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m CEO Rene Haas:CPU 不会消失,它是计算的心脏
对话 Arm CEO Rene Haas:98.5% 毛利率的 IP 帝国为何下场自研 CPU;AI 如何把芯片设计周期砍掉大半;数据中心建设是下一个瓶颈;以及被加速器光环掩盖的真相——CPU 是一切计算的心脏。
本文译自No Priors 播客,发布于 2026 年 9 月 3 日;主持人莎拉·郭(Sarah Guo)与埃拉德·吉尔(Elad Gil),对话 Arm CEO 雷内·哈斯(Rene Haas,兼任软银集团国际 CEO)。
这家毛利率 98.5% 的 IP 授权帝国,刚刚做出了几十年来最大的战略转向:从“卖图纸”下场“卖芯片”。Haas 解释了为什么 Meta 会成为第一个客户、黄仁勋们为什么公开鼓掌,也给出了他对行业的一串硬判断:AI 会把 24-36 个月的芯片设计周期砍掉一大半、数据中心建设才是下一个瓶颈、所谓 AI 泡沫在产业层面根本不存在、以及被加速器光环掩盖的真相——CPU 是一切计算的心脏,它不会消失。
▍嘉宾:雷内·哈斯(Rene Haas)
雷内·哈斯是 Arm 的 CEO,同时兼任软银集团国际(SoftBank Group International)CEO。
- 芯片老兵:职业生涯绝大部分在半导体行业,曾长期任职英伟达(NVIDIA),2013 年加入 Arm,2022 年起出任 CEO;领导团队高管多来自博通、高通、英伟达。
- 双重角色:除执掌 Arm 外,还负责软银集团国际的投资版图(Ampere、Graphcore、Stack AV 等),身处孙正义(Masa)核心战略圈,参与机器人、OpenAI、基础设施与 Arm 四大方向的落地。
▍关于 Arm
Arm 是全球最大的芯片 IP 授权公司(NASDAQ: ARM),总部位于英国,软银集团为绝对控股股东。
- 商业模式:不造芯片(Fabless),向三星、台积电流片客户及各大系统厂商授权 CPU/GPU/系统 IP,毛利率约 98.5%——无库存、无退货、无报废;智能手机芯片几乎 100% 基于 Arm,数据中心(NVIDIA Vera、亚马逊 Graviton)、汽车、机器人芯片亦以 Arm 为底座。
- 战略转向:2025 年起从“计算子系统”走向实体芯片,2026 年 3 月发布首款自有产品 Arm AGI CPU(首个客户 Meta),正式从 IP 授权商变为产品公司。
Arm 掌门人的双重身份
Sarah: 各位听众好,欢迎回到 No Priors。今天我和 Elad 一起请到的是雷内·哈斯(Rene Haas),Arm 的 CEO,同时兼任软银集团国际(SoftBank Group International)CEO。我们聊 Arm 在芯片产业中的位置、芯片创新热度的回归、供应链的挑战、机器人的未来、能源,以及他在软银集团中的角色和他对未来工作负载变化的判断。Rene,非常感谢你来做这期节目。
Rene: 我的荣幸。
Arm 在芯片供应链中的位置
Sarah: 先祝贺你们在 Hot Chips 上的发布,以及 Arm 近来取得的所有进展。最近科技行业和软件行业对“搞懂芯片供应链”的兴趣可以说空前高涨。对不太熟悉的听众,能不能先解释一下 Arm 在供应链里的位置?然后我们再聊更近的话题。
Rene: 我们在芯片供应链里有两重身份。
主业是 IP 授权:CPU 内核 IP,最终进入智能手机、数据中心、汽车,你能想到的一切。我们的客户有两类:一类像三星那样自己有晶圆厂、自己造芯片;绝大多数则是拿着芯片设计去找台积电(TSMC)流片的公司。在这个世界里,Arm 有个很妙的位置:因为我们服务的市场足够广,我们几乎什么都看得见——汽车、数据中心、智能手机,供应链的全貌我们都有体感。
另外,去年 3 月我们发布了第一款自有产品——就是你在 Hot Chips 上看到的 Arm AGI CPU。这意味着我们自己也跳进了这锅汤里:基板要买、晶圆要买、内存要买……可以说,供应链的浑水,我们现在是齐腰深。
从 IP 授权到自研芯片
Elad: 为什么是现在做这一步?Arm 成立几十年,主业一直是 IP——本质上是设计“芯片各部件如何组合”的图纸,授权给别人去制造、集成。为什么决定开始自研 CPU?
Rene: 这是一个渐进演化的结果。早年我们只供应单一部件:CPU IP、GPU IP、系统 IP。几年前我们开始看到一个趋势:产品周期并没有变慢,而芯片制造的时间在拉长,“更快地把方案交付出去”变得越来越重要。于是我们从单一部件走向“计算子系统”(Compute Subsystems)。
我前几年路演时爱用乐高(Lego)打比方:我们提供的是“怎么把积木拼起来”的图纸。这个需求大到疯狂——起初很多人质疑:子系统是芯片设计师的本职工作,你们越俎代庖谁会买?但它实实在在地缩短了上市时间、降低了成本。而实体芯片,就是这条路上的下一跳。
客户也分两类:一类客户拿到 IP,自己就有全世界最强的造芯能力;但还有很多公司想要“基于 Arm 的产品”,而我们既有客户并不能覆盖那些市场。Meta 就是第一个例子:他们想要一款通用的 CPU,市面上没人能给,于是来找我们——“要不我们一起做?”我们就是这样下水的。
至于这件事在其他客户那里引起的反应——我们当时非常谨慎,核心是要确保生态系统认可:CPU IP 这门生意的价值,完全取决于生态——芯片生态、软件生态、以及围绕它建设的人们。我们几乎问遍了所有客户:“你们怎么看我们走这条路?”
出乎意料的是,反对声比我预想的小得多。原因是:市面上流通的软件越多——无论专有还是开源——对整个生态和客户都越有利。所以无论是英伟达(NVIDIA)、亚马逊、微软还是 Google,这些自研 Arm 服务器芯片的公司,全都投了赞成票。最有说服力的证明是去年 3 月产品发布那天:Jensen(黄仁勋)、Ronnie、Amin、James Hamilton——这些客户阵营里的标志性人物,都公开送上祝贺。所以,这一关算过得不错。
生态系统这关怎么过
Sarah: 作为一家现在开始卖实体芯片的公司,你们在学习曲线上爬到哪了?这感觉需要一大堆新能力。
Rene: 没错。先说明:我们是一家无晶圆厂(Fabless)半导体公司——没有 fab,也无意建 fab,我们嵌在那个生态里。但要交付实体产品,就意味着你需要供应链运营团队,需要跟台积电、三星打交道,需要跟三星、美光(Micron)、SK 海力士抢内存配额。
工程侧需要的能力也多得多:后端、版图、实现、点亮实验室(Bring-up Lab)……全是实体世界的活儿。而这些恰恰是我们原来那门生意“最美妙”的地方——全都没有。
Sarah: 我还记得当初发现 Arm 毛利率高达 98.5% 时的震撼。
Rene: 是很美。我想不出第二家。我来 Arm 之前在英伟达工作,职业生涯大部分在芯片行业。2013 年刚到 Arm 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库存、没有 RMA 退货、没有报废——这生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98.5% 毛利率:巴菲特眼中最接近完美的商业模式:Arm 的 IP 授权是教科书级的“收租”生意——研发一次、无限次出售、边际成本为零,没有库存、没有退货、没有报废,定价权来自生态锁定(全世界的软件都在 Arm 指令集上)。这正是巴菲特苦苦寻找的特征:轻资产、高毛利、强护城河、长期复利。也正因如此,从 IP 授权下场做实体芯片是一次真正的“商业模式降级冒险”——用 98.5% 毛利的确定性,去换一个资本密集、供应链缠斗的产品生意。Haas 赌的是生态话语权比毛利率更值钱,这笔账要等五年后才能算清。
所以现在我们要把这些能力一块块补回来。好在领导团队里有太多干过的人:高管来自博通(Broadcom)、高通(Qualcomm)、英伟达——我本人也是英伟达出身。这批人在别的公司把这套流程都趟过一遍,所以我们把这块肌肉练起来的速度相当快。
Arm 的 AI 采纳:精灵已经出瓶
Sarah: 你们是怎么推进 AI 采纳的?今天刚有新闻说某家用 AI 工具大幅缩短了芯片设计周期、号称上市速度惊人;亚马逊那边也在训练芯片上引入形式化验证(Formal Verification)。芯片行业显然正在拥抱 AI,你们在内部是怎么用的?
Rene: 个人层面,我是“AI 即公用事业”(AI as a Utility)的坚定信徒——它会提升每一个行业的生产力,是让新公司以极快速度完成冷启动的“伟大均衡器”。医疗、基础设施、机器人,每个行业都会把 AI 当水电一样使用。既然我如此坚信,Arm 内部自然用得极重:非工程侧无处不在;工程侧的收益更是巨大。
就说你提到的验证:一颗芯片的设计周期是 24 到 36 个月,取决于复杂度。而其中架构设计、RTL 生成——也就是把架构映射出来的部分——并不是耗时大头;大头在验证(Verification)、调试、文档。而 AI 恰恰极其擅长这些。
今天 Arm 内部大约 80% 到 90% 的工程师每天都在用 AI。如果我们把它关掉——我给人打过一个比方:就像回到 90 年代,你家里有互联网,却告诉你“每天只准两点到四点上网,其他时间请去走廊尽头的图书馆查书”——员工会造反的。精灵已经出瓶了(The genie's out of the bottle),收不回去。
“精灵已经出瓶了,收不回去。” "So the genie's out of the bottle, right? There's no stopping that."
▍点拨:Haas 用一个绝妙的类比证明了 AI 采纳的不可逆性:掐掉工程师的 AI 工具,就像让 90 年代的人每天只准上两小时网、其余时间去图书馆查书——他们会造反。当 80-90% 的工程师已经把 AI 编进日常工作流,“要不要用 AI”就不再是管理层能投票决定的问题,而是既成事实。这提醒所有还在“研究 AI 政策”的组织:你的员工早就替你做了决定,你能选的只是主动引导还是被动追赶。
RTL 与验证:芯片设计的隐形大头:芯片设计的完整流程是——架构定义 → RTL 生成(用硬件描述语言写出电路逻辑)→ 验证(Verification)→ 物理设计 → 流片。外界以为“设计芯片”主要是画图写代码,实际上 24-36 个月周期里,验证、调试与文档占去大半时间:要在流片前用尽办法证明设计没有缺陷,因为一次流片失败的代价是数百万美元和数月延期。AI 当前最擅长生成的恰恰是测试用例、断言与文档——这就是 Haas 说“AI 极其擅长验证”的行业背景。
当然,有些环节工具还不够成熟:一个是 RTL 生成,另一个是物理设计与实现要做到业界顶尖水准。原因很简单:模型是在公开数据上训练的,而这个行业里最关键的知识都高度专有。但反过来说,生态与生态之间、整个行业上下游之间,有巨大的空间把这件事一起做好。只会越来越好。
Sarah: 那你们有没有针对这个专有数据的缺口,去跟模型厂商合作微调模型?
Rene: 当然有,而且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说到这个我要为 Arm 自豪一句:依托我们的核心 IP 业务,我们大概拥有全行业最丰富的 IP 资产库——关键不只在 IP 本身,而在那些“杀手级”的配套:文档、测试台(Test Bench)、以及“这个 IP 是怎么造出来的”的完整知识。
我在别的芯片公司也经历过那种场面:有人说“我们手里这个 IP 很值钱,拿去授权吧”,结果一翻——没有文档、没有使用说明。没人会用,没法测试。而如果它没法用、没法测,那它也就没法被训练——对 AI 同样无用。所以依托我们的商业模式,我们在“让 AI 工具越来越好用”这件事上有天然优势。
芯片设计周期会被 AI 压多短
Elad: 非常让人兴奋。外推一下——这个问题有点难答:如果两三年、或者更久以后,AI 工具成熟了,能针对你说的设计环节微调模型了,你觉得 24-36 个月的周期会缩到一年甚至六个月吗?还是会大致维持?这对整个行业的时钟频率(Clock Speed)影响太巨大了,我很想听你的判断。
Rene: 说实话,我不知道。两三年内我不敢说;但五年以上呢?从“想法”直接到 GDS2 文件——就是你发给晶圆厂拿去制造的那份文件——对某些设计来说,完全可能。等于把“设计”这一大段从流程里整个拿掉,当然验证环节还在。所以对那些相对规整的设计,我认为完全可能。
当然,如果你走进工具说“给我设计一个比 Vera Rubin 快 10%、便宜 20%、能效高 30% 的芯片”,它不会立刻给你按出来。但五年到十年内,这个行业在芯片设计方式上会出现惊人的变化。
Sarah: 这会怎么改变你看这门生意的方式?现在大大小小、新老玩家都想自研芯片——NVIDIA 的 Vera、亚马逊的 Graviton,底层都是 Arm。对你们来说,这既是跃升,也是客户结构的多元化,对吧?
Rene: 这绝对是好事。但回到我们前面聊的供应链:真正会变得越来越重要的,是“搞懂供应链的每一环怎么落地到最终产品”这块肌肉。
换个角度说:今天有很多优秀的年轻 AI 芯片公司,名气大、融资多、设计新,但它们要进入的是一个资本门槛高得吓人的行业——和内存厂商的关系极其关键,和基板厂商的关系极其关键——还有拿到 3 纳米、6 纳米产线、先进封装产线的准入。全部都要。
而且这种紧缺不会在 12 个月、24 个月内缓解——我认为这个约束环境至少持续三到五年。只要 Transformer 仍是 AI 训练与推理的基本形态,它对算力和内存的饥渴就是设计出来的、结构性的。这会持续放大“供应链能力”的价值。反过来说,那些只有好设计的公司,光有设计远远不够——你还得搞定资本、晶圆、以及刚才说的这一切。
下一个瓶颈:数据中心建设本身
Elad: AI 行业的算力瓶颈一直在接力迁移:两年前是封装,后来大家谈内存。你觉得下一个瓶颈是什么?
Rene: 我认为是数据中心的建设本身。你看今天所有的数据中心项目,几乎没有一个是“提前完工、用工比预期少”的——建设本身就慢。再叠加上美国各地此起彼伏的舆论与政策:要求放缓数据中心开发、施加各种限制——基础设施扩张可能会成为一股逆风。
不过往深了想,这也许未必是坏事:如果基建不卡住,那晶圆产能、内存产能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卡点。所以你看到的是一系列“节流阀”在轮流给这场扩张限速。
顺着多说一句:我参加了很多论坛,被问得最多的就是“AI 泡沫什么时候破?”。我的看法是——先把“估值泡沫”放一边,那是股市指数的事;如果问的是“供给会不会超过需求”这种产业泡沫:离得还远着呢。因为这些模型对算力的需求是贪得无厌的,而基建、晶圆、内存,每一环都在约束供给。
“需求贪得无厌”是每一轮泡沫期供给方的标准台词:Haas 把“估值泡沫”与“产业泡沫”切开,论证供给远未追上需求——逻辑自洽,但历史提醒:2000 年光纤铺设潮中,运营商同样用“流量每 100 天翻一番”证明建设合理,结果 97% 的光纤在泡沫破裂后沉寂多年;2018 年矿机扩产潮里,“需求无限”的论断也只用了几个月就变成库存灾难。判断今天该信的证据不是需求曲线,而是终端收入的兑现速度:只要 AI 应用层的收入增速持续低于基建投资增速,“不是泡沫”就越是一句祈祷而非结论。
软银杠杆与资本策略
Sarah: 你刚才也提到了资本。今天很多公司都在学一课:在一个要么狂烧算力、要么猛砸资本开支、要么啃硬技术(比如自研 CPU IP)的时代,如何战略性地运用股权结构和资本通道。你同时掌管软银集团国际,背后有一个绝对控股的大股东;而 Arm 本身从外部看又是一台漂亮的现金流机器。你肯定经常思考“软银这个杠杆该怎么用”。对身处资本密集型行业的创业者,你有什么建议?
Rene: Arm 的好处是:我们是上市公司,但有一个非常大的单一股东。我经常和我的“首席股东”开非正式的投资人会议。这给了我们一个独特优势:软银作为大股东,能在很多方向上与 Arm 形成共生,帮 Arm 推进自己的战略——我们一直在非常有创造性地使用这层关系。
对年轻公司,我的建议是:尽早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和供应链里的人、和私募股权、和银行。今天的游戏规则不一样了。半导体正在“回潮”:很长时间里这个行业几乎没有新创公司,现在一下子冒出一波半导体初创。但资本通道会成为它们的生死闸门。所以,更有创造性地与整个生态共舞,会极其关键。
软银自己也是这么实践的:我们一直在寻找能纳入组合、能帮到它们的公司——提供背书,或者其他形式的支持。比如软银刚宣布的 SoftBank Neo——我们要打造的新型云(Neo Cloud)——它就可以成为这些拥有芯片技术的年轻公司的“家”:放在过去,它们得自己一家家去磕微软、Google 的设计赢单(Design Win);在我们这里,路径会多得多。
大股东是杠杆还是折价,取决于关联交易的方向:Arm 与软银的共生——软银为 Arm 产品提供落地场景、Arm 为软银生态提供技术底座——表面是双赢的产业链协同。但芒格对这类结构始终保持警惕:当一家公司的大股东同时是它的客户、渠道和战略指挥者,中小股东就永远要面对“这笔交易究竟为谁服务”的疑问。孙正义以愿景基金时代的高风险押注闻名,Arm 这款“AGI CPU”有多少是市场需求驱动、有多少是集团战略驱动,是评估 Arm 长期价值时绕不开的问题。杠杆能放大胜利,同样能放大赌注。
软银组合版图
Elad: 能多讲讲你在软银管辖的组合版图吗?我们知道有 Arm,还有一整摊其他业务。很想听听你还负责哪些——我们针对其中一些还有具体问题。
Rene: 可以这么理解:软银集团总部在日本,是 Masa(孙正义)掌舵,下面有一系列运营公司。最大的之一是 SoftBank KK,基本就是软银移动。在美国,软银集团国际开展大量投资活动,还有愿景基金(Vision Fund)。
而且越来越明显,软银的战略重心,是围绕 Masa 在日本股东大会上公开讲过的那几块:机器人、OpenAI、基础设施,以及 Arm。所以坦白说,我的眼球盯的东西非常多——核心就是帮 Masa 把那个愿景执行落地。业务线上,我直接领导 Ampere、Graphcore,还有一家做自动驾驶的公司 Stack AV。但也许更准确的理解是,Elad——我身处 Masa 许多重大讨论的房间里,帮他形成战略。
Sarah: 更重要的,是帮他执行。那身处软银集团、与这么多公司共事——甚至包括 SB Energy 和整个大生态——这些经历改变了你对“Arm 能做什么”的想象吗?
Rene: 当然。首先它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鸟瞰视角:基础设施往哪走、资本往哪走、能源往哪走,尽收眼底。而且你可以想象,它还可以成为我们产品的“家”——不一定是唯一的家,但完全可以是一个家,这是非常大的助力。
你看软银深耕的垂直领域:机器人、能源、数据中心基础设施;再看 Arm 的产品线——目前官宣的只有 Arm AGI CPU 这一款——把点连起来,你能看到一些非常有趣的可能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Arm 要去做大路的通用芯片生意——我们也可能只是为软银体系做产品。
机器人:Arm 的下一个无处不在
Elad: 聊聊机器人。通用机器人真正投入严肃努力也就几年——对比 LLM 的十年——目前各家公司的演示已经展现出任务与环境的泛化、鲁棒性,甚至一点上下文学习,但离大规模部署还有距离。你同意这个判断吗?你对机器人市场有什么预测?Arm 的机会在哪?
Rene: 大方向上我极度乐观。无论是人形机器人,还是可重新训练的专用机器,市场都会是天文数字。
机器人 1.0 是“专用设备”时代:一套机械加一个为特定任务优化的软件,一旦车型换代、产线变更,机器人不适配,就把整条产线拆了重装——门槛高得吓人。而当我们走向“机器人可以靠训练、靠观察自己学习”的世界,再叠加“机械上足够通用、能被反复重编程”的本体,再加上成本持续下降——你就会忍不住问:还有什么是它不能做的?简直像《杰森一家》(The Jetsons)里的未来:建筑、基础设施、服务、安保,大量工作终将由机器人承担。
当然,现在 TikTok 上那些机器人赛跑、机器人运动会,我不认为真有人会去看“机器人体育联赛”——发烧友也许有,但真正的广阔用途,是替代那些人类劳动任务。这一点毋庸置疑。
Sarah: 关于机器人的形态,市面上大致有两三种假说:一派认为会是人形或接近人体尺寸,因为物理世界和工具本来就是照着人设计的,机器人可以直接“插槽”进去;另一派认为会是更专用的任务形态。你站哪边?
Rene: 我认为两者都会有。大量工作和任务确实是围绕“六英尺高、手臂这么长的人”来优化的,但专用形态同样会大量存在。而它们能学、会进化——回到你前面的问题——Arm 会无处不在。
我们在实时感知类微处理器上有深厚积累:机器人“手指尖”上做感知和传感的芯片,今天基本都是 Arm 的;再看人形机器人的“大脑”——无论英伟达还是高通的方案——跑的都是 Arm。所以,机器人产业的未来将由 Arm 驱动。
Sarah: 有没有早期信号?你的位置太独特了——Arm 无处不在,你能比别人更早看到采纳在哪里发生、技术往哪迁移。哪些垂直场景会最早拥抱机器人?
Rene: 说实话还有点早。商业模式还没被真正验证:机器人太贵了——贵到“客户直接买机器人”这个模型本身就很难成立,“它到底能不能替代掉那份人力成本”这笔账还算不过来。所以成本得先降下来,商业模式得先跑通。
Sarah: 这也是我好奇的原因——今天真正成规模的机器人销售,基本集中在汽车产线、特定手术机器人、仓储物流中心这几个高度定制的场景里。
Rene: 物流中心肯定是第一波,它最终会走向完全自动化,甚至一路延伸到末端配送。而且广义地说,一辆自动驾驶卡车本身就是一种机器人。所以工厂自动化、配送与仓储,会是最先被自动化的领域。
“Arm 无处不在”的机器人叙事,兑现路径比想象中长:Haas 的乐观有真实的份额底座——机器人传感与主控芯片确实大量基于 Arm。但人形机器人今天仍处在“演示很酷、账单很痛”的阶段:单机成本数万到数十万美元,而它们替代的岗位年薪往往只有几万——在成本下降一个数量级之前,“替代人类劳动”在经济上不成立。日本的教训就在眼前:发那科与安川的工业机器人统治了半个世纪,但“服务机器人走进家庭”被预言了三十年仍未兑现。Haas 自己也承认商业模式未验证——这句 caveat,比他所有的乐观都更接近真相。
制造回流与技术主权
Elad: 没错。接下来是个政策浓度很高的问题:供应链管控、使用管控,围绕机器人、芯片、数据中心,还有出口管制——四类管制,全都跟你们相关。而你们的身份又很特殊:既是终端客户的供应商,又刚刚成为“自有产品+自有供应链”的新玩家。我的问题是:虽然 Arm 不是美国公司,但你们在美国生意巨大——你认为美国和西方在芯片制造、数据中心、机器人这些领域,应该保护到什么程度?
Rene: 让我先戴上“美国公民”的帽子回答。Arm 总部在英国,但员工遍布全球:英国大约 40%,美国约 30%,亚洲约 30%——我们是一家全球公司,但有巨大的美国存在。
作为美国公民、一个在半导体行业长大的人,我记得 80 年代的事:美国原本是半导体霸主,然后“日本株式会社”在内存上以极凶悍的定价抢走大量份额。美国当年为此成立了 SEMATECH(半导体制造技术联盟),重振本土半导体——我至今认为那是正确的一步。后来互联网来了、SaaS 公司成了宠儿,大家渐渐忘了半导体是战略性资产。
我的立场很清晰:对美国而言,把尽可能多的关键技术留在本土至关重要;换作英国我也会这么说,只是英国体量不同。看看美国市场的规模、看看半导体对美国一切活动的关键性——无论 Intel 还是 Micron——美国需要更多本土晶圆厂。这关乎国家安全,也关乎供应链多元化。在这个战略上,我是坚定的支持者。
至于“用出口管制拦住中国、赢下竞赛”这套逻辑,我的个人看法是:这是一场无限游戏(Infinite Game)。首先,我不认为会存在“谁赢下比赛、比赛就此结束”这回事;但你完全可能落到另一种局面——大量关键技术不再由美国掌握,而那绝不是好事。有人会说“可这样东西更便宜啊”——但我的信念是:无论为了国家安全还是经济,你都必须站在技术最前沿,因为它既驱动创新,也驱动生态。
想想 1950 年代战后底特律:它是宇宙中心,带动了威斯康星、俄亥俄、伊利诺伊的一整个供应链生态。数据中心其实是同一回事——有人看着一个巨大的仓库说“里面就两辆车、全是自动化,没有就业”。我不同意:能源、液冷、让数据中心变得更好的一切周边,都是可以在本土创造的工作。所以作为国策:第一,投资美国;第二,确保美国保持领先。这至关重要。
SEMATECH 与 80 年代日美半导体战争:1980 年代,日本厂商(NEC、东芝、日立)凭借内存价格战把美国打得节节败退——英特尔被迫退出内存业务转向 CPU。1987 年美国政府牵头 14 家半导体公司成立 SEMATECH(半导体制造技术联盟),每年投入 1 亿美元政府补贴共同攻关制造工艺,配合《美日半导体协议》的贸易施压,到 90 年代中期帮助美国夺回制造领先地位。这段历史是今天《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ct)的直接先例——也是 Haas“技术主权必须投资本土”论断的历史依据。
2026 年的芯片主权竞赛已进入兑现期: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落地四年后,台积电亚利桑那、三星泰勒、英特尔俄亥俄等巨型晶圆厂陆续投产,美国本土先进制程产能从无到有恢复到两位数占比;同期日本 Rapidus 押注 2 纳米、欧洲推进《芯片法案》二期。Haas 亲历的 80 年代剧本正在重演,但角色悄然互换——当年防守的是美国,如今美国同样在用补贴与管制筑墙,而“无限游戏”的论断(没有终局、只有持续投入)或许是对这场竞赛最诚实的描述:技术主权的账本从来不在成本,而在选择权。
反数据中心浪潮的真相
Elad: 说到数据中心,最近反对新建数据中心的声音,看起来组织性不弱——名义上是草根,但背后似乎有协调。你怎么看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数据中心浪潮?
Rene: 我认为根源是恐惧:AI 意味着失业,失业意味着一连串社会后果。
Sarah: 那你觉得这种恐惧有依据吗?因为看起来它分明在创造就业。
Rene: 我认为没有依据。电工工会最近专门表态:请不要禁数据中心,我们需要这些工作。
Sarah: 完全同意。电工这个例子太好了:它可能不像“高学历工作”那样光鲜,但它是需要大量训练和认证的高技能工种,而且数据中心需要海量这样的工人。
Rene: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反弹很大程度上来自恐惧——“我的工作会不会消失”。AI 繁荣惠及了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人没有从中受益。美国还有大量人房贷吃紧、工资多年不涨,现在又来了个 AI,看起来只会让日子更难。于是数据中心不幸成了所有“AI 之恶”的靶心。
Sarah: 还有人举着做旧的“污染水”照片,声称数据中心毁了水源——很多指控根本是编造出来的,纯粹为了制造恐惧。
Rene: 没错,数据中心已经成了各种情绪的“妖怪”。
Elad: 比较清楚的是,这些议题背后也有有组织的媒体影响力。但三点可以同时成立:你们的观点也对——一个高速成长的新产业确实能创造新技术、新就业、为周边社区带来财富;只是,行业自己有责任去把这件事讲清楚。
Rene: 完全同意。而且从第一性原理看:智能手机、互联网、个人电脑——你随便点一项技术——做领导者从来没有坏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Sarah: 做领导者从来没有坏处。
Rene: 是的。当然会有你不喜欢的二阶、三阶效应;但做落后者的代价是:整个剧本都由别人来写——连同剧本附带的一切。看看世界上那些在这轮技术里掉队的地区,经济上、社会上都落在后面,政府还要背上沉重的负担。
所以,当你站在一波技术创新的浪头上——而我甚至可以说,AI 某种程度上是“智能”这片最后的边疆——你当然要在领先的位置上,当然要亲手去驱动它,因为它给社会带来的收益将是巨大的。
“自打有计算问题以来,就没有哪个计算问题离得开微处理器——它是一切的心脏。” "There's no computing problem that's ever been invented that doesn't utilize and can't utilize the microprocessor. It is, it is the heart of everything."
▍点拨:在“一切答案都是 GPU”的时代,Haas 替 CPU 做的这次正名值得每个算力观察者细想:token 工厂日夜轰鸣,但决定 token 流向何方的编排、调度与仲裁,永远发生在 CPU 上。这和电力系统是同构的——发电机(GPU)再大,没有电网调度(CPU)一度电也送不出去。加速器的光芒越耀眼,系统其余部分越容易被遗忘,而系统瓶颈恰恰总在被遗忘的地方出现。这也是 Arm 商业模式最深的一层护城河:它不生产话题,只生产所有话题都绕不开的基座。
身处一切的中心
Sarah: 未来一两年,你最期待 Arm 的什么?
Rene: 身处这一切的中心,真的。我每天都感到幸运:我们就在所有事情的正中央——我们是这个生态的参与者,能推动创新,能和最头部的公司一起开发最头部的产品。
因为一切 AI 都需要算力——那是 Arm 做的事;而算力必须能效优异——那是我们最强的事。所有的路都通向我们。
我在这行干了一辈子,过去很多时候要想的是:“下一个产品是什么?世界真的需要又一款 8.9 英寸还是 9.2 英寸的平板吗?”而现在,AI 带来的机会与创新如此丰盛,我每天都心怀感恩,能带领一家正处中心的公司。
CPU 不会消失
Sarah: 芯片需求的爆发来自工作负载的剧变,而工作负载一直在剧变——对做芯片设计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时代了。我理解这个时代的 CPU 机会大致有几块:机架里的 CPU——NVIDIA Vera、亚马逊 Graviton 那一侧;还有智能体(Agent)这一侧——沙箱、让智能体调用现有软件、API、工具。这两块都在涨,你觉得机会的量级怎么看?还有什么我没看到的?
Rene: 从 CPU 的角度说——容我先往回倒一句:ChatGPT 爆发那阵子,一切注意力都在加速器上,仿佛“无论问题是什么,答案都是加速器”。但自打有计算问题以来,就没有哪个计算问题离得开微处理器——它是一切的心脏。所有的路都从它身上、从它旁边、从它周围经过。系统的基本设计决定了:你必须有 CPU,它不会消失——只是在加速器的光环下一度被淡忘了。
而真正让局面再次清晰的,是工作负载的迁移:从训练——训练当然重要,关乎递归学习、强化学习——转向推理,转向 token 的使用、信息的使用。在系统层面,总得有人来做编排、调度、仲裁——决定 token 往哪儿走。token 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 token,可“把 token 运给用户的卡车”在哪儿?那就是 CPU 干的活。
所以,除非有人发明出一种“不再需要 CPU”的新机制——目前既没定义、也没影子——CPU 会过得很好,而且需求巨大,和那些生产 token 的加速器一起涨。而系统视角看:冯·诺依曼架构的骨架从没变过——CPU、加速器(浮点、GPU)、内存。焦点在漂移,骨架没变。
而且这个逻辑放之四海皆准:数据中心如此,汽车、机器人、手机、可穿戴也如此。越往小尺寸、低功耗的边缘走,越是 Arm 的甜区——CPU 本来就是入场券,边缘设备样样离不开它;而我们的指令集架构让我们有机会在本地完成 AI 处理——毕竟你没法在脑袋上挂一块 50 瓦的 GPU。这是绝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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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 Rene Haas 与 Sarah、Elad 的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复用的判断:
- 生态认可是平台型转向的第一道生死关:Arm 下场造芯片,最怕的不是技术而是客户离心——它的解法是把“生态收益”讲在“自身利益”前面,换来黄仁勋们的公开背书。任何平台型公司做业务延伸,先回答“这对生态有什么好处”,再谈自己的野心。
- AI 对工程组织的改造从“脏活”开始:芯片设计的革命不发生在最性感的架构环节,而在验证、调试、文档这些耗时大头上。找 AI 的落地场景,先找组织里“耗时长、重复高、没人爱干”的环节,而不是从最核心创意环节开刀。
- 瓶颈永远在当下没人讨论的地方:算力瓶颈从封装到内存再到数据中心建设接力迁移——每一轮都被事后验证,事前却少有人布局。跟踪产业瓶颈的正确姿势,是盯住“所有项目都延期、所有供应商都惜售”的那一环。
- 资本结构是硬科技竞争的隐形武器:Arm 用软银大股东换生态落地,创业公司用早期战略伙伴换供应链准入。在资本密集型行业,股权表和伙伴名单与技术路线图同等重要——别等缺钱时才想起经营它们。
- 系统的基座比话题的主角更耐久:GPU 拿走所有头条,CPU 拿走所有调度权。评估技术浪潮里的机会,分清“话题主角”与“系统基座”——主角轮流坐庄,而所有主角都要为基座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