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ing CEO Glenn Fogel: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
对话 Booking Holdings CEO Glenn Fogel:从互联网泡沫废墟中走出的千倍增长史,AI 时代的旅游业、Penny 智能体与智能体商务,以及“没有护城河”的资本配置与组织哲学。
本文译自No Priors 播客,发布于 2026 年 7 月 9 日;主持人埃拉德·吉尔(Elad Gil),对话 Booking Holdings CEO 格伦·福格尔(Glenn Fogel)。
福格尔复盘了自己从大型机房磁带工到千倍公司掌门人的 27 年:为什么 OpenAI 砍掉旅行 Checkout 功能反而让 Booking 股价大涨,为什么他一边承认 AI 对报表的贡献还看不出来、一边把 7 亿美元押进去;以及他那句说给 25000 名员工听的反常识——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当一个人把“每天都得重新赢一次”活成公司文化,规模、合规与现金流反而成了最被低估的底气。
▍嘉宾:格伦·福格尔(Glenn Fogel)
格伦·福格尔是全球最大在线旅游集团 Booking Holdings 的总裁兼 CEO。
- 教育与华尔街早年:沃顿商学院金融本科、哈佛法学院博士;早年在摩根士丹利从数据中心磁带工做到大型机操作员,转行华尔街做投行,后成为传奇策略师巴顿·比格斯的首席交易员。
- 泡沫之巅入场:2000 年 2 月——纳斯达克见顶当周——加入 Priceline 负责企业发展,亲历市值从 300 亿美元跌到几亿美元、股价 1 美元险些退市,随后 25 年千倍回升;2017 年起出任 Booking Holdings CEO。
▍关于 Booking Holdings
Booking Holdings 是全球在线旅游龙头(NASDAQ: BKNG),旗下拥有 Booking.com、Priceline、Agoda、Kayak、OpenTable 等品牌。
- 体量与股东回报:2025 年旅游交易额 1860 亿美元、间夜超过 10 亿;市值约 1300 亿美元(2026 年内曾达 1800 亿);过去十余年累计回购约 40% 流通股并持续分红,单季股东返还曾达 40 亿美元量级。
- AI 抓手:Priceline 的智能体旅行助手 Penny 采用率逐月翻倍,客服 AI 已使单次联系成本下降约 10%,2026 年 AI 与平台相关投入约 7 亿美元。
千倍公司的掌舵人
Elad: 今天做客我们节目的是格伦·福格尔(Glenn Fogel),Booking Holdings 的 CEO,一位在公司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兵。他在 2000 年加入时,公司还只是 Priceline,市值不过几亿美元;如今他已把公司带成市值超千亿美元、在旅游领域拥有多个重量级资产的集团,而这些资产正在 AI 时代焕发新的用途。
我们将和 Glenn 畅聊多个话题:Booking 这些年来的增长与变迁,以及他本人的职业历程与他对 AI 的看法。Glenn,非常感谢你今天做客。
Glenn: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
从大型机磁带到华尔街:一个非典型 CEO 的 27 年
Elad: 你的职业经历非常有意思。你读过沃顿商学院(Wharton),读过哈佛法学院(Harvard Law),期间还在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 MIS 部门干过。我很想听听你的早年经历,以及它是如何一步步把你带到 Booking.com、最终带到 Booking Holdings 的。
Glenn: 好,长话短说。我沃顿金融专业毕业后,先进了摩根士丹利 MIS 部门的后台。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数据中心里给 IBM 3084 大型机装磁带——就是把一盘盘磁带装上驱动器,那就是我的起点。
之后我成了大型机的操作员。这是真正的实操活,大学里没有任何课程为你准备这个。再后来我转做开发,然后我基本想明白了:这行不适合我,我应该干点别的。
当时我在沃顿认识的本科同学全都去了投行,大把赚钱。我心想,我也该去试试。但你没法直接跳过去——我已经滑进了另一条轨道,而从一个轨道直接跳到投行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去哈佛法学院拿了学位,因为这是另一条路。读完之后,我在华尔街找了份银行家的工作,一直干到 1995 年。然后银行被另一家银行收购,几乎把所有银行家都裁了——不是全部,是大部分,包括我。
但说“全部”也不对,确实有一些人被挑中留了下来,我不是其中之一。挺惨的。不过这段被裁的经历给了我一个受益终生的教训:我知道了被裁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了裁员这件事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
你能真正理解,当你对一个人说“抱歉,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我是亲身坐过那把椅子的人。
那段时间我失了业,父亲又刚刚去世不久。紧接着祖母也走了,连家里的狗也死了,挺惨的。我三十出头,孤身一人,我开始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直想写本书,于是开始动笔,写完了一本小说,然后想办法出版。那个年代没有真正的自出版,你得自己一家家去敲经纪人(Agent)的门。有人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好像是个律师,据说曾在兰登书屋(Random House)当过编辑。我一听就很感兴趣。
后来我们约会了。书始终没能出版,但我最终娶了她,有了两个很棒的孩子,生活很幸福。不过当时我还在到处求人看中我的书,她终于撂下一句话:你要想跟我的关系继续走下去,就去找份工作。
我只好认命。我不想回投行,正发愁,一位法学院的老同学——当时在摩根士丹利已经身居高位——我跟他诉苦:Amy 逼我找工作,你有什么门路吗?他说,我们这儿有个交易员的位子你可以干。
我说我这辈子没交易过任何东西。他说,没事,你干得了。于是我就成了巴顿·比格斯(Barton Biggs)的首席交易员(译者注:比格斯是摩根士丹利传奇策略师、华尔街教父级人物)。这活我干了好几年,但就是不喜欢,提不起劲,不适合我。
而那时正值互联网第一轮真正的大爆发——90 年代末的互联网热潮。1999 年,我开始四处面试。我盘了盘自己的技能:IT 我懂一点,企业发展(Corporate Development)我也懂一点,毕竟干过投行。当时东海岸唯一真正像样的互联网公司就是 Priceline,正好有个企业发展的岗位,简直是量身定做,我很快拿到了 Offer。
但我说,我要等——等 1999 年的奖金发下来,那笔钱要到 2000 年 2 月底才到账。于是我拿到奖金支票,准备入职。然后你们也猜到了:纳斯达克(NASDAQ)正好在那时见顶。
等于我在纳斯达克见顶前一周全仓做多互联网。这事足以证明我不该做交易员——方向踩得彻头彻尾地错。那之后 Priceline 的日子很不好过。公司上市头一周左右市值曾到 300 亿美元——那可是当年的 300 亿,是很值钱的。
等我 IPO 后几个月正式入职时,市值已经掉到 150 亿左右。那是 2000 年二三月份。九个月后,我们的市值只剩几亿美元了,股价跌到 1 美元一股。我们当时都觉得肯定要跌破 1 美元了。
但公司挺住了。我们做了一次反向拆股(Reverse Split)避免退市,股价变成 6 美元一股。我留了下来,一直干到现在,已经是第 27 个年头。从那 6 美元起步,去年夏天我们一度逼近 6000 美元。二十五年多一点,涨了一千倍;市值最高时约 1800 亿美元——别忘了,当年只剩几亿美元。
反向拆股与一美元退市规则:纳斯达克规定,若一只股票连续 30 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 1 美元,公司将收到退市警告,限期整改否则摘牌。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大批科技股靠反向拆股(Reverse Split)把股价抬回 1 美元以上续命,Priceline 就是其中之一。反向拆股不改变公司基本面与总市值,只是抬高每股名义价格——能活下来并等到基本面反转的公司极少,绝大多数“合股续命”的互联网股票最终都归零了。
Elad: 是啊,太不可思议了。
Glenn: 这一路确实精彩。当然,脚步永远不能停,每天都是新的战役。我在接受《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采访时说过一句话,还上了头条:每天都要为争取客户而战。
互联网废墟上的教训:泡沫、幸存者与千倍回报
Elad: 你怎么看待那个互联网时代留给今天的经验,尤其是对照眼下这波 AI 浪潮?我们正在目睹同样剧烈的市值变迁。你会觉得眼前这一切——所有事物同时爆发——就像 90 年代末:人人乐观,相信技术将解决一切、世界从此美好;但随后反弹和清算也会到来,而且这次的体量比当年更大。数字大得多,牵涉的问题、正面和负面的影响都大得多。我确实看到很多相似之处。
你看现在,有些公司显然已经有了巨大的收入基础——传言 OpenAI 和 Anthropic 各自的年化收入跑率(Run Rate)都在 300 到 500 亿美元;与此同时,也有估值上百亿、实际上还没有任何收入的公司。再看互联网时代:1999 年大约有 450 家公司上市,2000 年头几个月又是 450 家,之前可能还有 500 家。加起来 1500 家公司,如今还剩多少?顶天了二十几家,其余 1480 家都消失了。
你觉得 AI 公司会重演同样的结局吗?还是会有所不同?顺带一提,我刚才说的这些还都是成功 IPO 的公司——是当时最强、或被认为最强的一批。
Glenn: 我不愿意去猜这一次的成功失败比例,也不会拿去跟那次、跟历史上任何一次大繁荣比较。过去 150 年里,这样的投机性繁荣一再出现——它们也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创新,把资金和人才同时吸进来。
想想加州淘金热,人人都扛着锄头往山里跑。我敢肯定,当时卖镐和铲子的公司一大堆。底特律的汽车繁荣也一样。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所以我不知道比例会是多少,但我知道这并不新鲜:会有大量的失望,会有很多人亏掉大钱,这就是投机泡沫的规律。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中没有真正创造价值的公司。
互联网泡沫的幸存者筛选比福格尔说的更残酷:1999–2001 年美国互联网相关 IPO 超过 1000 家,到 2026 年的今天,独立存续且仍有行业影响力的不足 3%——Amazon、eBay、Priceline(Booking)之外,Pets.com、Webvan、eToys 等明星公司全部清零。但另一面同样成立:泡沫期铺设的光纤、数据中心与人才储备,直接孕育了 2005 年后的 Web 2.0 与云计算繁荣。AI 资本开支周期大概率复刻同一曲线——绝大多数标的会死,基础设施与范式会留下。
坚持还是出售:没有通用答案
Elad: 那换一个角度问:作为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或 CEO,你觉得该怎么判断——是继续坚持,还是见好就收?当年 Priceline 跌到只剩几亿美元市值的时候,决策层的答案是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而今天这个时代,退出的选择可就多得多了。你觉得现在的创始人应该多考虑退出,还是继续坚持?
Glenn: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法给一条通用规则——不看具体情况,谁也给不了。顺便说一句,早年 Priceline 也有过那么些时候,真有人愿意出个价把我们买了,我们都会很高兴。
这真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情况:管理层和投了钱的人对“还有未来”这件事有多大信心,你内心又有多焦虑。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你想成就些什么?你的目标是做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还是只是来赚钱的?赚钱也没什么错,我对此毫无意见。但你必须想清楚: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想达成什么?
以美国男性为例,出生时的预期寿命大约是 78 岁;当然,你活得越久,这个数字还会往上走。问题在于:你打算怎么度过这些年?什么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你想做什么?意义在哪里?这些问题,我留给真正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去回答,我不会给任何通用建议。
透过 AI 看旅行:外行人的幻觉与 8% 的股价反弹
Elad: 有道理。那说回 Booking。旅行显然是你们的核心品类,而一些新一代 AI 公司也做过相关尝试——比如 OpenAI 曾在 ChatGPT 里上线过 Checkout 功能,主要用例之一就是旅行,后来又取消了这个功能。我记得消息出来当天,Booking 的股价涨了 8%。你觉得它为什么没跑通?或者说,你认为人们应该如何“透过 AI 的视角看旅行”这件事?
Glenn: 我觉得要先把镜头拉远一点,才能看清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在任何一个行业里,总有对这门生意实际怎么运转知之甚少的人。从外面看,一切都显得很容易:哦,这很简单嘛,AI 会搞定旅行,所有旅游公司都将一文不值。当初一些新模型发布、被外界认为带来了高级得多的智能体商务(Agentic Commerce)玩法时,我们这类公司的股价就是被这种叙事打下去的。
然后呢,等 OpenAI 出来表态,说不打算做交易收单主体(Merchant of Record),也不打算做那种应用内闭环的交易方式,同一批人又说:哦,好吧,是我想多了,不用担心了,风向又倒回另一边。
真相是,我们把 AI 看作一种极其有益的工具,它能让我们更便宜、更好、更轻松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服务我们的客户。说到底,企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客户创造价值。我们有两类客户:旅行者,以及合作伙伴——我们是连接两者的平台。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更好?AI,特别是大语言模型这类技术,能极大地帮助旅行者获得他们做决策所需的信息,同时也惠及合作伙伴。这才是关键。至于 ChatGPT 不再做某一种闭环方式这件事,我觉得不必过度解读,无论往哪个方向。
Merchant of Record(交易收单主体)意味着什么:成为 MoR 就要以商家身份直接对消费者收款,承担支付合规、退单拒付、销售税与 VAT 核算、消费者保护等全套法律责任。OpenAI 放弃做 MoR,等于承认“闭环电商”最大的成本不在技术而在合规与运营——这正是 Booking 这类老牌平台几十年堆出来的隐性壁垒。AI 公司可以随时改变叙事,但监管义务不会因叙事而消失。
智能体旅行规划:Penny 实战与掌控感的边界
Elad: 说得通。有意思的是,我人在硅谷正中心,这里的人对 AGI 的信念非常强——相信 AI 会驱动一切。某些领域确实会,某些领域会慢一些,某些领域不会。
这让我想起当年的加密货币(Crypto):当年也说它要解决一切,结果没有,但它确实在金融体系的某些环节变得非常重要——比如稳定币,价值越来越明显。AI 这边,很多人正在走向“智能体干活”的方向:既有 Decagon 这类专门做客服智能体的公司,也有 OpenAI、Anthropic、Google 这样的大平台,在提供越来越自主的系统——Codex、Claude 的 Cowork,还有 Gemini 在做的一些东西。
有一种越来越流行的论断是:UI 的形态会发生根本变化——智能体会替你完成交易,替你找旅行灵感、规划行程,乃至直接购买旅行产品里的各个环节。我的问题是:第一,你认同这个对世界的判断吗?第二,你认为它会如何与 Booking 提供的服务相互作用?
Glenn: 还是那句话,我们要把问题还原到“客户到底想要什么”。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体会:规划旅行是件极其令人挫败的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尤其是带全家出行——多个目的地、每个人想玩的东西还不一样——太复杂了,太痛苦了。你开始规划,然后半途而废,因为实在太痛苦。人人都希望有别的东西替自己干这活。
这就是为什么超级富人会雇人类的旅行管家——真正懂这个客户、懂他喜好的人,替他把所有苦活累活干完。没到那个财富级别的人,就让自己的伴侣去做。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怕丢人:我和我妻子有时候真的会吵——这趟旅行的攻略到底该谁做?因为它确实很烦人。
而 AI 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正在把这件事变得无比轻松——此刻就在发生,我们自己此刻就在做。就用那个通用叫法吧,叫它“智能体”(Agent)。我已经等不及让 Booking Holdings 旗下的公司推出这样的个性化智能体:它了解你的一切、你想要的一切,能为你做到任何人类旅行顾问都做不到的事。
因为机器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事,它能瞬间遍历无穷多的排列组合,飞速选出最优解;一条路走不通就退回来:为什么不行?哦,这个和那个冲突。然后再给你新方案。
当然,人总是想保留一点“掌控感”(Agency)的。要么自己拍板,要么至少确认一下“我就要这个”。大部分简单行程,人们根本不想复核——随它去就行。比如商务人士从纽约飞趟芝加哥,你的人类助理替你全办了,这就相当于一个智能体在替你干活,它知道你需要什么,这很棒。但一旦行程复杂,你就想要那种掌控感。
所以在 Booking,我们旗下所有公司此刻就在做这件事。你去试试 Penny——Priceline 的智能体 AI 系统。我前几天晚上刚用过一次。我给它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家庭旅行需求:我和妻子想坐前舱,孩子们都成年了但钱是我付的,所以他们坐后舱;订两间舱房;其中有一个人结束行程后要飞回另一个城市;我们去欧洲,但落地的城市并不是最终目的地;从落地城市到目的地怎么走?是在落地城市先住一晚酒店第二天再走,还是当天连夜赶过去?餐厅订哪家?所有这些细节。
我全程在 Priceline 的 Penny 上办的,体验令人难以置信。我还追加了条件:顺便说一句,我有大把的常旅客里程,你看着办——这趟该用里程还是该用现金?分别用在哪几段?它跟我一来一回地核对,问我:您在各家航空公司分别有多少里程?我报给它,然后一起过航班方案、算成本。最后如我所料:我和妻子的前舱用里程兑换,孩子们的机票付现金;第一晚住落地城市的酒店,第二天再出发去目的地。全程顺滑,太棒了。
Elad: 是啊,太精彩了。
智能体、Token 经济学与 ROI 的冷账
Glenn: 而这还远远不是终点,我们想要的更多。真正重要的是出问题的时候——旅行中总会出状况,这往往不是谁的错:天气、机械故障,它就是会发生。
这种时候,你会希望有一个单一的联系点,能帮你把一切都搞定。因为旅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张倒下,就会接连全倒。而这正是 AI 的美妙之处——它能往前看、能预判:我们还能怎么补救?我的目标是让系统能够在问题发生之前就把它预测出来,然后直接调整方案。这样的例子我能举出太多了。我真的看见未来正在到来。
Elad: 你们团队在此前的一次沟通中提过,Penny——就是你们为 Priceline 开发的这个智能体工具——的采用率在过去几个月里每个月都在翻倍;而且它还带来了转化率提升、从搜索到预订的路径更快、取消率更低、客户成功率更高。看起来它确实在以一种很有意思的方式运转。
那么,Penny 有没有一组最典型的常见用例?反过来,有没有哪些事情它现在还做不好、只能等底层模型继续变强?
Glenn: 具体的细节我先卖个关子,我们接下来会有一些新东西发布。但有件事非常重要,必须说清楚。
你刚才问我:它这么好用。可你再看报表,它对数字的贡献其实还看不出来——因为绝对体量还太小。我们得谈谈规模:去年我们做了 1860 亿美元的旅游交易额,超过 10 亿个间夜(Room Nights)。基数摆在这里,任何新东西的占比一时都显得很小。
当然,另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还没有全力以赴地推它。我始终挂在心上的一个问题是成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而是:我们到底消耗了多少 token?来回了多少轮?你告诉我,帮这位客户搞定这趟旅行,成本是多少?我们的 ROI 会怎样?再往长远看:回报是什么?是终身价值(Lifetime Value)吗?他们会回来吗?忠诚度会提升多少?这些我们现在都还没有答案,需要继续打磨和测算。
顺便说一句,token 经济学(Token Economics)现在也是一整门学问:哪个任务该用哪个模型?在什么时点用?毕竟有些模型的 token 便宜得多——成本差异是巨大的,这也是我们必须死死盯住的东西。
还有一些应用场景让我由衷兴奋,比如客服。我们已经在客服环节用上了 AI,效果非常好,速度也快得多。以前高峰时段人工坐席不够,客户就得排队等接线——谁都排过那种队,谁都恨它。现在有了 AI,电脑秒接,根本不是问题,而且问题解决得又快又好。
未来你也不会再遇到那种火大的时刻:好不容易等到人工,对方来一句“抱歉,您的问题我得再转接给另一位同事”,你听完简直想摔电话。AI 会把这类问题消灭掉。
但这里又有一个需要拿捏的问题:有时候人们就是想跟真人说话,你必须做好平衡。我们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什么都能用 AI 办,但发现那其实并不是客户想要的。归根结底,永远是对客户最好的方式优先。
智能体叙事背后的冷启动与成本墙:福格尔自己给出了拆穿自家故事的数字——1860 亿美元交易额、10 亿间夜的盘子面前,Penny 翻倍增长“在报表上还看不出来”。智能体客服与规划每一笔调用都是真金白银的 token 成本,10 亿间夜量级下,哪怕单笔 AI 成本只有几美元,全年也是数十亿美元的毛利侵蚀。“每月翻倍”的漂亮曲线建立在极小基数上,真正的问题是:当渗透率达到 10%、30% 时,token 经济学是否还能跑正?这是所有“AI 赋能存量业务”叙事共同的暗礁。
资本配置哲学:再投、并购,还是还给股东
Elad: 有道理。我记得你在 Q1 财报电话会上说过,客服成本已经在下降,降幅大约是 10% 的量级。
Glenn: 我们的单次联系客服成本确实在下降,这很好;客户满意度在上升,这就更好了。但我们必须始终认清一点:有些客户就是想要真人服务,而有些客户呢,全程走 AI 反而是最开心的。
Elad: 有道理。你在那次财报电话会上还提过,要把大约 5.5 亿美元的成本节省重新投入到 AI 和平台上。这些钱具体投到哪里?或者说,你们把资本和精力的重心放在哪儿?
Glenn: 实际投入其实更高——今年大约是 7 亿美元。但它流向很多很多不同的领域,不只是开发更多 AI。AI 肯定是其中一部分,叫“技术赋能”(Tech Enablement)也行,但还有各种各样的项目和方向。如果你把它全部算成“投给 AI”,那是不准确的——投资的领域非常多,我们在财报电话会上也讲过。
不过,投向哪里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逻辑:你有了节省下来的钱,有了现金,有了现金流——接下来,多少应该再投入到公司里?多少应该考虑并购?又有多少应该还给股东?这永远是一个平衡,要一直掂量正确的比例是多少。
判断顺序是这样的:第一,再投入公司,能不能带来足够划算的正向 ROI?第二,有没有合适的并购机会?如果两者都不成立,那就把钱还给股东——因为他们能比你自己把这些钱用得更好。这是我一直以来信奉的原则。
Elad: 很有道理。我记得你们 Q1 还给股东创纪录地返还了约 40 亿美元,包括回购在内。
Glenn: 我确实为此自豪:过去十几年里,我们累计回购了大约 40% 的流通股。这很可观。我们还有分红,分红也不错。
单看第四季度:我们回购了 36 亿美元的股票,派发了 3 亿多美元的分红;此外还代付了股权激励归属相关的税款——通过扣留归属股份的方式——那又是 3 亿美元左右。总之是大把的钱。原则就是一句话:如果我们自己不能把钱用好,就一定把它还给股东。
我这种执念可能来自投行和交易员出身的背景:我最看不惯有些公司囤着巨额现金,既不做事,也不还给股东。那不像话。
教科书级的资本配置纪律:福格尔的排序——先问再投资 ROI 是否足够,再看并购机会,两者都不成立就把钱还给股东——正是巴菲特在致股东信里反复重申的资本配置层级。十余年回购约 40% 流通股,是在股价长期低于内在价值区间时用真金白银放大每股价值;而“看不惯囤现金”的表态,与芒格痛恨的“机构性懒政”如出一辙。对投资者而言,判断一家现金牛公司管理层质量的核心指标,就是看他在没有好项目时,是把钱还给股东,还是去追第二个“多元化梦想”。
规模即耐用资产:被低估的壁垒
Elad: 你之前还提到过一点,我觉得特别重要:你们业务的规模本身就是一种资产。你们的体量极大,而这种“大”是被低估的。
举个例子:你们在 2025 年底拥有 860 万个非标住宿(Alternative Accommodation)房源——就是用户挂出来的民宿、房间等各类可租空间。我觉得这是一种真正有趣、真正耐用的资产。我的感受是,人们有时高估了 AI 对某些生意的颠覆速度——AI 当然会改变一切,但有些东西极难建造、又极其耐用:即便未来是智能体替你订房,它订非标住宿时还是会找到你,因为所有房源都在你这里,平台是你建的,对吧?
除了这一点,你认为你的业务里还有哪些部分,在进入这个时代时格外耐用?
Glenn: 你这个问题点得很好。你说得对,我觉得它的确被一些人低估了——我敢说,主要是美国人。
因为在非标住宿这个叙事里,大家默认的大玩家是 Airbnb——那可是你很早就投了的公司,恭喜你。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放眼全球,单看房源数量,我们和 Airbnb 的差距并不大。更进一步,看交易量、看非标住宿的间夜数,我们大约是 Airbnb 的四分之三。而这还只算了我们的非标住宿业务——上面还压着一个规模大得多的酒店主业。
而且过去五年,我们在非标住宿领域的增速一直快于 Airbnb。五年,每一年都更快。这是门好生意,进展非常好。
不过你的问题真正问的是:这些积累,能不能构成我们的优势——去对抗那些手里拿着个漂亮的 AI 智能体系统就想冲进来的新玩家?他们要怎么连接到这些供给?我的回答是: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个地方,能保护你免受创新的冲击。
这也是我天天向团队灌输的东西。我有 25000 名员工,我要让每个人都记住:每一天都必须战斗。是的,今天我们在某些领域拥有竞争优势,千真万确——但那些优势明天就可能消失。长期赢下去的唯一方式,是持续开发新的服务、新的做事方式:把我想要的那个智能体旅行助手做出来,让体验好得多。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与此同时,合作伙伴那一侧也极其重要。很多人不理解其中的复杂度:不是把房源库存灌进一个数据库就完事了——那谁都会做,一文不值。我们有数千名员工在跟酒店、跟各类物业管理者打交道:怎么帮你把生意做得更好?你需要什么?你哪里缺需求?你痛在哪里?你的系统我们还能怎么改进?这一切的复杂度,远超那些站在远处看这个行业的人的想象。
另外还有一层,大家更不理解:全球监管。旅行是一个高度监管的行业。它不是银行,行,我知道了;它也不是航空公司那种;更不是新药研发。但它的监管确实很严,而且非常复杂,你必须满足它。你要做旅行的交易收单主体,就得遵守一大堆规则。而且顺便说一句,全球范围的监管——比美国更甚——还在不断增加。我不说“指数级”吧,但确实在持续加码。而这又是一件只有大玩家才扛得起的事:你有规模,才负担得起合规的代价。
所以,如果你觉得你可以就这么冲进来,把这门生意里的巨头掀翻在地,我会说:在决定把资本押进来之前,你最好先真正搞懂这门生意。
“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个地方,能保护你免受创新的冲击。”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at.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somewhere you're going to be protected against innovation."
▍点拨:这是一句从千倍幸存者口中说出的“反护城河”宣言,与巴菲特的护城河框架形成有趣的对撞。福格尔并非否认规模、房源与合规的防御价值——他整段话都在列举它们——而是否认“防御可以一劳永逸”:护城河不是资产,是一种必须每天续费的状态。把这句话和巴菲特对“伟大企业”的定义对照读才有完整图景:真正的护城河恰恰是那些“每天都要重新挖、但对手就是追不上”的动态能力。
“没有护城河”与巴菲特框架并不矛盾,而是升级版:巴菲特寻找的是“傻子都能经营”的静态垄断,而福格尔描述的是数字平台上更难持久的动态优势——25000 人每天重新赢得客户、数千人维护酒店供给关系、规模摊薄合规成本。按巴菲特自己的标准,Booking 的网络效应(双边市场)与成本优势(合规摊薄)都是经典护城河形态;福格尔的“没有护城河”更接近一种组织管理话术——用危机意识防止护城河被自己的傲慢填平。投资者要分辨的正是这种“嘴上没有、报表里有”的企业。
人生标尺:明智地选
Elad: 那么,如果请你回顾人生,或者向前看——你已经走过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对吧?而且这段旅程远未结束,你手上还有那么多事情在推进。
Glenn: 事实上,我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跟你说,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代——没有之一。因为我们有能力去建造这些全新的东西。
Elad: 是的,我同意。无论从这项技术本身,还是从世界和社会的维度看,这都是一个真正的变革性时刻。能身在其中,太让人兴奋了,而你们显然在其中一个关键环节扮演着重要角色。
你当年加入 Priceline 时,公司市值才几亿美元;如今它是一家 1300 多亿美元的公司,今年早些时候还到过 1800 亿。
Glenn: 我相信它会涨回去的——只要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祈祷吧。
Elad: 那你是怎么想的——在更广义的人生层面上,你还希望成就什么?或者说,一个人的“正确标尺”应该是什么?你用什么来衡量未来这几年?
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们之前简短聊过几句,我感觉你是一个思考深度远超“怎么把 Booking 的业绩再往前推一步”的人——虽然那显然也是你天天在想的事。我只是好奇:总的来说,你在用一把什么样的尺子衡量自己?
Glenn: 嗯,你看,我这个人很幸运,这辈子运气一直很好。我所在的行当,基本上能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有时候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还继续干?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里有“做好事”的成分。没错,我们又不是在攻克癌症,这我清楚。但我认为旅行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它实实在在地丰富了人们的人生。
你看,我们的使命是“让每个人更轻松地体验世界”(Making it easier for everyone to experience the world)。我坚信这件事是有价值的:让更多的人去旅行、去体验不同的文化、遇见不同的人,这个世界就会因此变得更好一点。而我们能把它做对、做得更简单——这很棒,我想参与其中,我想出一份力,我确实相信这在做加法。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每个人都该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在做你正在做的事?人只活一次,只有一次。当然,有些人是没有选择的——那份工作是唯一的饭碗,要养家,我懂,我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对于那些多少还有点选择能力的人,我想说:明智地选(Choose wisely)。再说一遍,明智地选,因为时间一去就不会回来。
每个人对自己“这辈子该是什么样”都有不同的答案,只要那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就很好。我最大的恐惧之一,是看到有些人一路走到中年甚至更晚,才怅然若失:唉,我当初是不是该干点别的?说句不怕得罪人的实话——希望我的法学院同学们别介意——我担心他们中太多人当年去读法学院,只不过因为那是“默认的路径”;然后顺理成章当了律师,因为那通常是法学院毕业后的标准动作;薪水又高,又待在舒适区里;然后到了人生后半程才回过神来:我这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所以我说,每个人都该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去掂量:务必明智地选。
“对于那些多少还有点选择能力的人,我想说:明智地选。因为时间一去就不会回来。” "I'd say choose wisely. Choose wisely. Because you will not get that time back."
▍点拨:一个在泡沫之巅入场、被裁过员、熬过 1 美元股价的人说出“明智地选”,分量完全不同——他的“明智”不是选对赛道的事后聪明,而是清楚每种选择的真实代价:留在牌桌上可能再跌九成,转身离开则放弃千倍。值得注意的还有他话语里的谦卑边界:先承认“有人别无选择”,再谈选择的艺术——这让这句人生建议免于沦为成功者的空谈。
AI 就业冲击:消失与创造的速度差
Elad: 还有一个我们聊得比较多的话题:AI 对就业的冲击。市面上有“就业末日论”之类的种种说法,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Glenn: 这确实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从大尺度上看,技术取代就业是亘古不变的事:农业社会走向城市化,蒸汽机、工业革命,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都知道它发生过。
但这次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变化的速度。我在这家公司就亲眼看过一轮。当年我们收购 Booking.com 的时候——那大概是 2005 年——他们的酒店预订内容覆盖 40 多种语言,意味着所有文案、所有页面都要做 40 种语言,客服也要覆盖 40 种语言。那时候没有任何机器翻译,所有翻译全靠人工,客服也是一大批操着 40 种不同语言的真人。那可是很大的一块人力。
后来机器翻译来了,那些岗位全没了——不是谁做错了什么,是那些工作整个消失了。那么,那些人去哪儿了?他们后来去做什么了?这就是技术替代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实时发生的例子。
而现在,问题不止于此。年轻人开始恐惧:大学毕业还有工作等着我吗?那些本该由金融机构、大公司里的分析师干的活,正在变成 AI 在做,这类岗位在消失。接下来会怎样?
我们当然也知道另一面:新工作总会被创造出来——历史一再证明这一点。但问题在于速度:岗位消失的速度和新岗位创造的速度,很可能对不上。第二个问题是:那些转不了型的人怎么办?
我脑子里最典型的形象,是一位 50 多岁的卡车司机。他开着 18 轮大卡车跑遍全美,收入体面,觉得自己对社会有贡献、有尊严,那是份好工作。然后自动驾驶来了,他失业了。我们拿什么去再培训他?他的内心会有多挫败?历史上这种大规模的结构错位,都曾经引发过严重的社会问题。
我真正担心的是:如果变化来得太快,我们对“该如何应对”的思考还远远不够。从整体上看,社会绝对受益于技术——它能创造、能让人做到更多。但我们必须认真琢磨:怎么接住它的反面,那些随之而来的代价。
“社会整体受益”的账本掩盖了分配问题:福格尔的 40 语言翻译团队案例,是企业视角的效率胜利,但对那批译员是 100% 的失业——宏观账本上“新岗位总会诞生”从不承诺在同一个人、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十年内诞生。更尖锐的是他无意间点破的事实:Booking 用 AI 把单次客服成本打下来约 10%,省下的钱变成回购与分红流向股东,而不是流向被替代的客服与译员。如果“效率红利→资本回报”的管道不改变,福格尔担心的“人们因恐惧抵制技术”就不是沟通问题,而是分配问题。
技能升级:企业接得住的那一半责任
Elad: 在这方面,你有什么具体的观点或主张吗?
Glenn: 我先说说我们自己公司是怎么做的:我们始终在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员工做技能升级(Upskilling)。我几乎每天都在跟我们的首席人力资源官(CHRO)讨论:怎么把培训做到最好?怎么让大家为未来做好准备?怎么让他们具备 AI 素养(AI Literate)?我不是说每个人都要会写 AI,而是会用。
这非常重要——因为哪怕到最后,我们没办法在公司内部为某个人找到新位置,至少他带着更好的技能离开,也能在别处找到工作。我对此有一种真真切切的责任感。这是我们的立场,我认为每一家公司都应该这样想。这对公司好:员工会用新工具、效率更高,当然好;但这对他们自己的职业生涯同样好。
当然我也知道,有人从短期算账,会说“我不想花这笔钱”——那是错误的想法。
至于政府出面搞各种再培训项目——过去 50 年,政府主导的再培训效果实在不怎么样,所以我也拿不准那条路对不对。但我真心希望,围绕“该怎么做”能有更多严肃的讨论。因为我确实在担心一件事:如果人们因为恐惧而开始抵制技术,对我们整个社会将是坏事。
顺便说一句,世界上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中国就没有“哎呀 AI 是坏东西,我们别搞了”这种叙事,那边根本不是这个画风。所以我真的认为,我们必须诚实、公开地把这场对话谈透,绝不能落到那样一个境地:人们站出来拒绝那些明明对社会有益的东西。
公众认知:问卷设计出来的反 AI 情绪
Elad: 有道理。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我知道至少有一家机构重新做了一遍关于 AI 的消费者调查——因为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美国民众对 AI 的态度非常负面。
结果发现,答案完全取决于你怎么问。如果你问大家:你喜不喜欢用 ChatGPT、Gemini、Claude 这些东西?他们会说:爱死了,愿意为它付更多钱,它在方方面面改善我的生活,还帮我孩子辅导功课。但如果你问:你担不担心 AI 来毁掉你的生活、抢走你的工作、葬送你的职业生涯?那大家当然说:我不喜欢。
所以我觉得,有些问卷是被人为设计成那个样子的。同意你的观点,我们需要冷静地看待这件事:它对经济各个领域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怎么才能让人民整体受益?怎么才能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这和纯粹的末日论、纯粹的悲观叙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所以,我很感谢你刚才那番话。
2026 年的公众 AI 情绪确实高度依赖问法:盖洛普与皮尤 2025–2026 年的多轮调查显示,日常使用生成式 AI 的美国成年人已过半数且满意度持续走高,但同一批受访者中超过六成同时担心“AI 将在十年内大规模取代岗位”。两种答案都是真实的——人们一边用脚投票把 AI 产品买成史上渗透最快的消费品,一边在抽象层面对它保持警惕。任何只引用其中一面的“民意”,都值得先问一句:问卷是谁出的、问题是怎么写的。
Glenn: 你说得太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在民主制度下——我是全力支持民主的——总会有一些人站出来说某些话,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那么想,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些话能换来选票。这在任何对民主的拥护中都同样是个麻烦,但我总归希望,人们说话能更诚实一点。
结语
Elad: 对对对——他们的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非常感谢你今天做客,谢谢你愿意把这么多话题的看法都分享出来,跟你聊天真的非常愉快。
Glenn: 也谢谢你。恭喜你——你取得的这些成就,真的很了不起。
Elad: 欢迎在 Twitter 上关注我们 @NoPriorsPod;如果想看到我们的对话画面,欢迎订阅我们的 YouTube 频道;也可以在 Apple Podcasts、Spotify 或任何你常用的播客平台关注本节目,这样每周都能第一时间收听新剧集。你还可以订阅我们的邮件通讯,或在 no-priors.com 获取每期播客的完整文字转录。再见。
本期 Glenn Fogel 与 Elad Gil 的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复用的判断:
- 没有护城河,只有每天续费的防御:规模、房源、合规都是优势,但优势会过期。组织真正该建立的机制是“每天都要重新赢一次”的危机意识——把它讲给每一个人听,并落到持续开发新服务的行动上。
- 把 AI 议题还原到“客户到底要什么”:不被“AI 颠覆一切”或“AI 不过如此”的叙事牵着走。OpenAI 放弃闭环当天 Booking 涨 8% 的教训是:外行人的判断会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离客户最近的人才有定价权。
- 给 AI 项目算清 token 经济学这笔冷账:渗透率翻倍在报表上可能毫无痕迹。评估 AI 功能时先问三个数:单次调用成本、目标渗透率下的总成本、对应的 LTV 回报——答不出就是在为叙事烧钱。
- 资本配置的优先级不容讨价还价:再投资 ROI 够不够好?有没有好并购?都不成立就还给股东。长期回购 40% 流通股的纪律证明:现金牛公司的价值最大化,往往毁于管理层舍不得“把钱还回去”。
- 主动承接“被替代者”的转型成本:技术替代的速度首次超过岗位创造的速度,50 多岁的卡车司机没有第二次人生。企业在享受 AI 降本红利的同时把技能升级做成正式义务,既是责任,也是防止社会反弹吞噬技术红利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