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cor CEO Brendan Foody:模型即产品,应用层公司没有护城河
20VC 对话 Mercor 联合创始人兼联席 CEO Brendan Foody:为什么应用层公司在模型之上几乎建不出护城河(模型即产品),网络效应才是纯软件公司的生死线;Mercor 内部 token 支出已超过员工薪酬,他判断五年后企业算力支出将超过人力支出;硅谷顶级 AI 研究员薪酬已达每年数千万美元股票;以及 Mercor 安全事件复盘、三成到四成毛利为何不是 GMV、从种子轮到 100 亿美元估值的融资全历程。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6 月 1 日;主持人哈里·斯泰宾斯 (Harry Stebbings),对话 Mercor 联合创始人兼联席 CEO 布兰登·福迪 (Brendan Foody)。
这是 Brendan 第二次做客 20VC,Harry 从安全事件、客户流失到收购传闻逐一“粉碎谣言”。Brendan 抛出了一串让整个 SaaS 行业坐不住的判断:在模型之上建软件护城河将难到极点,“模型即产品”,网络效应才是纯软件公司的生死试金石;而 Mercor 自己的 token 支出已经超过员工薪酬,他打赌五年后普通企业的算力支出会超过人力支出。至于五年后的 OpenAI 和 Anthropic 值多少钱——他给出的数字,值得存下来五年后回放。
▍嘉宾:布兰登·福迪 (Brendan Foody)
布兰登·福迪是 Mercor 的联合创始人兼联席 CEO,2003 年前后出生,是这一代 AI 创业者中最年轻的百亿美元公司掌舵人:
- 乔治城大学辍学创业:就读乔治城大学期间,与同学阿达什·希尔马特 (Adarsh Hiremath)、苏尔亚·米达 (Surya Midha) 共同创立 Mercor;2023 年三人集体退学全职创业,均为蒂尔奖学金(Thiel Fellowship)得主。
- 以反共识判断著称:创业三年后把 Mercor 做到百亿美元估值;他热衷在 X 上抛出锋利论断,本期“应用层公司没有护城河”的标题级论断即出自他的推文。
- 二度做客 20VC:第一次上节目(联合创始人阿达什出场)后,“营收不是真营收”的质疑在创投圈发酵,本期他逐一正面回应。
▍关于 Mercor
Mercor 是一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 AI 人才与数据公司,连接各领域专家与前沿 AI 实验室,为模型训练与评估提供人类专家数据。
- 核心模式:运营超过 500 万人的专家人才网络,向前沿实验室交付端到端的“任务”——从招募、管理专家,到 AI 项目经理协调与自动化质检,毛利率 30% 到 40%;公司自称几乎从未烧钱,账上现金超过累计融资额。
- 增长与估值:2023 年 9 月种子轮(General Catalyst,2300 万美元投后)起步;2024 年 Benchmark 领投 A 轮(2.5 亿美元投后);随后 Felicis 连续领投 20 亿美元与 100 亿美元估值两轮。本期录制时年化营收已超 10 亿美元,每天向专家支付超 300 万美元,过去 60 天新增 3 亿美元净新 ARR。
Harry: 这里是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今天坐上热座的是 Brendan Foody——Mercor 的联合创始人兼联席 CEO。Mercor 是增长最快的 AI 公司之一,如今估值超过 100 亿美元,营收超过 10 亿美元。
Brendan 之前上过不少节目,所以我的难题是:怎么才能问出他从未给过的答案?怎么逼他回应没人敢逼他的问题?这是 Brendan 做过最坦诚的一期访谈,我们聊到了最核心的问题:这门生意里的营收真的是营收吗?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更愿意投 OpenAI 还是 Anthropic?这档节目从不回避辛辣问题,而 Brendan 的表现堪称惊艳,绝对超出预期。
黑客事件复盘:60 天 3 亿美元净新 ARR
Harry: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好了,各位,目的地到了。Brendan,兄弟,今天能把你请进演播室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亲自跑这一趟。
Brendan: 我也特别期待,谢谢你的邀请,Harry。
Harry: 我一直在琢磨这期节目怎么开场。
想来想去:关于 Mercor 的传闻和迷思可不少。既然这是你第二次上节目,不如开门见山,直接破冰。第一个要粉碎的传闻:听说你们被黑客攻击了——或者说数据泄露了,不管专业上怎么叫——而且营收停滞了。Mercor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真的还是假的?
Brendan: 确实出过一起安全事件,但其他说法都是假的。我们显然处理得非常快:第一时间联系了客户,火速请来了曼迪昂特(Mandiant)和好几家安全咨询公司。那之后公司一路高歌猛进——我们加深了和所有前沿实验室的合作,过去 60 天新增了 3 亿美元的净新 ARR。
Harry: 60 天 3 亿。我的天。
Brendan: 是挺疯狂的,忙得脚不沾地。
Harry: 你得知被攻击的时候人在哪儿?做了什么?
Brendan: 那天是周六,我在办公室和工程团队讨论事情。第一反应当然是:怎么向客户通报?
我们得极其主动地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哪些数据被访问了,然后怎么同步给外部专家——先控制事态,再快速做好对外沟通。再往后,自然是把所有该补的机制都补上,确保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Harry: 英国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有句名诗,大意是:周围的人都慌了神的时候,你要保持清醒。那种时刻,正是所有人都慌了神的时候。我没有说教的意思——我们都年轻,你比我还年轻。当那种“完了,出事了”的时刻来临,你怎么让自己保持冷静?
Brendan: 说起来有意思,创业这一路我经历过非常多高压时刻。那次确实紧张,但远远算不上最紧张的一次。真的。有些时候,我会为了搞定某个客户的交付而急到发疯。但那次部分原因在于,Twitter 上的舆论远比公司内部实际发生的事情夸张得多。
我们对实际情况了解得非常透彻,和客户的关系也足够牢固,所以很有信心能挺过去,而且走出来时会更强。公司原来有六条价值观,那之后我们加了第七条——安全,把它深深烙进文化里。但说到底,那份信心来自我们清楚真相,也知道 X 平台上有个回音室效应,看的时候得对冲着点。
Harry: 你会关注那些舆论吗?创始人需要关注吗?
Brendan: 当然,创始人必须关注。我们专门开了一次全员会,把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现在什么走势,全都摊开讲清楚,我觉得这对整个团队帮助很大。但确实挺烦人的——一堆人在说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我们又不能特别强硬地公开反驳,否则 Twitter 上的暴民就会围上来,何况律师们也有各种建议。
Harry: 难就难在,背后常有不少揣着经济动机的人。他们会把你往死里踩、拼命唱衰,因为他们站队了竞争对手。我们就有一家被投的 YC 公司,最近几天刚经历了一堆破事,而他们的竞争对手通过各种手段在背后养了一大帮人。这种站队关系并不显眼,但在 Twitter 上喊得震天响。
Brendan: 我们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我脑子里立刻就能浮现出一个很高调的人,他投了我们好几家竞争对手,然后发了条推文,说我们所有的数据都被中国获取了——完全是子虚乌有。
Harry: 你刚才提到把安全加为第七条价值观。这些年黑客事件太多了,多到都快被“常态化”了——虽然这么说很难听。考虑到 AI 唤醒的新威胁,我们是不是即将进入网络安全的黄金时代?
Brendan: 我认为是。我们在客户侧已经看到这个趋势了:客户显然都非常关注怎么提升模型的网络防御能力,好让最强的“AI 安全工程师”能保卫每一家企业、抵御所有这些攻击。
就说我们那次事件,攻击者就是用一群编程智能体(coding agents)集群来攻入系统的——现在很多攻击都是这么干的。所以我认为,AI 安全工程工具和各种形态的防御手段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帮企业抵御一波接一波、才刚刚开始的网络攻击浪潮。
Harry: 让我问个特别天真、特别外行的问题:编程智能体集群怎么就成了这么危险的攻击者?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Brendan: 普通攻击者找漏洞时,能看的代码量是有限的——以人的速度、受团队人数约束,一次只能审查一部分。而用智能体集群,他们可以穷尽式地审查整个代码库、整个前端、所有已拿到的访问入口。这让很多攻击者的行动速度快了一个量级。所以我们也在探索和客户的各种合作,看怎么强化他们的网络防御能力,正好对冲这类攻击。
Brendan 说攻击者用编程智能体集群攻入 Mercor 的系统——这已不是孤例。据 Anthropic 披露,2025 年 11 月出现了首例有完整记录的“AI 主导”网络间谍行动:攻击者操纵 Claude Code 自动完成侦察、漏洞利用与数据窃取的绝大部分环节。进入 2026 年,各大安全厂商的威胁报告普遍把“智能体化攻击”列为增长最快的攻击形态;防御侧同样在上量,Anthropic、OpenAI 与微软均已推出面向安全运营的智能体产品,“用 AI 防 AI”从口号变成了真实的采购预算。
传言粉碎机:Meta 暂停、Micro1 挖角与 130 亿收购传闻
Harry: 说到这些客户——判断题:你们因为那次攻击丢了 OpenAI 和 Meta 这两个客户?
Brendan: 假的。我们和 OpenAI 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牢固。当然,具体的客户关系我不便多谈。
Harry: Meta 能追问一下吗?
Brendan: 当然。Meta 那边,目前合作仍处于暂停状态。其他每一家前沿实验室在那之后都加深了和我们的合作,公司也一路高歌。但 Meta 是唯一一家还……
Harry: 暂停只是因为安全事件吗?
Brendan: 那边还有别的事。显然,Meta 是个特殊的客户——因为 Scale 那桩收购(译者注:指 Meta 2025 年重金入股 Scale AI 并延揽其创始团队的交易),他们自然会更多地和 Scale 合作。但具体客户的情况我不想多谈。
Brendan 提到的“Scale 那桩收购”,指 2025 年 6 月 Meta 以约 143 亿美元入股 Scale AI 49% 股权、并延揽其 CEO 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出任 Meta 首席 AI 官的交易。此后 Meta 确实重整了数据供应商体系,多家数据公司被曝失去 Meta 订单;而 Scale 的竞争对手们——Surge、Handshake、Mercor 等——在 2025 至 2026 年集体吃到“去 Scale 化”红利,融资与营收同步暴涨。Brendan 说“其他每一家前沿实验室都加深了合作”,与这波供应商多元化浪潮的口径一致。
Harry: 因为我之前看到 Handshake 的营收抛物线式暴涨,就以为是 Meta 把预算从你们这儿挪到他们那儿去了。难道不是?
Brendan: 不是。
Harry: 有意思。那是什么原因?
Brendan: 这个我恐怕不方便讲得太细。
这段轻描淡写恰恰暴露了这门生意最脆弱的地方:前沿实验室全球屈指可数,任何一家的采购决策都能让供应商的营收曲线急转弯。Meta 一暂停,外界立刻就能从 Handshake 的营收异动里看出端倪——说明市场清楚这些订单有多大、多集中。Mercor 的高毛利和“从未烧钱”建立在极少数大客户的持续加码之上;一旦模型厂商把数据生产进一步内化(OpenAI、Anthropic 都在扩自有数据团队),议价权的反转会比想象中快。
Harry: 完全理解。好吧,那我们……
Brendan: 除了客户,什么都能聊。
Harry: 但我们还是丢了 OpenAI 嘛。
Brendan: 行,你赢了。
Harry: 哈哈,开个玩笑。说真的,节目之前你好几家竞争对手都来给我“吹风”……算了,他们说他们的,事实是他们错了。我读到一篇文章,说你们在用几百万美元的签约金挖 Micro1 的人。
Brendan: 我们一份录用函都没给 Micro1 的人发过。
Harry: 所以没有几百万?
Brendan: 没有几百万。
Harry: 见鬼。那这文章哪来的?我可是亲眼读到过。
Brendan: 那篇文章的由来是:我们团队有个人给 Micro1 的几个人发了私信,说我们在招聘各类岗位、签约奖金很高——我记得其中一条写的是签约奖金可能到 50 万美元。对方也来聊了第一轮,但我们没有向任何人推进到发录用函那一步。显然,这事传到媒体嘴里就成了“他们正在发 offer”——我们的员工给对方员工发条消息,和正式发出有法律效力的录用函,这中间差别大了去了。
Harry: 妙啊。媒体真是个美妙的东西,是吧?
太妙了。好,下一个传闻粉碎环节——我玩得很开心,这都可以做成一档新节目了,就叫《流言终结者》。这条可能会让你有点不舒服:我听说亚马逊曾想以 130 亿美元收购你们。真的假的?
Brendan: 这条是假的。其他收购之类的事我显然不方便多谈,所以今后任何收购类问题我都一概不评论。
Harry: 300 亿美元你卖吗?
Brendan: 不卖。说到底,我们收到过很多收购意向,我大可以拿着几十亿美元现金走人。但问题是,那根本不是驱动我的东西。真正驱动我的,是去解决“人类如何融入未来的经济”这个极其重要的世界级问题。我觉得我们有机会打造一家传奇公司,开创一个全新的工作品类——而如果我们不是一家独立公司,实现这个愿景的概率反而会降低。
人类如何融入 AI 经济
Harry: “人类如何融入经济”——可你看新闻:有公司一夜裁员 1.6 万人(译者注:原文为 insured,疑为误听),Meta 凌晨四点裁掉 8000 人,LinkedIn 裁 1000 人,Coinbase、ClickUp 现在也裁了 22%。
人们实在看不清自己未来将如何融入那个新经济。你也有这种担忧吗?
Brendan: 某种程度上是有的。我相信 10 年后的工作总量肯定比今天多得多,但过程中也会有大量岗位被替代。面对裁员潮,最重要的问题是搞清楚:哪些工作 AI 能做,哪些工作 AI 做不了。所以我们在做一系列项目,比如“AI 生产力指数”(AI Productivity Index,APEX),它正在成为行业标准,专门回答这个问题——覆盖人们热议的所有主流职业类别,从咨询师、投行家、律师到软件工程师:这些岗位里的哪些具体任务可以被 AI 自动化,哪些不能?
Harry: 恕我直言,这个答案的变化速度不是快得吓人吗?你看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讲他怎么用编程智能体:一开始是“我用它干 20% 的活”,六个月之内就变成了“它干 80%,我只做最后 20%”。
Brendan: 没错。再举个例子:在 APEX 上,目前最前沿的模型得分大约 40%;而 12 个月前,最强模型还是 o1,得分只有 1%。这就是过去 12 个月的进步速度,而且显然还会延续、幅度还会很大。
但关键在于,所有人都低估了经济中需求的弹性和生产率提升释放出的新需求。过去 250 年,我们的生产率提高了 25 倍——相当于把一个人 96% 的工作都自动化了。从农业革命、工业革命到计算机革命,每一轮技术革命中人们都恐惧会出现大规模失业,因为“劳动总量谬误”(lump of labor fallacy)——人们以为社会上要做的事总量是固定的,人变高效了,岗位自然就少了。可 250 年过去了,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为什么?因为作为社会,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愁没有。
我们还要应对气候变化、攻克癌症,还有无数新的难题。
“劳动总量谬误”(lump of labor fallacy)是经济学里的经典概念:误以为社会上的工作总量是固定的,机器多干一份、人就少干一份。从 19 世纪卢德分子捣毁纺织机,到 20 世纪对计算机“抢走饭碗”的恐惧,这一谬误反复出现。主流经济学的共识是:技术提升生产率后,会通过降价、新需求和新产业创造新岗位——但共识同样承认,转型期的局部失业痛苦是真实的,而这轮 AI 转型的速度远超历史先例,这正是 Harry 追问的核心。
Harry: 这套逻辑我完全买账。我不买账的是转型速度——工业革命、农业革命都花了好几十年的周期去落地新技术、培训人去做原来由人做的事。可现在有了 Nano Banana Pro,我几乎一夜之间就能把我媒体公司里的设计师全裁掉。
Brendan: 你关于“替代”的判断我是同意的——确实会有非常大规模的岗位替代。但我也认为,经济在创造新职业类别、重新配置劳动力方面正变得越来越高效。我们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现在每天向专家支付超过 300 万美元,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快被创造出来的职业类别,而且我预计它还会指数级增长。AI 相关的一切领域都会诞生大量新职业:为部署工程训练智能体、建设数据中心,一直到那些我们原本无力解决的社会问题。
比如,怎么拿出应对气候变化的方案?怎么让更多人去造火箭、探索太空?
Harry: 明白。你说每天支付 300 万美元,12 个月后会是多少?
Brendan: 12 个月后大概翻三倍。
Harry: 900 万。你觉得这目标够有野心吗?
Brendan: 也可能翻四倍。我们的内部预测一向比对外口径激进得多——但去年的实际数字几乎把内部预测又翻了一倍。
Harry: 五年后会出现什么今天还不存在的新职业?
Brendan: 人们最低估的一件事——无论对 AI 实验室还是对企业而言——是“训练智能体”会成为一个多么庞大的职业类别。我们看到的趋势是:所有知识工作都在向“训练智能体”收敛,因为从结构上讲,一件事只做一次的效率高得多。与其让客服代表重复回答几百张工单,不如训练一个智能体一次学会;与其让律师在商业合同上重复做几十处类似的修改批注,不如训练智能体把这套活自动化。
甚至你自己玩 Claude 的时候也会发现,准备会议、起草邮件之类的大量重复性流程,都是训练智能体做一次、然后在它的整个有效生命周期里摊销,比你一遍遍重复做要高效得多。
所以我认为,随着智能体进入劳动力市场、人人都开始管理智能体,一场巨大的范式转移正在到来。
Harry: 说到企业落地,我认为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数据结构和数据整洁度。前几天我采访的一位嘉宾说,“数据清洗师”会是未来五年最重要的职业之一。数据结构和整洁度是企业落地 AI 的最大障碍吗?
Brendan: 部分同意。模型确实需要拿到数据才能干好活。但有个附带条件:随着推理能力提升,模型自己就能把数据清洗得相当好。真正需要人来贡献的,是组织里那些没有写下来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我自己的体会是,当我让智能体在 Mercor 内部跑各种工作流时,总有海量的上下文只存在于员工脑子里,而智能体必须拿到这些上下文才能干好活。
所以,员工的新工作很大程度上会变成:怎么把这些知识编码成文?怎么训练智能体,让它们能在组织的每个职能里把任务干好?
Harry: 我再追问一句——你刚说推理能力提升,所以企业清洗数据会更高效。为什么?
Brendan: 原因很简单:如果模型能读完 Slack 里过去六个月的全部消息,它大概率就能把 CRM 里所有客户对话整理成一张结构化的表。所以“怎么把数据结构化、怎么分类”这类活,我不认为还需要人来做。但人终归要做模型本质上做不了的事,比如那些隐性知识。
Harry: 再看看给全球最大模型做数据供应的这个市场——市场大到正在拆分成一个个垂直赛道。前几天我见到一家做医疗真实世界数据的供应商:他们让外科医生做手术时戴着摄像头,把真实世界的数据全录下来。
数据供应市场会出现大规模拆分吗?未来就是这么演进的吗?
Brendan: 有意思。我们也在物理世界做大量数据采集,尤其是技能型领域——电工、机械师、科学家把摄像头绑在头上录制工作过程。我认为,那些能在某个垂直领域钻得极深的小众供应商,总会有一定的价值。但我们发现,聚合和规模经济的价值是巨大的:我们有超过 500 万人的人才网络,成员可以推荐朋友,要找“边际上的一个医生”就容易得多,因为这张庞大的网络能帮我们触达。更重要的是,我们为律师构建的数据结构,和为医生构建的往往非常相似——我们打造的所有工具都能高度复用。大多数实验室的数据扩张也正是这样横向展开的。
所以我们发现,实验室往往更愿意和一个能横跨所有垂直领域、扩张极快的横向型供应商合作,而不是去对接 100 家供应商、在 100 个领域里为同一种数据结构重复培训他们。
Harry: 你觉得会经历一轮整合吗?现在这类公司多如牛毛——到最后你们会不会直接把那家医疗数据公司买下来,因为医疗数据太关键了?会有整合期吗?
Brendan: 我认为会有。在大多数市场里,当市场过热、谁都能拿到钱、烧着负毛利跑的时候,自然会冒出一大堆公司;而当市场回归理性、出现自然回调,整合期就来了。所以我们把 5 亿多美元现金和超强的盈利能力视为重要资产——它能让我们在市场回调到来时做好准备,把市场份额整合过来。
Harry: 你们现在是盈利的?
Brendan: 非常盈利。
Harry: 盈利多久了?
Brendan: 我们基本没烧过钱。种子轮之后烧过 50 万美元,从那以后几乎一直盈利,现在账上现金比累计融到的钱还多。原因就是业务增长太快——我们当然想尽快把钱再投出去推动增长,但业务跑得太快,资本再部署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营收是不是真营收:10 亿美元与三成毛利
Harry: 再粉碎一个传闻:自从阿达什第一次上过节目之后,就有人说“你们的营收不是真营收,是 GMV”。那到底该怎么理解你们的营收?现在的营收是多少?
Brendan: 确切数字我不能说,但比外界公开报道过的任何数字都要高得多。
Harry: 给个量级吧,照顾一下我这种数学不好的人。
Brendan: 真的是 10 亿美元这个量级。
Harry: 这数字好算。
Brendan: 实际比那还高不少,不过你先拿这个算。
Harry: 好,就按 10 亿算,我脑子够用。这 10 亿,是像爱彼迎(Airbnb)那样的“平台流水”,然后你们抽两成吗?
Brendan: 我们的营收对应 30% 到 40% 的毛利率。但关键区别在于——为什么它是营收而不是 GMV:专家只是我们交付给客户的整条价值链中的一环。客户来找我们,买的通常是“任务”:比如他们愿意为某个能带来模型提升的任务付 1000 美元。
然后我们端到端地搞定剩下的所有环节:怎么找到专家?怎么面试、录用专家?怎么搭建供专家工作的平台?怎么让 AI 项目经理管理专家、把数据生产的所有协调工作自动化?怎么做自动化质检?最终把“任务”这个成品交付给客户。这就是我们和典型平台生意的最大区别:我们由人才网络驱动,就像优步(Uber)由司机网络驱动——但人才网络本身不是最终产品,这一点和那些市场平台生意完全不同。
Harry: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你可以反驳我——你们这门生意的进化路径:最早是“给全球最大的模型供应原始数据”。
那是起步时的样子;现在变成端到端全栈了:你们把一切都做好、全部准备停当,再交付给客户。
Brendan: 完全正确,高度垂直整合。为什么?因为下游信号的太多环节会反过来指导上游。比如,我们可以用质检信号——每个数据点的质量有多高——来精确判断该引入哪类专家,才能产出对模型提升最大的数据。而且“能驱动模型提升的数据”往往呈极强的幂律分布:一个 1 万个任务的数据集里,排前 2000 的任务创造了大部分价值。所以质量极高的供应商能形成极强的差异化,进而拥有定价权——质量是那个 X 因子,它的价值远超其他任何维度。
用巴菲特的尺子量 Mercor:轻资产、几乎不烧钱、现金多于融资额、定价权来自“质量幂律”而非规模补贴——这几条都漂亮。但护城河的形状值得细看:它的网络效应在供给侧(500 万专家网络的推荐与工具复用),需求侧却是高度集中的少数实验室,这让护城河更像一把双刃剑——供给侧越强,对单一实验室的交付依赖越深。芒格会欣赏它 30% 到 40% 的毛利和拒绝 GMV 注水的诚实口径,也会追问同一个问题:十年后,当模型把“训练智能体”这件事本身也自动化时,人类专家的稀缺性还值多少钱?
Harry: 什么任务价值最高?医疗类、金融建模类那种吗?
Brendan: 和经济价值高度对应。排一下我们服务的前五大领域:软件工程、金融、医疗、法律、咨询等等——以及这些领域里时间跨度超长的任务。
我们正在从“找个投行家做一份财务模型”的范式,转向“找个投行家,他能和五位同事来回沟通、等各方回复,最终拿出一整套交付物——包含财务模型和分析的完整幻灯片,整个项目横跨数周”的范式。我们需要构建的正是这类任务,去推进研究和评估的前沿——这样 6 到 12 个月后,人们就能在模型里用到这些能力。
Harry: 哪个板块是你们服务不足的?
Brendan: 你指模型能力上的不足?
Harry: 我是说数据供给上——比如医疗数据不够、金融建模数据不够。有没有哪个板块,你会想“要是能收购一家这个领域的公司、补上数据供给的窟窿就好了”?
Brendan: 我分两个角度回答——Mercor 的视角和实验室的视角。从 Mercor 的角度,我们动员专家的能力已经强到几乎能覆盖任何领域。
当然总会有一些小众口袋——比如某个特定背景的肿瘤医生群体——但一般我们都能很快补齐。真正的瓶颈其实是“既站在专业前沿、又熟悉 AI 前沿”的人:既懂肿瘤学,又是 ChatGPT 或 Claude 的深度用户,能发现模型在哪儿犯错、帮模型从错误中学习。这是 Mercor 的视角。
从实验室的视角看,需求几乎是无所不包的。比如,要把你在 Google Workspace 里能做的一切全部自动化,瓶颈就在于:怎么覆盖全部上下文——消息、Slack、幻灯片、Excel 表——以及你工作中所有任务、提示词和输出的完整分布。这对经济中每个人、每个领域都成立。所以现在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几十万、很快会上百万的人,去把“你能喂进 Google Workspace 的一切、以及你期望它产出的一切”的完整分布构建出来,覆盖经济中每一个职业类别。
Harry: 在聊你那条让我有点发毛的推文之前,先确认一下:你说过营收的 30% 到 40% 是你们大致的毛利率水平。
Brendan: 大致是。
从直升机到法拉利:融资全历程
Harry: 好。那回顾你们融过的几轮,哪一轮的估值让你自己最不舒服?
Brendan: 好问题。我把每一轮的估值和当时的营收都过一遍。先说种子轮——
Harry: 彼得·芬顿(Peter Fenton)不是开着直升机来接你们的吗?
Brendan: 那是 A 轮的事。种子轮是 2023 年 9 月,当时年化营收差不多 100 万美元、还差一点。我起初根本不想融资,想自力更生把公司做起来。但阿达什和苏尔亚退学的条件是:我们得先融到钱。于是我们周日早上 8 点去见了 General Catalyst(通用催化资本),36 小时内他们就给了投资条款清单:230 万美元,投后估值 2300 万。以当时的价格看,相当公道。
Harry: 是 Max 和 Nico 吗?
Brendan: 对,Max 和 Nico。然后是 A 轮——其实从种子轮到 A 轮,业务没涨多少。
但我们发现“市场”成了关键的差异化因素。2024 年 5 月,年化营收 150 万美元时,我们认识了 Benchmark 的维克托·拉扎特(Victor Lazarte)。维克托特别兴奋,但我起初连第二次会面都拒绝了。结果他问:“你坐过直升机吗?”于是彼得带我们飞了一趟直升机。Benchmark 是真心想投我们。等他们给出条款清单时,我们年化营收约 250 万美元,他们给了 2.5 亿美元投后估值。
Harry: 那感觉不难受吗?跳得可不小——从 2300 万投后到 2.5 亿。
Brendan: 要知道,当时听起来很疯狂,因为我们营收只有 250 万美元。但我当时的预测是:当年年底年化营收做到 5000 万,第二年年底做到 5 亿。所以感觉跟捡了便宜似的。
Harry: 老兄,所有创始人都是这么预测的,你知道吧。
Brendan: 但我们兑现了。
Harry: 那倒是,不过这种兑现可不常见。
Brendan: 四个月后,我们认识了 Felicis Ventures(菲利斯资本)。我们这公司从来不写融资 PPT,也不跑投资人会议。Felicis 给我们发了封邮件:“我们知道你的联合创始人苏尔亚特别喜欢法拉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飙法拉利?”我回信说:“你们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细说。”他们说:“我们在海沃德机场碰头,坐艾登·森库特(Aydin Senkut)的私人飞机去拉斯维加斯,在 F1 赛道上飙法拉利。”我说:“三周后的周日我们有空。”然后这事就成了。
飙完法拉利,我们当时年化营收 2000 万美元。他们问我们觉得什么估值合理,我说 10 到 20 亿美元。于是他们给了 20 亿美元估值的条款清单。在当时,那是 100 倍营收,所有人都觉得这估值高得离谱。可结果呢,那是一笔绝佳的投资。
“在当时,那是 100 倍营收,所有人都觉得这估值高得离谱。可结果呢,那是一笔绝佳的投资。” "And at the time, that's 100 times revenue. And everyone thinks that that's a high valuation. Meanwhile, it was an incredible investment."
▍点拨:100 倍 ARR 在 2024 年的 SaaS 语境里是天方夜谭,在 AI 超增长语境里却成了“捡便宜”。这句话的含金量在于事后验证:从 20 亿美元估值到一年后的 100 亿美元,再到录制时“业务又涨了快 4 倍”——当年嘲笑 Harry 的那几家大机构,错过的是一台月环比 50% 的复利机器。它也标定了这轮 AI 周期的估值坐标系:当增长以月计,用年的框架定价必然失真。
Harry: 说实话,我采访阿达什就是那个时候。采访完我跟他说:兄弟,我特别想投,求你了让我投点。
你人很好,让我放了一小笔进去。之后我又跟好几家全球最大的投资机构聊——你别介意——他们都笑话我:“兄弟,那价格太高了,太贵了。”
Brendan: 事情是这样的:此前六个月,我们每个月环比增长 50%。而他们都没意识到的是,这个增速在此后 12 个多月里一直延续了下来。复利越滚越猛,到 2025 年 9 月——或者说 10 月——我们年化营收到了 4 亿美元。Felicis 说想加注,给了我们 100 亿美元估值的条款清单。我们当时不太想在融资上花时间——业务每月 50% 地涨,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很快就定了,那轮大约 25 倍营收。而从那以后,业务又涨了快 4 倍。
Harry: 所以复盘一下:哪一轮最让你不舒服?
Brendan: 非要选的话,B 轮定价相对我们的增长透支得最多——或者说 A 轮。应该是 B 轮,因为两轮都是 100 倍营收。
但年化营收 250 万时的 100 倍,和年化营收 2000 万时的 100 倍,完全是两码事。所以 B 轮大概是透支最多的一轮。当然,事后看,两轮都是极好的投资。
Harry: 下一轮呢?
Brendan: 走着瞧。估值大概率会高得多——现在有不少明显更高估值的报价找上来。但公司盈利能力相当强,所以我们不着急,慢慢看谁是合适的伙伴。
Harry: 而且你们融资还一路升级交通工具啊:直升机、法拉利……
Brendan: 观察得很准,没错。
Harry: 那 D 轮得安排一艘战舰了。
Brendan: 完全同意。我还没上过战舰呢,听起来就很好玩。
Harry: 就这么定了。红杉(Sequoia),把战舰排上队。
模型即产品:应用层为什么建不出护城河
Harry: 你发过一条推文:“未来 12 个月,Anthropic 和 OpenAI 上游的基础设施公司,日子会比它们下游的应用层公司好得多。”你为什么这么判断?
Brendan: 理由是:应用层公司的生意,和基础模型公司的生意并没有隔着多远。
对 Claude 来说,把能力扩展到医疗和法律场景并不是什么大跳跃——显然,他们在软件工程上已经这么干了,金融也照样可以。所以我觉得,在模型之上的软件层构建护城河会难到极点。而反观另一侧——基础设施这一侧,我看到的是真正有意义的护城河正在形成:我们自己就在业务里复利积累着巨大的网络效应,还有为客户构建数据资产库存带来的可观数据护城河;算力公司显然也能靠极长的研发周期建起护城河。所以我认为,基础设施层会出现高利润、可持续的盈利生意——而应用层能不能做到,就没那么一目了然了。
Harry: 你看到 Nebius 的事了吗?不知道你听说没有,他们把价格上调了 30%。
Brendan: 我不知道。全线产品都调了?
Harry: 而且对需求零影响。这是不是太疯狂了?涨价 30%,需求纹丝不动。
Brendan: 说实话,我们大概也一样:需求摆在那儿,一夜之间就能翻倍——我们只是产能跟不上。所以核心问题是:我们能多高效地扩张、多快地动员人来把这些环境构建出来。
“需求摆在那儿,一夜之间就能翻倍——我们只是产能跟不上。” "...we have the demand to double overnight. We just don't have the capacity."
▍点拨:涨价 30% 而需求纹丝不动的 Nebius,和需求溢出的 Mercor,说的是同一件事——2026 年的 AI 基础设施侧是彻底的卖方市场。但 Brendan 选择不顺势提价,理由是“不给市场留氧气”:用克制的毛利挡住竞争者进入,用规模把网络效应滚大。这是典型的亚马逊式定价哲学——牺牲当期利润,换十年后的市场结构。
Harry: 你们做价格弹性测试吗?如果价格翻倍、业务也能翻倍的话。
Brendan: 价格翻倍可能做不到,产能翻倍可以。提价 30% 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还有一点要考虑:定价不只是未来六个月的最优化问题,而是未来十年能不能赢下市场的结构问题。所以我们非常专注:怎么做对客户最好?怎么做对专家最好?怎么在此过程中建立一门可持续的生意?同时确保不给市场留氧气——因为高毛利会招来竞争。
Harry: 好巧,我自己就投了几家下游的应用层公司,比如你刚才提到的 Legora。我们都看着 Legora 和 Harvey 打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大家其实都想明白了:他们不该互相残杀,真正该提防的是 Anthropic——正合你的观点。
Brendan: 没错。
Harry: 但我转头又一想:应用层明明有惊人的护城河啊。产品做得很深,完全贴着律师的工作流打造。Anthropic 要追上来,得专门组建产品团队、成立事业部,还得搭 GTM(市场进入)团队、客户成功团队、落地推广团队——那是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护城河明明就在那儿。你来反驳我。
Brendan: 也许吧。我说两点。第一,过去两年大家越来越认清一个事实:模型即产品(the model is the product)。我们曾经搭过各种抽象层——拼接 API 调用、打满补丁式的逻辑,当年还流行过各种拖拽式智能体搭建器。后来大家发现:只要把终极目标交给模型、训练它去达成这个目标,它几乎在我们追逐的每一个场景里都胜过了所有其他方案。这对那些端到端训练模型的公司是极大的利好。
第二,软件层如今已经可以被极快地复刻。我们正在构建一套评估集,专门衡量智能体端到端搭建完整 SaaS 应用的能力。2025 年的命题还是“怎么让模型在代码库里提一个 PR”,2026 年的命题已经是“怎么让模型端到端克隆一个 Slack”。这些能力在未来 12 个月内就会出现在模型里。对那些赌“软件护城河能守住生意”的公司来说,这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去两年大家越来越认清一个事实:模型即产品。” "...everyone has increasingly realized that the model is the product."
▍点拨:这是全期最锋利的一句话,也是本期标题的出处。它的含义是:所有在模型外面包的“壳”——提示词工程、编排逻辑、拖拽式搭建器——都会被下一代模型的端到端能力直接吞掉。2025 年模型学会在代码库里提 PR,2026 年模型学会克隆 Slack;应用层“精心打磨的产品”与模型的一次能力升级之间,只隔着一个季度的训练周期。
Harry: 顺着这个外推:公司内部完全由智能体主导、自建一个 Slack,能做多好?那“SaaS 已死”的论断就成立了——如果一家大公司只需要少量定制和集成,比如一家房地产公司需要和特定价格数据商对接,那它自己建一个就行了。
Brendan: 我大体同意。但有个例外:当这些公司拥有网络效应时,那里面的护城河很可能没有被充分定价。比如赛富时(Salesforce),有大量公司在它的平台上构建集成,围绕着它形成了一个近乎市场平台的网络效应。
再比如 Slack 有 Slack Connect。我认为卡塔(Carta)也是一个绝佳的例子——用它的人希望自己所有的公司都在同一个平台上,这就是网络效应。有网络效应的公司,某种程度上能创造更多价值:它们可以以 10 倍的速度迭代产品,同时借助网络效应为客户创造更多价值,进而做出更值钱的产品、收更高的价格、涨更多营收。而没有网络效应的公司会举步维艰——它们纯靠软件本身,根本没有可守的护城河。所以对我来说,这就是那块试金石:它决定了一家公司是会变得一文不值,还是能靠 10 倍的产品迭代速度实现价值暴增。
Brendan 给出的试金石——“有没有网络效应”——与巴菲特、芒格的护城河框架完全同构。赛富时的集成生态、Slack Connect 的跨组织连接、Carta 的“所有公司同平台”,本质都是“每多一个用户,产品对所有用户更值钱”;在无形资产、转换成本、网络效应、成本优势这四种经典护城河里,它是最难被资本砸穿的一种。反过来读这句话更冷:没有网络效应的 SaaS,在“模型能克隆 Slack”的时代,既不是资产,甚至连“待收购的功能”都算不上——它的归宿是被一段提示词复刻。
Harry: 你说大家越来越认识到“模型即产品”。如果我反驳说“GTM 才是产品”呢?向律所卖软件,关键是坐在科律(Cooley)、古德温(Goodwin)、伟凯(White & Case)、高伟绅(Clifford Chance)这些大所的会议室里,和采购决策人建立关系,然后是客户成功和落地推广。
真正的壁垒在 GTM,不在产品。
Brendan: 这一点我部分同意。但我要加个限定:与其说是 GTM,不如说是“前置部署”(forward deployed)模式——前置部署是售后,GTM 是售前。为什么?假设你销售能力天下第一,卖的是一个 SaaS 产品,而你的客户很精明,每年在这个 SaaS 上花 100 万美元。有一天他们发现,直接让 Claude 把这产品复刻一遍,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那就算你销售天下第一,定价权也守不住。
而反过来,如果你有很强的前置部署模式:深入客户内部,基于公司里所有隐性知识训练智能体,让它懂得如何高效工作——这才是真正差异化、难以复制的东西。这也是我们看到各大实验室——OpenAI 和 Anthropic——在前置部署上投入如此之重的原因。
红杉那篇《服务即新软件》(services are the new software)之所以引起强烈共鸣,道理就在这里:软件护城河正在一点点消融,而在软件之上叠加服务、贴着客户的现状走完最后一英里,才在创造更强的防御力。
“前置部署”(forward deployed)模式源自 Palantir:把工程师直接放进客户现场,贴着真实业务流程做交付,再把现场经验回写成产品。它和传统 SaaS“卖标准品”的逻辑正好相反——卖的是“最后一英里”的定制落地。2025 年以来,OpenAI、Anthropic 先后组建前置部署工程团队,Scale、Mercor 等数据公司也把交付组织扩到百人级。“服务即新软件”之所以成立,是因为隐性知识只存在于客户的组织里——谁贴近它,谁就拿到模型进不去的入场券。
Harry: 你信这个新的性感赛道吗?风险投资人都很可爱,但他们现在热捧的这个概念是:“AI 赋能的服务业”才是未来的金矿。
Brendan: 在很大程度上,我信。
Harry: 真信?
Brendan: 关键在于,你得确认他们真的会充分利用 AI。很多公司只是在堆服务,并没有从 AI 获得显著的竞争优势——这是必须警惕的地方。但整体上这个方向非常理性。我拿 Mercor 自己举例:在把人才网络的人力时间转化为“高度还原工作场景的富环境”的过程中,有大量的人工协调工作——怎么回答专家的问题?怎么追踪项目 KPI、把项目管理好?怎么为项目定制工具?
我们的交付组织大约有 100 到 150 人,做的就是这种前置部署的活,帮客户走完最后一英里。但现在,我们的 AI 项目经理刚刚端到端交付了它的第一个完整项目:它能自己招聘专家、回答他们的问题、用我们平台内的编程工具搭建标注工具,并产出最终的数据类型。而且专家们对项目的体验反馈都很好——他们是向那个 AI 项目经理汇报工作的。所以我们正在实时目睹:服务本身正在被自动化。这将是经济中一场非凡的变革。
Brendan 的推演有一个隐含假设:模型厂商的能力升级会均匀覆盖所有行业。现实中,医疗的合规资质、法律的保密义务、金融的牌照与审计链条,都是模型能力无法直接穿透的非技术壁垒;企业里沉淀多年的私有数据与工作流,也不是“让 Claude 复刻一遍”就能搬走的东西。何况这套“模型即产品”的逻辑对模型厂商自己同样成立——Brendan 在下半场亲口承认,五年后大部分推理会跑在开源和蒸馏模型上。如果壳守不住,核也未必守得住,整条链上真正稳赚的,可能只有卖铲子的和卖电的。
Token 经济学:杰文斯悖论与算力支出超过人力
Harry: 驱动智能体运转的,显然是 token。我原以为故事的走向是:token 效率不断提升、token 成本不断下降。可现在所有人的 token 成本都在涨。帮我理解一下:未来 6 到 18 个月,你怎么看 token 成本的走势?为什么?
Brendan: 这是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的绝佳案例,和我们刚才聊的“人变高效了、工作反而变多”是同一个逻辑。当模型一年比一年强 10 倍、单位性能的成本一路下降,模型的总消耗量就会一路涨上去。至于后续走势,我认为这个趋势会非常、非常显著地延续,远没到企业 token 消耗见顶的时候。就说现在:我们花在内部智能体 token 上的钱,已经超过花在员工薪酬上的钱。而且我认为,大多数企业未来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花在内部智能体 token 上的钱,已经超过花在员工薪酬上的钱。” "...we're spending more on tokens for our internal agents than we are on employee headcount."
▍点拨:这是本期传播最广的一句话,也是冷开场预告里的第一金句。它的冲击力不在金额,而在结构:当一家 400 人公司的算力账单超过工资单,“软件公司”的成本结构就和传统 SaaS 彻底告别——销售成本里第一次出现了“会思考的原材料”。对照贝尼奥夫披露的数字(赛富时花在 Anthropic 上的钱只占开发者薪酬的 3.8%),可以看出新旧两个世界之间隔着多远,也能掂出 Brendan“五年后企业算力支出超过人力支出”这个赌注押的是多陡的一条曲线。
Harry: 等等——你们花在智能体 token 上的钱,已经超过员工薪酬了?
Brendan: 没错。
Harry: 也就是说,token 支出超过了工资总额。
Brendan: 正是。
Harry: 这也太夸张了。
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出自 19 世纪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蒸汽机效率提升后,英国的煤炭总消耗不降反升——效率降低了使用成本,反而打开了海量新需求。石油、电力、云计算都重演过这一规律。Brendan 用它解释 token 经济:模型一年比一年强、单位成本持续下降,但企业和个人的总消耗涨得更快——降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新场景吃掉了。这也是“AI 让人失业”与“AI 让 token 更便宜”两个叙事背后共同的底层机制:效率从不杀死需求,只会重新分配需求。
Brendan: 我们的管理方式是:公司里有一批关键工作流,各自配了智能体——比如管理运营的 AI 项目经理,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比如面试提问智能体,我们已经用它做了 500 多万场面试,面试问题全部由它提出;比如面试排序,也就是更大范围的候选人排序,帮我们评估所有候选人、把关该招谁;再比如财务自动化智能体、反欺诈智能体,等等。每个智能体都对应一套评估(eval),告诉我们这个场景下用哪个模型最好、该场景当前的价格性能前沿在哪里。这套评估让我们可以决定:推理预算往哪儿分配、用哪家供应商,等等。
我相信,未来每一家财富 500 强公司都会长成这个样子:他们需要一个“权威记录系统”(system of record),用来评估和定义每个工作流里智能体的行为;并且会用它把模型层商品化——因为他们想要模型之间的完全竞争,切换成本为零。
我们正凭着这套能力在企业市场高速扩张,帮企业把记录系统建起来,为他们业务里的每个场景搭好评估。
Harry: 你觉得模型层的商品化真的会来吗——企业客户能把自己的工作流高效封装起来,从而把模型层商品化?因为眼下它显然还没被商品化。
Brendan: 我认为要区分一下:被商品化的是 API 层。在 API 之上,你完全可以建立粘性和工作流。比如我自己在 Claude Code 里跑了一大堆例程,要我迁走它们大概很难——至少我懒得花那个时间;我在 ChatGPT 里也跑了一堆类似的东西。所以建立粘性的方式有很多。但对纯 API 型产品来说——如果我们一年就在某个工作流上花 1000 万美元,那我们当然会为它建一套评估。
每次新模型发布,我们就跑一遍基准,精确搞清楚该怎么在模型之间热切换、怎么做模型蒸馏。
Harry: 为什么被商品化的是 API 层?
Brendan: 因为切换成本为零。切换成本为零,而每两个月就出一个新的前沿模型——那我们当然会迅速换掉。最终所有决策都归结为一个数字:该工作流对应的评估得分。所以可以一对一、可热插拔地比较模型——这几乎就是“大宗商品”的定义。
Harry: 我还没从“token 支出超过人力成本”里缓过来。
说起来,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前几天说,赛富时一年在 Anthropic 身上花 3 亿美元——听着很多,但拆开一算,这只相当于他们开发者薪酬的 3.8%,其实比人们想象的少得多。你觉得 24 个月后这个比例会是多少?
Brendan: 你问的是赛富时?
Harry: 对。
Brendan: 24 个月我说不好,但我敢打赌:五年后,普通企业在算力上的支出会超过在人力上的支出。理由是,模型正在变得太强了——花 10 万美元年薪的成本让模型去干一件事,投资回报率高得惊人,而且这种回报会以指数速度复利增长,人类智能不会。人依然会在模型做不了的事情上扮演重要角色,但我预计推理成本、算力成本会超过人力成本。
这件事之所以让我格外感兴趣,是因为:为你的特定工作流建一套评估,往往是模型性价比的 10 倍杠杆。还拿赛富时举例:建一套“某个模型在他们的场景里代码生成做得有多好”的评估,他们就能蒸馏模型——用一个开源模型做到同等甚至更好的效果,成本却低得多。随着企业的每个工作流都在向算力和大额推理支出迁移,他们必须拥有这样的评估体系,作为“工作流是否被正确执行、是否用对了模型”的事实基准。
截至 2026 年 9 月,这条判断的方向已被公开数据反复验证:前沿实验室的营收曲线在 2026 年持续垂直拉升(公开报道的量级口径:OpenAI 年化营收数倍于上年,Anthropic 增速更陡),推理价格一降再降,总消耗却成倍放大——杰文斯悖论在 token 上分毫不差。企业侧,“AI 预算增速超过整体 IT 预算”已从轶事变成 CIO 调查里的常态;但“算力支出全面超过人力支出”目前仍只出现在 AI 原生公司(如 Mercor 自己),传统大企业离这条线还远——贝尼奥夫的 3.8% 才是现实水位。五年之约,目前只能算“方向已验、斜率待验”。
Harry: 恕我直言,今天的评估体系不是挺鸡肋的吗?就像考驾照只考“怎么绕过一个弯”,考得特别具体,可真实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开的,实操性很差。
Brendan: 问题恰恰在这儿。过去的范式是一堆学术基准,和企业真正关心的结果完全脱节:从考博士级推理的 GPQA,到考奥数竞赛的 IMO,再到考那些没人在乎的学术长尾问题的“人类最后的考试”(Humanity's Last Exam)。而现在的焦点是:怎么让模型端到端完成一个工作流——像我们刚聊的,协调多位同事做出一份财务模型或一套幻灯片?怎么让模型端到端搭建一整个 SaaS 应用?这就是为什么“推进评估前沿”本身成了下一代模型发展的关键研究命题,所有人都在大举投入。
Harry: 好,下一代模型发展。如果把你刚才说的串起来,我会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坏了,我们应该把所有钱都押进 OpenAI 和 Anthropic。但随即我又意识到——你可以再次反驳我——今天大多数创业公司,尤其是西海岸的,都是先用前沿模型探路、看能把它推多远,然后用开源模型(通常是中国模型)以低得多的成本逼近同样的效果。这么一来,OpenAI 和 Anthropic 天然就被成本效率高得多的开源模型夹击。对还是不对?
Brendan: 两边都对。五年后的需求会比今天多好多个数量级——可能是四五个数量级。但竞争也会加剧:人们会蒸馏模型、用微调过的开源模型来完成自己的工作流。说到底,我认为 OpenAI 和 Anthropic 都是极佳的投资标的——市场似乎正在形成这种共识,而仅仅几年前还不是这样。但与此同时,我认为五年后的大部分推理会跑在开源模型、定制微调模型或蒸馏模型上,而不是前沿模型上。
Harry: 有意思。你刚说它们是极佳的投资。五年后它们会到什么位置?
Brendan: 你指估值?
Harry: 对,估值。
Brendan: 估值……哇。
Harry: 我们就算它们现在都是万亿级,大差不差。
Brendan: 嗯,这很难想象。
Harry: 估值问题。这段我五年后会翻出来回放,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头看——要么我们极有先见之明,要么错得离谱。
Brendan: 估值的话,我完全能看到其中一家成为 10 万亿美元公司,甚至可能远高于此。做前沿模型的机会太大了,它会吃掉经济中太多太多其他的需求。而且这意味着:当你握有前沿模型,你可以拿它当教师模型,蒸馏出自己最好的小模型,等等。所以我猜,它们之中至少有一家会值超过 10 万亿美元。
“我完全能看到其中一家成为 10 万亿美元公司,甚至可能远高于此。” "I could definitely see one of them being a $10 trillion company, maybe even significantly higher."
▍点拨:10 万亿美元意味着再造两个苹果。支撑这个判断的链条是:前沿模型吃掉经济中越来越多的需求→握有前沿模型就能拿它当教师模型蒸馏一切小模型→赢家通吃。Harry 说这段五年后要回放——届时检验的不只是数字,还有链条里最脆弱的一环:蒸馏与开源到底是在给前沿模型抬轿,还是在拆它的台。作为参照,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英伟达)也是在 2025 年才首次突破 4 万亿美元——这个赌注的时间表,比它的方向更值得玩味。
押注英伟达、财富集中与税制之辩
Harry: 顺着“需求多几个数量级”“算力支出超过工资”再往下推,我的下一个疑问是:那我们为什么不把所有钱押进英伟达(Nvidia)?我知道这问题听起来有点抖机灵。
Brendan: 估值层面讲,这想法不算疯狂。英伟达显然是门极好的生意,执行力会一直很强。唯一的变数是,我们似乎正在走向多芯片的未来:Cerebras 执行得很出色,我和 Etched 那帮朋友也很熟,而且大多数实验室都在自研芯片。所以我猜五年后,英伟达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垄断地位。不过也没关系——哪怕它在这个遥遥领先的全球最大市场里只占三四成份额,那依然是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
Harry: 说到“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现在价值正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向头部几家公司集中——今年以来的涨幅,84% 由前十大公司贡献。你不担心价值过度集中到这么少的玩家手里吗?
Brendan: 某种程度上是担心的。我确实担心:怎么让 AI 的红利更平滑地惠及全社会?怎么确保每一家企业、每一个人都能充分享受 AI 的好处,而不是只有旧金山的一小撮人?但说到底,资本配置有它的自然逻辑:把算力给 Anthropic 这样有边际需求、立刻就能用起来的公司,比给一家未必能用它创造出最大价值的公司更有效。所以我认为,从资本配置和效率的角度看,这大概是好事——只要我们能妥善应对不平等加剧的社会后果。
“前十大公司贡献 84% 涨幅”这句话反着读才完整:一旦头部叙事动摇,市场的下跌也会同样集中。Brendan 从资本效率角度为集中度辩护,但集中的另一面是系统性脆弱——英伟达一家公司的资本开支预期就能左右整个 AI 板块的估值,而 AI 板块又左右着美股指数与千家万户的养老金账户。资本配置效率与社会韧性之间存在真实的取舍,这不是一句“妥善管理社会后果”就能对冲掉的。
Harry: 说到不平等加剧,你写过一篇文章——我从你推特上看到的——主张取消美国收入后 50% 人群的个人所得税。聊聊这个。
Brendan: 我对这个主张非常认真。其实这是我大一那年写成的一篇研究论文——那是我在大学里干的为数不多的正经事之一。论文的核心论点是:经济中最大的正外部性是就业。人们总爱谈负外部性——碳排放、吸烟,所以要征税。但一方面,最大的正外部性是就业;另一方面,大多数经济体筹集收入的结构性方式,却是在惩罚就业:个人所得税惩罚个人,工资税(payroll tax)惩罚企业。随着我们走向岗位替代加剧的世界——尤其是美国收入后 50% 的人群,他们的岗位数量会越来越不确定——我认为这会演变成极其严重的问题。
所以我建议转向另一种范式:对那些不会扭曲经济激励的东西征税。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资本利得:反正我总要投资资产,资本利得税高一点,我也不会因此就不投了。
所以我认为,对资本利得征税——尤其是短期资本利得,它对经济的益处本来就不如长期资本利得——在结构上会比对劳动收入征税好得多。
Harry: 恕我直言,提高资本利得税,就会打击投资者承担风险的意愿。我凭什么要多交税?我本来就在承担风险,在别人不愿投、银行不愿投、所有数据都叫我别投的时候投资创新。现在你要因为我承担了风险而多征我的税?这当然会抑制投资。
Brendan: 关键在于,投资者承担高风险时,通常是以组合的方式、汇总承担的。所以应该对整个投资组合的整体收益征税——我知道你不爱听资本利得税这几个字,Harry……
Harry: 不不不,我很礼貌地说一句:这逻辑就是错的。因为人会跑。
Brendan: 我同意,最需要小心的确实是人们会搬去别的法域——这显然会制造问题。但我是说,资本利得只是选项之一。
Harry: 抱歉我又插嘴了,你可以当我没说——可“制造问题”恰恰就是全部要害。你跑去一个没有资本利得税的地方,政府就一分钱税收都没有了。抱歉,原谅我激动。我们生活在英国,这里有绿党,一帮理想主义者天天喊加税——好啊,那我们就走人,然后你什么都收不到。
Brendan: 同意。确实需要做敏感性分析:加税到什么程度会导致人们直接离开、政府总收入反而下降。但换个思路,还可以对“未必是好东西”的消费征税。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不去征碳税,却在征美国收入后 50% 人群的税。碳排放至少是经济中明确的负外部性,在美国居然不征税。所以我觉得,有大量低垂的果实可以摘——既不以扭曲的方式伤害激励、也不逼人跑路,又远好于征底层一半人的税。
还有一组数据:底层 50% 人群的个税只占政府收入的 3%。只有 3%——考虑到取消它对普通人的巨大影响,对政策制定者来说,这本该是个很容易下的决定。
Harry: 那你会对预测市场征税吗?那玩意儿就是赌博。
Brendan: 我大概会征。好的预测市场确有价值——帮人们对未来形成有效预期、为生活和投资组合做对冲——但征税大概也无妨。说到征底层 50% 人群的税这个话题: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转发了我那篇文章,我当时欣喜若狂,太酷了。
祛魅、欧洲与人才军备竞赛
Harry: 确实挺酷的。你见过的最酷的人是谁?
Brendan: 我特别喜欢黄仁勋(Jensen Huang),也特别欣赏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我见过的牛人太多了。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和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显然都非同凡响,但非要选一个——黄仁勋也太酷了吧?那件皮衣、那种风格,永远在线。所以我会选黄仁勋,他大概是最酷的一个。
Harry: 有个我很想问你、但你不该回答的问题——之前也有人替我打听过,非常难答:你本来以为谁会很了不起,结果见面后意外地平庸?别回答。
Brendan: 这个我真不能答。但问得确实好,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Harry: 是吧。我也见过几位,见完心里想:哇,这给了我信心——这事我也能干。
Brendan: 说到这个,我倒真有一件事可以说。当年我去了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哈佛没录我——我当时想:哈佛的人大概比我聪明得多吧。后来我加入了一个叫 Prod 的非营利组织,里面全是哈佛、MIT 出来创业的年轻人。他们确实很聪明,别误会。
但我后来意识到,大多数做成非凡之事的人,当你和他们相处久了,会发现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普通人——不是全部,但大多数都是。这种“祛魅”特别给人力量。比如我看到 Mach Industries 的伊桑·桑顿(Ethan Thornton)19 岁就融了 7000 万美元,我想:等等,伊桑不就是个随性的哥们儿、我的好朋友吗——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做成那样的事。它会让你觉得,自己能成就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
Harry: 太有意思了。你说的这种“看到身边人做成事”的扩散效应——我觉得这正是很多方面拖住欧洲的原因之一。你和全球最大的几家模型公司都有合作。你怎么看欧洲无力竞争、拿不出世界领先模型这件事?看基准榜单,Mistral 大概排在 72 名上下,简直像欧洲歌唱大赛(Eurovision)一样尴尬。
Brendan: 我爱欧洲,我以它为荣——但说实话,我们在模型这块确实没交出答卷。
Harry: 欧洲能改变这个局面吗?这事要紧吗?
Brendan: 我觉得很难改变,因为人才周围的网络效应太强了。最好的人才在哪儿,人才就往哪儿聚——我认识非常多聪明的法国研究员,最后都去了 OpenAI 或 DeepMind。最好的实验室聚着最好的人才,然后复利成更多资本、更多算力、更大影响力。所以我预计这个趋势会延续,它不仅是经济优势,更是美国最大的地缘政治优势之一。
Harry: 那如果你是今天的欧洲,是不是干脆认命:模型竞赛输了就输了,但我们还能做能源霸主?拿我老家挪威来说——我们挪威在能源供给上确实做得不错。欧洲就接受这个定位吗?
Brendan: 我会接受。也许保留一些后训练(post-training)能力是值得的,因为蒸馏和基础模型建成之后的那些工作确实有价值,应用层也肯定有价值。但要不要倾尽全力去和 Anthropic 正面硬刚?我不会这么干。
Harry: 那“主权模型”的论点你买账吗——我们需要主权模型,因为我们不想让自己的数据流向美国、中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Brendan: 某些场景下也许成立——本地化确有价值。举个例子:实验室经常来找我们,说他们的模型不只要精通美国法律,还要精通英国法律、法国法律,世界上哪个法域的都行。让模型在它运营的每个法域都变得好用,这会是重要的“最后一英里”。但话说回来,实验室直接就会在法国雇 1 万人来教模型学好法国法律。别人基本拦不住他们这么做——因为他们从其他所有领域积累的迁移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
Harry: 你说到“雇 1 万人”,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泼天的钱。OpenAI 肯定也一样,但我亲眼看到的是 Anthropic——薪酬开到疯狂的程度。这怎么竞争?
Brendan: 这确实是我们最上心的问题之一,尤其因为“员工出去创业”的市场也热得发烫——我们已经有三位员工出去创办了估值超过 1 亿美元的公司。
Harry: 我看到你发的那些“Mercor 帮”(Mercor Mafia)推文了。
Brendan: 对。我们还是家很年轻的公司,这件事难就难在很多方面。很多人可能并不真正理解创业有多难——你很清楚,Harry——成功概率有多低,我们一路上又有多幸运。所以这绝对是最大的挑战之一。前几天我面试一个人,他手里握着 TBD 开出的每年 2000 万美元现金的录用函。这就是我们日常要面对的事。
Brendan 说的“每年 2000 万美元现金”并非孤例。2025 年年中,Meta 组建超级智能实验室时,就被公开报道以亿元级美元签约包从 OpenAI、谷歌挖人,萨姆·奥特曼本人公开抱怨过“1 亿美元签约奖金”量级的报价;进入 2026 年,顶级研究员“数千万美元年薪”已从耸动标题变成行业基准水位。Brendan 判断“供给增加后价格会理性化”,截至 2026 年 9 月尚未兑现:各大实验室的校招与研究员培养项目确实在扩,但顶尖人才的稀缺溢价仍在走高,第 99 百分位的薪酬未见明显回落。
Harry: TBD?什么意思?
Brendan: Meta 的超级智能团队。
Harry: 2000 万现金?
Brendan: 每年。或者说是股票,但流动性很好。
Harry: 这真没法打。
Brendan: 确实难打。
Harry: 这种情况会变吗?还是会一直这么升级下去?
Brendan: 对一小撮人来说,大概还会继续升级。但我也猜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了解这些实验室的运作方式、掌握训练前沿模型的技能,市场上具备这套能力的人才供给会增加,价格也会因此变得稍微理性一些。所以我预计疯狂还会持续一阵,但至少市场里第 99 百分位的那部分人,薪酬应该会有所回落……
Harry: 今天最难招的岗位是什么?
Brendan: 研究员。
Harry: 就因为供给少?
Brendan: 供需两端都挤。这个市场里,需求是供给的 10 倍,所以特别难。不过我们正在建一支极强的研究团队——比如爱德华·胡(Edward Hu),LoRA 论文的第一作者,之前在 OpenAI,现在在和我们共事——还有一批其他顶级研究员。但市场确实在急剧升温。
LoRA(Low-Rank Adaptation,低秩适应)是 2021 年提出的参数高效微调方法:冻结大模型主体,只训练一对低秩矩阵,就能用极小算力完成领域微调,如今是开源社区使用最广泛的微调技术之一,其第一作者爱德华·胡也因此成为微调方向的标志性人物。Brendan 提到爱德华·胡已加入 Mercor 研究团队——对一家“卖数据”的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它正把自己往“能训练模型”的方向推;它与 Surge 的竞争,也由此从人力众包升级到研究能力的比拼。
Harry: 招一个高质量的 AI 研究员要花多少钱?
Brendan: 最顶尖的那批人,通常是每年几千万美元量级的股票。
“最顶尖的那批人,通常是每年几千万美元量级的股票。” "Oftentimes it would be in the tens of millions of stock per year."
▍点拨:Harry 的感慨道出了这十年最戏剧性的职业反转:曾经“薪酬偏低但才华横溢”的研究员,如今是科技行业薪酬最高的岗位,没有之一。当智能成为最稀缺的生产要素,能生产智能的人就成了要素市场的定价者。这也让 Brendan 自己的生意形成了闭环:Mercor 一边帮实验室找“训练模型的人”,一边自己也卷进同一场人才军备竞赛。
Harry: 我记得研究员以前挣得并不多。大概 10 到 15 年前,他们还是社会上“薪酬偏低但才华横溢”的那群人。现在真是彻底变了。那公司是不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管?
Brendan: 我倒不觉得。给你个参照系:去年年初,我们 40 个人,年化营收 5000 万美元。从那以后,员工数翻了七八倍,业务整体规模涨了二十五六倍。跟上增长的过程压力一直很大,但现在我们有了支撑职能:有财务、有法务,HR 也在搭。这带来了一种稳定感——我不用再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升级上报,可以把时间花在打造好产品、做研究和见客户上。这让经营公司明显轻松了不少。
Harry: 我现在说什么都挨骂,也是够神奇的。我团队天天喊“完了,Harry 又乱说了”。问题是,我真不是故意引战,可人们就是恨我,最讨厌了。
说回 HR——我在做完亚当·福鲁吉(Adam Foroughi,AppLovin)那期节目后发过一条推文:我见过的优秀 CEO 里,没一个真心喜欢 HR,这是真的。HR 拖慢你,搞一堆政策和流程,纯属添堵。你同意吗?
Brendan: 我要加个限定:HR 确实很重要。我们从 40 人扩到 400 人的时候,在文化稀释上实实在在吃过苦头。
Harry: 具体是怎么表现的?
Brendan: 表现在方方面面:怎么保持极高的人才门槛;怎么让大家真正认同公司使命;甚至是一些很具体的事——怎么确保管理者把绩效反馈传达给团队,让任何人都不会对绩效评估结果感到意外。我们的团队很年轻,很多经理是第一次带人,他们不习惯给反馈,也不习惯维护团队的价值观和使命认同,这就制造了文化挑战。所以某种程度上我同意你——有些大科技公司大概确实把 HR 的权力放得太大了。但我也认为它很重要。过去 18 个月左右,我们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在扩张人员规模时,必须把这些地基真正打牢,否则就会出问题。
Harry: 说到文化挑战——上次阿达什那期节目之后,有几个人觉得 Mercor 是 996 那套玩法,打卡上下班。为什么这是误读?你怎么看这件事?
Brendan: 说这是误读,是因为公司从来没有强制过任何工时。显然,我自己工作极其拼命,阿达什也极其拼命——我们基本上从睁眼干到睡觉,除了健身,但健身时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工作。大多数管理层当然也一样。但与此同时,我管理团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有孩子,我们希望他们能回家陪家人。所以这是两者的结合:一方面,打造一家传奇公司需要对使命的巨大投入;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保证这是一个可持续的环境,让全世界最优秀的人能在这里做他们一生的工作。
快问快答:上市、贝索斯与最善良的事
Harry: 准备好进入快问快答环节了吗?
Brendan: 当然。
Harry: 你想上市吗?
Brendan: 当然想。
Harry: 什么时候?
Brendan: 未来几年内。所有传奇公司最终都会上市,这是旅程的重要部分——是公司走向成熟、长成比今天大得多的公司的标志。但我们不急于今年或明年就冲,部分原因是我们辍学到现在还不到三年,公司还非常年轻。我们想先把正在做的事充分兑现——尤其是企业侧的业务——然后再谈上市。
Harry: 别笑。你会不会半夜躺在床上突然感慨:哇,这也太魔幻了?
Brendan: 我每天都在掐自己。我特别感激这个团队,感激阿达什和苏尔亚,是他们让这一切成为可能——我脑子里能想出一百种走向完全不同的剧本,那样的话,我们今天会在完全另一个境地。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什么事上改变过看法?
Brendan: 改变看法的事?我曾经怀疑过:基础模型实验室到底能不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我当时的疑虑和你刚才问的一样——在竞争环境里,这些模型还能不能守住定价权?但看着这些公司的营收曲线一路狂飙,我已经坚信:它们会成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公司。
Harry: OpenAI 和 Anthropic,二选一投资。你选谁?
Brendan: 这个我不能答。答了就要出事了。
Harry: 现在的股东名单里还没有谁,是你最想拉进来的?
Brendan: 我非常敬佩贝索斯。他对亚马逊文化的纪律性建设让我印象深刻——这是我一直记在心里的东西:那里的每个人都理解公司的价值观,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他是一位极具战略眼光的商业领袖。我从没见过他,但一直想见。
Harry: 你最敬佩哪家竞争对手?为什么?
Brendan: 好问题。我很欣赏 Surge 的埃德温·陈(Edwin Chen)——他在“紧贴研究”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出色。我们自己显然也在大量投入这个方向。我认为,我们和 Surge 之所以能和其他同行拉开差距,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我们都有能力训练模型、都能招到世界上最好的研究员。在这一点上,我敬佩他们的执行力。
Harry: 数据供应商里,有多大比例其实——恕我直言——只是“撮合型人才市场”?
Brendan: 你问数量占比还是营收占比?
Harry: 数量。
Brendan: 大概一半。
Harry: 一半?
Brendan: 对。
Harry: 我喜欢这个答案。今天你最想改变自己角色里的哪一部分?
Brendan: 有相当多 HR 方面的事会层层上报到我这里,所以我们正在找一位很强的 HR 负责人,能把这一摊接过去。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兄弟:别人为你做过的最善良的一件事是什么?
Brendan: 有一件我一直记在心里的事——这份感激我要送给整个 Prod 社区,尤其是 Rob Walken、Ben Spector 和 Richard DeHaan 几位。Prod 是 MIT 和哈佛的人发起的一个非营利组织,我算是个“编外人员”——我没进那两所学校,去的是乔治城。创业第一年,他们每周都和我们开会;Ben 成了我们的大客户;Richard 给我们垫过很多钱充当营运资金;Rob 给过极其宝贵的建议。
而这一切对他们没有任何回报——他们不拿股权,我硬要塞给他们,他们都不肯收。我敢说,没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就不会有今天的 Mercor。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Harry: 兄弟,我必须说:上次请你上节目我就特别喜欢,这次能当面聊更是棒极了。这场对话的效果让我太满意了,你真的很棒。
Brendan: 谢谢你再次邀请我,Harry。回来做客总是很开心。
Harry: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判断:
- 纯软件没有护城河,网络效应才是试金石。 审视你手里的每一个产品:它的价值会不会随用户数增加而增加?如果不会,就假设它终将被模型或一段提示词复刻,把防御工事建在数据、关系和网络效应上。
- 模型即产品,别再给模型糊壳。 把终极目标交给模型、训练它端到端完成,已经胜过所有拼接 API 的补丁式架构;在“壳”上投入的每一分工时,都在被下一代模型清零。
- token 支出超过人力支出是方向,不是噱头。 从现在开始就该像管人力预算一样管推理预算:为每个工作流建评估、按评估得分在模型之间热切换——这套“权威记录系统”就是把模型层商品化、把切换成本降到零的杠杆。
- 降价的每一分钱都会被新需求吃掉。 杰文斯悖论意味着 AI 成本不会真的“省下来”,只会换形态膨胀;企业的机会在于利用单位成本的下降去做原来做不起的事,而不是把 AI 当成省钱工具。
- 人的价值向两件事收敛:隐性知识与训练智能体。 组织里没写下来的知识,是模型进不去的最后一英里;把知识编码成文、训练智能体接管重复工作,是每个知识工作者未来五年最确定的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