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it CEO 谈编程模型触顶、SaaS 末日与 IDE 之死 (Amjad Masad)
对话 Repl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Amjad Masad:编程模型为何触顶、SaaS 末日为何公允、IDE 为何已死,以及产品经理能否活过未来三到五年。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产品栏目20Product,发布于 2026 年 4 月 25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Repl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阿姆贾德·马萨德(Amjad Masad)。
马萨德判断,编程模型的性能正在接近平台期,真正的胜负手已经转移到模型评估、路由与维护这些"模型之上"的功夫。他解释了为什么 SaaS 末日在数据上站得住脚、为什么 IDE 已死但飞机的自动驾驶仪永远不会用氛围编程来写,以及他凭什么敢说所有竞争对手都会抄 Replit 的作业。至于苹果为什么突然把上架四年的 Replit 卡在审核里三个月——他自己也只猜得到一半。
▍嘉宾:阿姆贾德·马萨德 (Amjad Masad)
阿姆贾德·马萨德是"氛围编程"浪潮最有代表性的创业者之一,他的轨迹几乎就是"软件民主化"这条主线的活体样本:
- 约旦起点:在安曼长大,15 岁就做软件生意赚到第一桶金;约 2012 年赴美,先后任职于 Codecademy 与 Facebook,亲历"教所有人编程"时代的局限。
- 十年磨剑:多次被 YC 拒绝后才终于入选,2016 年联合创立 Replit,在"在线 IDE"这个不性感的形态里熬了八年,尝试过多个失败的商业模式。
- 浪潮点燃者:2024 年率先发布 Replit Agent,被广泛认为是智能体编程革命的开端;其 2022 年提出的"模型社会"(society of models)路线,如今成为应用层公司的主流架构。
▍关于 Replit
Replit 是总部位于旧金山的 AI 软件创建平台,让完全不懂技术的用户用自然语言描述想法,即可由 Replit Agent 构建、测试并部署全栈应用。
- 核心模式:浏览器内一站式环境,内置代码审查、自动化测试与安全智能体;收入采用订阅加用量计费,企业端增长迅猛,75% 用户为非工程师。
- 增长与估值:2026 年 3 月完成 4 亿美元 D 轮融资(Georgian 领投),估值 90 亿美元,半年内翻了三倍;注册用户超 5000 万,财富 500 强中 85% 的企业有员工在用;收入九个月内从 1000 万美元增至 1 亿美元,目标 2026 年底 ARR 达 10 亿美元。
从"人人学编程"到智能体 AI
Harry: 这里是 20 Product,一档月度节目,我们与最顶尖的产品人坐下来,拆解产品的未来、最优秀的产品经理如何工作,以及在 AI 世界里这一切是什么样子。今天坐在热座上的嘉宾再合适不过——Repl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阿姆贾德·马萨德(Amjad Masad)。他正在重塑"优秀产品经理"和"优秀产品领导者"的含义,Replit 也是与 Lovable 等并列的头部氛围编程(vibe coding)工具。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对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大家听到了。你已到达目的地。Amjad,老兄,我太期待这期了,这期我惦记了很久,非常感谢你今天再次来做客。
Amjad: 我的荣幸,很高兴来到这里。
Harry: 我们刚才还在聊 Replit 熬过的那段荒漠期,以及今天这个了不起的位置。是世界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 Replit,还是技术花了很长时间才追上你对它的愿景?
Amjad: 更多是后者。我的核心洞察在公司成立之前就有了——算起来差不多二十年前——软件的变革性远超我们的想象。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写过"软件正在吃掉世界"那套话,但我认为软件对普通人生活的变革意义更大,关乎财富创造、财富分配、创业精神,关乎这一切。
我自己就是这个洞察的样本。软件改变了我的人生——一个在约旦长大的孩子,来到美国,如今经营着一家数十亿美元的公司。更早的时候我就见识过这种力量:15 岁那年我做了个小生意,能赚几百美元,那对我已经是一笔巨款。安曼第一家麦当劳开业时,我请全班同学去吃了一顿。这就是那个核心洞察的由来。
刚来美国时,我在 Codecademy 工作,目标是教所有人编程,把编程做得越简单越好。那时候我就看到了很多故事:一个健身教练学了点编程,在应用商店上架一个 App,赚到一百万美元——太不可思议了。所以 2016 年我们创立 Replit 时,目标就是:怎么让编程触手可及?怎么让开发者从当时的两千万人变成十亿人?
于是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开发环境、托管环境、包管理、维护、迭代、版本管理,一路推下去。但有一个瓶颈始终在那里——人们不想学编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接受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就是"劝人学编程"那个人。2025 年 3 月,我在 TBPN 节目上说"我不再认为你应该学编程了",那条内容疯传,很多人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译者注:TBPN 为美国科技商业播客。)
但这只是认清了一个现实:现在有些人已经成功了——我们前面聊到的 SaaStr 的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常讲这类案例——有人一个人、零开发者,做出数百万美元收入的生意。他们不需要学编程,他们需要学的是创造、是建造。
而真正的解锁并不只是 AI,是能跨越长时间跨度执行动作的 AI。2021、2022 年我们就有 GPT-3 了,但 2024 年的解锁是智能体 AI(agentic AI),那是第一次瞥见曙光。为了让它真正跑起来,我们围绕它建了大量基础设施。
马萨德"八年荒漠、一朝爆发"的叙事与 2026 年的公开数据完全吻合:Replit 于 2026 年 3 月 11 日宣布完成 4 亿美元 D 轮融资,估值 90 亿美元(Georgian 领投,a16z、Coatue、Y Combinator 等跟投)——而 2025 年 9 月其估值才 30 亿美元。收入从 1000 万美元到 1 亿美元只用了九个月,公司公开喊出 2026 年底 10 亿美元 ARR 的目标。从 2016 年创立到 2024 年 Agent 发布前,Replit 确实经历了漫长的低增长期——"技术追上愿景"是他对这段荒漠期的解释,事后看并非自我美化。
在模型之上造产品:基础设施与领先半步
Harry: 老兄,跟我说说:这里面的魔法,有多少是你们自己建的,有多少来自你们脚下模型的性能?
Amjad: 我会说这是一场双人舞。想想埃隆·马斯克做自动驾驶 1.0 的时候——在端到端的 V13 之类的版本之前——他们得写大量软件,大量传统计算机视觉代码,才能让它跑起来,然后他们转向了端到端学习。AI 里总是发生这种事,作为创始人必须理解这一点:在任何一个时点,你都得自己动手补上很多窟窿,才能造出你能造出的最先进的东西。
2024 年 9 月,我们不得不建大量基础设施、大量护栏,才能让智能体跑起来;2025 年 3 月发布 Agent V2 时,我们又不得不删掉其中大量代码,因为模型在保持连贯性上强了很多;然后你的愿景升级了——2025 年 9 月我们发布 Agent V3,那是市场上自主性最强的智能体,第一个能连续跑几个小时的,同样,我们得写大量软件让它不跑偏;而从 Opus 4.6 开始,自主性直接长进了模型里。所以你必须看清楚:模型能力到了哪一步,你还需要建多少基础设施去释放它。你必须始终跑在这条曲线前面,你的产品才能保持市场上最具创新性的位置。
模型社会:多供应商路由
Harry: 看你们今天的模型用量——我之前听你在此前的节目里说过,你们偏好 Anthropic——现在各家供应商的用量分布是什么样子?
Amjad: Anthropic 这一年多一直是我们的绝对主力(workhorse),承担核心智能体循环(agent loop),因为它能长时间连贯地跑。但有几件事变了。比如谷歌 Gemini 的模型是性价比最好的——给定它的价格,看它在性能前沿上坐的位置。所以像代码搜索这类任务,我们可以起一个更便宜、性能也够用的子智能体,把它从主循环里卸载出去。
我们现在用遍了每一家供应商的模型。我 2022 年写过一篇文章,把这个叫作"模型社会"(society of models)。有一段时间,我们发给谷歌的 token 比发给 Anthropic 的还多,尽管 Anthropic 才是那个核心工人。有个概念叫智能体实验室(agent lab)——大家总谈 AI 实验室,但也有智能体实验室:我们、Cursor,还有其他一些公司。我们的目标是从用户问题出发——我们要修什么?要造什么?——然后倒推回技术,需要用哪个模型就用哪个。有些情况下,我们也会自建模型。
自建还是采购:Cursor 自研模型之辩
Harry: 那正是我要问的。这节目越来越成功,就是因为我的问题越来越直接。Cursor 决定自研模型。而看其他各个垂直领域的玩家,自研模型历来都是个错误。Cursor 自研的决定,和你们"只在某些情况下自研"的决定——是不是因为同级别的模型性能总会自己跟上来,所以自研就是个错误?
Amjad: 这事有起有落。AI 的格局变化太快,答案每三到六个月就会变一次。
Harry: 但当你要把团队和资源投进去的时候,总得掂量一下:三个月的领先,值不值?
Amjad: 值,你确实得掂量。这正是这事难到要命的地方,也是你必须不断改主意的原因——因为有前置投入的时间差。但最重要的是选择权(optionality)。2023 年我们自己训模型的时候,编程性能超过了当时的最先进模型 GPT-3.5;但等 Sonnet 出来、再到后来的 Opus,差距大幅收窄——人家砸了上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让智能体跑起来,我们凑上去硬拼就是个蠢策略。
但现在,机会窗口又因为别的原因打开了:开源模型变得很强,而且编程模型的上限正在接近某个平台期(plateau)。这时候你可以用自己的数据,针对自己的场景微调一个模型。不知道你看到没有,Intercom 就说过他们的新模型在客服上比前沿模型更好。也许他们的模型能领先三到六个月,也许六个月后通用大模型又会甩开身位。
“开源模型变得很强,而且编程模型的上限正在接近某个平台期。” "The open source models are getting really good. And we're approaching a certain plateau in how good coding models could get."
▍点拨:这句话出自一个把全部身家押在"模型之上"的 CEO 之口,分量格外不同。平台期判断是整期对话的战略地基:模型一旦趋同,差异化就从模型层上移到评估、路由、微调这些隐性知识层——这正是 Replit 敢做多模型路由、敢用自有数据微调的前提。注意他的限定语是"编程模型",不是 AI 的全部能力。
Harry: 那你怎么算这笔账?花这笔钱领先三个月,到底值不值?领先三个月有多重要?
Amjad: 非常重要,这是能不能签下大企业订单的问题。我们时刻在被拿去和天底下所有东西做对比测试(bake-off),而我们赢下了大多数企业订单,就是因为我们的产品持续领先市场。
Harry: 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用前沿模型定基准,摸清基准线的位置,然后切换到开源模型,用低得多的成本尽量逼近那个水平。这就是未来吗?
Amjad: 看情况。成本问题永远排在性能问题后面,尤其是在资本充裕的时期。你开始聚焦成本的那一刻,就是你认定自己这条 S 曲线已经到了渐近平台期的那一刻——你预见到自己的领域里不会再有巨大的改进了。Intercom 可能会说:我们判断在可预见的未来,模型在客服上不会好多少了,所以我们可以专注自建,或者靠数据飞轮、靠成本优势取胜。但如果你以牺牲性能为代价去抠成本,你会输。
这和科技行业任何一个时代都一样:云计算、移动互联网、SaaS,无不如此。总有一段时间,目标是增长、是性能、是站在最前沿;等市场理性化了——就像 Uber 和 Lyft 那样——你就开始抠毛利率了。
毛利率与性能之问
Harry: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市面上有这么个印象:你们的 Replit、Base44、Lovable 这一挂——我把你归进这个桶里,你可能要揍我——但说白了,你们每赚 100 美元,是不是 80 块都进了模型供应商的口袋?
Amjad: 对我们来说不是 80,低得多,但确实是显著的一块。其实谁都一样——连 Anthropic 每赚 100 美元,也有 60 块要给英伟达。他们的利润率是公开的,40%,而且他们还在大额补贴自己的服务。
Harry: 我能再问得直白点吗?你们的毛利率是多少,这些年怎么变的?
Amjad: 变动挺大的。去年我说过,我们一度接近盈利。编程里有句老话:过早优化是万恶之源。作为程序员,如果你太早去想性能和优化,就会做出错误的决策。所以毛利率之所以一直在动,是因为我们一心先造出最好的产品;等产品造到足够好,我们环顾四周:好,这里有一大堆可以优化的地方——于是进入一段优化期。
"过早优化是万恶之源"(Premature optimization is the root of all evil)出自计算机科学家高德纳(Donald Knuth)1974 年的论文《Structured Programming with Go To Statements》。原句还有常被忽略的前半句:"我们应在 97% 的时间里忘记微小的效率提升"——高德纳反对的不是优化,而是在错误的时机优化。马萨德引用它,是为"先冲性能、后抠毛利"的阶段性策略背书。
模型评估是智能体实验室的核心 IP
Harry: 说到价格敏感度,你怎么考虑路由策略——有些行为用普通模型就够,有些必须上前沿模型——不同功能之间怎么做智能的模型选择?
Amjad: 我会说,这就是一家智能体实验室的核心竞争力 IP。如果你把自己定位成智能体实验室,你首先得有评估模型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我常觉得我们的 AI 工程师在很多方面像心理学家:新模型一发布,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它泡上一两天,到处试、插进系统里跑,摸清它的极限在哪、能干什么。这是高度隐性的一面,非常容易被低估。
但这正是 Replit 的本事:新模型一出来,我们能用它做出比实验室自己还强的最先进表现。我们是谷歌的大合作伙伴,Gemini 是设计上最好的模型之一,而我敢说我们用 Gemini 做出的设计能力比谷歌自己的产品还好——因为我们知道怎么评估这些模型、怎么把性能榨出来。我们还有一整套自有的私有基准测试,最后还会做大量 A/B 测试。这就是一家建在基础模型之上的公司真正在做的事。
"每赚 100 美元有多少要交给模型厂"这个问题,用巴菲特的框架翻译过来就是:这门生意的经济特许权(franchise)到底归谁?马萨德的回答是:护城河不在模型(正在商品化),而在评估与路由模型的隐性知识。但芒格会追问两层:其一,隐性知识能否沉淀为组织资产,而不是依赖少数"心理学家"工程师的个人直觉?其二,当英伟达从每一美元中抽走六成、模型厂再分走大头,应用层究竟是"卖铲子的人",还是"给矿主交租的佃户"?Replit 目前的答案是把 token 成本转译成客户可感知的质量溢价——维护、审查、测试都明码标价在体验里。这是应用层公司在算力重税时代为数不多的自保路径。
中国模型、安全隐患与开源的理由
Harry: 对于硅谷公司里中国模型的泛滥,我们该有多担心?
Amjad: 这个问题我说不好。他们的意图到底是真想创新、公平地在市场上竞争?还是想搅局?想摧毁美国 AI 实验室的价值?我不知道。有理由保持警惕,也有理由对这种进展保持乐观。就我看到的——
Harry: 用中国模型,你会有道德上的障碍吗?
Amjad: 我觉得谈不上道德问题,人家又没用奴工之类的。我会有的是安全上的顾虑,尤其是我们有企业客户把敏感数据托付给我们。所以我们还没迈出那一步,也不排除将来会迈。我倒很希望看到一家美国公司来投开源——看起来英伟达正在这个方向有所动作。
开源对我们来说会非常非常重要,它是 AI 真正拥有自由市场的前提。如果最后变成少数几家 AI 公司的寡头垄断,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它们会自然地在价格上合谋,降价速度远不会那么快;它们还会控制我们使用 AI 的方式,不会把所有能力都放上 API,最好的模型留给自己用。如果 AGI 或者说 AI 只被少数几家公司掌控,那会很糟。所以开源会非常、非常重要。我甚至敢说,也许美国政府应该出面组织一个公司联盟,共同打造最好的国家级开源模型,让市场保持竞争。
推理即新的销售与营销
Harry: 我们前面提到了 Jason Lemkin。他跟我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推理(inference)就是新的销售与营销。显然免费额度是你们和业内很多公司生意的重要一环。你同意 Jason 这个判断吗?我们该怎么理解它?
Amjad: 同意。回想 2025 年底到 2026 年初 Claude Code 和 Codex 那波热潮,很大程度上就是免费 token 喂出来的——隔三岔五就是"token 加送 50%""放宽速率限制"之类的动作。很明显,各家都在用推理当钩子圈人。
而且我认为智能体式开发是会上瘾的。不过这是比社交媒体、比被动消费更好的瘾——是创造型的瘾,算是件好事。但公司们确实意识到,大把免费 token 是把人圈进来的好办法。当然还有留存的问题,但"可以用免费 token 获客"这个判断,我从根本上不反对。在这个意义上,免费额度确实值得一试。
产品团队与运营团队的未来
Harry: 我之前和 Jason Lemkin 聊,他说你们的第一大客户画像(ICP)是产品团队。随着产品团队越来越多地自己写代码、玩氛围编程,未来两三年里他们这些职能会变成什么样?
Amjad: 产品团队未来长什么样,是个大问题。如果让我做个预测:组织里仍然会有工程师,但这些工程师负责的是更底层的东西——基础设施、AI、机器学习、嵌入式系统,这些低层级工程;然后是产品组织,里面的人有的偏技术一点、有的偏设计一点、有的偏产品一点,但你不再给他们挂不同的头衔——他们都是产品建造者(product builder),职责是想清楚下一步该造什么。
我同意 Jason 说的:现在的 ICP 主要是产品团队。但让我特别兴奋的是运营团队(operations),他们被严重低估了。运营团队坐在大量数据流的交汇点上,通常会买一堆 SaaS 软件,又通常对它们不满意——这些 SaaS 把数据切得七零八落;他们也试过各种自动化软件,都不太好用;手头一大堆 Excel 表、一大堆手工活。所以我们看到很多客户在 Replit 上给销售团队建报价配置器(quote configurator)、把交易审批台(deal desk)自动化、把支持运营自动化。
运营团队用 Replit 的投资回报率,和产品团队一样高、甚至更高:对产品团队,你压缩的是产品开发周期,这价值巨大;对运营团队,你是实打实地提升效率——卖得更多、人头更少。
SaaS 末日:被夸大还是罪有应得?
Harry: 你说运营团队手里一堆用得不爽的工具——这正是"SaaS 末日"(SaaSpocalypse)论的来源,很多人认为一大批上市公司的价值在恶化。这是被夸大了,还是它们跌掉的那些市值跌得活该?
Amjad: 说说我们在企业端实际看到的情况。我们没有看到有人拆掉 Salesforce、Workday 这种真正根基层的——用时髦话说叫"记录系统"(system of record)——SaaS 工具。相反,大家在它们的 API 之上接着建,我们在做 MCP、做钩子,接进 HubSpot、接进 Salesforce 这些系统。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是 Anthropic 于 2024 年 11 月推出的开放协议,为 AI 应用连接外部数据源与工具提供标准化接口——可以理解成"AI 时代的 USB-C 口"。马萨德说"在它们的 API 之上接着建、做 MCP",指的是 Replit 用户生成的应用可以通过 MCP 读写 Salesforce、HubSpot 里的业务数据,让这些记录系统退居后台数据库的角色,前端界面则由用户自建。
但还有另一条路线:我们和 Databricks 有很棒的合作,很多人干脆整个跳过 SaaS 工具,直接在自己的数据仓库之上建应用。所以也有一种视角是:真正的记录系统其实是你的数据仓库——这是看多 Databricks 和同类公司的理由。
Harry: 不过这就印证了 Jason 的另一个判断:SaaS 末日是公允的,因为你看到的正是 SaaS 公司增长被重创。如果有两三成的客户或用户拿 Databricks 当仓库,等于把那些上市 SaaS 公司核心客群的一块直接砍掉了——这足以让它们的增长显著失速。
Amjad: 我同意。而且很多垂直 SaaS 也在劫难逃——那些算不上记录系统的东西,比如大量的问卷调研类 SaaS,我们看到它们被 Replit 整体替换掉。另外还有一面:大量微型创业者正在 Replit 上起步,把很多 SaaS 公司的价格打穿,尤其是那些垂直单点工具——这是另一层定价压力。
"运营团队自建工具、省下 SaaS 订阅费"这笔账只算了显性成本。被砍掉的 SaaS 订阅费里,其实打包购买了合规审计、可用性承诺(SLA)、安全补丁和一个可以追责的供应商。当报价逻辑、客户数据跑在某位运营经理氛围编程出来的应用里,一旦此人离职,公司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文档、没有支持热线、没有责任方的"影子系统"。SaaS 的贵,有一部分正是为这些隐形服务支付的保费——末日论者很少把这笔保费算回去。
Wix、Base44 与氛围编程的主流化
Harry: 那我们这个领域的传统在位者呢——比如 Squarespace、Wix——他们会怎样?
Amjad: 你看 Wix 的动作就知道了,他们看起来正把一切都押进 Base44 里。所以似乎……
Harry: Wix 现在就是 Base44 了?
Amjad: 基本如此。我对他们公司内部了解不多,但能看出他们在 Base44 背后砸了大量的广告投放。
Harry: 你怎么看他们超级碗的广告?
Amjad: 我没听到太多人讨论它。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氛围编程被带出去了,谈论它的人多了;但它还没真正进入公众意识。
维护、代码审查与安全智能体
Harry: 那维护问题你怎么想?运营团队在建工具,创业者在建工具——这些玩意儿总得有人维护啊。经营一家公司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维护这些?
Amjad: 这正是 Replit 的强项。你去问 Jason 或者我们其他客户就知道:在"造出更可维护的软件"这件事上,Replit 比任何其他氛围编程产品都走得更远。Replit 之所以比别家略贵,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对每一次代码改动都做代码审查(code review)。我们在维护上花的 token,和在创建软件上花的一样多。
Replit 还有内置的测试器。如果你把高级功能全部打开,智能体每写完一段代码,就会进入测试阶段:启动一个浏览器,把应用里所有东西测一遍;然后进入代码审查环节,审完再打回给编程智能体,告诉它哪里测试没过、哪里审查不过关。大家还特别爱看那个代码审查智能体干活,因为它有点损——它真会说出"这看起来像 AI 生成的垃圾(slop)"这种话,然后打回去重来。
我们还在做常驻在生产软件里的智能体。现在已经有安全智能体部署在企业客户环境里,实时监控活动、监控软件包、防范供应链攻击。AI 这件事妙就妙在:AI 造成的任何问题,你都可以造更多的 AI 去解决。
"AI 造成的任何问题,都可以造更多 AI 去解决"是个漂亮的递归,但它悄悄把成本结构永久化了:测试智能体、审查智能体、安全智能体,每一层都在持续燃烧 token,维护开销随生成代码量同步膨胀。更深一层的风险是"同源盲区"——审查者与被审查者出自同一技术栈,真正的系统性缺陷可能恰好是所有模型共同的盲点,再多层 AI 复检也照不出来。马萨德自己也承认这是 Replit 比同行贵的原因;这笔"AI 税"会不会随着代码存量滚雪球,是这门生意长期利润率的关键变量。
定价、亏本引流与 Token 成本
Harry: 人们对安全和代码审查的价格敏感度,有没有让你意外?
Amjad: 在我们服务的客群里没有。工程圈确实更敏感——我们也有一些工程师用户,但 75% 是非工程师——工程师选择多,市面上产品随便挑。但当你是一个用 Replit 的运营经理,刚省下一万美元的 SaaS 软件费、又省下二十万美元的人头成本,这时候多花一千美元让软件更安全,根本就是不用想的决定。我们合作的公司拿到的 ROI 是百倍级的。消费端的价格敏感度确实更高,尤其是刚下水试试的创业者——所以我们把 Core 套餐降价了。
Harry: 所以——你前面也暗示了——未来会有不同的模式对应不同的场景、对应旅程的不同阶段。刚起步的人不想一上来就收到一千美元的账单,他想先花二三十美元玩玩,再决定要不要投入。Core 是亏本引流品(loss leader)吗?你们是不是愿意在 Core 上亏钱,换取向 Pro 的转化?
Amjad: 可以这么说,Core 有点像新时代的免费增值(freemium)。你没法再跑一个真正全免费的档位,因为 token 还是非常、非常贵,总得让用户付点什么,把一部分成本收回来。但随着我们收入里企业版和 Pro 的占比越来越高,我们就更愿意多补贴一点 Core 的成本。
Harry: 今天的 token 成本,未来三年会怎么变?是便宜 50%,还是便宜 10 倍?
Amjad: 这个问题有意思,因为可以切好几个角度看。你可以看"智能的价格"——它确实降得非常狠,虽然很难量化:现在每个人花在 Opus 上的钱比当年花在 GPT-4 上的多得多,但换来的智能和生产力也多得多。纯单价其实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往下掉,部分原因是:当下真正的前沿模型基本就是 GPT-5 和 Claude 两家,定价压力不大。现在 Gemini 在追上来,开源模型也在追上来,等定价压力真的大起来,我们或许会看到 token 单价下降。
另外,我也不觉得这些公司有多赚钱——底层芯片一点都不便宜,而且没什么竞争:说到底,所有人都在英伟达上跑,而英伟达没什么对手。英伟达的利润率惊人,对一家硬件公司来说尤其如此——是多少来着,80%?
Cursor 死了吗?
Harry: 对,相当惊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我有个事一直想不通,关于 Cursor 的,你帮我捋捋——这是 Jason 的问题,你可以怪他,所有难回答的问题都怪 Jason。Twitter 上说 Cursor 已经死透了;我的被投公司里没有一家在用 Cursor;可他们做到了 20 亿美元收入。Cursor 到底死没死?还是这叙事纯属扯淡?
Amjad: 我给你讲几个原则。第一,市场太大了。软件的市场不只是 SaaS 的市场——SaaS 只是其中一部分——这是一个在扩张的市场,不存在什么现成的 TAM 让你说"我们就吃这块"。有人会说——我记得红杉某个时候说过——这是劳动力的 TAM、知识工作者的劳动力 TAM。也许吧,但我们不是在替代劳动力,而是在给劳动力加杠杆,让公司变得更高效。这是一个不断扩张的 TAM,未来可能会和互联网一样大,甚至更大。
我说的广义的软件生成——氛围编程、AI 驱动的编程、完全智能体化的编程,总之是代码生成这件事——我认为是一个巨大价值的市场。世界很大,不同的公司会偏好不同的产品。Replit 内部今天也有人仍然喜欢逐行审查代码,Cursor 这类产品就适合他们,因为它还长在 IDE 里。市场上仍然有一拨人真心喜欢那种方式。
第二,我认为 Cursor 的企业销售做得不错,而企业客户黏性极高。一旦他们采用了某个东西,它就得落后得非常离谱——比如 GitHub Copilot 那样——才会被换掉。我不认为 Cursor 落后到那个程度,他们还在用最新的智能体,智能体外壳(agent harness)也做得不错。
最后,Twitter 是一台扭曲机器,是局中局的局中局——站在 AI 采纳最边缘的那群人。我觉得很多 VC 的信息面并不最好,因为他们就住在 Twitter 上,而世界比那大得多。
本期发布于 2026 年 4 月 25 日。Harry 引用的"20 亿美元收入"与公开数据吻合:Cursor 年化收入于 2026 年 2 月达到 20 亿美元,公司预计年底年化收入将超过 60 亿美元;4 月 17 日 TechCrunch 报道其正洽谈以 500 亿美元以上估值融资逾 20 亿美元;2026 年 6 月,SpaceX 更同意以约 600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其母公司 Anysphere,成为史上最大规模的风投支持收购案。马萨德"Cursor 没死、企业客户黏性极高、Twitter 是扭曲机器"的三重判断,被随后两个月的市场事实强力印证——反倒是"无一被投公司在用 Cursor"的 VC 样本,暴露的正是他所说的信息面问题。
IDE 死了吗?
Harry: IDE 死了吗?两年后我们还会有 IDE 吗?
Amjad: 我认为无论从哪个实际意义上讲,IDE 都已经死了。它会苟延残喘一阵子,因为还是那句话,有些工程师就是热爱那种掌控感。但 IDE 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人再追着要"智能"的最新特性了。IDE 当年是什么?一部分是代码智能——我们管那叫"智能",其实一点也不智能——自动补全、点击跳转符号,所有这些全都无关紧要了。从这个意义上说,IDE 死了,因为 AI 把这些全吃掉了。
“我认为无论从哪个实际意义上讲,IDE 都已经死了。” "I think for all intents and purposes, IDEs are dead."
▍点拨:注意他紧接着的自我划界——IDE 会在"想看到代码的人"和使命攸关的软件里永远活下去。这不是撤回,而是把口号精确化:死掉的是 IDE 的核心价值主张(代码补全、符号跳转这些"代码智能"),活下来的是人类对关键系统的验证需求。把激进口号和后面的限定连起来读,才是这个判断的完整形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Cursor 没死、而 IDE 又确实"死了":两者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层东西。
至于那些想看到代码的人,我认为确实仍然有一群用户想要这个。仍然有一些工程师,面对的软件必须亲手验证它能跑。比如人命关天的软件:如果我在给自动驾驶汽车、给 NASA 或 SpaceX 的任务写关键任务软件,我认为永远会需要某种 IDE。
Harry: 要是我的飞机自动驾驶仪因为有人不用 IDE 纯靠氛围编程写代码而出了毛病,我得气死。
Amjad: 是,那确实挺惨的。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在飞机上,我们说的这类软件也从来没采用过 JavaScript。为什么不用?因为 JavaScript 是元祖级的"氛围语言"——它没有类型系统,你随时会撞上运行时错误。而我们之所以拥抱 JavaScript,是因为网页软件死不了人:有人往 Gmail 推了个 bug,没人会死,顶多宕机一小时,可以接受。所以这是风险偏好的问题,氛围编程也遵循同样的逻辑——它适合风险较低的那类软件。
学生还该学计算机吗?
Harry: 那如果有学生在听这期节目,他大学该不该学工程?该不该学计算机?这会怎么影响你给年轻人的建议?
Amjad: 2005 年之前——就算我上学那会儿吧——去学计算机的人都是被内在动机驱动的:想搞懂计算机科学,想搞清楚计算机到底怎么工作,是一群真正对编程着迷的黑客。在那之后,计算机科学成了被炒作的专业,因为它是最容易赚钱的地方,各种训练营(bootcamp)、一整套产业链都起来了,计算机系因此大膨胀。
现在,如果你对计算机科学没有感觉——没有像飞蛾扑火那样被它吸引——那就别因为有人告诉你"去谷歌能赚大钱"而进去,那个时代过去了。劝一个对计算机没有内在兴趣的人去学计算机,是很蠢的。
但如果你真的对它感兴趣,仍然有很多方式可以贡献。你可以扎进机器学习和 AI,去大实验室,或者来我们这样的公司。只是如果你在想读大学这条路,要知道:课程大纲的更新速度,跟不上模型演进的速度。
Harry: 作为学生,你会给我什么建议?
Amjad: 这么说吧,计算机科学里"学数据结构和算法"的那个部分,是不会过时的。永远需要理解计算机底层原理的人,我们仍然需要这样的人。
Harry: 那你认为大学是学这些东西最好的地方吗?
Amjad: 看人。有人是自学者——我自认为就很擅长自学。如果你足够强,能在工作中学,能自己啃教科书,还有那份自律,那你不上大学也行。但如果你是那种需要结构、喜欢认识同学一起干活、需要大学强加给你的纪律性的人,那大学仍然有它的位置。
更小的公司、建造者与销售
Harry: 未来的公司会小得多吗?看个人能力被放大的程度,你买不买硅谷那套意识形态——"我们能做更多事、能力强得多"?还是说你其实认为:不,工程团队会戏剧性地缩小?
Amjad: 两种我都看到了。Jason 是那种喜欢和极精简团队共事的人,他现在一个人干的事比当年雇着全职员工时还多。昨天我在 DC 的一场大会上碰到一个用 Replit 的创业者,他在网上卖桌游。他说:这东西对我的生意改变太大了,我们在 SaaS 上省了太多钱、卖得更多了,以至于我决定把多出来的收入和效率拿去雇更多人——他多雇了八个人。
我们官网上还发过一个客户案例,Firecrown Media,一家六千万美元规模的媒体公司,旗下有杂志等各种资产。他们用 Replit 做营销自动化之类的事情,效果太好,以至于决定雇更多会氛围编程的人,去卖得更多、做得更多、建得更多。
所以真的要看公司类型。也有公司对我们说:我们想变得更精干、想要更少的人。我认为这最终取决于创业者本人——他的抱负有多大,想怎么经营自己的公司。就我们 Replit 而言,我们想消除或压缩的是大量的支持型岗位。我们要建造者(builder),也要销售——因为人们买软件时就是想和真人聊、想有人教他们怎么用。而且销售这个角色也在变:销售越来越像教育者、像转型顾问,他们走进一家公司,教对方怎么用产品、怎么把这项技术用到极致。
桌游创业者"省下的钱转头多雇了八个人",与 Jason Lemkin"一个人顶一个团队",看似矛盾,实则对应资本配置的两端。用巴菲特的视角看,关键从来不是裁员还是扩张,而是省下来的每一块钱是否被配置到了回报率更高的用途上:桌游老板把效率红利投进了销售扩张(回报更高的用途),Lemkin 则把它变成了利润率和自由度。AI 提效本身不创造价值,创造价值的是提效之后的再配置决策——这恰恰是算法无法代劳的 CEO 职能。
Harry: 随着其他职能被砍掉、那些地方的人力成本省下来,你们是不是就有底气让销售代表去攻更低的 ACV(年度合同金额)区间——因为公司其他部分没有那么多成本了?
Amjad: 看情况。现在很多公司都有自助式企业版(self-serve enterprise),尤其在 AI 领域,需求大到撑得起这种模式。但传统的中小企业客户仍然需要手把手地带,销售成本也更高,因为配套人员多。不过,如果一个商务 AE 只花一两个小时和客户聊、帮他们上手,一年里再花几个小时做支持,而合同金额在一万到一万五千美元——我觉得你说得对,这是有可能跑通的,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苹果封杀 Replit:应用商店之战
Harry: 今天有什么事让你担忧吗?你对未来是乐观还是悲观——不只是软件开发,是对生活。我知道这问题听起来又怪又宏大。
Amjad: 先说说 Replit 吧,说说我在这上面担忧什么。我们经历了那个"起初他们嘲笑你,然后……"的过程——原话我忘了——总之我们到了"然后他们攻击你"的阶段:现在已经公开报道了,苹果在卡 Replit 的 App。Replit 从 2022 年就在应用商店上架,一直做着完全相同的事——让人们生成或编写代码,然后在浏览器窗口里运行。突然之间他们说我们不合规,我们已经在 App Review 里卡了三个月,一个更新都推不出去。四年了,我们通过了上百次苹果审核,然后苹果突然就变了主意。这个品类里其他 App 也受到了波及。
Harry: 抱歉,我替他们把话挑明了吧——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敬:他们是觉得你们的 App 质量不行、是 AI 垃圾,还让应用商店里的发现变得更难了?
Amjad: 官方说法是我们不遵守他们的指南,但我们已经一次次向他们证明我们合规。再往下剥一层,我觉得他们是害怕——我说不准——因为他们一边卡我们,一边又在接受用 Replit 做的 App 上架,接受率还很高,我昨天还刚为此发过一条推文。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在生产垃圾,大可以明说;其次,那他们就不会接受那些用 Replit 做出来的 App。所以这说不通。
Harry: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Amjad?你是个聪明人。
Amjad: 我勉强算个相对聪明的人吧。这背后一定有个原因。我愿意往好处想,愿意说也许他们只是还在琢磨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姿态,拖延只是因为姿态还没定下来。
Harry: 对什么的姿态?
Amjad: 对氛围编程的姿态——人们将来会怎么在应用商店这个生态里使用它。你看,也许他们担心有人会绕过应用商店的规则——那不是我们做的事;也许这个品类里有别的 App 在那么干,于是他们把这个品类整个审视了一遍:好,先按个暂停键。但我们没有那样做。我们不是在建一个应用商店,我们只是让人们有可能做出 App。如果他们担心的是这个——人们做出 App 绕过应用商店——那不是我们在做的事。
Harry: 这对你们生意的伤害有多大?苹果横了这么一道坎,你是"靠,完了",还是"我们会挺过去"?
Amjad: 这种事以前也经历过。你看,我建这家公司已经十年了。我们成了世界上这么重要的一股力量——影响着文化、影响着世界对这项技术的反应方式——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正在实现自己的使命:我们是重要的。我从来没指望这会轻松,我也准备好了迎接后面的挑战。而且我其实喜欢挑战——生活里有点仗要打,才有意思得多。对一支团队来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是很重要的。
竞争:永远领先十步
Harry: Amjad,Claude Code、Lovable、Base44,你可以毙掉一个,你毙谁?
Amjad: 我不这么思考问题。
Harry: 下一个词必须是个名字,不然我告诉 Jason 去。是个名字,Amjad,我话放这了。
Amjad: 他们都会抄 Replit 的作业,Replit 在给所有人定路线图。这我无所谓,我真正喜欢的是创新——造出下一个能真正改变人们软件观念的东西。我很自豪,这场智能体革命真正是 2024 年由 Replit 的智能体点燃的。这个游戏的要义,就是永远领先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十步。
“这个游戏的要义,就是永远领先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十步。” "The name of the game is just staying one, two, three, four, ten steps ahead."
▍点拨:面对"毙掉一个竞争对手"的刁钻提问,他不接招,而是把竞争重新定义成自我迭代的速度游戏。这话放在平台期论断的语境里更有嚼头:当底层模型趋同,可复制的恰恰是基于模型的功能,不可复制的是持续预判曲线、提前删代码、提前建护栏的节奏感。路线图被抄不可怕,可怕的是抄的人永远慢十步——这是他给"如何保持领先"这个老问题给出的非典型答案:不防御,只加速。
快问快答
Harry: 好,老兄,进入快问快答环节。我说一句短陈述,你给我直觉反应,行吗?
Amjad: 行。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哪件事上改变想法最大?
Amjad: 扩张销售团队的速度。我一直想建一家极致高效的公司——以我们的体量和估值,Replit 的效率已经非常高了——但看市场上对我们的兴趣有多大,我认为我们应该能招多少销售就招多少,去把这些人签下来。
Harry: 你最想让谁进董事会——现在还没有的那个人?
Amjad: 我想要一个比我多二十年道行的实战派(operator)。一个从零建起一家公司、真的在泥里滚过、最后上市、走到远超我今天位置的 CEO。因为我们董事会里有很多 VC,他们都很棒,但没有一个真正干过实战。
Harry: 我说"高绩效",你第一个想到谁?为什么?
Amjad: 这答案俗套得很,但显然是埃隆。原因是他能同时推进的事情的数量。在他之前是史蒂夫·乔布斯同时管着皮克斯和苹果。我经营一家公司,一周下来就快死过去了,你怎么同时管两家?这对我是个谜。你怎么同时管五家?
Harry: 你为自己做过的、改变游戏格局的投资是什么?希望不算太隐私——你瘦了很多,状态好极了,老兄,跟我讲讲。
Amjad: 减重这件事其实花了三年。以前我的体重总是跟着公司压力水平来回反弹。2023 年我下了决心:我要用三年时间把身体搞好。不搞冲刺式的——一周练五天然后 burnout——我从一周只练一天开始。然后能量水平改善了,体重掉了一些;好,那再加一天;好,那再加一个习惯:加上散步,加上一点拉伸。非常慢,我的目标是"用五年时间变健康"。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改变格局。我就这么隔三岔五再加一个习惯——都是简单的事:加个散步,加个一周一次的桑拿。
我特别喜欢桑拿,冷热交替。那像一次重启。我是那种脑子里永远在转的人,冥想什么的都试过,对我来说太难了。但当你走进桑拿房被烫一通、再扎进冰水里,你没法思考——大脑直接冻结——这强行把我摁进冥想状态,能持续好几个小时。
Harry: 以你现在对育儿的全部认知,给新手父母最大的建议是什么?
Amjad: 别焦虑。第一个孩子和第二个孩子的差别——每个父母都会告诉你,更不用说第三个了——就是养第一个的时候:到点必须小睡,流程一点不能乱,这个要量那个要记,什么都在测量,什么都在执行。其实婴儿皮实得很。人类都繁衍了十万年了,怎么养孩子是我们本能里就会的东西。对自己松一点,可能是最好的建议。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是你现在知道、但希望当初创立 Replit 时就知道的?
Amjad: 是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的那种感觉。你很容易在不同阶段自欺欺人,以为已经有了 PMF——拿下几个客户就觉得"这就是 PMF 了"。真正的 PMF,别人怎么描述你都没法真正内化——是那种产品被人从你手里往外拽的感觉,你供货都供不过来。如果我更早理解这一点,也许我会更快、更狠地去寻找它。
所以作为一个创业者,如果你想建的不是小生意、不是糊口型生意,而是一家风投级(venture scale)的公司,你就必须找到那个时刻。你得不断转型、不断调整——也许愿景不变——但要一直找,直到撞上那个爆炸式的需求。
Harry: 老兄,这期我聊得太尽兴了。谢谢你放任我天马行空地跑题,你真的太棒了,非常感谢你来。
Amjad: 谢谢,兄弟,我也很感谢。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直接复用的关键判断:
- 性能永远先于成本,直到你的领域真的触顶。马萨德的判断框架是:只有当你确信所在领域的 S 曲线进入渐近平台期,才有资格把重心从性能切换到成本。行动含义:先回答"我的领域还会不会剧变",再决定优化什么——顺序反了就是慢性自杀。
- 差异化在模型之上,不在模型之中。评估模型的隐性知识、路由策略、私有基准,比押注单一模型更构成壁垒。行动含义:建立自己团队快速评估新模型的仪式(泡模型一两天、跑私有基准、A/B 验证),而不是跟着基准榜单下注。
- 先造最好的产品,再谈优化。毛利率的波动可以是主动选择的节奏,而不是失控。行动含义:把"建造期"和"优化期"显式分开,避免在冲锋阶段被单位经济捆住手脚。
- 氛围编程的分水岭是维护,不是生成。生成代码本身已不稀缺,测试、审查、安全巡检才决定软件能否活在生产环境里。行动含义:评估任何 AI 编程工具时,把"它如何对待写完之后的事"作为首要问题。
- 领先的方法是加速,不是防御。路线图被抄无所谓,保持十步身位才重要。行动含义:把盯对手的精力换算成自我迭代的频次——每个季度问一次:我们删掉了哪些上个季度还必须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