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5.02.07

Uber 与 Opendoor 的产品秘辛 (Brian Tolkin)

对话 Opendoor 产品负责人、Uber 早期产品老将 Brian Tolkin:拼车大战的产品教训、AI 时代 PM 角色的变与不变,以及如何为真正的产品团队招人。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播客20Product,发布于 2025 年 2 月 7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Opendoor 产品负责人布莱恩·托尔金(Brian Tolkin)。

从 Uber 成都上线前夜睡在办公室地板上的故事讲起,Brian 复盘了拼车大战教会他的产品第一课:界面之外,真正决定成败的是你看不见的底层组件。他给出的 AI 时代 PM 判断也颇为反直觉——工具箱会天翻地覆,但这份工作的内核一寸都不会变;而当被问到工程、产品、设计谁会在 AI 时代贬值时,他和主持人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嘉宾:布莱恩·托尔金 (Brian Tolkin)

布莱恩·托尔金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产品操盘手之一,职业生涯恰好贯穿了“软件吞噬现实世界”的两场标志性战役:

  • Uber 早期五年:作为早期员工亲历 Uber 最疯狂的全球扩张期,主导或深度参与了 UberPool(拼车)、UberHop、UberExpress 等产品的上线,包括与滴滴正面交锋的中国拼车业务;他还搭建了科技行业最早的产品运营(product operations)团队之一。
  • Opendoor 六年:担任产品负责人,统管产品战略与产品、设计团队,亲历公司从单品(即时收房)向多产品(买家服务、房贷等)的扩张与收缩。

▍关于 Opendoor

Opendoor 是美国 iBuying(机构即时报价买卖二手房)模式的开创者与最具代表性的玩家,2014 年创立于旧金山,2020 年通过 SPAC 上市。

  • 核心模式:用算法定价模型向卖房者直接报价收房,翻新后再出售,把传统长达数月的房屋交易压缩为几天——本质是重资产、重运营的“房屋做市商”。
  • 行业格局:2021 年底 Zillow 认亏关停 iBuying 业务后,Opendoor 成为该赛道仅存的规模化玩家;但利率上行与房价波动使其模式持续承压。
  • 最新动态(2026 年时点):2025 年 9 月,Shopify 前首席运营官 Kaz Nejatian 接任 CEO,公司战略全面收缩、聚焦卖家侧服务——正是 Brian 在本期中所说“聚焦卖家的赢在何处”这一方向的延续。

成都凌晨五点半:Uber 中国上线的产品课

Harry: 这里是 20Product,我是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20Product 是一档与全球最顶尖的产品领导者对谈的节目,深入探讨产品战略、产品团队成长,以及如何招到出色的产品人才。

今天做客节目的是布莱恩·托尔金(Brian Tolkin)。Brian 是 Opendoor 的产品负责人,在那里度过了不可思议的六年,负责产品战略,管理产品与设计团队。在 Opendoor 之前,Brian 在 Uber 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五年,亲历了它最疯狂的扩张期,他会分享不少那个年代的精彩产品故事和教训。

Harry: Brian,兄弟,我太期待这期了。这件事我筹划了很久,非常感谢你今天来。

Brian: 谢谢邀请,我也超级期待。这期一定会很精彩。

Harry: 兄弟,我跟很多在 Uber 与你共事过的人聊过,他们都说你在 Uber 中国拼车(China Pool)的上线中居功至伟——正是这个产品让 Uber 能在中国主要城市与滴滴正面交锋。大家都是这么告诉我的。那段经历、那次高效上线,给你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Brian: 我们在中国上线产品的同时,还在中国本地搭建数据中心。上线前一天,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连冒出来,要把所有东西调通。顺便说一句,我们上线的城市是成都,一座 2000 万人口的城市,而 Uber 里大多数人此前闻所未闻。我们选在早高峰上线,因为产品高度依赖流动性(liquidity)来完成高效匹配,诸如此类的因素都得卡准。

结果系统就是跑不起来。晚上 9 点、10 点、11 点、午夜、凌晨 1 点……我记得自己在优步成都办公室的地板上只睡了 30 分钟(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Eager office",应为 Uber 成都办公室之误听),早上 5 点半、也许 6 点上线。谢天谢地,我们最终搞定了,产品跑起来了。

Harry: 从中国那次上线、那段 Uber 岁月里,你收获的最大产品教训是什么?

Brian: 最大的产品教训,第一是:你必须真正理解让产品跑起来的那些底层组件,这至关重要。就我们而言,Uber 拼车(UberPool)要做的是两名乘客之间的匹配。产品成不成立、乘客在不在意,取决于匹配的质量和行程的价格;司机在意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匹配质量。而这一切,都依赖真正好用的地图和路径规划数据。

现实是,在中国没有谷歌地图(Google Maps),要拿到路径和地图数据难得多。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琢磨怎么把匹配做好,而刚上线时,匹配质量其实并不行。中国的道路基础设施非常复杂——庞大的高速路、立交桥,各种复杂路况,比美国这种地方复杂得多。我觉得我们当初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度:没有足够好的底层道路数据,想做出好匹配有多难。

Harry: 回看那段经历,有什么是你现在知道、但真希望当时就知道的?

Brian: 我们当时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一点是,一开始就正视在中国做 App 和在美国做 App 的文化差异。你到中国市场就会发现,真的不一样。在美国,设计讲究简洁优雅、设计退居幕后;但在中国,这种审美并不主流,流行的是更浓烈的色彩、更多的红色、更大的按钮,诸如此类。

Harry: 你觉得产品设计正在全球化吗?看看 TikTok,看看小红书(RedNote),亚洲的影响正在渗透进西方的产品设计。到底是我们在变得像他们,还是他们在变得像我们?

Brian: 我认为两者绝对在趋同。可能这股拉力更多是朝我们这边来的。但看看 TikTok 这类应用——满屏都在动、各种元素飞来飞去、不停地上滑。随着我们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越来越短,我想双方确实在向中间地带汇合。

Harry: 你在 Uber 做过最糟糕的产品决策是什么?它如何塑造了你之后的产品思维?

Brian: 在 UberPool 早期,用户使用这个产品的入口是 UberX 之下的一个子选项。它不像今天这样直接排在车型滑块上。你点开 UberX,上方有一个小开关,可以选 UberPool 或 UberX,你能看到价格或到达时间的差异。而有那么一段时间,默认选项是 UberPool。我认为那是个糟糕的产品决策。

因为即使你上一单选的是 UberX,下次打开还是会默认跳回 UberPool。界面没有把这层变化表达清楚,于是很多人在无意中选了 UberPool——他们以为自己叫的是习惯的 UberX,结果车里上来了另一位陌生乘客。

Harry: 这件事如何影响了你之后的产品决策方式?

Brian: 我觉得那次我们是把测试流动性边界的需求——也就是业务的诉求——置于用户诉求之上,置于对用户选择和意愿的尊重之上。这个教训我至今铭记。好的产品负责人必须两头兼顾:既要懂什么对用户成立,也要懂什么对业务成立。而那次,我们朝一个方向偏得太狠了。

Inverse 反向思考

把 UberPool 设为默认选项,短期报表一定好看——拼车单量、匹配密度、流动性数据全都会涨。但这类“默认操纵”有一笔不进报表的隐形账:每一个以为自己叫的是专车、却等来陌生拼友的用户,都在为平台缴一笔“信任税”。2022 年之后,欧美监管把这类手法正式命名为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专门发布过相关报告,欧盟《数字服务法》也明确禁止。Uber 当年主动改回默认选项是幸运的自我修正;如果拖到被监管点名的时代,这笔税就要连本带息地缴。所有“把业务诉求置于用户意愿之上”的增长技巧,都要先问一句:这笔信任税,谁来缴、什么时候缴?

AI 时代:PM 的角色什么变、什么不变

Harry: 你刚才说到,好的产品负责人要平衡业务诉求和用户诉求。而产品经理(PM)这个角色本身似乎正在发生巨变,尤其是在 AI 时代。能不能谈谈,AI 之前与 AI 之后,PM 的角色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

Brian: 工具、手段和机制会变。你的主要产出物,从写一份产品需求文档(PRD)变成快速搭一个演示 Demo——因为 AI 让构建更容易、更便宜了。我觉得这一定会发生。我们还会看到工程、产品、设计这个铁三角的坍缩或者说融合——三者永远不会变成同一个岗位,但彼此会被拉得更近。这些都会变。

但我认为不会变的,是 PM 工作的内核:你得去和用户聊,得搞清楚人们到底要什么,得把东西做出来,还得以一种对业务说得通的方式做出来。真正难的是那个创造性判断:有客户这么说,有客户那么说;客服团队这么反馈,用户访谈那么讲,数据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我到底该做什么?怎么做出一个好决策?怎么快速推进?怎么区分第一类决策和第二类决策(Type 1 / Type 2 decisions)?这些内核,在 AI 之前和之后的世界都不会变。

变的是你的表达能力,是你可以把更多前期工作自己做掉,是你可以用原型做更好的用户研究——因为原型更容易做出来了。所以我说,工具箱变大了,但核心技能没变:搞清楚人们要什么,以及它对业务是否成立。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工具箱变大了,但核心技能没变:搞清楚人们要什么,以及它对业务是否成立。” "So I think the tool chest gets bigger, but the core skillset of actually figuring out what people want and does it work for the business is the same."

▍点拨:这是全期对 AI 与 PM 关系最精炼的一刀切。AI 压缩的是“表达与试错”的成本——文档变原型、调研变演示;但它替代不了“在相互矛盾的信号里做判断”这项手艺。工具通胀的时代,判断力反而成了更稀缺的资产。

Harry: 在这个世界里,Figma 会被 Replit 取代吗?我看到越来越多人直接跳过去做原型了。

Brian: 在公司层面我说不好。更一般化的问法是:会不会有更多 PM 从原型出发,而不是从严格意义上的设计稿出发?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但在公司层面,Figma 会继续同时为设计师、PM 和工程师造工具,让产品越来越接近可以直接落地为生产代码。

Facts 时空复盘

本期上线于 2025 年 2 月,Brian 对“PM 从文档转向原型、Figma 向生产代码靠拢”的判断,此后一年基本应验:Figma 于 2025 年 7 月在纽交所上市,并在同年推出 AI 生成式产品 Figma Make,方向正是“让设计稿无限接近可运行产品”;与此同时,Replit、Lovable、v0 等 AI 原生工具把“PM 直接搭原型”变成了行业常态。值得注意的反向信号是:Figma 并没有被“跳过去做原型”的浪潮冲垮,反而把自己改造成了浪潮的一部分——工具厂商的适应速度,可能比主持人假设的替代剧本更快。

Harry: 那产品开发流程在 AI 时代会怎么变?很多和你共事过的人跟我说,你是真正懂产品开发流程的大师。这个流程会怎么变?

Brian: 大家这么说太客气了,我不敢自称大师。回到 20 年前,流程基本是瀑布式的,整个行业后来都抛弃了它。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是这样:PM 拥有最初那份 PRD 或一页纸(one-pager),设计拥有 Figma 文件或设计原型,工程拥有真正的实现和代码。这个分工本身就塑造了一个流程:PM 在漏斗的最上游孵化想法,然后设计师加入,你和设计师协作,然后想法顺着漏斗往下流。

AI 把这个循环彻底压缩了,大量上游的前置工作被加速。你可以直接搭一个原型拿去给客户看;PM 和设计师可以一起说:咱们直接做原型吧,跳过文档阶段。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先聊一轮,再看几张静态稿,然后做一两个原型来打磨假设。所以整个开发流程会大大提速。

Tips 知识科普

第一类与第二类决策(Type 1 / Type 2 decisions):出自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的股东信。第一类决策像“单向门”——一旦穿过几乎不可撤回,必须慢下来、慎重论证;第二类决策像“旋转门”——走错了可以退回来,应该交给小团队快速拍板。贝索斯观察到,大公司最常见的病是把所有决策都按第一类的方式走流程,组织因此变慢。Brian 说“AI 改变不了 PM 的内核”,很大程度上就是指这个:AI 加速的是第二类决策的执行,而识别“这到底是哪类决策”的判断力,反而因执行变便宜而更稀缺。

Harry: 你刚才提到一页纸。假设我们暂时保留这个产物。

Brian: 好。

Harry: 你见过各种各样的一页纸。好的一页纸长什么样?大多数人又在哪儿栽跟头?

Brian: 在流程早期,最重要的是把问题定义写对——那个“为什么”。我们之所以坐下来讨论这个项目,核心的洞察是什么?它通常是一个用户洞察或业务洞察,或两者兼有。任何人拿起这份一页纸,都应该能读懂:我明白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问题是什么。

而解决方案在一页纸里写得粗略、欠展开,是完全正常、甚至是意料之中的。大家常犯的错误是:把一页纸写成了方案说明书,而不是问题陈述。

优先级排序:技术债、抢地盘与 CEO 该不该兼 CPO

Harry: 那问题的优先级怎么排?可做的事那么多,团队里又众说纷纭,你怎么决定把资源押在这儿、而不是那儿?

Brian: 标准做法是影响力、信心、工作量(impact, confidence, effort)三件套。这是个合理好用的框架,它流传这么久、人人都在用,是有原因的。

但我认为真正需要揉进去的,是时间维度和公司在特定阶段的战略重心。什么意思呢?一种常见的张力是:我们现在该多做新功能,还是先把现有功能打磨稳,还是去还技术债(tech debt)?这类争论很容易吵成信仰之争。

Tips 知识科普

ICE / RICE 优先级框架:Brian 说的“影响力、信心、工作量”三件套即 ICE 评分(Impact × Confidence ÷ Effort),由增长黑客肖恩·埃利斯(Sean Ellis)推广;Intercom 后来把它扩展为 RICE——加入触达人数(Reach),变成 Reach × Impact × Confidence ÷ Effort。这类框架的价值不在算出一个精确分数,而在于强迫团队把含糊的“我觉得重要”拆成三个必须分别辩护的变量——吵分数没意义,吵清楚“为什么你觉得信心只有 30%”才有意义。

Harry: 上市之后,这种争论是不是更难了?

Brian: 上市之后确实更难,但核心原则不变:你仍然要在最高层面决定,你到底在为哪个时间尺度做优化。

“债”这个说法其实很贴切——不管是体验债(experience debt)还是技术债。你现在把它还掉,是在用今天的投入换未来不痛;你现在继续欠着,就是在向未来借痛。

Harry: 假想你是我的天使投资人。我是 A 轮阶段的公司,投资人要求我一年内把 ARR 从 200 万做到 800 万,但我知道技术债在堆积。我该押注新产品扩张、让技术债先滚着?还是牺牲一点增长和新产品,先把债还了?

Brian: 在种子轮、A 轮这种早期阶段,ARR 200 万想做到 800 万,你的第一要务是挣得“未来存在的资格”,而还技术债付不了账单。所以在这个阶段谈还债,可能为时尚早。

当然也分情况:你是不是在打一场抢地盘之战?Uber 当年就在抢地盘,必须快、必须抢到乘客、必须抢到司机——这种竞争格局会逼着你选择特定的打法。大多数早期公司其实也类似:你 ARR 200 万时做的那个东西,可能还没验证出价值——人们到底想不想要、愿不愿意付钱,你还不知道。所以在早期为了还债而放慢脚步,往往很难行得通。

Harry: CEO 应该永远兼任 CPO 吗?

Brian: 永远?不。但早期应该。公司到了某些体量,这也许就不成立了。但在早期,我确实认为应该。

如果你认同公司最重要的资产就是它交付的产品,那么在早期把这件事外包给别人,会非常危险。

从单品到多产品:沙盒、二乘二与能力圈

Harry: 刚才聊了新产品扩张和技术债。你亲历了从单品到多产品的跨越。从单品走向多产品,你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Brian: 这里有一个产品层面的挑战,还有一个文化层面的挑战。产品层面的挑战是你要跨过一道鸿沟:你不能为了在它的基础上长出一个新产品,去伤害核心产品——这是经典的创新者窘境(innovator's dilemma)。在新产品被验证成立之前,你的那批老用户都在依赖核心产品。

我见过最好的做法,是给新产品一个沙盒——一个被约束住的沙盒。它放松公司的很多条条框框,但有个前提:如果它彻底失败,不能伤及核心产品体验。Uber 和 Opendoor 这类公司有个天然优势:可以按城市做地理隔离。Uber 更极端的做法是 Uber Eats——完全独立的 App、完全独立的组织、完全独立的一切。

Tips 知识科普

创新者窘境(innovator's dilemma):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Christensen)1997 年在同名著作中提出的概念——优秀企业恰恰因为“理性地服务好现有优质客户、守住现有高利润业务”,而对初期又小又差的颠覆性机会视而不见,最终被颠覆。Brian 开出的“沙盒”药方正是教科书解法的变体:让新业务在地理或组织上与母体隔离,不受母体 KPI 与客户预期的约束——Uber Eats 的独立 App、独立组织,几乎就是克里斯坦森“独立小单元”方案的直接实践。

Harry: 新产品必须反过来滋养老产品吗?很多人说,做第二产品,就得让它给第一产品输血。

Brian: 我不认为它必须滋养第一产品,但它必须借助公司已有的某种竞争优势。你可以想象一个经典的二乘二矩阵:一维是客群,一维是公司的竞争优势。核心产品 = 现有客群 × 现有产品与优势;如果新产品面对全新客群、又需要全新的能力组合,那它干脆就是一家新公司。

所以你真正可走的只有两条路:用核心能力去打新客群,或者用核心客群去承接新能力。两条都可以玩。但两种情况下,新产品都不一定要让核心产品变得更好——它必须让核心客群的整体体验变得更好,也显然必须让业务变得更好。

Value 价值视角

Brian 的二乘二矩阵,本质上就是巴菲特“能力圈”(circle of competence)理论的产品版。“新客群 × 新能力”之所以等于另起炉灶,是因为在那个象限里公司没有任何可复用的资产——出了能力圈,胜率与一般创业者无异。芒格说“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比能力本身更重要”,Opendoor 在买家侧、房贷上的多次受挫,恰恰是对角线象限的学费;而 Uber Eats 能跑出来,是因为它复用了调度算法、地图数据、司机网络这些“圈内”能力。评估任何第二曲线,先问它站在能力圈的里面还是外面,比问市场空间多大更重要。

Harry: 从单品到多产品,你踩过哪些坑?我措辞很小心了。

Brian: 最大的坑就是刚才说的那个——Uber 从 UberX 到 UberPool 的那次。那一次,我认为是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整体用户体验。所以这大概是最大的一次。

Harry: 在 Opendoor 呢?

Brian: 在 Opendoor,我们早期在买家侧业务上投入很重。我们知道自己要走向多产品,这些年做了不少尝试:做面向零售买家的业务、做房贷业务。回过头看,我们本可以更好地聚焦在自己的核心优势上——别往“新客群 × 新能力”那个象限里钻,而是走“新能力 × 现有客群”。公司现在也正在往这个方向走:一系列新产品聚焦在帮助卖家、帮卖家用各种方式把房子卖出去。

化繁为简与 OKR:在嘈杂之海中找内核真相

Harry: 你之前跟我说过,最重要的产品技能是化繁为简(simplification)。顺着产品扩张聊——你说的是化繁为简,是在一片嘈杂之海中找到那个内核真相(kernel of truth)。我看到这句话时心想:我的天,简直像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掉进了我的邮箱。给我讲讲,为什么是在嘈杂之海里找内核真相?

Brian: 产品这份工作难就难在:你头顶有高管的压力,自己心里有独立判断,客户在对你说话,客服团队汇总了规模化的客户反馈,销售团队又冲你喊另一堆功能需求——这就是我们刚才聊的那道优先级排序题。

这些压力来自四面八方,而且往往以“方案”的面目出现:我们需要这个功能;产品要是能这样就好了;我们因为这事儿丢了一单,诸如此类。而产品工作的内核,就是在所有这些反馈、所有噪音里问一句:对用户来说,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拿 Uber 举例。早期让这个产品成立的因素有一大堆,但说到底就是:有没有车?能不能五分钟内开到我面前?价格合不合理?只要这三件事成立,其他所有的产品细节都会自动退场。这就是对这个产品真正重要的那个“简”。

所以你要做的是对齐:怎么把所有资源优先押在能推动那几个关键维度的事情上。当有人说“取消率太高了”“我们的获客成本太高了”(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pack",疑为 CAC 之误听),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是真问题,有些是潜在的方案——你要从中找出:这才是我真正需要聚焦的,这才是要紧事。

Harry: 那“这就是你要聚焦的事”这个 OKR,该由谁来定?CEO?CPO?还是产品负责人?

Brian: 你说的这个层级,必须自上而下地来:先定出公司的成功指标,再层层传导到整个组织。还是 Uber 的例子:行程量可能就是那个指标,就是那个要紧的 OKR。而我负责 UberPool——只是公司的一块业务,不是全局。我作为这块业务的产品负责人,要问自己:我怎么向上对齐(ladder to)那个总目标?

在这个例子里很简单,就是 UberPool 的行程量。我可以把自己的 OKR 挂上去,其他每个人也都把自己的 OKR 挂到顶层的那个目标上。所以在我看来,OKR 就像一棵层层挂接的树——无论你在组织的哪个位置,你的目标都应该向上接到你头顶那一两层。

Harry: 你觉得大家在产品 OKR 上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Brian: 最大的错误是定太多。

Harry: 能定几个?

Brian: 一个团队在同一时间真正要紧的,一般就那么几个——三个左右;看团队规模,最多三到五个。什么都聚焦,就等于什么都没聚焦。

所以在 OKR 这件事上,第一,数量要可控;第二,要能说清楚你主动放弃了哪些重要的事、你做了哪些艰难的取舍。如果你什么都做、全都做、同时做,那说明你根本没经历过一次严格的优先级排序。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什么都聚焦,就等于什么都没聚焦。” "But if you're focused on everything, you're not focused on anything."

▍点拨:OKR 的数量上限不是管理洁癖,而是优先级的定义本身——优先级是一个相对概念,没有“被牺牲者”就无所谓“优先”。Brian 补的那刀更狠:能说清楚“我们主动放弃了哪些重要的事”,才算真正做过取舍;一张什么都要的 OKR 清单,恰恰证明排序从未发生。

Harry: 事后看来,你在 Opendoor 有哪些聚焦错了的地方?它如何改变了你的思维?

Brian: Opendoor 做过好几个版本的房贷产品,都没成。但那些决策在当时都是经过清晰论证的。结果固然不是公司想要的,可是你很难把“坏决策”和“坏结果”彻底分开——事后诸葛当然好当,一句“当初该聚焦别处”谁都会说,但那些决策在当时是讲得出道理的。而今天真正的魔法,在于聚焦卖家的“赢在何处”(right to win),我认为这才是当下正确的聚焦点。

Harry: 我问你个事。咱们聊了单品到多产品、聊了技术债。你觉得人是注定只适合公司发展的某个阶段吗?大家都这么说,你同意吗?

Brian: 不同意。因为我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相信人可以进化自己的技能组合。只是某些技能组合,确实更适合公司的某些阶段。

Harry: 但你同意人是可以进化技能组合的?

Brian: 同意。人可以随公司一起成长,可以在职业生涯里不断进阶。但人得自己想这么做——这可能才是最难的部分。因为人一旦擅长某件事,最容易的选择就是留在舒适区,一直做那件事。

Harry: OKR 该多久调一次?刚才说一个团队三到五个,那调整的频率和向团队沟通的方式该怎么把握?

Brian: OKR 应该由团队自己定——由团队根据战略和顶层 OKR,去定义对自己最重要的工作。这里有两层心法。第一,无论走季度规划还是别的节奏,目标都不该频繁变动,否则战略就是失焦的——一个季度里你本来也不大可能“正式完成”一个目标。

更微妙的第二层是:你是靠先在短时间尺度上证明自己能执行,才挣得在更长时间尺度上定 OKR 的权利。超级早期的公司,连三周后要做什么都还没谱,搞一套年度 OKR 流程就没多大意义。所以我说:先在短周期里证明你能定目标、能兑现,再去挣更长规划周期的权利。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你是靠先在短时间尺度上证明自己能执行,才挣得在更长时间尺度上定 OKR 的权利。” "The more nuanced answer is you earn the right to set OKRs on longer time horizons by proving you can execute on shorter time horizons."

▍点拨:这是“权利不是授予的、是挣来的”在战略规划上的翻版。很多创始人把年度规划、三年愿景当作成熟公司的标配仪式感,Brian 却把它颠倒过来:规划周期的长度应该与已被证明的执行能力匹配。连三周后的东西都还没验证,写一年的 OKR 不是战略,是许愿。

速度、品味与反馈循环

Harry: 你怎么看产品里执行速度和品味之间的权衡——速度对精致、对美感、对人的偏好的打磨?哪个更重要?

Brian: 我个人可能更偏速度一点。现实是:不管你的产品直觉有多好,东西扔到世界里、发出去,你才知道人们买不买账。你带着反馈循环出手的次数越多,成功的概率就越大。

当然,这不意味着你可以扔垃圾出去——那样你拿到的是负信号:其实是你执行得太烂,东西才不成立的。所以必须守住一条底线,这就是最小可行产品(MVP)里“可行”两个字的含义。但速度真的很重要。

Inverse 反向思考

“多发多试、拿反馈说话”的账本还有另一面。每次发布都有隐性成本:组织的注意力被切碎,老用户被迫重新学习界面(Brian 自己后文也承认存在“用户适应期”),实验基础设施要持续维护。更隐蔽的是“快的通货膨胀”——当行业里所有团队都在加速发版,用户被迫消化变化的频率也在上升,适应税会越收越重。“更多次出手提高成功率”在统计上成立,但前提是每次出手之间真的有干净的反馈——如果上一个实验的用户还没适应完、下一个又来了,反馈循环里流的其实是噪音。

Harry: 兄弟,你怎么判断一次产品改版、一次重设计是真的烂,还是用户只是还没适应变化?我记得 iPhone 取消 Home 键那次,我和身边所有人都喊“太反人类了,居然要上滑”。现在回头看,那种想法才荒谬。你怎么区分“决策错了”和“用户偏好还没转过来”?

Brian: iPhone 那个例子特别难,因为它是硬件,硬件改起来很难。但在软件里,你通常有给人时间的余地。你要做的,是在指标和成功定义上更严谨一点。

经典做法是:做个改动、灰度上线、等到统计显著(stat sig)(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stats egg",系误听)就宣布胜出方、全量推。但这条路在这儿可能把你带偏,因为可能存在新奇效应(novelty effect)——数据先跌,或者反过来先涨,但都是暂时的。

所以如果你判断这个改动改变的是用户行为习惯,你就该把实验设计得不一样:数据我全看,但头两周不做决策。你得有这份定力、这份胆识说:行为模式可能是随时间慢慢迁移的,所以这个实验我要用第 5 到第 8 周的数据来下结论,而不是第 1 到第 4 周。

Harry: 你多大程度上是直觉驱动的产品领导者、多大程度上是数据驱动?非得给你归个类的话?

Brian: 如果给我一把尺子,0 分是纯直觉、100 分是纯数据,你大概会把我放在 65——但有一个重要前提:数据不等于量化的 A/B 测试。和用户聊,也是数据。你和 10 个客户深聊、他们告诉你同一件事,这和我看了 150 个数据点得出一条洞察,含金量是一样的。

所以答案是 65,因为剩下的 35 那种“纯直觉”,就是“我就是这么觉得的”那种决策。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和用户聊,也是数据。” "Talking to users is data."

▍点拨:在“数据驱动”被窄化为仪表盘和 A/B 测试的时代,这句话是对“数据”定义的拨乱反正。10 个客户的深度陈述和 150 个埋点,在认识论上地位平等——区别只在于前者的样本小、信息密度高,后者的样本大、信息密度低。把“数据”等同于“可量化的东西”,组织就会系统性地轻视那些无法进仪表盘的真相。

Harry: 产品是不是越简单越好?

Brian: 在复杂度的必要限度之内,越简单越好。什么意思呢?还是 Uber 的例子:按下按钮,来一辆车——这是 Uber 最初的命题,对应的是 Uber Black(高端车型)。按下按钮,来一辆好车。这可比“打开 App、拖滑块、选车型、再按按钮”简单多了。

但现实是,如果你想服务不同客群、不同场景,滑块已经是在同一套交互范式里装下所有选项的最简方案了。所以在给定的必要复杂度、必要功能集合之内,是的,永远越简单越好。但你不能教条地推论:既然越简单越好,那 Uber 在一个 App 里上第二种车型就是错——我不这么认为。

Harry: 有件事我常琢磨。Spotify 的古斯塔夫(Gustav Söderström)(译者注:Spotify 联席总裁兼首席产品与技术官)是我的好朋友,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产品领导者之一。他总说"Talk is cheap"——空谈廉价,所以更要多聊;内部讨论极其宝贵,要鼓励大家多讨论。而我偏偏觉得他错了——这话很狂妄,毕竟人家是千亿美金公司的 CPO,我只是个播客主播。我认为独裁式的产品领导被低估了。你怎么看强势产品领导和充分讨论、辩论、内部对话之间的平衡?

Brian: 我认为共识式的产品决策是难做、也是错的——“你觉得 A、我觉得 B、咱们取个中”,这条路走不通。但反过来,“我觉得 A,我不打算问你,因为我知道你觉得 B,我不想听不同意见”,也不好。

“空谈廉价,所以更要多聊”,我会这样解读、也认同这种解读:把所有意见摆到桌面上,确保汲取每个人的专业判断,然后基于信息做出最好的决策。对绝大多数决策来说,慢决策是昂贵的;但闭目塞听、谁也不问,同样昂贵。如果“独裁”的定义是“我永远是对的、我的意见永远赢”,那它和“共识”其实是一路货色。我很少见到决策做得更慢、结果反而更好的情况。

招聘:为真正的产品团队招人

Harry: 这我同意。我想聊聊产品团队的招聘——你之前提过“为真正的产品团队招人”(hiring for true product teams),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你说的“真正的产品团队”,和“招几个不错的 PM”有什么区别?

Brian: 职业生涯早期我以为:只要你找到一个聪明、勤奋、会做信息蒸馏的人,他就是个好 PM,丢给他任何问题他都能搞定。对某些通用型问题、通用型人才,这确实成立。但 PM 和 PM 并不是生而平等的——有设计师出身的 PM,有工程师出身的,有技术背景、数据背景、商业背景、运营背景的。

我们可以想得更细:这个团队缺什么?这个 PM 是不是适合这个团队的人?就像有创始人-市场匹配(founder-market fit)一样(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sounder market fit",系误听),也存在 PM-团队匹配(PM-team fit)。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你招的人就是你的战略。” "you hire your strategy"

▍点拨:战略不是写在文档里的,而是由坐在关键位置上的人每天的小决策累积出来的。你招一个分析师型 PM,这个产品就会走向数据优化;招一个捣鼓者型 PM,它就会走向快速试错。招聘决策表面上是补一个坑,实际上是在给这个产品的未来投票——“招错人”极少是候选人的失败,而是招聘方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为哪种战略投票。

Harry: 你怎么知道自己需要哪种类型的 PM?扫一眼团队说“哦,我们缺一个咨询师出身、分析型大脑、想当产品 CEO 的人”?

Brian: Opendoor 有位和我密切共事的同事有句精辟的话:你招的人就是你的战略(you hire your strategy)。你选谁来坐这个位置,就决定了这个人会如何定义这个产品的成功。所以招聘时你必须对这一点有判断。

具体看两个维度。第一个是这个团队——也就是这个产品线——需要什么。比如这是个后端基础设施产品,成败的关键是我们要拿出的算法,那需要的 PM 就得能深入理解优化问题,或者有更强的数学背景(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MacD background",疑为 math 之误听)。这类团队匹配是最重要的。

第二个维度是你的产品职能团队本身。你可以盘一下:我们产品团队的人大多是同一种模子,那我们就需要一个能把我们往“疯狂的捣鼓者”方向推的人——永远在试最新的技术工具,把这股能量注入产品团队,因为我们自己也是一个团队。这两个维度都重要。

Harry: 回看你自己招错人的时候,什么是你当时没看见、本该看见的?

Brian: 我认为一次失败的招聘,责任绝不在被招进来的那个人身上——几乎总是公司、或者做招聘决策的人的错。我见过最常见的有三种:一是这个人没有被放在能成功的位置上——方向不够清晰、成功的定义不够清晰、预期成果不够清晰。二是技能组合错了,就是刚才聊的:他的兴趣在设计侧,而团队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更偏工程技术的领头人,因为团队面临的挑战在那儿。三是角色和挑战的模糊度,超出了这个人蒸馏模糊、抓住要害的能力。

Harry: 面试时你会给候选人留带回家的作业吗?

Brian: 会,大多数时候会。我确实相信某种形式的实际产出非常……

Harry: 最好的作业形式是什么?还是说,假设我是创始人、你在帮我,我该怎么考察他们?

Brian: 最好的“作业”,是你以前和这个人共事过——那比一小时面试值钱太多了。除此之外,要么是“给我看看你过去做过的实际产出”,要么是一套标准化的案例题:这是一个有一定模糊度的问题,聊聊你会怎么处理,或者写一份文档、做一份演示,讲讲你的打法。

关键在于,题不能出得太窄。因为岗位上的那些战术动作是可以学的——怎么跑冲刺、怎么做优先级排序,这些都能学,那不是考察点。考察点是思维的清晰度,以及抵达成果的能力。

冲刺、对齐与异议但执行

Harry: 你刚提到怎么跑冲刺(sprint)。冲刺在各个公司都极其普遍。把冲刺跑得高效,最大的诀窍是什么?

Brian: 就一条:把目标说清楚。把这一轮冲刺要达成什么说清楚,并确保每个人都对此对齐(aligned)。

Harry: 理想的冲刺周期是多长?

Brian: 对大多数团队,两周。增长团队经常可以跑一周,那也没问题。

Harry: 说句实话,Brian,我很享受今天这场。但“对齐”这个词,我一直觉得是那种被用滥了的管理黑话,跟“文化”归为一类——过去五年被赋予了太多含义,实则空洞。我这么说不公平吗?

Brian: 我说说我说“对齐”时指的是什么:任何时刻,理想状态下,每个人都应该明白自己手头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它为什么重要、它如何向上挂接到客户或公司目标,并且能流利地把这些讲出来。如果大家都能做到,而这些又对上了公司设定的正确目标,那就是对齐了。我说的不是意见一致,而是“我能理解我为什么在做这件事”。

Harry: 你认同“异议但执行”(disagree and commit)吗?

Brian: 认同。

Harry: 我就不明白,一个人如果从根本上不认同,怎么还会愿意周末加班、熬夜拼命?你能得到出勤,得不到投入。

Brian: 这就要回到乔布斯(Steve Jobs)在斯坦福的毕业演讲了(译者注:指 2005 年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演讲):如果你连着太多天照镜子,发现自己不喜欢正在做的事,你就该换点别的做了。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异议但执行”——为一个冲刺、为一个月,我能不能有异议但仍然全力执行?当然可以,因为这就是我们保持决策速度的方式。

但如果我“异议但执行”的次数太多了,那我同意你——说明我待错了地方,因为我的方向已经和公司的方向根本对不上了。那大概是时候想想别的去处了。

Harry: 如果让你选一种你亲测最好用的背景——招 PM 时,哪种出身的人进来后表现最好?

Brian: 非得选一个的话,我认为被严重低估的一条路是:从同一家公司的其他职能内部转岗做产品。

工程、产品、设计:AI 时代谁升值、谁贬值

Harry: 工程、产品、设计——AI 时代,哪个会变得更不重要、哪个更重要?

Brian: 工程会变得更重要。

Harry: 我会说它更不重要——它排在我名单的最后。

Brian: 你为什么觉得它更不重要?

Harry: 因为除非你在谈最顶尖那 1% 的、围绕模型性能优化的真正硬核技术挑战,否则你会看到工程能力的商品化——会有太多工具,让好工程师之间的差距被拉平。

Brian: 我认为战略层面的产品功力仍然会有位置。而且我认为设计的位置反而会更重要——因为你会看到,AI 做到“足够好”之后,设计整体会变水,而很多人会对“足够好”甘之如饴。但真正顶尖的设计高手,会被推到更高的位置。

Harry: 有道理。

Brian: 不过,刚才那种比法是拿最顶尖的 1% 设计师、最顶尖的 1% PM,去和平均水平的工程师比。能搭出一个有前瞻性的系统架构、能提前想到拐角之后的事,这种能力依然稀缺、依然重要。

但回到你的问题,也许更准确的答案是:所有技能组合里最顶尖的那 1%、5% 会变得值钱得多,而中位数会贬值得多。

Facts 时空复盘

本期上线一年后回看这场辩论,两边都说对了一半。Harry 的“工程能力商品化”论部分应验:以 Claude Code、Cursor 为代表的智能体编程工具在 2025-2026 年迅速普及,常规业务代码的产出门槛确实大幅下降。但 Brian 的“顶尖的 1%、5% 升值、中位数贬值”更接近全貌——AI 工具拉高的是产出的下限,而大规模系统架构、遗留系统改造、复杂线上故障的定位,对顶尖工程师的议价能力不降反升。设计侧同样如此:AI 生成的“足够好”界面泛滥之后,真正有品味的设计反而成了稀缺品。变化的本质不是“哪个职能消失”,而是每个职能内部的价值分布被重新洗牌。

Harry: 在 Opendoor,工程、产品和设计,你们怎么配比?

Brian: 在 Opendoor——我想在很多运营密集型公司都一样——我们实际上的铁三角不是经典的“工程、产品、设计”,而是“工程、产品运营(product ops)、设计”。因为你的数字产品和它的物理实体形态根本没法切开。

顺便说一句,Uber 当年也是类似的情况,只是形式略有不同。

Harry: 我觉得你这种产品领导者很有意思——你偏爱实体属性很重的硬生意。在 Uber 或 Opendoor,你可以把软件体验做得美轮美奂,但一个完全不受你控制的第三方外部因素,就能把客户体验毁掉,让客户觉得你烂——哪怕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这跟纯软件生意完全不同。

Brian: 我可能确实喜欢琢磨这类问题。我的说法是:计算机是确定性的,而真实世界里的人不是。真实世界有熵,你必须思考你的产品如何去适应真实世界的熵。这确实很难,我不想假装它容易。

Harry: 客户体验不在你手里,你能接受吗?

Brian: 接不接受另说,但我承认一件事:一些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产品存在于真实世界,而不只是数字世界。所以你必须和真实世界的现实贴身肉搏。

Harry: 你刚才坦承过,自己在不少问题上是有偏向的。那你怎么看产品领导者对团队“势能”的管理?

Brian: 这件事要做好很难。我的一个心法是:有时候你得“不自然地”给团队注入一波势能。比如团队刚组建;比如长假刚结束——显然有些人在假期里攒了不少劲头;比如你刚经历了一次难看的业务结果。这时候你会想:好,我们得人为地注入一点正能量和势头。

那就刻意安排发一个影响力也许没那么大、但把握大、成本小的东西——优先追求速度和确定性。让团队尝到一点向前进的兴奋感,而这种兴奋是会复利的。所以你可以刻意做一次“不自然”的优先级排序:好吧,大家刚放完假回来,对新一年的规划都很兴奋,那我们就在接下来这周,发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长期主义与快问快答

Harry: 同意。而且我觉得这对更广义的团队管理也适用。在管理里,你得人为制造热度和善意:有人做成了一件事,哪怕平常,也要把它放大庆祝——因为每个人都想感觉到“我们干了件漂亮事”,尤其是在艰难时期。

快问快答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个人长期在一家公司待着有好处——这和硅谷大多数人的玩法完全不同。你们这拨人如今太“花心”了,从一家 AI 公司跳到另一家。你为什么相信“待得久”的好处?

Brian: 我承认我有偏见,因为我自己就有两段在一家公司长待的经历。但我的逻辑是:待得越久,你的效率越高,于是你能做得更多、做得更快。你有更深的关系网络,对公司有更深的上下文,对客户群有更深的上下文,所以你更有效率。

如果你每 18 个月或两年跳一次,假设上手要六个月——六个月才上手已经很长了,但那只是“能用”,离真正深刻理解、建立上下文还差得远。然后在某个时点,你又开始面试、琢磨下一站,那你真正能高效产出的时间就没剩多少了。

当然,如果确实不合适,就该走。但“每两年跳一次”不该是目标——尽管硅谷的故事书都是这么写的。因为你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高效。

Value 价值视角

“待得久更高效”的底层是复利,而芒格给复利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非必要,不中断。跳槽的账面上是涨薪和 title,账底却是复利的间断点——六个月上手期只是“能用”,行业 know-how、跨部门信任、对客户群的直觉这些“关系资本与上下文资本”,都要重新积累。硅谷把“两年一跳”包装成理性的市场行为,但从资本配置的角度看,那更像是反复为同一笔资产支付建仓成本。当然,前提是这家公司值得你复利——Brian 自己也没把话说死:“如果确实不合适,就该走。”

Harry: 你在给一个今天毕业的大学生做咨询。他该自己创业?加入初创公司?还是去大公司?

Brian: 加入一家相对早期的公司。

Harry: 为什么?

Brian: 那是“看得见别人怎么做”和“允许自己犯错”之间的最佳平衡点。

Harry: 好,我们开始快问快答。我说一个短句,你给我最直接的反应。你之前提到你有个六个月大的孩子。我哥哥的孩子此刻正在出生。

Brian: 哦,恭喜!

Harry: 是啊,她人已经在医院了。

Brian: 太好了。

Harry: 他是第一次当爸爸。在育儿这件事上,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Brian: 对所有人伸来的援手都说“好”。而且,住得离父母、朋友、家人近、随时有人搭把手,是一种超能力,简直是作弊码。

Harry: 创始人拿不到产品市场匹配(product-market fit),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

Brian: 没有真正吃透问题,爱上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而不是问题本身。(译者注:转录原文句首疑漏 "Not"。)

Harry: 有什么是你现在知道、真希望刚入产品这行时就知道的?

Brian: 就是我前面说的招聘教训:先真正搞清楚问题需要什么样的人,再去找特别擅长那类问题的人。

Harry: 你做过的最好的单个产品决策是什么?

Brian: UberPool 的前置定价(upfront pricing)。

Harry: 就是说,价格是多少,用户下单前就能确定地知道?

Brian: 对。我们刚上线时价格是浮动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打开 Uber App,输入目的地,系统就一句“好的”,然后按分钟和里程、在行程结束后才算出价格。所以我们做了前置定价,让你在叫车前就看到确定的价格。

Harry: 哪个职能和产品之间的张力最大?

Brian: 运营(operations)。两边的工作节奏、频率、解题方式非常不同。面对同一个问题,一边想产品化、技术化的解法,一边想运营手段的解法,要让两边说同一种语言,非常难。

Harry: 你最近一次被消费级产品“哇”到是什么时候?

Brian: 这算作弊,但诚实答案是 ChatGPT。

Harry: 真的?

Brian: 我其实觉得 Meta 智能眼镜的产品体验也很惊艳。你试过吗?

Harry: 你戴过?

Brian: 我自己没有,但身边有人戴过。产品体验很惊艳。

Harry: 嗯。

Brian: 考虑得极其周到,做得相当漂亮。

Harry: 嗯。

Brian: 还有 Suno,那个 AI 音乐生成器。

Harry: 嗯,难以置信。

Brian: 真的难以置信。还有 ChatGPT 的多模态能力——上传一张截图、一张照片、一段视频,然后说“分析一下这个、给我讲讲这个”,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你最想改变今天产品世界里的什么?

Brian: 是职能之间壁垒的瓦解。用 AI 工具去拆掉职能之间的墙,这件事会比很多人以为的更难。我特别想看到这个变化:PM 们能更快地说出那句——“对啊,咱们直接先做个原型吧。”

Harry: Brian,今天我对你狂轰滥炸了一通。我做得太过瘾了,你肯定感觉自己被审讯了一番。真的太感谢了,这期聊得太开心了。

Brian: 谢谢你,Harry。这期很棒,我很喜欢。也祝你哥哥一切顺利——如果这是你第一次当舅舅,恭喜你。

Harry: 兄弟,我等不及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当舅舅。我的天,这期节奏真快。想看这期节目的视频版,可以在 YouTube 上搜 20VC,就是 YouTube 上的 20VC。一如既往,感谢大家的支持。下周一还有一期重磅节目,嘉宾是 Snowflake 的 CEO,敬请期待。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关键判断:

  • 产品的成败在底层组件,不在界面。 UberPool 的教训是:没有好的地图数据,再优雅的匹配界面也是空中楼阁。行动含义:立项前先回答“让这个产品成立的底层要素是什么”,把资源优先押在要素上,而不是押在可见的功能上。
  • AI 改变的是工具箱,不是判断力。 文档让位于原型、流程被压缩,但定义问题、区分决策类型、在矛盾信号中拍板的内核不变。行动含义:把省下来的构建成本,投到用户对话和问题定义上——那才是 AI 替代不了的产能。
  • 聚焦即舍弃。 OKR 三到五个封顶,说不出“放弃了什么”就等于没排序;长周期规划权靠短周期执行挣来。行动含义:下次写 OKR 时,附上一栏“我们明确不做的事”。
  • 先看团队缺什么,再决定招什么人。 PM-团队匹配优先于通用优秀,你招的人就是你的战略。行动含义:写 JD 之前先写清楚“这个团队的成功需要哪种问题被解决”,考察候选人的是思维清晰度,不是战术动作。
  • 速度是手段,反馈循环才是目的。 多发是为了多学,但出手必须守住“可行”底线、给行为改变留出观察窗口。行动含义:涉及用户习惯的改动,把决策节点设在第 5-8 周的数据上,而不是头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