洞见·20VC·2025.04.11

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的 CEO (Aatish Nayak)

20Product 对话 Harvey 产品负责人阿蒂什·纳亚克:Scale AI 的产品课、为什么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的 CEO、市场选择高于一切、PRD 与事前验尸怎么做,以及 AI 时代产品管理的未来。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产品播客20Product,发布于 2025 年 4 月 11 日;主持人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Harvey 产品负责人阿蒂什·纳亚克(Aatish Nayak)。

纳亚克是罕见的连续效力三家高增长 AI 独角兽的产品操盘手。他把方法论收敛成几句反直觉的话: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的 CEO、市场选择高于一切、分发是国王而产品是总统。聊到 AI 时代的产品未来,他断言「让用户自己选模型」的范式终将消失——而真正升值的,是想法和坐在工程师旁边的领域专家。

▍嘉宾:阿蒂什·纳亚克(Aatish Nayak)

阿蒂什·纳亚克是 Harvey 的产品负责人(Head of Product),统筹产品愿景、战略、设计、数据分析、市场与支持。他的职业轨迹贯穿三家高增长 AI 独角兽:

  • CMU 与早期起点:卡内基梅隆大学(CMU)计算机专业,2016 年在 Uber 实习;毕业时放弃微软、Palantir、Stripe 的录用通知,加入朋友在洛杉矶的创业公司(一年后倒闭),随后在创业公司之间辗转。
  • Shield AI 与 Scale AI:在 Shield AI 担任产品负责人,亲历团队从 20 人到 100 人;随后在 Scale AI 四年半,见证公司从 40 人扩张到 800 人,从零组建电商数据标注团队,并参与过 Scale 与 OpenAI 极早期的 RLHF 合作。
  • Harvey 时代:加入 Harvey 任产品负责人,这是他效力的第三家高增长 AI 独角兽。

▍关于 Harvey

Harvey 是面向法律行业的 AI 公司,2022 年由温斯顿·温伯格(Winston Weinberg)与加布·佩雷拉(Gabe Pereyra)创立,早期即获 OpenAI 创业基金投资,红杉资本、凯鹏华盈等跟投。

  • 核心模式:为大型律所与企业法务提供 AI 生产力套件(问答、起草、文档大规模抽取),并从大型律所招募律师团队与工程师并肩工作,自建法律评测基准 BigLaw Bench。
  • 增长与估值:本期录制时(2025 年 4 月)Harvey 刚完成约 30 亿美元估值的一轮融资;随后一年内连续加注——2025 年 12 月估值 80 亿美元,2026 年 2 月再融 2 亿美元、估值达 110 亿美元,年化收入(ARR)于 2025 年中突破 1 亿美元。

开场

Harry: 这里是「20 Product」,我是哈里·斯泰宾斯。「20 Product」是一档月度节目,我们每期邀请一位最顶尖的产品负责人,聊聊他们如何从零起步、扩张并管理最好的产品团队。今天做客的是阿蒂什·纳亚克,硅谷最炙手可热的创业公司之一 Harvey 的产品负责人,他统筹产品愿景、战略、设计、数据分析、市场与支持。

这还是他效力的第三家超高速增长(hypergrowth)的 AI 独角兽——此前他曾在 Scale AI 担任产品负责人,亲历公司从 40 人扩张到 800 人;也曾在 Shield AI 把团队从 20 人带到 100 人。

从工程转产品:为技能集成长而优化

Harry: 你已到达目的地。阿蒂什,我太期待这期了,听到的全是好评。我们刚才还在聊 HubSpot,我事先也和凯蒂聊过。非常感谢你能来。

Aatish: 我也很兴奋能来。今天伦敦天气很好,正适合录这期播客。

Harry: 兄弟,能当面坐下来录,太棒了。我想从头说起。和咱们共同的朋友聊天时我听说,你很早就做了从工程转向产品的决定。我想就从这儿开始:你为什么做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又如何影响了你给那些可能面临同样选择的人的建议?

Aatish: 我一直着力优化的一件大事是技能集的成长:你需要掌握哪些技能?我擅长哪些?我还想精进哪些?而不是纠结我的头衔是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还是软件工程师。技能集的成长极其重要。我觉得那个年代,人被框进不同角色的程度比现在厉害得多,所以更要盯住技能成长。

我很早就读过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那篇《如何成功》——那时奥尔特曼还不是今天这个奥尔特曼。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努力工作,专注在你擅长且愿意持续精进的事情上,长期会产生巨大的复利。他在文中说,要力争做到自己所做之事的前 1%。当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但有了这种心态,你就会到那儿。

于是我审视自己:我到底想做什么?我擅长什么?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软件工程嘛,我在卡内基梅隆大学读的是计算机学位,写代码大概算中上水平。但我意识到,我并不真的想在这条路上继续精进。

我真正想精进的是商业嗅觉、领导力、产品感、激励他人、用户洞察这些更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技能。所以我最终加入了 Shield,在那里我可以把自己放进能锻炼这些技能的机会里,不断精进,而不必背负「我是软件工程师还是产品经理」这种头衔压力。

Harry: 太有意思了。这让我想起斯科特·加洛韦(Scott Galloway)。他说:别做你热爱的事。听到这话你会愣一下:什么?大家都是反着教的。不不不——做你擅长的事。

Aatish: 对。

Harry: 然后复利就来了。

Aatish: 对。

Harry: 而且多数时候,你擅长的事,做着做着你就爱上了。因为你擅长它。

Aatish: 对,完全正确。

Harry: 所以我一直认为,父母早期的鼓励太重要了。你告诉孩子他们某件事做得好,他们往往会因此爱上它,投入更多时间,做得越来越好。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

Scale AI 的产品课:贴着前沿客户走

Harry: 我必须得问。Scale 在很多方面都是定义这一代人的公司。刚以 250 亿美元估值完成融资,今年收入要冲到 20 亿美元。太疯狂了,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干得好。你在那儿待了四年半左右。Scale 的这段经历如何塑造了你对产品的思考?

Facts 时空复盘

本期录制于 2025 年 4 月。哈里提到的「250 亿美元估值、今年收入冲 20 亿美元」是 Scale AI 当时的口径;仅仅两个月后(2025 年 6 月),Meta 以约 143 亿美元拿下 Scale 49% 股权,公司估值升至约 290 亿美元,创始人亚历山大·王随即加入 Meta 领导其超级智能实验室。阿蒂什口中「总能在数据需求爆发时及时转向」的能力,最终以「被巨头连人带公司一起买走」的形式兑现——这大概是数据标注这门生意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也从侧面印证了他「市场先于执行」的判断:数据标注是好市场,但好到引来的是平台级买家,而不是长期独立上市。

Aatish: 好,我想谈几点。第一,过去五六年间,Scale 一直站在许多场 AI 浪潮的最前沿。我们做得特别好的一件事,是倾听前沿客户——那些身处我们所开拓领域最前沿的客户。

因为每一次我们都恰好站在新市场的临界点上,和这些客户深度绑定收益巨大:你可以确信,他们基本上就是在定义市场,他们要的东西,其他所有人迟早也会跟着要。早年的自动驾驶就是如此:Nuro(译者注:自动驾驶配送公司)在激光雷达(LiDAR)和大量极难的「行人」标注工作上起步得超级早。

于是我们为 Nuro 做了大量定制,和他们扎得非常深。结果你猜怎么着,其他所有人也开始要同样的东西。我的体会是:只要你身处前沿市场——今天的世界绝对就是这样——就去找那些在自己领域最出色的客户,然后追着他们做,哪怕一度过度贴合(overfit)他们的需求也没关系。只要你有把握,其他人终将跟上。

Harry: 我能追问一下吗?创始人经常被告知:千万别做任何定制,因为那样无法迁移到更大的客户群,你就只是在为一家客户造东西。

Aatish: 嗯。

Harry: 以你的经历,你在多大程度上认同这句话?

Aatish: 嗯。确实有一类「难缠客户」:他们狮子大开口,什么都想要,全是新的定制需求。我觉得这需要极强的纪律性去分辨:他们要的东西里,哪些是你认为极度专属于他们的;哪些是其他人也会想要的。

你必须把这两者剥离开,把这些客户当成倒逼机制(forcing function),用来推动你本来就想推进的方向,同时对那些可能过度定制的需求说不。再举个例子:Scale 很早就和 OpenAI 合作了,远早于 ChatGPT 发布。那还是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的极早期,他们想基于 Reddit 段落把模型调成能更好地做摘要。

那是在 GPT-2 上做的,也是我在 Scale 最早参与的项目之一。我们最终做了一个高度定制的产品,专门用来标注 Reddit 段落。当时也许是 OpenAI 领先太多,也许是我们起步太早——但两年后,所有人都开始提出大量类似的需求。

于是当年那套东西又被大量复用,等整个行业都认识到 RLHF 的好处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以这件事比一句「不做定制」要微妙得多,你得把它拆开看。

Tips 知识科普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是让模型从人类标注员的偏好排序中学习的技术:不再只给「标准答案」,而是让人比较多个模型输出孰优孰劣,以此训练奖励模型来引导模型。Scale 为 OpenAI 做的 Reddit 摘要调优(GPT-2 时代)正是这一路线的雏形;两年后 ChatGPT(2022 年底)用同一套方法引爆全球,RLHF 标注需求随之爆炸——这就是阿蒂什所说「所有人都开始要同样的东西」的具体所指。

Harry: 好,如果说与客户的极致贴近、真正倾听是第一条,还有别的吗?

Aatish: 有。第二条是:你必须缩短「客户需求」与「写下的代码」之间的距离。什么意思?随着公司变大,客户和写代码的工程师之间会塞进很多层:产品经理、销售、创始人、设计师,一路都是人。

等客户需求最终传到工程师那儿,大量微妙的信息可能已经丢了——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损耗极大。你跟我转述一件事,你不可能完整保留客户说的一切: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措辞语气。所以对我们来说,缩短这个距离至关重要。

具体做法就是让工程师直接站到客户面前——无论是 Nuro 这样的客户,还是真正在干活的贡献者、众包标注人员。我们甚至会把工程师空降到世界各地的培训中心,让他们实地观察人们如何使用标注产品和 Scale 的其他产品,然后当场做原型、当场开发。

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的 CEO

Harry: 恕我直言,既然要弥合客户与工程师之间的鸿沟,那在这样的世界里,产品经理的角色是什么?

Aatish: 好问题。经常有人来问我产品经理的建议。他们说:我在组织里当「胶水」,我要干这个、我们要干那个;从创始人、客户、工程师那儿,我收到一大堆信号。我觉得你该有的自我定位是:你不是胶水,你是 WD-40。(译者注:WD-40 是美国常见的万能润滑除锈剂,此处比喻「润滑剂」角色。)

Harry: 知道,就是那种工业润滑剂吧?

Aatish: 在公司这台引擎里、在一家超高速增长的创业公司里,如果你是胶水,那很糟——因为东西会散架,你会成为单点故障,你的团队也是单点故障。相反,你要确保其他每个人都能发光、把各自擅长的事做好,给滑道抹油,怎么叫都行。

具体意味着什么?比如把工程师推到客户面前——因为客户想和工程师聊,工程师也想和客户聊,这会给他们信心。

Harry: 如果我是个产品经理,现在自认是胶水,听你说完想当 WD-40。我具体该怎么做,才能从胶水变成 WD-40?

Aatish: 我觉得这始于接受一个事实:你不必是全场的主角。我犯过这个错误,也许偶尔还在犯。产品经理有时会有主角综合征(main character syndrome),觉得自己必须是产品的 CEO、必须是产品的门面。

你要问自己的第一件事是:我做的所有事,真的是对公司最好的安排吗?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听起来也许很简单、很基础。

其实就是给别人发光的机会,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技能。然后是前面说的:把设计师、工程师推到客户面前,给他们提出想法的空间,和屋子里所有人一起头脑风暴,再加上大量执行层面的具体动作。但这一切都始于那句话:我不必当主角,我只要让产品和公司成功。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产品经理有时会有主角综合征,觉得自己必须是产品的 CEO、必须是产品的门面。” "PMs have a main character syndrome sometimes that they have to be the CEO of the product, be this face of the product."

▍点拨:这句话击中了 PM 职业叙事里流传最广的口号——「产品经理是产品的 CEO」。阿蒂什的拆解分两层:先承认自己也犯过这个病,再给出可操作的身份转换——从「胶水」(没了你一切散架的单点故障)变成「WD-40」(让别人转得更顺的润滑剂)。哈里的补刀更直接:CEO 才是产品的 CEO——连 Shopify 的首席产品官都说,真正的 CPO 是创始人托比。对读者的含义很具体:产品经理的价值不在于占据信息枢纽,而在于消除枢纽本身。

Harry: 太逗了。你提到主角。我在节目里老听到一句话:产品经理就是产品的 CEO。

Aatish: 对。

Harry: 我每次都觉得好笑。

Aatish: 你知道我觉得什么好笑吗?CEO 才是产品的 CEO。

Harry: 没错。说到这个,我请过 Shopify 的首席产品官上过节目。

Aatish: 嗯。

Harry: 他说:我不是 CPO,托比·吕特克(Tobi Lütke)才是。名义上我是,但实际上不是。

Aatish: 嗯。

Harry: 我觉得这太妙了。好,这些就算是我们这一段的要点。

市场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Harry: 如果我们拆解一下,打造一家像 Scale 这样了不起的公司,需要哪些核心要素。你之前跟我说过:市场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作为风险投资人,我日常思考的是市场、团队、增长势头和价格——说实话,我骨子里是欧洲人,恕我直言,美国人在价格上毫无纪律性,一点都没有。

Aatish: 这个话题可以展开聊。确实一点都没有——所以找你们融资才这么有意思。

Harry: 但「市场是唯一重要的东西」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为什么?能给我展开讲讲吗?

Aatish: 我觉得,没找到好市场,你会死得很惨,这样的例子到处都是。自动驾驶就是典型:五六七年前,你可以说,天哪,多好的市场,以后人人都有自动驾驶出租车(robo-taxi)坐。但这个市场资金效率极低——前期必须砸进巨额资金,还有一大堆监管障碍。

再看真正跑出来的公司,基本就是特斯拉(Tesla)和 Waymo,它们手握近乎无限的数据和近乎无限的资本。而它们身后是一整片公司坟场——那些倒掉的公司,你不能说创始人不行。恰恰相反,创始人们个个才华横溢,如今不是在搞语言模型,就是去了 Waymo 或特斯拉。

所以我认为关键的一条是:一定要在为时已晚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市场。

Harry: 你觉得 Scale 的市场算好吗?数据标注(data labeling)这个市场,是个好市场吗?

Aatish: 我认为数据标注——或者说 AI 领域任何类型的数据供给——都是好市场。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Scale AI CEO)和我们做对的一点是:总能在某个领域的数据需求爆发时,及时转向那个领域。外界一直批评 Scale 只是一家自动驾驶数据标注服务商,而我们做得好的地方在于:最早当然是自动驾驶——准确说,是从 3D 自动驾驶起步的。

然后我们转向 2D 自动驾驶,图像、视频全都做。接着延伸到机器人,比如仓储机器人和其他类型的机器人。再往后又转向政府业务——如果你还记得,2019 年那会儿 Maven 计划(译者注:美国国防部 2017 年启动的 AI 项目)正是热点,国防部(DoD)开始大举加码 AI 投资。所以核心命题始终是:如何不断找到这些对数据和数据标注需求巨大的新市场。

Harry: 从一个领域切换到另一个领域时,产品需求在多大程度上是共通的?作为产品负责人,要在多个截然不同的垂直领域之间灵活转身,难度有多大?

Aatish: 说实话,挺难的。视觉类的 3D 和 2D 业务相对顺畅,因为 Scale 的运营属性很强,你只需要调整运营流程来保证质量——当然,仓储机器人和自动驾驶的质量要求差别也不小。但一旦走出视觉领域,我们就得从零打造全新的产品。

比如我在 Scale 从零组建了电商团队,给 Meta、Instacart、DoorDash 这些客户做电商数据标注。那是一套和核心 2D、3D 业务完全不同的产品。所以确实得不断造新产品。这里得归功于亚历山大的韧劲——他会跟大家拍板:我们必须做,没问题,过程会很折腾,但外面是一个个巨大的市场。

回到市场这个话题,我还要补一句:反过来讲,大市场也会掩盖执行上的问题。Uber 就是例子。当年闹过 #DeleteUber 运动(译者注:2017 年抵制 Uber 的社交媒体运动),公司内部也乱成一团。我 2016 年在 Uber 实习过,很早以前了,亲眼目睹那些乱象特别开眼界。那时正是特拉维斯·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时代的巅峰期,所有人都在猛冲,后来又出了 Delete Uber 那档子事。

虽然乱,但 Uber 今天还站着,而且盈利了。这当然离不开达拉·科斯罗萨西(Dara Khosrowshahi,Uber CEO)的功劳,但根本原因是那个市场实在太疯狂了——随叫随到的打车服务,谁不想要?一旦大家发现这事可行,需求就彻底挡不住了。所以我确实认为,大市场能掩盖很多问题。

Value 价值视角

「大市场会掩盖执行问题」几乎是巴菲特名言「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的另一面:水涨的时候,裸泳者也能浮着。Uber 在卡兰尼克时代治理混乱、丑闻缠身,照样长成盈利巨头——因为随叫随到打车的需求实在太强了;芒格说「去有鱼的地方钓鱼」,讲的也是同一件事:池塘的选择权重高于钓技。但要小心别把这句话误读为「执行不重要」——阿蒂什自己的例子就是特斯拉和 Waymo:同一片大市场里,只有握有近乎无限数据与资本的两家跑了出来。大市场决定上限,执行决定你能不能活到兑现上限的那天。

如果分发是国王,产品就是总统

Harry: 你之前说过一句特别棒的话。我非常非常信奉专注做分发(distribution),觉得重视分发的人实在太少了——这也是首次创业者和二次创业者的一大区别。而你说的是:如果分发是国王,产品就是总统。

Aatish: 对。

Harry: 我当时就想:得请这哥们儿上播客。你给我讲讲——如果分发是国王……

Aatish: 嗯。

Harry: 那产品就是总统,这话怎么讲?

Aatish: 我认为,分发可以靠纯粹的蛮力带来大量早期增长。你看那些贵族制、国王和王国:他们靠的是士兵、军队和财富去占领和征服土地——纯粹是蛮力,没多少外交手腕。创业也可以这么干。

你可以做创始人主导式销售(founder-led sales),可以做品牌、做营销,拉起一整支销售团队,确实能冲得很远很远。但问题是:它能带你走很远,却撑不到最后。如果没有实质的东西跟上,人们迟早会发现皇帝没穿衣服——大家会看穿这个假象。

所以你必须用产品跟上。为什么说产品是总统?因为民主制度里的总统是民有、民治、民享的。做产品也一样:你最终要倾听用户,我们许下过的所有承诺,都得确保兑现。而民主制度——但愿如此——往往能延续很久,通常也更稳定、创造更多财富。产品也一样,能延续很久很久。分发能让你飞速抵达目的地。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如果分发是国王,产品就是总统。” "If distribution is king, then product is president."

▍点拨:这句话把创业圈「分发与产品孰重」的老争论压缩成一个政体比喻:国王靠蛮力开疆拓土(创始人带货、品牌、销售铁军),来得快但坐不稳;总统民选而生、承诺必须兑现(倾听用户、兑现产品价值),慢但更持久。值得记住的是隐喻里的次序——先有国王、后有总统:分发开路、产品守成,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接力关系。

Harry: 但在 AI 时代,产品还能长久吗?我们眼见着产品和代码库以惊人的速度被商品化——大模型的蒸馏(distillation)几周就能完成,而这些模型原本是最难被直白照抄的东西。产品真的还存在这种持久性和长寿性吗?

Aatish: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产品、把重点放在哪一层。我不认为基础模型(foundation model)是产品。OpenAI 现在就是这个趋势——他们正在向产品公司转型。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微软 CEO)也说过:吉卜力工作室(Studio Ghibli)风格的图像之所以能爆火,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一款装在人人手机里的移动应用——那才叫产品。所以我觉得取决于你在产品的哪个层面下功夫。说到底,尤其对我们而言,更长期的护城河是围绕产品建立起来的用户体验(UX)。

Harry: ChatGPT 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聊天框塑造成了消费者的默认预期。你觉得聊天是对的产品界面吗?

Aatish: 绝对不是。聊天界面只是这片新疆域的命令行起点,就像当年的 MS-DOS。我的思考有几个层面。第一,聊天是高度线性、一轮一问的:你输入一个东西,得到一个回答。当然,你可以继续追问,但真正的工作不是这样——你要先汇集大量信息,才能产出一份像样的工作成果。

你可能得从一些人手里拿数据,而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手里有这些数据或背景。所以我们做产品时遵循一个原则,叫宜家效应(IKEA effect,译者注:用户对自己参与组装的产品估值更高的心理效应)。宜家当年爆红,就是因为它把组装家具这件事做得极其简单、顺手甚至有乐趣,由此建立起品牌好感:「这是我亲手拼的,我为此负责。」

当然,现在人们都花钱请人装了,但宜家效应确实造就了一种近乎邪教般的品牌追随。所以对我们来说,改变聊天式 UX 的思路是:AI 能不能主动索取更多信息?能不能说「嘿,我先写了一版初稿,你先给我反馈,我再往下写」?就像一个真正优秀的同事会做的那样。总之,聊天界面只是非常、非常早期的形态。

我认为,要搞清楚什么才是对的界面,需要我们这些人、Harvey、应用层公司和 OpenAI 一起做大量试验。

Inverse 反向思考

「聊天只是命令行起点、正确界面尚未发明」的乐观叙事背后,有一个隐形代价被轻轻带过:界面范式迁移期间,所有应用层公司都在为「错误的交互」支付双重成本——既要维护今天的聊天产品,又要押注明天的未知形态。从 MS-DOS 到 Windows 的迁移花了十年,期间绝大多数软件公司死在半路上。对 Harvey 这类垂直 AI 公司,真正的风险不只是找不到新界面,而是在找到之前,客户已经把「聊天框里的答案」当成了这个品类的全部价值,并据此重新定价。

超高速增长中最先崩掉的东西

Harry: 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分发在手、产品为总统,你就会进入超高速增长,优质客户开始采用你,在某些圈子里形成口碑裂变。这也是我很喜欢垂直软件(vertical software)的原因——那些行业里的品牌效应让口碑传播容易得多。那么,产品团队进入超高速增长后,最先崩掉的是什么?

Aatish: 会崩的东西很多。先定义一下超高速增长:假设你的收入每三到六个月就翻 1.5 到 2 倍,员工数也同步增长 1.5 到 2 倍——可以说每个季度、甚至每半年,公司就变成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

最先崩的几件事里,第一件是:你很难搞清楚到底该优先做什么。按照定义,你会涌来大量客户和大量需求,大家要求的东西五花八门,你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工程师、创始人、产品经理,全都一样迷茫。如果没人提供这种清晰度,你就会做大量错误的事情。

第二,通常还会出现两种极端:要么太多人参与决策,要么没几个人拍板。你会遇到大量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式的问题——事情出了岔子,没人知道该谁负责。比如面向销售团队的产品赋能(product enablement),这归谁管?当销售团队和产品团队同步扩张时,很少有人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温斯顿·温伯格现在把这事交给了我,我正在摸索。总之,会崩掉的东西太多,而且往往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所以创始人必须提供清晰度:什么重要、优先做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做这件事。然后由产品经理和工程团队把这种清晰度转化为行动方案和执行。

Tips 知识科普

「产品赋能」指让销售、客户成功等一线团队理解并能讲清新产品能力的职能——培训材料、演示环境、竞品话术、发布节奏同步都归它。它在高速增长公司特别容易成为「公地悲剧」:产品团队觉得这是销售的事,销售团队觉得自己没义务学。阿蒂什提到这件事「没人想过该归谁管」,最后被 CEO 直接点名接管——这是高速增长组织填补真空地带的典型路径:重要的无主之地,最终都靠创始人指派给信得过的人。

向创始人说「不」与开明专制

Harry: 那你会在多大程度上顶回创始人?

Aatish: 我认为向创始人提出异议非常重要,哪怕只是为了辩论本身。当然,要看创始人是谁。对早期的产品负责人来说,和创始人建立非常非常好的关系至关重要——这也许是废话,但你必须问清楚:你为什么招我、你想招我做什么?你究竟希望我干什么?产品型的创始人可能会说:我只要你执行。

战略我懂,你负责执行,确保一切落地。这没问题,你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但一定要进行那场对话:这个角色到底定位成什么?我见过一些产品负责人、产品经理处境很糟,就是因为没做这场对话——而创始人又不肯放权,局面就会非常难看。

Harry: Spotify 的首席产品官之前在节目里说过:空谈是廉价的——所以我们更要多谈。但我不认同。坦率说,我信奉独裁,我认为独裁效率高得多。

Aatish: 嗯。

Harry: 在一个速度就是一切的世界里,独裁能带来高效得多、快得多的决策流程。对产品决策的独裁属性,你认同到什么程度?还是说,你觉得头脑风暴和讨论其实很重要?

Aatish: 我信奉开明专制(benevolent dictatorship)。新加坡就是例子,我完全同意。我认为自上而下的清晰愿景和执行力极其重要,否则你最终会陷入公地悲剧。创始人说「我们落后于这个竞争对手,去做 X」「我们需要拿下这类客户,去做 Y」——这种来自创始人的方向感极其有帮助。

但我认为,尤其在超高速增长中,如果不带着团队一起走这段路,你会制造大量混乱,或者细节最终走样、不是你想要的样子。在 Scale 的见闻让我学到很多教训;而在 Harvey,我们肯定也还没做好。

Harry: 那你们做错了什么?

Aatish: 我认为,尤其在 Harvey 早期,我们搞的就是专制。我和温斯顿就是一副「我们要做 X、Y、Z,冲冲冲」的架势。还是那句话,在超高速增长中,你会想当然地以为每个人掌握的信息都和你一样——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们不在那些对话里,不在投资人会议里,看不到模型六个月后会走到哪一步。于是造成了大量折腾。

团队里看到这段的人估计会点头同意。我认为,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做某些事极其重要——哪怕最后你还是得说「请听我的,请相信我」。因为你需要和团队、和公司里的每个人建立相互尊重。如果你招对了人,优秀的人才希望被告知「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

99% 的情况下,只要你的推理是对的——如果不对,就该拿出来辩论——只要推理站得住,他们就会认同你。但前提是分享上下文、写备忘录、开头脑风暴讨论、欢迎辩论,这些都极其关键。当然,前提是不能拖慢节奏,一件事辩上七个星期可不行。

产品备忘录、原型与 PRD

Harry: 当你动手写这些产品备忘录(product memo)时,流程是什么样的、具体怎么落地?

Aatish: 产品备忘录其实分不同的层级。

Harry: 好,能展开给我讲讲吗?

Aatish: 最顶层是:作为一家公司,我们要聚焦什么?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这不是功能层面的事。我们在 Harvey 有一个框架叫「落地、扩张、锁定」(land, expand, lock in):我们能建什么、做什么来赢得新客户?我们能做什么来扩大使用、推动增长?第三,我们如何构筑护城河、让客户离不开我们?这是温斯顿·温伯格(Winston Weinberg,Harvey CEO)提出并定义的,位于整个备忘录体系的最顶层。

Harry: 那你们怎么决定——比如说,我们确实需要聚焦「锁定」——又怎么决定具体建什么?运营节奏又该怎么定?

Aatish: 这类备忘录通常由我或工程负责人来写:应该怎么思考决策?我们为什么做这些决策?既有流程层面的元思考——比如要极快推进、快速迭代、快速做原型,以及附着其上的方法论;也有很具体的问题——用户体验应该是什么样?该投入多少清理技术债、多少不投?这是两类不同的备忘录、两种不同的思考方式。但我认为这里面有多个层级,有点分形的味道。

Harry: 说到写作这项能力对产品人的意义——会写作是产品人最重要的能力吗?

Aatish: 我认为最重要的能力是清晰传达你的想法——不管是用文字,还是用幻灯片(很多人爱用幻灯片),还是像如今这样可以很快做出原型来传达想法。我团队里的产品经理就经常随时用 Cursor 或 Claude 做原型来展示想法。所以我认为关键是传达想法:把你为什么想做某件事讲得非常干脆利落,并且传达出去,这一点极其重要。

Harry: 在一个原型制作无缝衔接的世界里,任何有点本事的人都能很快搭出原型,不再需要在设计阶段磨很久——我们会因此失去设计环节吗?

Aatish: 简短回答:不会。我不认为你会失去设计职能或者设计师。恰恰相反,你会得到更好的设计,因为原型能做得快得多,尤其有了 AI。我一直说:原型要走在产品需求文档(PRD)前面。不管是工程师、设计师还是产品经理,只要你有想法,就应该先做原型,因为在真正动手之前,你不会知道产品该怎么建、确切的用户体验该是什么样。

尤其还是那句,有了 AI,我们可以先确立一些新范式——自己玩一玩,让内部客户玩一玩——然后再走正式的 PRD 和设计流程,写正式的 PRD、做正式的设计。

但因为你已经做完了这些前置工作和原型验证,你实际上能省下大量来回折腾,最终推进得更快,得到更好的结果。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一直说:原型要走在 PRD 前面。” "I actually always say prototype before the PRD."

▍点拨:PRD 是文字游戏,原型是与现实的接触。阿蒂什的逻辑是:AI 时代做原型的成本已经低到没有理由不先做——尤其当新交互范式(比如对话之外的界面)还没被发明出来时,纸面推演几乎必然失真,只有「自己玩一玩、让内部客户玩一玩」才能暴露真实的体验问题。PRD 的角色因此后移:从「设计起点」变成「对齐文档」,记录的是原型验证过的结论。

Harry: 什么样的 PRD 才算牛逼?

Aatish: 好问题。我把 PRD 看作对齐文档。它不是规定某件事必须怎么做的圣经,而是一份对齐和启动文档。我认为一份真正好的 PRD 要解释你为什么做这些事——动机是什么,最好有数据、客户原话或某种证据,说明我们为什么这样做。

它还应该包含一段稻草人用户旅程(抛砖引玉的初稿):用户一步步应该怎么操作、整个流程怎么走,最好覆盖不同角色。另一个极其重要的点是:把最尖锐、争议最大的问题全部列出来。好的产品经理应该有一种「看到拐角后面」的直觉:工程团队会说什么?这件事为什么复杂?

客户会对这个小功能说什么?你要把房间里所有的大象(译者注:英语谚语,指显而易见却被集体回避的问题)和所有争议都写在 PRD 末尾,这样开启动会时你就能非常早地开始建立对齐。还要往前看——这也靠在组织里不断练习——当你真正开始开发、开始发布时,会有哪些坑?会有哪些陷阱?在 PRD 结尾把这些明确点出来,非常非常关键。

Harry: 我想尽可能细地钻进你们今天的流程。假设我现在写好了一份 PRD——别笑,我就是个干风险投资的——接下来我干什么?是提交给你吗?然后我们开会讨论?谁来参加?具体怎么运作?

Aatish: 先说一个通用原则——这其实来自我在 Scale 的很多经验——你要避免「功能工厂」(feature factory)。想象一个工厂、一条传送带:客户提了个需求,产品经理写 PRD,设计师画设计稿,设计稿交给工程师,工程师再交给测试,测试交回给产品经理……

然后产品经理再去找赋能团队,再到销售。这是一条高度线性的流程,而这就是做出烂产品的方式,也是让全队士气崩塌的方式——没人愿意只被钉死在自己的那一小段里。所以写完 PRD 之后最重要的事,是把所有会参与其中的人聚到一个房间里——哪怕只是会碰一下这个产品的人——一起讨论、一起辩论。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说的「问题清单」如此重要:你要问,我哪里错了?你担心什么?什么会出问题?什么会让用户惊喜?我们怎么把它做得令人惊喜?我们每周都有一小时左右的 PRD 评审、工程设计文档(ERD)评审,任何人都可以带任何文档来,我们当场辩论。

在场的是每一个会碰到这个产品、或会被咨询到的人。这件事绝不应该是产品经理躲在后屋关起门来定个一二三、然后甩给工程团队。把所有人压缩到一起,极其重要。

新功能与技术债的取舍

Harry: 全新功能和技术债之间,你的优先级排序框架是什么?我采访过微软的首席技术官,他说今天乃至未来最让他兴奋的 AI 应用,就是用 AI 来基本铲平技术债。你怎么看这个平衡:一边是新功能带来的收入、产品或使用量上行空间,另一边是减少技术债?

Aatish: 你可以想象,工程候选人老问我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想知道产品负责人怎么看代码清理。先说个好消息……代码库能有多脏?真有多少债?如果你在高速增长,东西就是会坏,工程师只能接受这一点。

重要的是,如果某个东西坏了、出了问题,或者因为你要重构某块东西导致它比应有的慢,就必须为此做事后复盘(postmortem):我们本可以做什么来避免它?如果答案是「哦,我们本可以在两个冲刺之前花一周,先做清理再做这件事」……

那就很好,因为这样你就有了技术债影响收入、影响客户结果的证据。你要把这些证据攒起来——否则,如果没有证据,只是泛泛地说「技术债」,说实话,清理技术债这件事可以永远干下去。所以我认为,找出「如果当初清理了某处、后面的问题本可以避免」的具体例子,极其重要。

当你说「我们要因为 X、Y、Z 做技术债」时,你必须把结果说得非常、非常清楚:是补齐一批测试?还是花两周重构某个模块?你要像对待任何功能一样给它限定时间,否则工程师会乐意永远清理代码下去——能清的东西永远多得多。

Value 价值视角

阿蒂什对技术债的处理方式,本质是一套资本配置纪律:不凭工程师的洁癖投入,而凭「技术债影响收入、影响客户结果」的证据投入,且每一项清理都像功能一样限定时间与预期产出。这与巴菲特对留存收益的要求同构——每留下一美元,都要能证明它创造了超过一美元的价值。拿不出「当初清了它、后面的事故就不会发生」的证据的技术债清理,在这套纪律下就不该发生。

Harry: 工程师是不是比起写新代码,其实更爱清理代码?

Aatish: 我的看法是:在创业公司里,工程师确实更愿意清理代码,而不是写全新的东西。

Harry: 哇哦。

复盘会、事后复盘与事前验尸

Harry: 说到事后复盘,我想问一下:你们每周有固定的复盘时间吗?比如周一下午五点做事后复盘?还是临时安排?具体什么样?

Aatish: 这要分复盘会(retro)和事后复盘两种。

Harry: 复盘会和事后复盘分别是什么?

Aatish: 复盘会是回顾某一段时间:我们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复盘会通常更规律,比如每月一次:月底大家坐下来,这个月完成了什么?哪些本可以做得更好?下个月该做什么?事后复盘则是在出了事故、出了问题,或者我们做错了决策的时候。

你要评估的是那个具体的决策或事件。比如应用宕机了若干分钟,你就要确保做一次事后复盘:为什么会发生?怎么解决的?本可以如何预防?所以事后复盘更偏临时触发。我们最近开始做得更多的——这也是我在 Harvey 当产品负责人在学的东西——是事前验尸会(pre-mortem,事前推演失败)。

事前验尸会是在启动大项目、大行动之前,和团队坐下来问:成功长什么样?什么会阻止我们达成?什么会出问题?把你们的担忧全说出来。我在工作时本来就是个非常焦虑、偏执的人,默认一切都会出错,所以这对我可能有点自我治疗的效果——「伙计们,我觉得这事会发生,它会发生……」

「……它会出错的。」但我们做过几次之后,我觉得它确实缓解焦虑,也确实帮助对齐,让大家不再对「成功是什么」感到困惑。而且很多时候,被指认出来的风险恰恰就是真正出问题的那个——就像迈克·泰森(Mike Tyson)说的那种脸上挨一拳的事(译者注:泰森名言「人人都有计划,直到脸上挨了一拳」),你永远预料不到。那句原话到底是什么,我肯定要因为引错被人骂了。

Harry: 但你们真正预测中问题所在的频率有多高?对比那些完全没预料到的?

Aatish: 实际上,被点过名的问题往往就是最后出问题的地方。如果你说「我们测试推进得不够快」,然后又不指定一个负责人去盯「让测试更快」这件事,那它就会失败——因为根本没人在想这件事。我不认为会有太多完全不可想象的意外。当然也有「未知的未知」,比如 COVID 这种。

Harry: 嗯。

Aatish: 或者客户就是不喜欢这个功能,又或者突然出了个新模型,把我们所有计划都打翻。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用户测试的同心圆与 Vault 的教训

Harry: 接着事后复盘说:一个新产品或新功能到底是不行、还是只是需要时间渗透进客户的使用习惯和采用度——你们多快能分辨?

Aatish: 这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尤其考虑到我们的用户群:律所不喜欢快速行动或反复改动——至少是那些行政和 IT 团队不喜欢。所以我们可能发布了一个产品,几个月都不会正式发布(GA)给百分之百的用户,因为大家就是在慢慢采用。我认为要根据客户群的不同,给它足够的时间去沉淀。

理想的做法——也是我们的做法——是把用户测试按同心圆式扩散(concentric circles)一圈圈放大。我们做出新东西的第一站,是内部一大批担任不同角色的律师:交给他们测试、收反馈、迭代。然后是外部一批固定的设计共创伙伴(design partner),覆盖大多数功能:交给他们。

他们有参与感,这很好,也会给反馈。再往外是更大的 beta 测试客户名单:交给他们、继续迭代。最后才是整个大众市场。我想这对大多数产品、大多数企业级团队都适用:你要确保用这种不断扩大的圈层,高频地做测试。

Harry: 你在用户测试上犯过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或者你看到别人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Aatish: 其中之一是诱导用户往你希望的方向去想。举个例子最清楚。去年六月前后我们做了一款叫 Vault 的产品,核心能力是对文档做大规模信息抽取:比如你有一批租约、信贷协议,想从每份里抽出 10、20、50 个交易要点,它会为你生成一整张表格。

我们当时的做法是:你上传一批文件,说「我要这 10 项」,Harvey 会拆解你的初始指令,给出建议「这是那 10 项,我理解对了吗?」你逐项打勾确认,然后启动。演示效果极佳——它接住你的指令、转换、展示出来。我们给人演示时,所有人都惊呼「天哪,太神了」。

但我们并没有真正把它交到用户手里跑真实案件、真实场景。我们只是演示,大家惊呼「好酷,它在理解我的意图」。我们做错的地方在于:用户其实只想在表格里直接建那些字段——「面对这一万份协议,我就要这一项,我在表格里自己建就行」——不想让 AI 替他们转换。

他们希望对每个字段的含义做精细定制,而不是让 AI 去猜全部 10 个字段。你有时会陷进自己的思维定式,进而带偏用户。你没有把它交给用户跑真实场景,最后就掉进了这类陷阱。

Inverse 反向思考

Vault 的教训表面上是「要做真实场景测试」,背后还有一个更贵的代价:演示驱动的反馈会系统性地偏向错误方向。Demo 越惊艳,「哇」声越大,团队越容易把掌声误认为需求验证——而掌声奖励的恰恰是 AI 替用户做决定的部分;真实用户想要的却是把 AI 的手脚绑住、在表格里自己建字段。对 AI 产品来说,「演示效果」和「使用价值」可能不仅不相关,甚至负相关:自动化程度越高越适合演示,可控性越强才越适合干活。

最大的产品错误:该用哪个模式,别问用户

Harry: 你犯过最大的产品错误是什么?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Aatish: 有几个。挑一个说,就是我刚讲的 Vault 做信息抽取那个。还有一个也是在 Harvey,因为就发生在最近。去年第四季度,我们在改造核心的助手产品,在助手里引入了两个模式:一个是辅助模式(assist),做问答和分析……

另一个是起草模式(draft),帮你起草合同、条款、邮件——律师日常要写的那些东西。当时的想法是给律师一些选择权:「我现在要干什么?」然后为这项任务挑对的用户界面和模型,因为这两个模式背后是两套不同的模型和界面。再说一次,这就是用户测试的「乐趣」:这个改动我们没怎么做用户测试,本该多测一些……

我们当时只想快速推进、尽快上线。做好、发布、推出去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完全搞不清什么时候该用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辅助、什么时候用起草。也许是律师这个群体的特点,也许是别的原因,反正他们就是不知道「我在写应诉答辩的时候,该用起草还是辅助?」几乎人人都有这个抱怨。

然后我们开始靠赋能团队来解决:告诉大家这个模型适合什么、那套交互适合什么,这种场景应该这样做。部分抱怨平息了,但多半是因为大家抱怨累了。当然,后来他们真正用起来之后发现:起草模式的输出更「法律腔」,跟辅助模式确实不一样。

但这个例子说明:正确的用户体验应该是 AI 直接替你做选择。AI 应该自己判断用户的查询和意图,或者通过追问来更好地理解,然后把你路由到最适合这项任务的系统,而不是让用户自己琢磨该用哪个。

让用户选模型是个陷阱

Harry: 我觉得让用户自己选模型这件事很荒唐。每次我用 Anthropic 的产品都想说:什么鬼?而且那些模型名字起得莫名其妙。

Aatish: 是啊。

Harry: 我压根分不清它们谁是谁。Grok 也是这么干的。我就觉得,这太离谱了。但以后不会这样了。五年之内,用户不会再有模型可选。对吧?

Aatish: 对,没错。

Harry: 再说,给用户选择真的是好事吗?想想选择悖论——选择太多用户反而犯晕。依我看,人就是懒,直接告诉他们用哪个就行。

Aatish: 平均来看,人确实是懒的,需要你直接告诉他们什么最好。模型选择这套东西——再说一次,我们自己也掉进过这个坑。我认为这整个范式是为硅谷、为科技圈受众设计的,因为大家都喜欢拿 o1 和 GPT-4o 这些模型来回对比着玩。我们当时——其实到现在——都没真正搞清楚每个模型擅长什么,所以也就谈不上按任务路由。

这些模型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也有这个问题——能力边界只能靠评测(evals)来框定。你并不确切知道哪个模型更适合哪项任务。有时纯靠用户偏好。我们做了大量并排对比测试,有时结果还是不够清晰。所以我认为整个行业都掉进了这个坑: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下拉菜单,给用户一堆选择。

评测与 BigLaw Bench:公开基准为什么没用

Harry: 你们的评测和公开基准测试(benchmark)上的评测有多大程度重合?我最近请了 Glean 的总裁兼首席产品官塔玛·耶霍舒亚(Tamar Yehoshua)上节目。

Aatish: 嗯。

Harry: 她说他们的内部评测和公开基准评测的结果非常不一样。你们的评测是和公开基准相关,还是大相径庭?

Aatish: 很不一样。很多公开的法律基准,甚至像 Scale 的「人类最后的考试」(Humanity's Last Exam)这类,全是选择题。我倒是希望法律工作是选择题,但任何律师都会告诉你,实际工作中可选项有一百万种。所以第一,选择题不是正确的评测方式。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叫 BigLaw Bench 的基准。

它由真实的可计费工作任务组成,都是我们最大的客户、那些大型律所(Big Law)里的律师每天在做的事。这些任务的共同特点是高度开放。开放式任务的难点在于:如何跨任务一致地评估?

比如你说「Harvey,生成一份事件时间线(chronology)」,这和「帮我起草一份即决判决动议」完全不同——后者是另一类诉讼任务。所以我们必须为每类任务制定评分细则(rubric),而且非常具体。我们现在有几百种不同的任务,每个任务都有自己的评分细则。

我们的一个优势是——这也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架构——我们从大型律所招了很多律师,让他们和 AI 团队、工程和产品团队坐在一起,告诉他们:真实的法律工作是这样运转的。因为我不是律师,我是做 AI 出身的,往往不知道「好」长什么样。

为一个你不知道「好」是什么的东西做产品管理,有时候真的很难。所以依赖这种领域专长非常重要。

Harry: 另外,你们目前的主力模型是 OpenAI,对吧?这有变化吗?

Aatish: 他们从最开始就是我们的投资方,我们很早就能提前拿到 OpenAI 的模型,也和他们共建了一些定制方案。大体上还是这样。但我们现在看到 Claude 等其他模型在某些任务上能力更强,所以我们在探索。

Harry: 我能问下,Claude 在哪些地方比 OpenAI 强?

Aatish: 我们最近做过一轮评测。特别是 Claude 3.7,在法律推理方面,它更擅长长篇法律推理和长文本起草。比如写并购协议(merger agreement)的一整个章节,并保持高度一致,它做得非常好。还有信息抽取类任务,比如从股权购买协议(SPA)里抽取条款,非常讲究细节,因为答案往往不是协议里的原文。

这里有点钻到法律细节里了。比如你要从股权购买协议里找赔偿上限,得跨四五个条款去推理,因为这个上限在交易里不是一个直接写出来的数字。你得理清协议里四个条款之间的依赖关系,才能把它抽出来。在这类抽取任务上,Claude 3.7 开始做得更好了。

OpenAI 和其他竞争对手每发布一个模型,我们从 Harvey 成立第一天起都会做基准测试。Claude 3.7 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有模型在部分表现上超过 OpenAI。

Facts 时空复盘

本期录制时(2025 年 4 月),Claude 3.7 才发布两个月,是 Harvey 内部基准上首个在部分任务超越 OpenAI 的模型——嘉宾口中「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给每个新模型跑基准」的机制第一次给出了转向信号。此后一年,模型代际又翻了几轮(Claude 4 系列、GPT-5 相继发布),「哪个模型擅长哪类法律任务」的答案持续漂移。站在 2026 年回看,这期最有价值的不是「Claude 3.7 更强」这个具体结论,而是方法论:公开的选择题基准对开放型专业工作几乎没有参考价值,唯一的标尺是用真实可计费任务自建评测——Harvey 的 BigLaw Bench 后来也公开发布,成为法律 AI 评测的行业参照。

模型公司必须成为产品公司

Harry: 你觉得三到五年后,模型市场的价值和用量分布会是什么样?

Aatish: 我觉得模型公司必须更多地转型成产品公司。

Harry: 你不觉得它们已经是了吗?你看 OpenAI——这是它自己有意选择的路线。它现在明显是一家消费产品公司,收入 129 亿美元,这点很清楚。

Aatish: 嗯。

Harry: 但 Anthropic 离它该有的程度还差得远,真见鬼。

Aatish: 是的。

Harry: 它很明确选择了开发者优先、API 公司的路线。

Aatish: 是的。但我认为更多实验室应该开始想清楚:你要交付的产品到底是什么。云厂商会跑最好的软件,把利润率压到地板。长期来看,靠推理(inference)和云厂商竞争非常难。如果你的收入全部来自推理和开发者,这不是个理想的位置。你真正想做的是打造产品——也许是和 Harvey 这样的应用层公司合作,端到端地交付你的产品。

Cursor 与 Codeium:AI 编程工具有锁定吗

Harry: 你们在做的是硅谷眼下最火的 AI 产品之一,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Cursor 是当红炸子鸡,还有 Codeium(Windsurf 母公司)。Cursor 的锁定效应有多强?这两家在你心里怎么比?

Aatish: 我觉得用户体验极其重要。我听到一些工程师说,比起 Windsurf,他们更喜欢 Cursor 的智能体模式(agent mode);也有人说反过来更好。所以问题是:什么样的体验最让人愉悦?当然,体验也许能抄,但我认为事情更微妙。然后是数据和治理,尤其在企业场景。模型的好坏取决于你喂给它的上下文。

这些产品里,谁能真正接入企业关于其代码、产品、架构的知识,并用这些知识把工程师产出的结果调校得更有用。我知道 Codeium 在获取企业数据、理解企业现有代码库上投入很大,确保知识架构做得足够好。

Harry: 作为用户,你更喜欢哪个?

Aatish: 我现在做原型其实用 Codeium,因为我不想折腾 Windsurf 或 Cursor 那些很细的设置,所以最后用 Codeium。然后我还在用 Replit 的智能体模式,因为 Replit 帮你搞定部署。我不想碰部署、前端、后端服务器那一堆东西。

它的界面也做得很好。你可以给它一个任务,比如「给我做一个法律聊天机器人应用」,它会说「这是我的计划,这些是我认为有用的附加功能」,你勾勾勾选完,它就开始搭建。你能看着它一步步搭,当然也能看代码、改代码。

所以,就我的使用场景来说,Replit 的智能体模式、Lovable、Bolt 这类工具比那些 IDE 更有吸引力。

Harry: 你们团队更喜欢 Codeium 还是 Cursor?

Aatish: 据我所知他们更喜欢 Cursor,最新的情况是这样。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们还没采购 Windsurf,而且 Cursor 的开发者品牌更强。

Harry: 确实。

Aatish: 确实。硅谷这地方,人人都互相聊天。Cursor 那边很多人是我们团队成员的好朋友和人脉,所以他们自然偏向 Cursor。但还是那句话,时间会给出答案。

AI 时代产品管理的未来:想法与领域专家升值

Harry: 快问快答之前最后一个问题。AI 改变了产品领导和产品管理角色的太多东西。站在你今天的领导岗位上,关于产品的未来,有什么是我们还不知道、但你一直在思考的?

Aatish: 在一个原型设计和想法落地执行都便宜得多的世界里,想法本身会重要得多。如何融入独特的知识——比如领域专长——也会更重要。

也许未来是律师、医生、领域专家来驱动更多的产品决策,因为你需要弥合模型和用户体验与某个职业实际应用之间的鸿沟。在这类想法上,领域专家的作用会比现在大得多。我们已经尝到了内部配律师的甜头——他们真的就坐在工程师旁边。

人类才是 AGI 的瓶颈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 AGI 的未来。不过你刚才有些说法很有意思,快问快答里我必须追问一下。你说人类是 AGI 的瓶颈,为什么?

Aatish: 对。硅谷每个人都觉得 AGI 会自然而然发生:GDP 大涨,人人从此幸福生活,全民基本收入(UBI),诸如此类。但我认为现实中,AI 的大规模落地会撞上文化、法律和监管层面的壁垒。逐条拆开说:假设真的实现了 AGI,它能做非常高级的任务——为并购提供咨询、以董事会成员身份提供建议,甚至当 CEO。

那么,治理一个正在运营公司的 AGI,该用什么治理框架?现在没人知道答案,而这需要时间。我一直站在法律的角度追问这个问题,因为我确实经常向我们的合作伙伴和客户请教:到底会发生什么?

每个人的反应都是:我们需要某种对责任的认定——一旦 AI 自主地在世界上采取行动,会发生什么、谁来负责。文化层面则是:在哪些最后的领域,人类真的愿意让 AI 介入?

举个例子,在硅谷,我和我很多朋友真的会跟 Claude 或 ChatGPT 做类似心理咨询的倾诉——「我在想这个问题,真的好难。」

Harry: 你真这么干?

Aatish: 对,没错。我家乡的朋友听到也是你这个反应。

Harry: 那是因为我是欧洲人,我们更擅长跟真人聊天,不像你们这些硅谷野兽那么交易化。所以你连情绪话题也跟它们聊?

Aatish: 对。

Harry: 它们的回答质量好吗?

Aatish: Claude 不错。ChatGPT 不行,没那么有共情力。

Harry: 这很有意思。

Aatish: 其实 Grok 也可以,Grok 给出的建议相当好。

Harry: 我也许试试。

Aatish: 你真该试试。还有一点: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 AI 心理咨询师,这事迟早会发生。最近还真有一项研究:研究者让一批参与者跟一个基于 OpenAI 之类技术的机器人对话、寻求建议。

大概有 60% 到 70% 的人报告说,这样做了四五个月之后,情绪状态更好、更快乐,而对照组主要是跟真人交流。原因在于,人们不想被其他人评判——哪怕你的心理咨询师处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也一样。

Harry: 对,我觉得你跟大语言模型说话时,敞开心扉的意愿大概会强得多。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智能体对人类的需要,超过人类对智能体的需要?

Aatish: 生成式 AI 有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被创造出来的产品、服务或工作成果,消费者是谁、生产者又是谁?举几个例子:建筑领域,是客户对建筑师(出设计的人);内容领域,是营销人员对品牌方;法律领域,是客户对律师。那你最终采用什么模式?

是让生产者的产出放大 10 倍、让他们更高效,还是直接面向消费者?很多人以为可以直接面向消费者——「给你一堆线索」或者「给你一堆法律文书」之类。但归根结底,人类并不总是信任 AI,他们信任的是使用 AI 的其他人类。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人类并不总是信任 AI,他们信任的是使用 AI 的其他人类。” "But ultimately, I think the humans don't just always trust AI. They trust other humans using AI."

▍点拨:这是整期节目对「AI 会不会取代专业人士」最精炼的回答。信任链条不是「人 → AI」,而是「人 → 使用 AI 的人」——所以智能体的正确位置是站在生产者旁边放大他,而不是绕过他直接服务消费者。它也解释了 Harvey 为什么把律师招进公司、坐在工程师旁边:领域信任无法被 API 化,只能由「人 + AI」的组合承接下来。

我认为——当然要看具体领域——更可能的正确答案是:智能体与工作成果的生产者合作,共同为消费者交付。总不会真有人认为我们会取消律所、让消费者直接享受直连式法律服务吧?

Harry: 这根本算不上个想法,就像说「我们要取消会计师,因为 AI 会帮你记账」一样。

Aatish: 不然。你会惊讶的,真有不少人持这种观点。

Harry: 哇。

Aatish: 都是些不懂技术的人。

Harry: 营销领域也一样。也许是非常非常低端的需求可以:我需要一份一居室公寓的租约,地址在这儿,一页纸,搞定。你懂我意思吧?

Aatish: 懂,懂。还有一点:订机票这种事,当然可以交给智能体,很简单;点个晚餐也行。但如果是复杂得多的事——建筑图纸、法律工作、税务工作——智能体需要大量人类提供的上下文才能真正完成,无论这些上下文来自消费者还是生产者。

所以它得问你一大堆问题,尤其是那些企业里更复杂的知识工作。人们就是有一种想当然的假设:智能体会自动把一切做完,黑箱运行也没问题。但人们不信任黑箱。有些独属于人类的元素——上下文、情绪——你必须考虑进去。所以我思考的不只是订机票那类智能体。

我想的更多是能做非常复杂工作的智能体。

Inverse 反向思考

「智能体与生产者合作、共同服务消费者」的和谐叙事有一道隐形裂缝:如果智能体真能把律师的产出放大十倍,市场需要的律师数量不可能不变;而律所按小时计费的商业模式与效率提升天然冲突——效率越高,可计费时长越少。Harvey 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阿蒂什说最想做的其实是「端到端替客户干活」的那条产品线,只是眼下必须先守住生产力套件。换言之,「增强而非替代」可能只是过渡态,不是终局。

快问快答

Harry: 兄弟,我想跟你来个快问快答,因为我能跟你聊一整天。

Aatish: 好啊。

Harry: 你持有的最有争议、很多人不同意的观点是什么?

Aatish: 嗯,我的观点是:我认为应该撤销美国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

Harry: 这事好像正在发生,对吧?

Aatish: 呃,在英国可不是。

Harry: 对,英国没有。英国有的是文化部和体育部。什么鬼?

Aatish: 对对。

Harry: 简直离谱。

Aatish: 对。我其实有一份清单,里面有些观点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口。

Harry: 等等,你有一份自己争议观点的清单?

Aatish: 有啊。

Harry: 哇。

Aatish: 嗯。

Harry: 记在备忘录里那种?

Aatish: 对对,记在备忘录里。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当场翻出来。

Harry: 好啊,我太好奇了,这太酷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这么干。

Aatish: 因为我一有观点就记下来——我大脑的回忆能力不太好,什么都得写下来。

Harry: 我不这么干。我的做法是床头放纸笔,因为躺在床上时经常冒出点子,就随手涂下来。或者把想法写在邮件主题行里发给我的执行助理(EA),凌晨两点那种:「新节目,这样这样这样。」就这样。

Aatish: 对,我有一个能讲的,还有一个就不在录音里说了。

Harry: 好。那最能讲的那个争议观点是什么?

Aatish: 人们普遍欢迎稳定,但我认为,要真正快乐、真正充实,你需要拥抱混乱、拥抱不稳定,因为那会让生活有趣得多。人们总想着「我要安定下来,舒舒服服退休」。你可以这么过。

但在通往那里的路上,你应该主动拥抱冲突,主动拥抱不适——这样无论生活扔给你什么,你都会越来越有韧性。

Harry: 你拥抱过的最让你不舒服的事是什么?

Aatish: 我人生不同阶段有那么几件。大学时候,我主动修了卡内基梅隆大学最难的课程之一——操作系统,要从零开始造一个操作系统(译者注:原文此处音频含糊)。

那门课我不是非修不可,不修也能拿学位。我只是听说了各种疯狂的传闻,什么连着熬两个通宵赶作业之类的。我就想:干就完了,为什么不呢?

还有一件:大学毕业时,和很多 CMU 毕业生一样,我拿到了微软、Palantir、Stripe 这些大公司的录用通知。我决定都不去,搬到洛杉矶,加入了朋友的公司——结果一年就倒了。

但那是条少有人走的路,而且除了那时候,我还能什么时候去洛杉矶生活呢?所以我就这么干了,之后在创业公司之间辗转,而不是去大公司。

Harry: 对今天即将进入 AI 职场新世界的毕业生,你最大的建议是什么?

Aatish: 这回到我开头说的:专注于你想学的技能组合。我到现在还常遇到工程师说「我想当产品经理」。但如果你是个工程师,你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就是写代码的能力。我真希望自己当年把编码坚持得更久一点。至少要坚持下去,这点非常重要——现在有了氛围编程(vibe coding),这条路好走多了。

然后,别怕多尝试。人们总觉得必须在二十出头就把一切想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尤其在 AI 时代。你 22 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到你 26 岁时会变得值钱。所以多试、多实验,看看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Harry: Harvey 的代码里有多少是 AI 写的?

Aatish: 好问题。其实没那么多,大概 20%。

Harry: 20%。这在今天算正常水平吗?

Aatish: 我猜算。我觉得我们其实还可以用得更多。

Harry: 你们可以怎样用现在还没用到的 AI?

Aatish: 单元测试(unit testing)这一块,我认为可以用 AI 自动化得多。工程师个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用 AI 写自己的单元测试了,但整个单元测试层就应该全部交给 AI。

Harry: 在你的岗位上,你最想做、但因为决策或资源所限做不了的事是什么?

Aatish: 上播客。开个玩笑,我已经在上了。认真说,我想做的是:Harvey 有两条线,一条是今天这个生产力套件,是我们的核心产品;另一条是和律所、企业协作做大量端到端工作的 Harvey,就是那种企业愿意花数百万美元去买的工作。

我很想直接去啃那块,但那条路还很长,需要做研究、做用户体验实验。我们迟早会走到那一步,但现在必须聚焦在生产力套件上——律师用的那个软件,而不是端到端干活的 Harvey。

Harry: 我有个观点:在伦敦建 AI 公司比在旧金山容易。所有人听了都「哇哇哇」。我的理由是:我们有顶尖机构和大学输送的 AI 人才供给,但关键是,我们没有那么高的人才流失。从外面看,旧金山 AI 圈的人才流失有那么惨烈吗?

Aatish: 你说的流失是指员工跳槽?

Harry: 就是人被别的当红公司挖走——OpenAI 甩 200 万美元挖你最好的工程师,或者 Codeium、Windsurf 之类。

Facts 时空复盘

阿蒂什说「OpenAI 甩 200 万美元挖你最好的工程师」,在 2025 年 4 月已不算夸张;到 2025 年夏天,这个数字被 Meta 直接拉高一个数量级——为顶级 AI 研究员开出数千万乃至上亿美元的多年期薪酬包,从 OpenAI 连番挖人。旧金山的人才争夺战此后只增不减:Anthropic 估值在 2025 年内从 615 亿美元涨到 1830 亿美元,OpenAI 的员工持股估值达 5000 亿美元。阿蒂什「六个月前我会说 OpenAI,现在 Anthropic 开始吸引更多人」的观察,与 2025-2026 年人才流向 Anthropic 的公开走势完全吻合。

Aatish: 对,没错,流失非常真实。所谓的人才「争夺战」,我认为非常真实。而且不只是 AI 行业——全世界最顶尖的高管就住在湾区那一条狭长的半岛上。

尤其当你是成长期公司,需要引入有经验的人、有经验的高管,他们全都集中在那儿,拖家带口,只想留在那儿。当然,你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很多早期人才。但你在那儿获得的思想碰撞和经验积累,我认为无可替代。

Harry: 你觉得现在对顶尖人才来说,最热的公司是哪家?

Aatish: OpenAI 和 Anthropic。六个月前我大概只会说 OpenAI,但我觉得 Anthropic 现在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人了。

Harry: 好。最后一个问题:最近 12 个月里,除了 Harvey,哪家公司的产品策略最让你印象深刻?

Aatish: 当然有。我本来在下面还备了一个答案……对我来说其实是 Canva。我觉得 Canva 在模板这件事上做得非常聪明,而且打开了一种类似市场(marketplace)的动态——说白了,你可以借用、叠加、嫁接任何人的创意点子,方式特别酷。对,它真正解决了冷启动问题(cold start problem)。

Harry: 嗯。

Aatish: 另外我得说,Perplexity 是真的强。我非常尊重那个团队和他们推进的速度。当然你可以说他们现在摊子铺得大,但我认为,他们聚焦于核心体验——把给出答案这件事做得飞快、其他一切让路——这一点无人能及。这是一个产品为王的案例。

当然,他们有分发渠道之类的优势,但人们采用它不是因为渠道,而是因为产品实在太好了。而且我觉得他们现在开始聚焦某些垂直领域——购物、旅行、金融——这些领域需要大量互联网知识。我认为这个策略非常聪明。

Harry: 作为 Perplexity 的投资人,听到这个我很高兴。我觉得阿拉文德·斯里尼瓦斯(Aravind Srinivas)非常了不起。说真的,这期我录得太开心了。非常感谢你包容我们时间安排上的一点点跑偏,你表现得太棒了。

Aatish: 谢谢,很高兴这期内容有用。

结语

Harry: 天啊,这期节目我太享受了。如果你也喜欢,欢迎留下评论或点个赞——这对节目的被发现度影响巨大,真的非常感谢。

一如既往,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下周一请锁定我们与 Benchmark 合伙人维克多·拉萨特(Victor Lazarte)的精彩对谈。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拿走的判断:

  1. 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的 CEO,是 WD-40。自查是否患上「主角综合征」:列出手头所有事,逐条问「这事由我来做对公司最好吗」,把能让工程师、设计师直接面对客户的环节交出去——你的目标是消除信息枢纽,而不是成为枢纽。
  2. 市场选择先于一切执行。评估产品方向时,先问池塘够不够大、数据与资本门槛你跨不跨得过,再谈执行;反过来,如果你正身处大市场,别被漂亮的增长麻痹——大市场会掩盖执行问题,退潮时迟早要还。
  3. PRD 是对齐文档,不是圣经。原型走在 PRD 前面;PRD 必须写清动机证据、稻草人用户旅程,以及末尾那份「房间里的大象」清单;写完把每个会碰到这个产品的人叫进同一个房间辩论,拒绝传送带式的功能工厂。
  4. 事前验尸比事后复盘便宜。大项目启动前先问三个问题:成功长什么样、什么会阻止我们、什么会出问题。被指认出来的风险往往就是真正出事的那个——但前提是你给每个风险指定了负责人,否则点过名的风险照样发生。
  5. AI 时代,升值的是想法和领域专长。让用户选模型的范式正在死去,路由应由 AI 完成;当原型与执行的成本趋近于零,「知道该造什么」的领域专家——坐在工程师旁边的律师——将成为产品决策的真正驱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