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6.02.09

a16z 合伙人 Anish Acharya:SaaS 没死,是整个市场超卖了软件

20VC 对话 a16z 合伙人 Anish Acharya:SaaS 末日论被过度渲染、市场超卖了软件;应用层是被低估的多模型聚合层;为什么我们不在 AI 泡沫中。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9 日;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对话 a16z 合伙人 Anish Acharya,他主导消费与金融科技领域的 A 轮投资。

面对公开市场正在上演的“SaaS 大屠杀”,Anish 给出全场最反直觉的判断:软件没有被 AI 杀死,而是被整个市场超卖——真正的故事是切换成本在崩塌、应用层作为多模型聚合层被低估、AI 原生公司的利润率算法要重写。他还解释了自己六年半从未输过一单的投资纪律,以及为什么“这不是泡沫,而且这样挺好”。至于他错过 Granola 种子前轮、Harry 错过 Deel 种子轮的互损现场,比观点本身更好读。

▍嘉宾:Anish Acharya

Anish Acharya 是 a16z 合伙人,主导消费与金融科技领域的 A 轮投资。

  • 创业经历:2003 年以工程师身份在亚马逊开启职业生涯;先后创办 SocialDeck(被 Google 收购)与 Snowball(被 Credit Karma 收购);在 Credit Karma 把美国信用卡业务做到超过 1 亿会员。
  • 投资版图:担任 Deel、Mosaic、Clutch、Titan、HappyRobot 董事,早期下注过 Runway、Carbonated;本期透露他自己错过的案子是 Granola 的种子前轮。
  • 个人底色:练习超觉静坐二三十年;儿子玩《我的世界》的经历让他提出了“情境陪伴”这个创业心愿。

▍关于 a16z(Andreessen Horowitz)

  • 定位与规模:2009 年由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与本·霍洛维茨(Ben Horowitz)创立,硅谷头部多策略风投平台,覆盖消费、金融科技、加密、游戏、生物科技、American Dynamism 等赛道,公开报道的管理资产规模在数百亿美元量级。
  • 组织打法:以“为公司干活”的全服务模型著称——本期提到的 GP 360 度评估(每两年回访创始人、考核投资人)与“看到 100%、赢下 100%”的赢单文化,都是其组织设计的一部分。

Harry: 这里是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我们最近播放量最高的一期节目,是安德里森·霍洛维茨(Andreessen Horowitz,a16z)的亚历克斯·兰佩尔(Alex Rampell)那期。a16z 现在势头猛得不行。今天我特别高兴能请到又一位出色的 a16z GP——Anish Acharya,他主导 a16z 消费与金融科技领域的 A 轮投资。

他担任董事的公司名单很亮眼:Deel、Mosaic、Clutch、Titan,还有我特别想投的 HappyRobot。他还早早下注了 Runway 和 Carbonated 这样的公司。加入 a16z 之前,他创办并卖掉了两家创业公司:Snowball 被 Credit Karma 收购,SocialDeck 被 Google 收购。他还曾把 Credit Karma 美国的信用卡业务做到超过 1 亿会员。

Harry: 你到站了。Anish,老兄,这期我想做很久了。我们来来回回约了挺久,很高兴今天能当面坐下来聊。谢谢你来做客。

Anish: 当然,谢谢邀请。

旧金山还是伦敦:城市的网络效应与万亿野心

Harry: 直接进入正题。刚才我们还聊到,我说在伦敦创业比在旧金山好——也比其他不是旧金山的地方好。人才更便宜,留得更久,没有那种员工在公司之间跳来跳去的混乱流动性。你在加拿大和旧金山都创过业,怎么看我这个说法?

Anish: 我不同意。我多希望这是真的,真心希望,也许将来它会成真——就是我们总爱安慰自己的那句话:才华是均匀分布的,机会不是。但真相是,城市是最初的网络效应(network effect)。对科技行业来说,旧金山存在建设者的网络效应。在当下这个技术时刻,很多秘诀是在幽暗的走廊里口口相传的,身在旧金山的好处巨大。

我们刚才还聊到,这里面有个选择偏差的问题:你有多在乎,愿不愿意为了成事搬去旧金山?在纽约、伦敦、多伦多、特拉维夫,任何地方都能成事。但“我要放弃其他一切,专注到极点,把全部身家搬到旧金山去搏”——这是另一回事。

Harry: 有没有其他地方,你觉得身在那里本身也带来正面加成?

Anish: 特拉维夫。在特拉维夫,你可以野心极大、对这份野心毫不妥协,而且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待在那里。特拉维夫生态圈还有一个好处:这个国家只有 1000 万人,你根本不可能自欺欺人地以为国内市场就够大了,所以第一天就得往外走。而伦敦有 6000 万人。你可能会说,这人也不少啊——确实,像金融科技(fintech)这种客户终身价值(LTV)极高的领域,6000 万人也许够了。但对大多数大众市场产品来说,不够。而且如果你一开始就盯着国内市场,日后往往很难切换到更大的市场。

所以种种原因叠加,不是说别处做不起来——也有 ElevenLabs 这样出色的反例——但在旧金山就是要容易得多。这也是我当初把公司放在旧金山的原因。

Harry: 你刚才用了“足够”这个词。是,你在英国能做出一个“足够大”的生意,比如 30 到 50 亿美元。但恕我直言,看今天被创造出来的这些公司,30 到 50 亿美元似乎已经不够看了。风投世界对“什么叫够格的回报”的定义,是不是已经彻底变了?

Anish: 30 到 50 亿美元是非凡的结果,别误会,我绝无贬低的意思。这类退出叠加起来,也能成就非常有意义的基金,所以这不是从风投经济学倒推的问题。但今天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是万亿美元级别的。如果你的目标是建一家万亿美元公司,那你从第一天起就得建立一套能通向那个结果的假设。如果你立志建一家非凡的企业,最后做成了 30 到 50 亿美元,你已经是世界上极少数的人之一了。

SaaS 大屠杀?是整个市场超卖了软件

Harry: 说到这些 30 到 50 亿美元的公司,我听到一个精彩的说法:SaaS 大屠杀(SaaS massacre)——当下公开市场里 SaaS 公司正在经历的屠杀。本质上,投资者不再相信传统企业软件的收入有黏性、可持续。他们质疑得对吗?

Anish: 我认为软件股被彻底超卖了,这是个很蠢的叙事。我今天还听到有人管它叫“SaaS 末日”(SaaSpocalypse),挺好笑的,彭博(Bloomberg)在努力让这个词流行起来。你看今天的 SaaS 支出、看整体 IT 支出,只占企业支出的 8% 到 12%。就算你冒着各种风险,用氛围编程(vibe coding)重写了自家的 ERP 和薪酬系统,你省下的也就是这 8% 到 12%。

这些模型是一挺创新火箭炮,你为什么要把它对准重建薪酬、ERP 或 CRM 系统?你会拿它去扩展自己作为企业的核心优势,或者去优化你今天根本没花在软件上的那 90% 支出。当然会有长期输家,某些特定商业模式从此处于劣势。但“我们会把一切都用氛围编程重写一遍”这个宏大叙事是完全错误的,整个市场都超卖了软件。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们会把一切都用氛围编程重写一遍’的宏大叙事是完全错误的,整个市场都超卖了软件。” "...the general story that we're going to vibe code everything is flat wrong and the whole market is oversold software."

▍点拨:这是全期的核心反共识判断。Anish 的论证不是“SaaS 公司都很好”,而是算术:软件只占企业支出的 8% 到 12%,把创新火力对准这 8% 是拿火箭炮打蚊子。真正的机会在没被软件覆盖的 90%——这个框架比多空双方的口水仗都更有解释力。

Harry: 好,所以我们其实是过度悲观、对这些公司太苛刻了。那怎么解释很多公司持续负增长的现实——比如那些 CRM 厂商、Monday 们,席位在持续收缩?

Anish: 我不确定这是普遍现象。我今天早上刚看过数据:公开市场的 SaaS 公司里,75% 自 ChatGPT 发布以来提过价。75%。而且提价幅度不小——平均 8% 到 12%,还有一大群提了 25% 以上。

Facts 时空复盘

“75% 的上市 SaaS 公司自 ChatGPT 发布以来提价”是 Anish 个人口径的统计(“今天早上刚看的数据”),未见第三方逐家复核,引用时建议保留这个限定。可交叉验证的部分方向一致:AI 原生侧的收入曲线在 2026 年持续陡峭——Anthropic 年化收入从 2025 年 12 月约 90 亿美元升至 2026 年 4 月约 300 亿美元,首次反超 OpenAI;而公开 SaaS 公司“席位收缩、单价上调”的组合拳在 Salesforce 等公司的财报与定价公告中确实可见。他的方向判断(叙事超卖)大体成立,但“按结果定价”对席位制公司的拖累也在兑现——两句话同时为真。

Harry: 那难道不是被迫的吗?席位不涨,只能靠提价撑收入?

Anish: 价格是产品市场契合(PMF)的度量。如果你面对巨大的竞争压力,你是不会提价的,通常会降价。所以第一,这里有个与叙事相悖的事实:价格在涨。第二,看今天的在位者——ServiceNow 不是 IBM,它是能力极强的在位者,刚发完财报还上调了指引。把事情简单归结为“在位者、在位者、在位者”太容易了:他们不是先知,但非常强。我认为他们完全有资格在这些工作流的语境里部署技术、赢得竞争。

当然会有颠覆。我们聊过很多:过去按席位定价的公司将转向按结果定价,这会是个大拖累。但对大多数 SaaS 来说,被重写、被氛围编程的上行收益微乎其微,下行风险巨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个没被讨论的话题更有意思:从一家 SaaS 供应商切换到另一家的成本正在大幅下降,也就是系统集成这一层。你和兰佩尔说过一句很逗的话,我记得你笑了,我也笑了——

有些公司拥有的不是客户,是人质。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有些公司拥有的不是客户,是人质。” "...some companies have hostages, not customers."

▍点拨:这句话出自 a16z 的亚历克斯·兰佩尔(Alex Rampell),Anish 与 Harry 都自称每天想起它。它精准命名了企业软件里最隐蔽的一种收入质量:客户留下来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走的代价太大。本期的增量在于后半句——编程智能体正在把“走”的成本打下来,人质型公司的缓刑期开始了倒计时。

Harry: 对,我太爱这句话了。

Anish: 我也爱。如果你装了一套 SAP 系统,你就是 SAP 的人质——他们把你拿下之后,除了最低限度的维护什么都不用做。你想切换到 Oracle?天啊,那是耗时多年的高风险工程,大概率失败,你大概率被炒,所以没人真换。但现在有了编程智能体(coding agent),从 SAP 迁到 Oracle 的复杂度、时间、风险都大幅下降。我认为这才是编程智能体在企业软件里的真实出场方式,尤其对上市公司:切换成本降低,客户变多,人质变少——这对整个生态都是正向激励。

Harry: 你提到兰佩尔。说出来有点怪,我其实每天都会想到他。

Anish: 我也是。

Harry: 你看。因为他说过一句最精妙的话——我可能会转述得有点走样——“在位者先买到创新,还是创业公司先买到分发?”你怎么看这个世界里谁会赢?是有分发的上市 SaaS 公司——HubSpot 或 Salesforce 那样坐拥数百万客户的——还是有速度、灵活性和顶尖工程师的创业公司?

Anish: 如果历史有参考价值——用兰佩尔的话说,往往有:研究过历史的人通常比没研究过的人做得更好——那么当新产品周期到来、在位者又足够强时,通常发生的是:他们把既有品类的产品做得更好。微软会做出有史以来最好的文字处理器,Google 会做出有史以来最好的搜索引擎。我们已经开始看到这一幕了,至少是一部分。而真正被创业公司拿下的,是产品周期之前根本不存在的原生新品类。

接下来我们大概率也会看到这一幕。比如“软件生成的电影”“AI 电影制作”这种品类,本来就没有在位者。我赌赢的会是一家原生公司,大概率不是 Adobe。Adobe 会不会做出史上最好的 Photoshop 和 Illustrator?很可能会。

应用层被低估:多模型世界的聚合层

Harry: 你刚才说到“原生”是机会。从技术栈的分层看,为什么你认为应用层(application layer)创造的价值会超过基础模型(foundation model)?

Anish: 我不确定会不会“超过”,但我认为应用层将创造的价值被严重低估、讨论得太少。你想想模型是什么。2022 年和 2023 年初我们反复推演过一个情形:如果只有一家基础模型公司——当时就是 OpenAI——领先整整一代,那它就是下游整个创新生态的唯一供应商。就好比你控制着披头士(the Beatles),是唯一拥有披头士的唱片公司:你要不要披头士?你可以收走客户毛利的 99%,而事实上你会收到 100% 甚至 110%。这对整个生态曾是真实的大风险。

但实际发生的是:我们有了这么多家基础模型供应商,大家大致同步创新;它们做的事,我认为 80% 互为替代品;旁边还有做着同样事情的开源模型。而在剩下的 20%——可以说大部分价值所在——它们各有专长。所以我们活在一个多模型的世界里:某些用例下它们互为替代,某些用例下它们各有专精。这时,拥有一个聚合层就非常有价值,而那就是应用公司。

具体说两个品类。一是编程。你看实际情况就知道:Gemini 擅长前端,Codex 擅长后端。如果你在氛围编程自己的项目,你大概率两个都想用,不想在两个 CLI 之间来回切换——太烦了。能把 Cursor 当作编排所有模型的单一入口,这就是价值。创意工具同理。

创意工具领域正在发生专业化、碎片化的分工。Midjourney 和 Krea 的 Krea 1 模型,是美学上最有主见的模型,能生成惊艳的图像。反过来,Ideogram 常被平面设计师使用,它在美学上刻意不持立场。如果你是大公司的创意工作者,有时在做平面设计,有时要为印刷广告制作精美影像——两种你都需要,而要做到这一点,你会用一家应用公司。

Tips 知识科普

Anish 的“聚合层”判断可以接上本·汤普森(Ben Thompson)的聚合理论(Aggregation Theory):互联网时代,价值从供应商转移到拥有终端用户关系的聚合者。多模型时代多了一个转折——底层供应商(模型)商品化且各有专长,聚合者(应用)不仅能挑最好的模型,还能在模型之间套利。披头士比喻说的是相反的情形:当供应商独家且不可替代时,租值全部流向上游。2022 年 OpenAI 一家独大时市场担心的正是后者;而 2026 年的多模型格局让天平倒向了应用层。

Harry: 我认为我们也严重高估了 AI 公司收入的持久性。Cursor 今年有可能被 Claude Code 蚕食到收入腰斩。我身边还没有谁没迁到 Claude Code 的——听说谁还在用 Cursor,我都会“哇”一声。

Anish: 是。我认为我们低估了一件事:我们假设效率在提升,却假设野心和客户数量固定不变。这是围绕 AI 反复被犯下的错误假设之一——“那所有人以后干什么?工作从哪来?”我们对更多事物的渴望和野心,增长永远远远快于我们的手段。

软件也一样:对软件的需求——无论是造软件还是消费软件——都远远超过今天的供给。我认为存在一类开发者及泛开发者人群,Cursor 对他们就是完美的;Codex 作为应用、Codex 作为 CLI、Claude Code——所有这些产品都会找到自己的市场契合点,并且都会增长。看其他市场也一样,比如创意工具,会朝各自的方向专业化和碎片化。

Facts 时空复盘

Harry 预言“Cursor 今年可能收入腰斩”——事实是反着走的:Cursor(母公司 Anysphere)年化收入 2026 年 2 月约 20 亿美元,6 月翻倍到约 40 亿美元;6 月 SpaceX 以约 600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 Anysphere(8 月完成交割),成为史上最大风投退出之一。Claude Code 确实吃掉了大量开发者心智(它是 Anthropic 企业收入爆发的核心引擎),但开发者市场验证了 Anish 的判断:这不是 Uber/Lyft 式的纯替代,而是多云式的寡头共存、各自增长。

Harry: 那在开发者工具这个市场,你认为最终的市场结构更像云计算,还是更像 Uber 和 Lyft?

Anish: 我不认为像 Uber 和 Lyft。在我心里,Uber 和 Lyft 是纯替代品的极端案例,价格几乎被竞争打光了。再看云计算,那是一种寡头格局,每家的利润率都相当健康。你可以眯着眼说它们大致互为替代品——当然也有各自的专长——但每家都活得很好。

基础模型公司有点类似这种格局。而在应用层,会有人想通过功能丰富的 IDE 来消费生成的代码,也有人想更贴近金属底层。这更接近 AWS 和 Google Cloud 的关系,而不是 Uber 和 Lyft。

Harry: 顺着这个想,你怎么看“投竞品”这件事?我感觉这已经无所谓了。我入行的时候这是大忌——不能投互为竞品的公司。现在人人都在投竞品。我们是不是到了一个这件事不再重要的世界?

Anish: 对于像我们这样组织起来的机构——我们是真的为被投公司干活的——投直接竞争的公司会非常难做:同样的资源、同一个财富 500 强买家、同一位两家公司都想挖的工程师。我认为我们没法靠投直接竞品来经营这门生意。

但话说回来,我们所在的这个市场,公司之间分化的速度极快。今天看起来直接竞争的两家公司,12 个月、18 个月后往往就不再竞争了。

Harry: 回到刚才应用层机会的话题。应用层常被提到的一个威胁,是模型厂商自己做产品——比如 OpenAI 现在很重视医疗,比如 Claude Code,再比如我昨天还看到 Anthropic 出了个面向法律的功能。模型入侵应用层,对应用垂直化的威胁有多可信?

Anish: 这话题非常有意思。Granola——我们不是投资方,但我非常欣赏他们,很出色的公司。他们第一个做出了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实时会议录制与转写,非常棒。然后被抄到天上去了——现在人人都有会议转写功能,OpenAI 也在 ChatGPT 里上线了一个,很酷。

但 Granola 的愿景——我猜——不是做一个会议转写产品,而是做一套生产力套件:围绕那个核心原语,长出文档、表格等所有这些产品。OpenAI 有没有那样的优先级排序、资源和野心,去围绕原语把全部功能面都建出来?我认为模型厂商往往会复刻原语,甚至顺便做做产品营销——Claude 那个法律功能我觉得就属于这类。但如果一个市场需要大量功能面,模型公司在组织结构上就不太会为它排优先级。

Harry: 你不觉得吗——如果打包进现有方案、有 80% 的功能,大多数人就直接“算了,凑合用”了?

Anish: 也许吧。但我认为模型公司的野心指向太多方向,很难排优先级去给法律人群做有主见的 UI。而且很多品类里,多模型同样重要。

OpenAI 永远只会给你 OpenAI 的模型,Anthropic 只会给自家的模型,Google 也一样。所以如果你要多模型、要丰富的功能面,做一家应用公司是更好的位置。

不是“无聊的赢”,是“怪”赢

Harry: 我们之前聊应用层和价值归属时,你对我说过一句“无聊的赢”(boring wins)。什么意思?它如何映射到下一代标志性公司?

Anish: 哦,我说过“无聊的赢”吗?那我干脆立一个完全相反的论点:我认为是“怪”赢(weird wins)。

事情是这样的:这些模型的本质,与我们以往拥有的任何技术都不同。过去的技术大多是定量的、冷冰冰的,能做不可思议的事,但它能承载的情感范围是有边界的。而现在我们拥有了一种狂野的、不可预测的、有情绪的、非常像人的技术。有时它指向非常人性化、却让大公司不舒服的方向。人类的体验本来如此:分歧、说服、性。我们在一些 AI 产品里看到了这些的镜像。但如果你是 Google 或苹果,你有一千个委员会,专门设计来确保你的产品里永远不出现说服、分歧或性。

所以我认为,创业公司有一个真正能繁荣的缝隙:去做那些“怪”产品,触及人性的许多核心层面——模型能映照出来,但大公司不敢发布。陪伴类产品(companionship)全是这样:每一款都既受用户欢迎,又让实验室有点不舒服——也许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Harry: 等等,你说陪伴,是指……

Anish: Character.AI,还有 Janitor AI。这类产品有一大批,比如 Replika——大概是其中最健康、最滋养的一种陪伴形态。它们都在那里,为“人与技术之间的友谊”提供便利。而这类事情,很多恰恰是大科技公司不愿碰的。

Harry: 你会鼓励自己的孩子用这些产品吗?

Anish: 绝对会。事实上,我特别希望存在一款产品——我的“求创业项目”(request for startup)是:给我儿子一个情境陪伴(contextual companion),陪他玩《我的世界》(Minecraft)。我儿子玩 Minecraft,玩线上服,爱得不行。你也知道,线上一起玩 Minecraft 的其他孩子未必是好影响,经常不是。

我很想有个 AI 伙伴陪他一起玩,这样他们在一个情境里互动——它能示范亲社会行为,同时又够酷、够松弛。我认为通过这种关系可以教给孩子很多东西,技术能提供这种关系。

Harry: 你不担心这会削弱人与人互动的能力,让人变得更孤僻、更习惯跟技术建立关系吗?我们已经够这样了。

Anish: 我认为恰恰相反。我认为它让人更能自我反思,去探索自己身上、人际关系里的某些层面——这些层面他们往往找不到另一个人一起探索。如果你有钱、受过良好教育,也许你会去做心理咨询,那是一个出口。或者像你和我,社交资源多到不好意思,总有人想跟你聚,你去那些晚宴聊到深夜,谈各种哲学问题。又或者你是今天相对少数的、有信仰的人,它给你情感上的滋养。我们都有各自的出口。但今天社会的大多数,就是没有出口。而我认为技术可以成为那个出口。

Harry: 我喜欢这个想法。尤其想到有那么多独居的老人,想到陪伴对他们的意义。

Anish: 对。顺便说,关键在于要有一层“间接性”——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情境陪伴特别有力。

对老年人来说,自尊心很重要。如果一个 AI 每晚打电话来“看看你还好吗”,他们会说:等一下,我不需要这个,我不需要被当小孩看着。但如果 AI 打电话来,是确认他们吃药了没有、问问今天过得怎么样、也许轻轻调个情、聊聊二战——突然之间,他们就有了一个互动的情境,有了一层间接性。而真正被送达的,是精神上的滋养。

Inverse 反向思考

陪伴 AI 的乐观叙事有一处隐形空白:它服务的恰是自我报告能力最弱的人群——儿童、独居老人、孤独者。“间接性”设计(以查药、闲聊为入口输送情感滋养)在商业上成立,但这也意味着用户对产品的真实目的缺乏充分知情。这个品类的伦理与监管账单已经在寄来的路上:Replika 曾因意大利数据监管整改,Character.AI 面临多起涉及未成年人的诉讼。Anish 那句“也许有那么一两个例外”,可能恰恰是整个品类最大的风险敞口。

Harry: 刚才那是有史以来最烂的问题。不过入行十年,我已经不怕问烂问题了。

Anish: 怎么会。

Harry: AI 世界里 UI 范式会怎么变?人人都说以后全靠语音。你同意“全是语音”这个说法吗?

Anish: 我认为语音对企业级场景非常好。但在消费端,动态 UI 和聊天 UI 都被高估了。这个问题上最好的思考者是尤金妮亚·库伊达(Eugenia Kuyda)——她创办了 Replika,现在在做 Wabi。她如果在场会告诉你:大多数人不想节省时间,他们想消磨时间。

而产品是由世界上能动性最高的人设计的——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和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是世界上能动性最高的人,对他们来说最优 UI 是一个聊天框:你说清楚要什么,东西就出来了。但很多人要的恰恰是消磨时间,他们想要浏览式界面,不太确定自己要什么,也表达不出来。所以我认为这个世界会分为意图式和浏览式:浏览式大体保持原样,而意图式的未来也许是聊天——对此我还保留一点怀疑。

护城河还在:从网络效应到“活的”专有数据

Harry: 人们一直很焦虑——前面也提过——防御性、切换成本、持久性。想想护城河(moat),还有兰佩尔那句“有人质,没有客户”。在 AI 的新世界里,我们是不是只能接受“没有防御性”这回事?还是会有新的护城河长出来?

Anish: 我认为防御性依然存在,依然重要。网络效应是黄金标准,现在还是,网络效应产品的威力难以置信。当然你可以辩称,Moltbook 这样的东西是一种新型的合成网络,也许意味着某些类型的网络不像从前那么可防御了。但像 Airbnb 这样的公司,你尽管把全世界的氛围编程都搬来,它的网络效应依然强大无比。

所以第一,防御性重要,传统护城河依然重要。第二,在“记录系统”(system of record)这类护城河内部,会有一些更容易或更难被颠覆的。如果你是本地部署的数据库,没有交互层,没有多少人围绕你建立工作流,我认为你确实有风险。但如果你是一家银行的核心系统,每秒数千笔交易,数百人与你交互,对准确性的要求极高——你的防御性依然固若金汤。

Value 价值视角

巴菲特的护城河框架在这段对话里全部出场:SAP 的“人质”是极致的转换成本,Airbnb 是双边网络效应,OpenEvidence 式的“专有且鲜活”数据则接近喜诗糖果式的定价权新变种。值得警惕的是反向筛选:靠“人质”维持的收入是脆弱的优质——一旦编程智能体把迁移成本打下来,这类公司失去的不只是客户,还有提价底气。评估“记录系统”型公司时多问一句:客户是离不开,还是走不掉?前者是护城河,后者是缓刑。

Harry: 有没有哪种防御性,过去十年很吃香,现在不再吃香了?

Anish: 有,我给你个反着的例子。我过去一直怀疑“数据网络效应”——那是你说不出护城河是什么时随手抛出来的词。但今天你看那些拥有专有数据集的公司——不只是专有,还要“活”。OpenEvidence 是个很好的例子。专有且鲜活,是非常、非常强大的护城河。

Harry: 你说的“活”是什么意思?

Anish: 比如你的健康数据——那是一种活的、不断变化的数据源。当然,这类数据能多“专有”是个问题。但一旦你有了这样的数据,或者某个正在运行的产品的实时数据,你在前面放一个相对普通的模型,得到的结果就能好过没有这些专有鲜活数据的最前沿模型。

Harry: 好,所以我们过去已有的防御性形式,未来大体继续成立。

Anish: 很多种都成立。

利润率新解:推理是新的销售与营销

Harry: 我一直在努力分辨:上一个十年的哪些规律还成立、哪些我必须改弦更张。事实变了,我就改主意。说到防御性大多延续——我入行时一直被教导:利润率重要。

我常和我妈在伦敦 Pall Mall 一带散步,我总跟她说:妈,利润率很重要,对吧?

Anish: 是,我能想象你牵着她的手。

Harry: 对对,可怜的妈。被牵着手,是的。

Anish: 天哪,难怪她想早点走完。

Harry: 我的问题是:在 AI 世界里,利润率还那么重要吗?我们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思考利润率了?

Anish: 是,利润率这个对话里有个重要的细微差别。先说个背景——我们待会儿可以聊那个“不存在的泡沫”——只要市场过热,就一定会有某种补贴和扭曲。我先声明:我不认为我们处在那样的时期,但只要市场超级火热,就会有扭曲。

回看 2021 年的扭曲:本质上那是 Google 和 Facebook 的间接补贴。你投了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给它 1000 万美元,它转手把 800 万花在 Google 广告和 Facebook 广告上。这种补贴是创业公司的“空热量”。而今天的补贴形态通常是这样:给用户零毛利甚至负毛利的额度来试用产品。这些东西确实拖累毛利,但对公司来说是非常健康的热量——因为从中能转化出高付费用户,其中很多是真正的强力用户。所以 AI 原生公司的混合毛利叙事确实更差;但看扭曲的整体形态,它比五年前那种健康得多。明白我的意思吗?

Harry: 明白。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是我的好朋友,SaaStr 的创始人,他跟我说过一句精彩的话:对最好的公司来说,推理(inference)就是新的销售与营销。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对最好的公司来说,推理就是新的销售与营销。” "...for the best companies, inference is the new sales and marketing."

▍点拨:SaaStr 创始人 Jason Lemkin 的这句话把 AI 原生公司的成本结构讲透了:免费试用烧掉的推理成本不是浪费,而是获客预算换了个会计科目。它回答了一个实际困惑——AI 公司毛利低到底是缺陷还是投资?答案是:看转化,能转化出高付费强力用户的推理支出,就是高质量的销售与营销。

Anish: 对,我爱这句话,百分之百正确。

我还认为,强力用户(power user)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大。AI 之前,Andrew Chen 说过一句我很爱的话:强力用户不过是用户。这话当时是对的——因为即使他们获得 100 倍的价值,通常也不会付 100 倍的钱。看 Spotify,很棒的欧洲公司:最高级的套餐——最高码率、全无损、所有播客、所有视频、家庭计划,全套——也就每月 20、25 美元。所以过去有个共识:大众消费品的价格天花板是每月 20 到 25 美元。

再看现在:Grok Heavy 每月 300 美元,ChatGPT Pro 200 美元,Gemini Ultra 250 美元。用户愿意付 10 倍的价格,上面还叠着按量付费。对强力用户来说,他们付着极高的订阅费外加消费收入。获取这些用户的销售和营销成本,花得非常值。我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

Harry: 但你的意思是——当我和投资团队看利润率时,我们应该维持过去的高标准,还是应该对更低的利润率有更大弹性?

Anish: 首先,这些产品通常是自然流量。第一,我会把 M1——第一个月——看作流量,而不是真正获客来的用户,因为它是自然来的、获取成本为零。第二,我会把这些用户免费试用的毛利成本拿出来,直接说:这就是获客成本(CAC),没关系。然后再看转化用户的毛利结构,那才是这个产品和生意持久的毛利结构。

Harry: 所以你是在拆:面向 CAC 的毛利支出是一边,持久的毛利是另一边——后者来自你的强力付费用户。

难的地方在于,你得算出一个能据以行动的 CAC 对 LTV 比值。在这样一个变化飞快、你又吃不准持久性的环境里,很难准确把握 LTV。LTV 到底按 12 个月算,还是 48 个月?

Anish: 对。我认为留存才是真正重要的。你看最好的 AI 产品——可以把 M2 当作新的 M1,因为 M1 会涌进很多“观光客”,你一分钱没花。给不知道的人解释一下,M1 就是第一个月。对那些漏斗顶部流量巨大的产品,把 M2 当作你的第一个月,然后对它们施加你一贯的高留存标准。

Tips 知识科普

M1/M2/M12 是队列(cohort)留存口径:M1 指用户注册后第一个月仍活跃的比例,依此类推。Anish 方法论的要点在于把“获客”从留存指标里拆出去——AI 产品靠话题性获得大量免费自然流量(“观光客”),M1 数据天然虚高,M2 起才反映真实的产品黏性。50% 的 M12 意味着一年后仍有一半用户活跃,这在消费产品里属于顶级水平——多数消费订阅产品的 M12 留存不到 30%。

Harry: 什么样的 M12 会让你非常兴奋?

Anish: 当然越高越好。但 50% 肯定算扎实;60%、70%,我们就非常非常高兴了。

为什么这不是泡沫

Harry: 利润率就聊到这。我想碰一下你刚才说的“泡沫”。你不在泡沫阵营——我向来喜欢当面开炮——你为什么不在?

Anish: 我有个爱用的俏皮话:这不是泡沫,而且这样挺好。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第一,你看 OpenAI 最近的公告——营收跑到 200 亿美元,路径是产能扩 3 倍、营收也 3 倍。每次新产能上线,这些推理供给就被 100% 预订一空。

这个故事我们一再看到。而过去那些所谓泡沫期,供给的建设远远跑在需求前面。至少现在没看到。第二,看客户实际付的价格,在涨。典型的供给过剩会带来价格压缩,现在没有。第三,就像我刚才说的,即使有补贴——扭曲性补贴总会有——它也是一种聪明的补贴,主要由大科技和模型实验室买单,受益的是消费者和创业公司。老天保佑,我完全赞成。

Facts 时空复盘

“产能一上线就被 100% 预订”的论据在 2026 年继续被数据支持:OpenAI 年化收入 2026 年 2 月约 250 亿美元,到 9 月底已逼近 700 亿美元(Axios 报道);Anthropic 同期从约 90 亿(2025 年 12 月)冲到 700 亿量级。需求确实在吞噬供给。但反向信号同样真实:OpenAI 已把长期支出预期从 1.4 万亿美元下调到 6000 亿美元,现金消耗与盈利时点不断后移——“不是泡沫”与“资本开支过热”可以并存。Anish 说的“聪明补贴”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大科技的账单还能扛多久。

从 SaaS 预算到人力预算:市场其实是行业

Harry: 我和 Jason Lemkin、罗里·奥德里斯科尔(Rory O'Driscoll)一起做一档节目。Rory 说过一句我认为很精彩的话:如果我们看到支出从今天 12% 的 SaaS 预算迁移到人力劳动预算,这一切就能跑通。你认为会看到这种迁移吗?

Anish: 我们已经看到了。DG(David George)上过你们节目聊 C.H. Robinson 对吧?很多公司开始从这项新技术里收获生产率提升——怎么可能不呢?这不止发生在编程智能体上。你刚才提到语音,语音是切入企业市场的楔子,语音智能体非常强。而且我认为,语音近期的故事——我知道我们聊过客服,客服有意思,但更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客服是一个孤立的职能?

捋一下:你通常有销售、客服、运营、催收。谁擅长客服?有同理心的人,是倾听者,非常懂产品。谁擅长销售?话多的人,精力旺盛、极有魅力、擅长追加销售、永远心情好。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类原型,对应两种不同的岗位,我们过去一直按这两种原型来组织企业。

但现在,模型随时可以成为其中任何一种人。最成熟的公司已经开始把客服、销售、催收、运营捆在一起,对准同一个大目标,比如改善 CAC。我认为这才是生产率提升 10 倍的路径,而不是“我们把客服的成本砍掉”。

Harry: 你怎么看市场内部的竞争?我今天跳来跳去的,实在太着迷了。你提到客服——我前几天还发过推,之前也发过——我就是想不通这个市场:融资超 5000 万美元的有 50 家,超 1 亿美元的有 10 家。我是彼得·蒂尔(Peter Thiel)学派的人:竞争属于失败者,我们要的是垄断市场。可这里有 Decagon、Sierra、Intercom、Parloa……我能一直数下去。我不懂。

Anish: 关键在于你怎么定义市场。这很重要。我认为很多情况下,你说的“市场”其实是一个“行业”。看法律:已经有很多好公司拿到融资,但还有再容下一打的空间。因为法律是个 5000 亿美元的——它是整个资本主义的基建。会有一家公司赢下“资本主义基建”整个市场吗?当然不会。那是行业,不是市场。你会有几十个赢家,各自专精——正如今天的法律行业本来就有几十个细分。所以我认为,很多所谓市场里,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市场在谈,但它实际大得多,所有公司会朝各自的方向专业化。

Harry: 对——5000 亿美元的前提是“我们吃掉他们的市场”,而不是“附着在他们的市场上”,对吧?

Anish: 对。而我们目前是附着的——这是个开放问题。传统法律软件是 500 亿美元,我不认为我们还停留在企业支出 8% 到 12% 的旧框架里。我认为我们会落在 500 亿到 5000 亿之间,而且更靠近 5000 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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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行业不是市场、还能再容下一打赢家”——2026 年的融资数据在验证这句话:Harvey 2026 年 3 月以 110 亿美元估值融资,9 月再以 155 亿美元估值融资 5.5 亿美元(SEC Form D 可查);EvenUp、Legora、Eudia 等在人身伤害、欧洲律所、AI 原生律所等细分各自并进。TAM 从 500 亿向 5000 亿扩张的逻辑也在兑现为定价方式的变化:多家法律 AI 公司已从席位订阅转向按事项、按结果计费。

Harry: 那会是什么样子?AI 原生律所?

Anish: 可能。它一定意味着律师生产率的巨大提升,程序员和工程师生产率的巨大提升。

把一份工作的 100% 都自动化,难度极高。做到 60%、70%、80% 相当容易。所以目前这 20% 的生产率提升,更多表现为四天工作制,而不是减少 20% 的岗位。因为岗位是一捆任务的集合,目前还做不到 100% 自动化。客服你随便自动化,但有时候你得请客户出去吃顿牛排——模型目前还不会这个。

低估市场的教训:惯性是宇宙最强力量

Harry: 确实不会。刚才提到 5000 亿美元的 TAM。你投资时做 TAM 分析吗?

Anish: 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总是一贯低估市场有多大,又一贯高估从零到一有多容易。眯起眼睛看,你总能把一个还不成立的东西说成“我能看到它怎么成立”。所以在我心里,种子轮投资是独立的一门手艺。我非常聚焦 A 轮,因为我相信“已经交付了东西、已经卖出了东西”是极有分量的信号。对我来说,那是信息量与进入价格、股比之间的最优点。

而种子轮,什么都有可能,把东西做成非常非常难。一旦做成,我相信这些公司会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不断变成更伟大的自己。很多风投犯的错误,就是把市场估计得没有实际那么大。

Harry: 我聊得太尽兴了。这里头有三件事我想深挖。你说到市场被低估——我们的好朋友、Deel 的亚历克斯·布阿齐兹(Alex Bouaziz),我在种子轮就见过他,他跟我讲 Deel,我说:兄弟,你太聪明了。结果薪酬市场……对不起兄弟,Deel 和 ElevenLabs,两家我都错过了。

Anish: 得了吧。我可没跟你提过它。

Harry: 说说你下一个错过的案子呗?

Anish: Granola。种子前轮。

Harry: 我的天。Granola,种子前轮。你接着说,再多来几个——Chris 对这个深有体会,我给我合伙人发过一条语音:“有没有好心人给 Chris 开个 JustGiving 众筹页(译者注:英国众筹平台),照他这个样子,是不会有项目让他投进去的。”

Anish: 下一个错过的我发给你。

Harry: 求你了。你知道,大多数投资人给你发他们错过的案子时,你会“哇”一声。至于你错过的——我等着看你低谷期的成绩单。我的错过清单你真该看看。

你刚才说到低估市场。我低估了薪酬市场——倒不是我低估了 Alex,是市场我看错了。你低估过哪个市场、后来发现自己错了?学到了什么?

Anish: 这个问题太好了。我犯过好几次这种错。比如我们被 Google 收购的时候,我记得看着股价跟联创说:也许还能涨 10%、15%、20%、30%?还能大到哪去?那样一家公司,能力那么强、在核心市场看似已然统治,你很难眯着眼看出它还会变成什么。而它今天比当年值钱得多。

另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 Credit Karma:给美国人免费查信用分。信用分这个概念在美国,比在我长大的加拿大、甚至比这边(英国)都大得多。你会做信封背面的测算:大多数人一年也就用一两次信用分,而且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常需要——只有申请新金融产品时才用。要么你信用极好,不需要看,反正你知道;要么你信用极差,不想看,反正你也知道。中间这部分“躯干”人群,只是偶尔需要查一下信用分——这能做成大公司吗?

结果你看 Credit Karma:超过 1 亿美国人在用,5000 万季度活跃用户,平均每人每月登录四次。它能成立,是因为信用分其实是一面镜子——人们喜欢照镜子,客观地看看自己作为成年人混得怎么样:混得好、混得差、还是凑合。人们真的从“看信用分”的反馈回路里获得很多满足。这我当初绝对预测不到。正因如此,Credit Karma 有无数机会向客户推荐和销售产品,而且真的非常有效。

Harry: 那你怎么复盘这种错过?

Anish: 我认为,当你面对一个强悍的创始人,且他在一个市场里展现出强劲的早期势头时,惯性是最好的心智模型。在我心里,惯性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今天发生的一切,默认会永远发生下去。当一个强悍的创始人取得巨大的非线性进展时,你必须把天平倾向“他会永远这样做下去”。这必须是你的下注依据。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在我心里,惯性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 "In my mind, inertia is the most powerful force in the universe."

▍点拨:这句话是 Anish 对自己所有“错过”的统一回答——Google 的股价、Credit Karma 的登录频次,信封背面的静态测算统统失效,因为它们都假设明天和今天一样。惯性模型把一切外推反过来:先假设势头永续,再去找反证。这也是他给 Harry“低估薪酬市场”开出的解药。

“经常做对就行”:从不输单的六年半

Harry: 太逗了。Rory——你刚才差点也提到他——他说过:当一个创始人持续命中目标,你就该赌他继续持续命中目标。

Anish: 没错。我不会把这事想复杂——命中目标本来就难。跟你说个好玩的。我刚入行时,花了大把时间和 Mark(Marc Andreessen)、Dixon(Chris Dixon)他们在一起。我记得我坐下来问 Mark:好吧 Mark,流程是什么?一字不差地告诉我流程是什么。

Mark 说了一句能把人逼疯的话:“经常做对就行。”我说:Mark,废话,当然要经常做对,但还有呢?到底是什么?当然我们还聊了很多别的。但事后回味,我认为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持续赢,流程根本不重要。2003 年我在亚马逊当工程师开始职业生涯时,他们有个一模一样的说法——今天应该还在领导力准则里:你要持续正确。我记得我 23、24 岁的时候觉得这话能把人气疯:为什么对?怎么对的?但“正确”这个品质本身,高于为什么、高于怎么做到、高于我们所有关于“能撑多久”的知识分子气的心智模型。

Harry: 你刚才说到“就是赢”、赢的重要性。我们在楼下聊过——我输给你的优秀同事西玛·安布尔(Seema Amble)一单,德国的 Askleo,A 轮。我反复回想这事,反复想。

Anish: 看得出来你还惦记着。

Harry: 你复盘的时候,最痛的一次输单是什么?你怎么想?

Anish: 我没输过单。

Harry: 你从没输过单?

Anish: 从没输过。

Harry: 你在 a16z 多久了?

Anish: 六年半。

Harry: 嗯。你担心这个吗——我是善意地问。我问过兰佩尔这个问题:他错过了 Rillet 的 A 轮,后来投了 B 轮,很好,漂亮,恭喜他。但从不输单,也许说明风险口径开得不够大?

Anish: 也许吧,不知道。我认为存在一种方法,让你能参与进大多数你想参与的重要公司。当然有些既成条件极难克服:比如对方跟过往投资人有一段非常健康、成功的关系,你永远跨不过去。顺带说,我自己就做过很多人那样健康、支持型的过往投资人,我从不指望那些创始人会转而跟别人合作。

Harry: 那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对方说“我很爱你,但我跟这帮人认识十年了,他们之前就支持过我”?你会开玩笑说“那我们做个协作方,现在先挤进来”?还是就此退场、这轮不参与?

Anish: 我认为没有“套路”可玩。这正是这行、正是在 a16z 的魔力。我刚入行时有点紧张:这会不会是份销售工作?后来我意识到,只要你带着正确的意图出现——你得假设他们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他们当然知道,我们活在一个创始人和个体都极其成熟的时代——你尊重这一点,然后说:我尊重你既有的关系;但我们的使命是参与每一个重要的技术故事。如果现在就有参与的方式,太好了;如果没有,那就让我们互相了解,挣得下一轮做你领投方的资格。有时候这就是正确做法。

Inverse 反向思考

“从没输过一单”听起来是勋章,Harry 的追问点破了它的另一面:从不输单可能意味着出价纪律让位于赢单冲动,或风险口径开得太小——你只在稳赢的局里出手。a16z 的模式(全服务、重股比、弹性价格)决定了它输不起,但“看到 100%、赢下 100%”的文化在牛市里天然伴随溢价买入。历史教训是:赢单能力最强的年代,往往也是入行价格最贵的年代。

股比不让步、价格有弹性

Harry: 为了赢单,你在股比上的弹性有多大?

Anish: 不太有弹性。我会解释我们的模式。但在价格上我很有弹性——这话我也许不该说。我的心智模型是:低于某个阈值,价格不重要,你参与进去就行。

Harry: 我想跟你学。

Anish: 哈哈,好啊。六年了——反正这就是我的心智模型。

Harry: 不不不,这有用。我在风投这行学到:照抄经常就管用。

Anish: 是是。就是这样:价格上很有弹性,低于某个价位,真的不重要。

Harry: 那个价位是多少?

Anish: 我认为价格真正开始重要,是到了几亿美元量级——DG 玩的那个阶段,价格确实很关键。但在早期,比如 1 亿美元以下——5000 万、7000 万、1 亿、甚至 1.2 亿——价格的主要影响是:定价太高可能损害你融下一轮的能力。对此我们非常透明。我会跟创始人说:你的数据很好,这轮 A 轮我们可以按“12 对 60”或“15 对 75”来做(译者注:即投 1200 万美元对应 6000 万美元估值,或 1500 万美元对应 7500 万美元估值)。对我们来说,开支票 12 到 15 差别不大。

更重要的是下一轮你想签下什么样的预期。我们通常不轻易松口的是股比,因为那是我们整个模式——“把筹码全压在你身后”的前提是我们是真正的合伙人,没有股比,这模式就不成立。

Harry: 2 亿和 3 亿之间呢?

Anish: 是,那是边际上的差别。到了那个价位,我考虑下一轮会多于考虑绝对金额。绝对金额对足够大的基金来说不构成生死;但你融下一轮的能力——尤其进入成长期之后——5 亿美元那轮是很难融的一轮。按 3 亿、5 亿还是 7 亿融,差别相当大。

Harry: 你觉得这一轮正在被跳过吗?我的意思是:有些公司以 100 万到 300 万收入、PMF 早期迹象,按 1 亿、2 亿融了资,然后跑得太快,12 到 24 个月内就冲到 3000 万到 5000 万——那他们直接就融 10 亿了,中间那个 5 亿美元的轮次就这么没了。

Anish: 是,这种情况确实在发生。如果它发生是因为核心指标超级健康,那为他们高兴,老天保佑。

三倍三倍两倍两倍死了吗

Harry: 我投的很多是企业级 SaaS 公司,做两倍两倍、或者三倍三倍两倍两倍(triple-triple-double-double)。三倍三倍两倍两倍的世界死了吗?我们是不是都得做成 Lovable 或 ElevenLabs 那样才融得到钱?

Anish: 我不这么认为。很大程度上要对标你所在的市场分区。产品速度加商业速度,我认为你必须在同侪组里做到前四分之一。有些市场是消费驱动或自下而上的,你能看到爆炸式增长,那很棒,非同寻常。但如果你卖 ERP,你的客户谨慎得多,那是高风险采购。卖薪酬系统也一样——当然,薪酬这个案子里,Alex 和团队干得漂亮,硬是把一个本该慢炖的销售做成了快炒。

他们有自己非常具体的一套打法。但通常那是一个按更慢周期运转的行业。所以这些市场是有“物理规律”的:在某些市场,三倍三倍两倍两倍已经很惊人;而在另一些市场,尤其有了这些新原语,你可以从 10 直接到 100、从 10 到 200。

Tips 知识科普

“三倍三倍两倍两倍”(triple-triple-double-double)是 SaaS 行业的增长标尺:年收入连续两年翻三倍、再连续两年翻两倍(如 100 万 → 300 万 → 900 万 → 1800 万 → 3600 万美元),走完这四个阶段的公司基本锁定独角兽地位。它出自 Battery Ventures 投资人尼拉杰·阿加瓦尔(Neeraj Agrawal)2015 年的著名文章 “The SaaS Adventure”。本期语境里它被当作“旧时代的优秀标准”来拷问——当 AI 原生公司一年就能从 10 到 100,这个标尺还作数吗?Anish 的回答是:对标你的市场分区。

Harry: 所以你把一个三倍三倍两倍两倍的公司带进合伙人会议,没人会踩它?

Anish: 绝对不会。这些都是我们随手用的经验法则。首先我想说,我尊重做到 200 万美元收入的难度——太难了。让家人朋友之外的人掏钱给你,难;从 100 万到 500 万、1000 万,超难;1000 万到 1 亿,极难。所以第一,我讨厌投资人对此轻佻。第二,一切取决于创始人的假设、用来验证假设的数据,以及“如果成了呢”的方向——曲线的方向是什么?

曲线下面积(area under the curve)有多大?有些公司就是“曲线下面积”型公司:增长故事可能更复杂、更慢,但曲线下面积远大于那些斜率很高、但防御性存疑的公司。

Harry: 非常有意思。那你说的就像起跑线的长度——Intercom 的德斯·特雷纳(Des Traynor)说过:有些东西要建很久,比如 Figma,有三四年都处在建造期。

Anish: 是,曲线下面积。你看今天的 Figma 拥有什么?一个独一档的网络效应产品。而且顺便说,它正好站在市场演进方向的前头:从聚焦“执行”的产品——今天正被编程智能体吞并——转向聚焦“思考”的市场。我认为大量思考型工作会在 Figma 这样的产品里完成。我不确定迪伦·菲尔德(Dylan Field)和团队十年前有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他们今天的位置极佳。

Harry: 曲线下面积型公司,今天的世界对它们有什么变化?它们还保有早期融资的内在价值吗?毕竟这类故事难卖。

Anish: 我认为曲线下面积公司的挑战在于:你得有足够的动量,能持续融资;还得有足够的分量,让客户爱你、愿意预付、愿意跟着你扩容。它有自己的特殊性和难处。但一些最重要的公司往往就是曲线下面积公司——那种“二十年的厚积薄发、一朝成名”。我认为这类公司在风投传说里被低估了。1 到 100 的公司当然非凡,我们都想参与;但我们谈论和膜拜它们,有时是以曲线下面积公司为代价的。

Value 价值视角

“曲线下面积公司”其实是巴菲特复利语言的风投翻译:斜率惊艳但防御性存疑的公司,是把资本押在速度上;面积巨大但爬坡慢的公司,押的是时间与壁垒的乘积。芒格会喜欢 Figma 这个例子——多年建造期积累的网络效应与心智占领,恰好在市场从“执行工具”转向“思考工具”时开始兑现。对二级市场同样适用:看一家慢增长公司,别问“这个季度涨多快”,问“十年后它还在不在、面积有多大”。

A 轮就该难:五种风险怎么选

Harry: 你说你非常聚焦 A 轮,刚才也聊了价格差异。我老因为发推被我团队骂:“Harry,你让我的日子难过多了。”我说不然也太容易了。我的观点是:A 轮是现在最难做的投资位置——100 万收入,老实说 PMF 迹象非常弱,却要付 100 到 200 倍 ARR;竞争激烈得要命;价格与进展完全不匹配。我为什么错了?

Anish: 好。首先,作为投资人,你得决定自己想承担哪种风险——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挨个说。第一种是你提到的竞争风险:这个单子我能不能赢?第二种稍微差一点、但我认为仍然可以承担的,是定价风险:我是不是买贵了?它的显现方式还是基于进入价格的下一轮难度。第三种也许是团队风险:这个团队能不能走到最后?他们够不够强,撑得起公司的野心?

因为创始人本身可以收窄或放大一家公司的命运——公司不可能大过创始人让它变大的能力。第四种算地域风险,今天可能没那么成立了:这事是不是非得硅谷团队来做?第五种是融资风险:这是一单非共识交易,周围没有其他投资人感兴趣。这不是说你需要别人感兴趣,但如果团队融资很吃力,那不管产品技术多强,他们也得不到把愿景走完的机会。所以我认为应该承担的是竞争风险——我能不能赢——和定价风险。

Harry: 等等,你说“我能不能赢”,是指作为投资人赢下这单?

Anish: 对,赢过其他 VC。

这正是我们该做的,是我们所有工作里排第一的事:靠和创始人建立信任、对市场有判断、最先形成信念来赢单。所以你说 A 轮难——它本来就该难。而不管怎样你都应该赢。

什么样的创始人值得下注

Harry: 顺着问两个。我们看到团队散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创始人刚融完大钱就离开创业公司去做新东西。你认为创始人的“花心”在加剧吗?

Anish: 我认为我们一向都要评估:他和手头这个问题的连接有多真实?因为做创业公司本来就有点不理性。兰佩尔在节目里说过,我完全同意:你必须有点不理性地乐观,才会去做。我认为你还必须对这个领域有不理性的兴趣,因为这些事情总是忽冷忽热。这种真实性不是对“动机”的评价——有些本意很好的人,创立公司另有原因,而不是与问题的真实连接,我自己就曾是这种人。我认为那不是好的配置,那是“花心”的配置。

Harry: 如果有人进来跟你说:听着,我对——比如说——汽车经销商的销售没有特别的兴趣,但我看到它是个成熟的创新领域,模型能在里面带来变革。你介意吗?

Anish: 我认为他们得有某种不理性的指向。也许纯粹是资本主义驱动:我把这个市场研究得底朝天,它对我来说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但我要么到达,要么死在半路。你得看到一点这种异类的情绪和投入。它最好指向问题本身,但也不是必须。如果有人进来说“我做了个案例研究,看起来不错”——不是好配置。

Harry: 你合作的创始人里,最好的创始人是不是也最会融资?还是说他们可以有点怪?最好的创始人通常都是融资高手吗?

Anish: 我认为他们不必须是同一种风格——那种光鲜的、面向 go-to-market 的、五六年前常见的创始人形象。Krea 那两位就是绝好的例子。

他们第一次来路演,会议室全员在场,感恩节假期。我记得他俩穿着配套的日式羽织,都在喝 Celsius 功能饮料。Victor 留着长长的滑板头,完全是个狠角色,看起来跟我们五六年前见的那些 MBA 创始人截然相反。他有种安静的气场,很大程度上来自他对技术和领域的掌控。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融资效果极好。所以你确实要会融资,但你融资的方式可以非常真实地做自己。

Harry: 说到对技术的掌控,还有你之前说的从零到一、把产品做出来的难度——过去成功建过东西,是能继续做成的有力证明。你对连续创业者有没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偏爱?因为他们已经证明过自己。

Anish: 我给你个有层次的回答。在自己专业领域内再创业的连续创始人,非常可怕。Clutch 那两位把上一家公司卖给了 Carvana——他们对那个结局不太满意,公司没能实现他们的野心——于是他们又在汽车领域创办了 Clutch,现在发展得极好。因为他们懂市场,所以一路抄近道。尤其在企业级市场,同一领域内重复创业是巨大的超额收益(alpha)来源。

但反过来,在消费市场,我认为“初学者心态”加上“高度愿意丢脸”是竞争优势。太多消费产品让人感觉丢脸,会被立刻当成可笑的、不可能的、不严肃的东西打发掉。你 25 岁、赌注低的时候,只想在世界上搞出点动静——那是完美的配置。可一旦你卖掉过公司,突然之间,你的风投朋友问“你在做什么?”,你的男女朋友问“你在做什么?”,你想在晚宴和酒吧里听起来很酷。那一点点不愿丢脸的迟疑,有时就挡住了最有野心、最有趣的消费点子。

Harry: 我刚才说过“事实变了我就改主意”。你过去的投资方式里,改变最大的是什么?

Anish: 排第一的——也是我送给其他投资人和创始人的免费建议——是:今天你必须比以往更狠地用产品。五七年前的投资世界里金融科技很多——我是金融科技出身,我爱金融科技——但你很难对一个小微企业保理方案建立直觉:我总不能去开个小微企业吧?试用产品的门槛太高。而今天,“活在这个产品周期里”只意味着每天醒来:今天出了三个新模型,我就试三个,我真的动手做点什么。用极高的标准逼自己试遍一切,会给你海量信息和直觉。

我认为这对创始人是不可谈判的,对投资人也极其重要。

智能体过热与全栈之争

Harry: 然而大多数人并不这么做。说到用产品——今天给我路演的公司 90%,尤其应用层,都是智能体主导、智能体优先。你之前说过智能体可能过热。聊聊:你为什么觉得今天智能体过热?意味着什么?

Anish: 我的想法是:那种极端观点——我们会有完全自主的智能体,在极长的时间跨度上包办一切——也许某天会实现。但至少,异常处理需要人在回路里。而且模型的好坏取决于我们给的指令——想想你怎么管理你的团队:我们的指令经常模糊得让人抓狂。所以我确实认为,我们需要人与模型保持紧密的回路,才能真正达成目标。那种智能体极致主义——“你躺平一天,AI 把你需要做的一切都做完了”——大概比我们实际所处的位置超前了一点。

Harry: 你的看法是不是:智能体不会从你的一天里删掉任务,而是让你能去做以前没时间做的任务?

Anish: 两者都有。它们会做任务,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低端杂活——让你做想做的工作,而不是不得不做的工作。第二,是的,野心的周长会大幅扩张,对我们个人如此,对我们这个物种也如此。Harry,现在我们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人类野心的巅峰表达?你读过足够多科幻,哪怕只窥见过一眼那个世界长什么样。我认为我们真的会活进那样的世界:如果你在某个方向上有野心,你就应该能把它追到底、表达它、实现它。唯一的问题是:谁有那个野心去做?因为执行力和专业知识不再是约束。

Harry: 说到“智能体优先”最好的赢法——我请过 Podium 的埃里克·雷亚(Eric Rea)上节目。他讲了个精彩的故事:一家传统 SaaS 公司,现在有了 1 亿多美元的智能体业务。他说本质上,想在智能体世界赢,你必须拥有工具、工作流和数据,也就是拥有全栈——当然,他和 Salesforce 都这么干。你同意必须拥有全栈才能成为大玩家吗?还是可以做核心供应商之上的元层?

Anish: 我认为你可以通过工具调用来用核心供应商。对我来说,大问题是“模糊性”——它决定了你能从智能体身上榨出多少杠杆。你看业务流程外包(BPO):那是模糊性最低的领域,工作字面意义就是一串任务,离岸呼叫中心的人从队列里取任务。这类事情非常适合自动化和智能体替代,因为任务定义得极好,而岗位就是这些定义良好的任务的集合。但我认为很多岗位的模糊性极高。

哪怕软件开发也是:可以说,写代码是容易的部分,难的是——我们今天要写什么?怎么根据客户说的、市场说的、我们半夜顿悟的去调整?模型极其擅长把我们带进局部最大值,有时局部最大就是全局最大。但我认为,从局部跳到全局常常需要人类直觉。这是智能体做不到的。

Tips 知识科普

BPO(业务流程外包)是一个约 3000 亿美元量级的全球产业,典型形态是离岸呼叫中心按队列处理定义良好的任务——客服、催收、数据录入、理赔。它是智能体替代的“完美猎物”,恰恰因为任务边界清晰。这也是上一轮 RPA 故事的逻辑(用软件机器人点界面),而这一轮语音与智能体直接跨过界面层、接管任务本身——Harry 问 UiPath 的潜台词正是:上一轮自动化公司,会不会成为这一轮自动化的受害者。

Harry: 你提到 BPO。你怎么看 UiPath 的未来?他们在公开市场走得颠簸。他们是可怜地正在被这波趋势伤害,还是位置很好、能把手里的分发用起来?

Anish: 我真希望我对 UiPath 了解得更多,不够,没法评论。RPA 非常有意思,但视觉模型远远没跟上我们谈论它们时的那种热度。

开源对闭源:还不是砍成本的时候

Harry: 有件事我们还没聊,我想聊:开源对闭源。这是个大问题。我发现实际用开源的人比他们公开承认的多得多,用开源的意愿也前所未有地高。

Anish: 开源模型?

Harry: 对。你怎么看未来 24 个月开源与闭源的分布格局?

Anish: 好问题。我认为我们还没走到企业以成本优化为主要目标的周期阶段,而那是选开源的理由之一:拿个开源模型自己托管,获得成本优势。但开源模型确实有一些有意思的特性,比如 Kimi K2——我相信他们没有做那种约束它说什么话的后训练,所以它在很多方向的文本生成上有趣得多,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产品特性,一批公司围绕它建产品,尤其是陪伴类公司。所以选开源有这些独特的、为了产品质量的理由。但多数情况下,公司想的是最大化野心的方向和实现能力,而不是砍成本。

这一点上闭源仍有优势。闭源的好处是:它们自己也在降价。闭源在很多场景确实比开源贵,但 GPT-4o 的 token 成本自发布以来已经降了 100 倍。

Harry: 你说我们不在成本优化期,我同意,这个观点很有意思。Jason Lemkin 跟我说过——他可是你们一个工具的真实建造者,用 Replit,他大概是他们最头部的用户之一,他作为强力用户的程度吓人。

他的一个游戏还用了 ElevenLabs 的语音。他说:今年我们将看到 AI 产品第一次基于价格的真正替代。他的原话是:ElevenLabs?我爱它,太棒了。

但太贵了。

Anish: 是太贵了。

Harry: 今年我们从“试试新东西”走到了“靠,它真能跑”。但太贵了。

Anish: ElevenLabs 我不评论。

Harry: 哈哈。但你同不同意,我们会看到这种心态转变——从“靠,它居然能用”到“靠,它太贵了”?

Anish: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们一再看到的是:模型变得更好,下游玩家把这些能力产品化并提价的能力,跑赢了成本的上涨。增量成本可能上升——很多情况下也没升,但确实没降——而被新能力解锁的东西远远盖过它。

看编程智能体:Claude Code 去年 2 月发布以来,你能做的事有了戏剧性的提升。有谁在说“我要退回 Sonnet 3.7,因为它便宜”,或者“我不用 Opus 4.5 或 Codex 5.2 了”?没人这么说,因为能力强大太多了。它激发的是另一个方向的想象:我们还能多做什么,而不是怎么把现有的东西做便宜。

Harry: 有意思。我记得他说过,他做了个创业游戏,他说:老兄,我怕人们真来玩,我会破产的。

Anish: 这话题其实很好玩:这些产品“有成本”是件大好事。它意味着 Jason 得早点把商业模式想明白。那种“梦想之地”式投资——公司做个免费产品,说“商业模式以后再说”——行不通了。不行,你今天就有成本,就像软件出现之前历史上每一家小企业一样。所以这些公司有成本,实际上逼出了一种商业模式纪律——十年前这东西并不普遍存在——这是好事。

Harry: 如果你是 ElevenLabs,你难道不会说:靠,补贴,降价,拿下市场。这是抢地盘。未来一两年别因为价格冒流失的风险。他们本可以再融 5 亿、50 亿美元。

Anish: 我认为前沿上还有太多事可做,还有太多品类和能力等着被解锁。把时间花在那里更值。今天我们说过,企业支出的 8% 到 12% 花在 SaaS 上。

那消费者可支配收入里,今天有多少花在软件上?每月也许几百美元。我相信我们会渐近到 80% 到 90%——消费支出和企业支出都是。路径是推前沿,而不是砍成本。对,消费支出的 80% 到 90%,可自由支配的那部分——当然还有房租和食物。但老兄,我认为软件会吃掉我们可自由支配支出的一大半。我们刚聊过陪伴和友谊,聊过娱乐,聊过可能的心理治疗、可能的医疗、可能的职业服务——我花在让自己职业能力变强上的钱、教育。软件有一大片可以扩张进去的空间。砍成本这事,现在先放一边吧。

Inverse 反向思考

“软件将吃掉可支配支出的 80% 到 90%”是本期最激进的外推。它隐含假设人的注意力、时间与订阅预算没有上限——现实约束是,消费者每月为软件付费的意愿有硬顶(订阅疲劳在流媒体行业已经上演过一次),而陪伴、医疗、教育、职业服务每一项都有牌照、信任与监管的摩擦成本。方向或许对,但斜率大概率比 Anish 画的平。把 80% 到 90% 当成三十年远景而不是五年剧本,才不会在行业层面重演他自己批评过的“梦想之地”。

Harry: 我不知道你这算不算进了食物。如果你把 DoorDash 算进去,那我同意。

Anish: 可自由支配的才算,刚性支出不算。

Harry: 而且你显然不是欧洲人——你漏了关键一项:时尚。

Anish: 对,时尚。那个可没那么容易被吃掉。

Harry: 我以为你要说葡萄酒。

Anish: 老兄,没人买酒了。已经没人喝酒了。

Harry: 好吧。葡萄酒行业日子难过。连欧洲人也不喝了?

Anish: 不喝了,完全不。

造王与出借品牌:VC 的真实价值

Harry: 非常有意思。你认同今天的“造王”(kingmaking)之说吗——就是相信可以被钦点出一个赢家?你认为造王是真的吗?

Anish: 我从两个角度说。第一,YC 是个正面例子:投资人对企业级公司能起到非常正面的催化作用。YC 是创办“卖给其他创业公司”的企业级公司的好地方,社区里那种好氛围让你更容易把产品卖给更大、更成熟的 YC 公司。这是个好例子:选对投资人确实是大加成。我们很多工作就是把规模小但产品技术重要的公司对接给财富 500 强、2000 强。但我们没法强迫对方买。

同样,你得假设今天的买方拥有完备信息——尤其今天。所以对的投资人可以是催化剂,但我不认为你能把一个本来不会赢的产品钦点成赢家。

Harry: 你同意吗:你合作的最好的创始人,并不需要他们的 VC?

Anish: 我认为最好的创始人知道如何最大化地利用他们的 VC。确实有一组创始人也许永远不需要投资人。但最好的创始人懂得借助对的投资人来放大成功、加速动量。Alex 就是这样,对吧?我基本上背着 Alex 给的销售指标——DG 也会这么说。他甚至会直接打给 Ben:Ben,帮我引荐某某。他知道怎么把 a16z 榨出最大价值,而且不只是投资人,整个团队都这样为他出动。他没我们行不行?当然行。

Harry: 那你给创始人们什么建议?听这节目的创始人很多。怎么从投资人身上榨出最大价值?

Anish: 第一,选一个真干活的投资人。第二——

Harry: 人人都说自己干活,怎么分辨?

Anish: 最好的办法是跟其他创始人聊,你应该去聊。第二,VC 没法扭曲市场,他们能做的只是把引荐做满。我认为最棒的——Mark 讲过这个——是在你小的时候,VC 给你力量。VC 把你的品牌——还不大——接上他们的品牌:你不再是 XYZ 公司,你是“一家 a16z 的公司”。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品牌会大过 a16z,那很好。但他们能帮你冷启动,在对话里给你信用。可要赢下客户,你还是得有最好的产品、技术和 go-to-market。

Harry: 完全同意。“出借品牌”——我记得你以前就这么描述——价值极大。我能问吗:说到出借品牌,你合作过的最厉害的创始人是谁?

Anish: Alex 就是头野兽——他的 go-to-market 直觉、产品创造力,还有响应速度。这家伙是个疯子,百分之百全天候在工作,不可思议。

Harry: 我有个好玩的故事。我们有个 Project Europe,相当于欧洲版的蒂尔奖学金(Thiel Fellowship)——支持有大梦想、有技术能力的 18 岁年轻人。

Anish: 哦对,Jane 跟我讲过。

Harry: 对,很酷。反正,有个周日早上 7 点,我给 Alex 发消息:他们想要一个你团队里销售代表的引荐,找谁最合适?他说:引荐给我吧。我说:老兄,那是 1000 美元的单子,不值得你花时间。他说:不不不,发到 alex@deel.com。

是,他太让人佩服了。

Anish: 但你看,也有其他创始人是各自领域的专家——我提过的 Clutch 那两位是深厚的技术人,懂得怎么落到产品;Krea、HappyRobot 团队也是。能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东西太多了。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俗,但能与他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Harry: HappyRobot 那几位,我也希望我投了。他们太厉害了。别告诉我你种子轮也错过了?

Anish: 没有没有,我没错过——我根本没见到他们。

Harry: 谢天谢地。好。这是那种“我希望我投了但从没机会”的项目。

Anish: 他们很出色。不可思议的技术人,特别真诚,而且正在取得巨大成功。

复盘失误:别对 PMF 想当然

Harry: 复盘你做过的、结果不好的投资——你当时没看清什么?

Anish: 如果我犯过一种错,那是对产品市场契合太想当然。这更多是 2021 年的错误:假设某样东西有 PMF,而它没有。也许创始人有个非常可信的理论——而且碰巧跟我的理论一致——说明为什么它会达到 PMF。

但就像我说的,从零到一的路容易被高估。如果说我犯过什么错,就是在“这到底成了没有,还是我认为它近期会成”这件事上不够智识诚实。听着,我做过不少种子投资,也下过那种注。如果你智识诚实、眼光明澈地相信它会成,那是一种合理的投资方式。但带着自欺去投——“就当它成了吧”,而它其实还没成——那是错误。

Harry: 我认为一笔投资好坏,头三个月就能看出来。你同意吗?

Anish: 有些时刻,你赢下一单,感觉纯粹是如释重负。而有些时刻——谢天谢地我没经历过——你赢了一单,心里想的是“哇,我赢了”,然后面对不确定性。后一种时刻的心理状态,非常说明问题。

Harry: 你有没有觉得 a16z 的品牌在某些方面拖累过你?比如……没有?

Anish: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它在太多方面是巨大的顺风。

Harry: 从来没有过一单,比如有政治问题之类的?

Anish: 完全没有。Mark 和 Ben 非常特别、非常真实。Ben 说过很多次:他们觉得拓展整个行业的边界是自己的责任。我每天都看到他们在做。所以,没有。从没有过哪怕一个瞬间它拖累过我,事实恰好相反。

快问快答

Harry: 老兄,我能跟你聊一整天。但我想跟你来个快问快答。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问题:你印象最深的第一次创始人会面是哪次?不用是最好的创始人,就是最难忘的第一次见面,为什么?

Anish: 大概是 Krea 那两位。因为他们太神秘了,我们九个月都联系不上。他们在 X 上靠创意工具和模型搞出了巨大动静,见他们之前积累了太多期待。

那是感恩节那一周,我们全都飞了进去,Mark 也在。然后看着这两个家伙走进来——纯粹的狠角色,穿着配套羽织,拿着 Celsius 饮料,就靠“深厚的、真实的技术人和产品人”这个身份镇住全场。这种场面我以前没见过。而那场会面前面有那么长的铺垫,我永远忘不了。

Harry: Mark、Ben、DG,谁是最好的投资人?

Anish: 他们都非凡。我说说各自的强项。Mark 是那种人:第一,他能给你描绘未来的图景;第二,他对技术之外的一切都无所不知。他读过每一本书,全都记得,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毕竟他发明了消费互联网。他的讲故事能力非同寻常。

Ben——对我来说,《创业维艰》(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是第一本诚实的商业书。我一直说,商业书的商业模式是卖商业书,不是让你变好,大多数商业书都是胡说八道。而《创业维艰》是第一本真实的。如果你作为创始人读它,你会想:天啊,终于有人看见我了。他那些战时故事、穿越拐点的经历,以及把这一切映照到你当下处境的能力,无人能及。

DG 的特别之处在于:我们很多人都是“创始人投资人”,是透过创始人的镜头学做投资。DG 是纯粹的、极度资深的投资人,他有纯粹的投资人清明感,我从他那学到极多。他在成长期的洞察力,就像 Dixon 在早期阶段一样。我们很多最好的思考来自 Dixon,也来自 DG。

Harry: 过去两三年里,你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是什么?

Anish: 对我来说,一个大决定是进入投资行业,不再亲手做东西了。我当时不确定——因为我遇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好投资人,也遇到过一些不怎么样的。

有时候不怪他们,有时候是他们职业早期,有时候他们就是以一种我绝不想要的方式疏离。所以我不确定要不要转去做投资。

我记得我坐下来问 Ben——我算老几,也配问 Ben 问题?但我想,反正我也不确定,那就直说吧。我问:Ben,你怎么防止坏行为?投资人的坏行为。怎么防止高焦虑?怎么防止那种疏离的人?他说:短期内我们不按回报考核你。我们每两年做一次——去和你每一位创始人聊,给你做 360 度评估。如果你的创始人说你说实话、你在场、你干活、你响应快——不管这些公司表现如何——你就是干得好。如果你的创始人说的不是这样,不管公司表现如何,你都得另找工作了。

顺便说,我们真的做,每两年做一次 GP 360 评估。每次都有点吓人,但激励结构是对的。就在那个问题的答案里,我知道:这不是我在外面见过的那种 VC,这是一家公司。

Harry: 我记得 a16z 有个人跟我说过——我记不清是谁了,不是故意卖关子。可能是 Brian,可能是 DG,可能是兰佩尔,真记不住。他们说的好像是:在 a16z,输单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但没看到这单、错过了,是可以接受的,没关系。这么说对吗?

Anish: “没看到”?比如一家随机的公司做得很好,我们从没见过、从没机会见?我不这么认为。在 a16z,我们不被允许相信运气。我们必须看到自己领域里 100% 的单子。基于手上的信息做了决定、结果错了,这可以接受——你投了一家公司,没成,这没关系,这就是这门生意。但预期是:我们看到自己赛道里 100% 的单子,并且赢下我们出手的 100%。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们看到自己赛道里 100% 的单子,并且赢下我们出手的 100%。” "...we see 100% of the deals in our sector and that we win 100% of the deals that we go after."

▍点拨:a16z 的“两个 100%”是风投里最不谦卑的文化宣言——它直接否定了运气的存在。注意 Anish 顺手纠正了 Harry 的记忆:在 a16z,“错过”与“输单”一样不可接受,能被原谅的只有“看了、判断错了”。这套文化的另一面,正是前面 Harry 追问的“从不输单是不是风险口径太小”。

Harry: 说得太清楚了。毫无……

Anish: 不,我喜欢这样——没商量。

Harry: 好,很好,很好。这段对话。抱歉吓到你了,老兄。

Anish: 听着,有些事是模糊的,但这一条不模糊。没有“看情况”。

Harry: 好。我讨厌“看情况”,“看情况”是最烂的答案。你只能投一家种子基金,投哪家?

Anish: 我认为 Abstract 的 Brompton 做得很特别。

Harry: 我同意。为什么?

Anish: 第一,他是个冷血的资本家,这很棒。他直觉极好。而且我认为种子阶段是最难做的投资阶段:做对一个种子案子容易,有一个能持续做对种子案的体系很难。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哪怕人很出色。真正的种子轮,没有产品。有了产品、还没 traction,会容易些;有了产品、有了 traction,就容易多了——我把那叫 A 轮。但在真种子阶段,“经常做对”就是难。而他持续地经常做对。所以当我看我尊重的种子基金管理人——我说不出他使的是什么魔法,但它管用。他经常做对。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什么上改主意改得最多?

Anish: 这个产品周期让我意外的一点是:我的第一家公司是在移动互联网周期里做的。在移动周期里,2008、2009 年被钦点的赢家不是最终的赢家——先有 Friendster 们,两三年后才有 Facebook 们。而这个周期有意思的是,2023、2024 年的一批早期领先者保住了领先。我们聊过 Harvey,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公司;Gamma 也是;Cursor 也是。早期领先的公司至今依然统治。这是我改了主意的一点。

我认为 2026 年我们会看到一整组新品类。我能分享我对市场所处位置的看法吗?我认为 2022 年底——11 月——是 ChatGPT。2023 年,大量“显然是好主意”的点子被做了出来——这不是贬低,它们显然是好主意——还有一些在 2024 年。2024 年底,推理模型(reasoning model)开始奏效——那些显然好但此前跑不通的点子,随着 o1 和 DeepSeek 的到来,很多突然跑通了。2025 年,这些公司规模化。

现在我们开始看到既有市场——客服及其演化、聊天、创意工具、编程——有了早期领先者,这些市场已经比较成形。今天再做“又一个客服工具或编程工具”会很难。反过来,我认为 2026 年我们会看到一组 AI 原生新品类冒出来。

Harry: 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一切,你会创办什么公司?

Anish: 这才是那个关键问题。OpenClaw 和 Moltbook 只是个开始——这些想法两年前根本无法想象。我过去 18 个月学到的是:早期领先者可能就是会一直领先下去。未来 12 个月,我会非常关注那些新原生品类里的早期领先者是谁。

Harry: Moltbook 有多重要?所有人都为它兴奋。你比我更产品导向。这东西有多重要?

Anish: 它就是酷得要命。不过说真的,去观察它——其实很浅。巴拉吉·斯里尼瓦桑(Balaji Srinivasan)说它像“机器狗互相吠叫”,我认为这话有真实成分:它们身上的任何人性,都只是从主人语境里借来的人性火花。

但我认为很有意思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拥有数字孪生(digital twin)——自己的回声——替我们出去和其他人互动。我们在楼下聊过约会:约会应用一团糟,模式大概也不持久。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世界——我结婚了,但如果我没有——我训练一个自己的小数字孪生,别人也这么做,让它们去“伪约会”,然后回来给我们做媒:我们刚虚拟约会了一次,还挺愉快,也许你们该线下见见。这下我们能以五年前、哪怕一年前还纯属科幻的方式,复制并规模化自己。

Harry: 我不知道你今天看没看 Match.com,股价跌了老多——因为有人基本把这个做成 UGC 了。

Anish: 哦对,Hinge 那事。是挺难的。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说过:人们盯着一个点,说我们高估了它,但他们没看斜率——斜率被低估了。我认为这话对。Moltbook 作为单个数据点,现在可能被高估了;但它指向的方向,被低估了。

Harry: 最后一个,未来十年。什么最让你兴奋?我喜欢乐观。你最乐观、最期待的是什么?

Anish: 天啊老兄,从哪说起?机器人、宠物机器人。具体说的话,医疗——我认为我们会有惊人的突破,比如多发性硬化(multiple sclerosis)的治疗,我妈妈有这个病,以前面对它就是“哦,运气不好”。我认为我们会有真正的突破,这对我个人来说超级激动。

再说个我个人的事:我练超觉静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很多年了,从小冥想至今,二三十年。它给我带来平静和喜悦——也许你从我的性格里能看出一点。我认为“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小片这种平静和喜悦”正在变得越来越可能,因为我们手里的技术会拿走生活里大量机械重复的部分,让人们能触达更多他们觉得充实的关系。所以我认为——找不到更好的词——人类体验的 NPS 正在上升。我为我的同类感到高兴。这就是我兴奋的。

Harry: 老兄,能当面做这期太开心了。谢谢你坐下来跟我聊,我真的享受。抱歉我有点恍惚,分不清现在是凌晨 3 点还是下午 3 点。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六个关键判断,每一条都可以直接落到工作或投资动作上:

  1. 软件没有被 AI 杀死,被杀的是“人质式”商业模式。 审视你持有或供职的软件公司:收入来自客户的热爱,还是来自迁移成本?编程智能体正在压缩后者——这是评估存量 SaaS 资产的第一性问题。
  2. 应用层是多模型世界的聚合层,价值被系统性低估。 做产品的人不必押注单一模型,能编排多模型、拥有丰富功能面的应用公司位置更好;看项目时,把“多模型聚合能力”列为单独一项来打分。
  3. AI 原生公司的利润率要拆开看。 把免费试用的推理成本记为获客成本,把转化后强力用户的毛利结构当作真实毛利;M1 流量虚高,用 M2 当新的 M1,再用一贯的高留存标准去卡。
  4. 市场比你想的大,从零到一比你想的难;惯性是最强力量。 信封背面的 TAM 测算最容易杀死大案子——面对势头强劲的非线性创始人,默认下注“势头永续”,再找反证。
  5. A 轮本来就该难,该承担的是“能不能赢”的竞争风险。 价格低于 1 亿美元量级时不必纠结,真正要算的是这笔定价会不会堵死下一轮;股比不让步、价格有弹性。
  6. 对产品市场契合保持智识诚实。 “我相信它会成”是合理的下注,“就当它已经成”是自欺——两者在牌桌上看起来一模一样,结局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