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6.02.14

ElevenLabs 3.3 亿美元 ARR 的销售机器内幕 (Carles Reina)

20Sales 对话 ElevenLabs 销售 VP Carles Reina:20 倍配额薪酬、先落地后扩张、主动拓客为王、为什么产品市场契合是伪命题,一台三年做到 3.3 亿美元 ARR 的销售机器如何运转。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销售栏目 20Sales,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14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ElevenLabs 销售副总裁卡莱斯·雷纳(Carles Reina)——他是公司的第一位投资人,也是第四号员工。

卡莱斯把销售配额定在底薪的 20 倍——三倍于行业惯例——却让八成以上的销售达标;他公开说「产品市场契合是胡扯」,给出的替代标准却比谁都苛刻。从当众点名的管道复盘、到「销售不该待在办公室」、再到把九成集客硬掰成四成主动拓客,这期的颗粒度细到每一次复盘会的开法。而结尾「我会解雇自己」的自白,藏着这台机器真正的燃料。

▍嘉宾:卡莱斯·雷纳 (Carles Reina)

卡莱斯·雷纳是常驻伦敦的 GTM 高管与天使投资人,职业轨迹横跨运营、产品与销售:

  • 运营与产品时代:早年任 AI 视觉公司 Tractable 运营副总裁,参与把公司从零做到独角兽;后为语音 AI 公司 Sonantic 从零搭建整套进入市场体系(Sonantic 于 2022 年被 Spotify 收购);又应好友之邀加入 Jobandtalent 任产品副总裁。
  • ElevenLabs:2022 年以 2 万美元参与种子前轮,是公司第一位投资人;2023 年 2 月以第四号员工身份加入,任销售副总裁,三年内把营收组织从零做到年经常性收入 3.3 亿美元以上。
  • 投资身份:天使投资 74 个项目,包括 Revolut、Happy Robot、Nothing、Vsim 等;2026 年募集 1500 万美元的个人基金猴面包树风投(Baobab Ventures),聚焦 AI 与国防科技。

▍关于 ElevenLabs

ElevenLabs 是 2022 年由马蒂·斯坦尼谢夫斯基(Mati Staniszewski)与皮奥特·达布科夫斯基(Piotr Dąbkowski)创立的语音 AI 公司,总部位于伦敦与纽约。

  • 核心模式:以自研语音合成模型为底座,提供文本转语音、AI 配音、语音智能体(voice agents)等 API 与消费端应用,产品驱动增长(PLG)自助服务与企业销售双轮驱动。
  • 增长与估值:2023 年 1 月底上线,一个月用户破百万;本集录制时(2026 年 2 月)年经常性收入超 3.3 亿美元,同月完成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领投的 5 亿美元 D 轮,估值 110 亿美元;全公司约 500-700 人,其中进入市场团队约 90 人。

从产品到销售:签单的快感无与伦比

Harry: 欢迎来到 20Sales,我是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先别划走,这是我们做过最棒的一期 20Sales。卡莱斯·雷纳(Carles Reina)是 ElevenLabs 的销售副总裁,三年里把公司的营收组织做到年经常性收入(ARR)超过 3.3 亿美元。他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投资人,投过金融科技公司 Revolut、语音 AI 公司 Happy Robot、手机品牌 Nothing 等。

这大概是我们做过最接地气、也最有洞察力的一期销售节目。卡莱斯说话毫不留情面。把笔记本拿出来吧,这是我最喜欢录制的一期之一。

Harry: 您已到达目的地。卡莱斯,你能来上节目太棒了,兄弟。我听到了太多关于你的好话,主要是马蒂·斯坦尼谢夫斯基(Mati Staniszewski)说的。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兄弟。

Carles: 非常感谢你邀请我,太开心了。

Harry: 兄弟,我想从这儿聊起:你早年是产品副总裁,现在进了销售圈,这是个很大的转型。你怎么看从产品到销售的跨越?回头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Carles: 其实我什么都干过。我在另一家 AI 公司当过运营副总裁,我们把它从零做到了独角兽。然后我转去做产品,再转到销售,然后又做销售。除了工程,基本上所有岗位我都轮过一遍。

Harry: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热爱销售的?

Carles: 大概是我做运营的时候。我看着那帮做销售的人,心里想:靠,这事我能干得好得多。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想:我要做销售,我要做销售。

于是我开始主动靠近客户,然后发现那才是我的主场。不过在创业公司早期,岗位划分其实没那么重要。你唯一关心的是怎么达成下一个里程碑。运营、产品、销售,实际上都是搅在一起的一团。

Harry: 但有没有某个瞬间,你觉得"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我就是个销售领袖"?

Carles: 有。

当时有一家从创业者第一(Entrepreneur First,EF)走出来的公司叫 Sonantic,很早就在做 AI 语音。我给他们搭了整套进入市场(GTM)体系。就在那时我意识到:好,这就是我以后想干的事。

但后来我在 Jobandtalent 的朋友费利佩(Felipe)有天打电话给我,说想彻底重建整个产品体系,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会是个很大的挑战。我说,行,干吧。于是我就转去了产品。我发现自己确实热爱产品,做了一年半,非常棒。我搭建的那套产品,现在他们已经全面转向它了,做得风生水起。

Tips 知识科普

创业者第一(Entrepreneur First,EF)是 2011 年创立于伦敦的「人才优先」孵化器:先招募有技术或商业潜力的个人,再在项目期内配对联合创始人、共同创办公司,而非拿着现成的点子来入孵。EF 走出了 Tractable、Sonantic、Magic Pony 等一批欧洲 AI 公司。本期嘉宾的职业网络正是这张网的产物:他经 Tractable 旧同事保罗介绍认识马蒂,又因在 Sonantic 搭过语音 AI 的进入市场体系,才敢在 30 分钟通话里全押。

但我意识到,我想时时刻刻和客户对话,我想真的把东西卖给他们。签单那一刻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真的太上头了,我热爱这种感觉。

2 万美元到 1600 万:全押 ElevenLabs

Harry: 说说你和马蒂是怎么认识的?你还投了他,算是第一轮的投资人。

Carles: 对,种子前轮(Pre-Seed),估值 500 万美元。我通过共同好友保罗(Paolo)认识的马蒂。保罗和我早年在 Tractable(AI 视觉公司)共事过。有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我有个朋友,我们以前在贝莱德(BlackRock)共事,他在琢磨 AI 语音之类的方向,我也说不太清,但你在这个领域待过,要不要聊聊?我说,当然要。

就这样我认识了马蒂。第一次通话不到 30 分钟,我就跟他说:我全押了。你要多少钱?我还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基本就是这样。

Harry: 你投了多少?

Carles: 我投了 2 万美元。

Harry: 2 万?

Carles: 对。

Harry: 你一直拿着没卖?

Carles: 我在一次老股转让(secondary)里卖掉了一丁点儿,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Harry: 那 2 万美元现在值多少?

Carles: 回报大概有 800 倍。算下来差不多是 1600 万美元吧?

Harry: 不错嘛。喔!

Carles: 但你投得比我好多了。所以说,还行吧?

Harry: 没有,我可没拿到过这种倍数,真没有。这太牛了。

Carles: 是挺好的,确实一直挺好的。

Harry: 什么时候你突然觉得:天啊,我必须登上这艘火箭?

Carles: 我一直都愿意放下一切、加入我的被投公司。我的一个核心原则是:如果不是百分百信服,我不会投一家公司。真到了需要我加入的时刻,我就会加入。ElevenLabs 就是这样的公司。

当时我们正要做第一次团建(offsite),地点在葡萄牙。马蒂有天打电话来说:我们要办这个团建,你要不要来?有你在大伙儿会很高兴。团建就办在我们一位投资人在葡萄牙的房子里。于是我就去了,总共待了 24 小时,见了团队。团建快结束时,马蒂说:要不我们聊聊你加入的事?我们就是从那时开始谈的。

我说,我全押,你说了算。这事我干过,这个领域我也熟——我们把 Sonantic 卖给了声田(Spotify),所以我清楚客户类型、怎么讲卖点、怎么打。我百分百投入。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个感觉:AI 语音这个领域还有件事没有了结。所以加入 ElevenLabs 对我来说根本不用想。

Harry: 你加入时公司收入是多少?

Carles: 零。

Harry: 零?

Carles: 对。公司发布产品差不多就在我加入前一周。我们是 2023 年 1 月底上线的,上线一个月左右,用户就突破了 100 万。

Harry: 所以对你来说,任务就是要搭起销售团队。马蒂给你的职责描述是什么?

Carles: 头号目标是搭起整个企业客户(enterprise)业务,我们的进入市场节奏也是围绕这个排的。但公司增长实在太快,我们后来调了方向。

薪酬是跟里程碑挂钩的。我和马蒂、皮奥特·达布科夫斯基(Piotr Dąbkowski)(译者注:ElevenLabs 联合创始人)一起商定:如果 24 个月内收入达到某个水平,我的股权薪酬就上调,解锁额外一部分股权。当时写进去的那个数字,看起来荒唐至极。

Harry: 你们写了什么数字?

Carles: 一个非常荒唐的数字,高得离谱。荒唐到马蒂都跟我说:这样吧,我们在第 12 个月设一个结算节点,到那时你已经累积的部分,就按比例兑现给你。

最搞笑的是,实际上从开始干算起,不到 12 个月我们就撞线了。可当初谈条件的时候,这个数字看起来根本没人做到过。

Facts 时空复盘

本集录制于 2026 年 2 月 14 日,正是 ElevenLabs 官宣 5 亿美元 D 轮的同一月份——红杉资本领投,估值从 33 亿美元跃升至 110 亿美元,红杉合伙人安德鲁·里德(Andrew Reed)加入董事会。到 2026 年 5 月,其年经常性收入据报已达约 5 亿美元。回看他与创始人们谈下的那个「荒唐数字」不到 12 个月就撞线,与这条估值曲线互为印证:在指数级增长的公司里,最昂贵的错误是按线性外推定目标。

我不信产品市场契合

Harry: 你们的进入市场打法,主要是产品驱动增长(PLG)吧?

Carles: 是的。

Harry: 那你的企业销售团队不就只是坐等接单的接单员吗?帮我理一理:PLG 怎么才能成功转化成企业销售,而不是沦为接单员?

Carles: 嗯。

我们的做法是:PLG 打法带来了海量线索,其中 90% 以上质量极差。但有意思的是,你开始看出一些规律:人们在哪些地方产生兴趣,哪些对话是真正有价值的。这些对我后来建目标客户名单(named account list)、按主动拓客的方式定向攻特定客户至关重要,因为我看到了一些势头。

投资人都跟我们说:天啊,你们做到几百万美元收入了,你们有产品市场契合(PMF)了。我跟他们说:不不不,我们没有。在一个单一的理想客户画像(ICP)里没做到 1000 万美元以上,我不承认有 PMF。所以你要不停试验,建一份名单,这周攻某一类角色,下周攻一个完全不同的垂直行业,看哪个跑得更快、哪套说辞更能打动人。我们基本上就是这么起步的。

我记得产品上线头 30 天里签的前两单:一家是德国做聊天机器人的公司,付了 1.2 万美元。我们觉得这太棒了,这事能干。第二家是做自动化电台的媒体公司,我们签了两年合同,每年 3.6 万美元。

这两家公司到现在还是我们的客户,而且两家的价值都暴涨了。但那只是开始。它证明了:这事能成,我们知道怎么驱动这台机器。接下来我们要往深挖得多。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在一个单一的理想客户画像(ICP)里没做到 1000 万美元以上,我不承认有 PMF。」 "I don't believe in product market fit until in one single ICP you've made more than $10 million, right?"

▍点拨:这句话把产品市场契合从「感觉有人想要」变成一条可验收的收入线:单一画像、1000 万美元。这个标准比大多数投资人苛刻一个量级,却把讨论从叙事拉回算术——横向到处都是火花不叫契合,在一个画像里烧穿才叫。对创始人的实操含义是:过线之前,一切「我们有 PMF 了」的结论都是过早收敛。

早期拓客:先遍地触达,再收敛聚焦

Harry: 那你对早期创始人有什么建议?我们投资的创始人里有很多正处在这个阶段。他们纠结的是:是走横向铺开,让所有人来试,让市场自己做决定?还是垂直聚焦,比如说,聊天机器人,我们有一个客户了,那就把整个销售团队全压到聊天机器人客户上?你怎么建议创始人做这道选择题?

Carles: 取决于你在做什么产品。如果你做的是医疗健康领域的产品,那没得选,你必须扎进医疗。但你仍然可以在医疗领域内部铺开很广的打法:大医院可以攻,小诊所可以攻,大的小的都攻,执业医生也攻。

在你这个垂直领域的整条光谱上,尽可能多地触达人。因为说到底,你或许有个猜测、有个直觉,知道哪里会有戏。但现实中最牛的公司,往往是从一头起步,最后在完全没想到的另一头赢得了真正的势头。

所以,触达的人越多越好,你会搞清楚什么能共鸣、什么不能、谁推进得快。然后你就能在这个方向上打磨你的说辞和目标客户名单。

Harry: 回到线索的主动拓客环节。我们当时看什么信号来判断一条线索值得追?是看邮箱后缀,比如 accenture.com 这种公司域名?还是看使用行为?到底看什么?

Carles: 什么都不看,完全是随机的,我根本没数。早期我们甚至用 Gmail 邮箱签企业合同。要知道那是 ChatGPT 早期,大家铺天盖地地做应用,想着这里那里可能得加点语音,哪怕是配音或者给旁白配音之类的。

现实是,会有大量独立开发者用 Gmail 账号来找你,说:我想加语音,但你们的自助套餐不够用,有各种限制和额度封顶,我需要这些额外功能。我就说:太好了,那企业版正适合你,我们可以为你定制,如此这般。

我当时的做法是打 30 分钟的电话,一周连着打五六十通。30 分钟内我就知道对方够不够格、有没有诚意、能不能快速推进。我会当场在电话里承诺:今天下班前你会收到我的消息,我会开好你的试用权限,合同也会发给你开始审阅,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这是我的 WhatsApp。

这样做会形成一种氛围:你和这些公司建立起非常紧密的关系,他们会在 WhatsApp 上给你发消息。甚至直到今天,那些最早期客户遇到问题,还是直接在 WhatsApp 上找我,然后我们想办法解决。这就是你要和第一批客户建立的关系——他们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不会转投别家,因为私人关系好到换供应商这件事根本不用想。

Harry: 展开说说:问哪些问题能清楚地表明对方是条高质量线索?假如你来指点我——假设我是个技术出身的创始人,你就当我是马蒂——兄弟,我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好线索?该问什么?

Carles: 我的路数跟传统销售方法论稍有不同。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产品?你对公司的愿景是什么?你怎么看自己所处的整个市场?

还有,你是谁?你是技术出身还是非技术出身?你打算拿这个产品做什么?推进这事需不需要拉很多人进来?这些是我早期的核心问题,尤其在开发者市场——如果你面向开发者,这些问题能告诉我,你是真准备好掏钱了,还是只想先玩玩看这事靠不靠谱。

而且不同市场的客户画像完全不同。在美国,你必须非常直接,销售风格要有进攻性得多。在欧洲,我们永远处于中间态。但如果你去拉美或者印度,人们没有动力对你说"不"。你要是没做好资格审查,就会陷进无尽的死循环:试用、催办邮件、再来一轮试用。对方从文化上不会拒绝你,但也永远不会买。

每个市场都有大量差异。而 ElevenLabs 在全球各个市场的销售体系都是我亲手搭的,所有这些细节我都清楚。所以你要是跟我说:我在墨西哥城建了家公司。我就能告诉你:在前几分钟的资格审查里,我最想搞清楚的就是这几件事。

Harry: 多大的年度合同价值(ACV)才值得配销售代表?我的意思是,你刚说一周打五六十通电话。是不是 1 万美元一年以上才值得走销售代表主导的路子,低于这个数就得靠 PLG?你怎么建议创始人划这条线?

Carles: 我觉得至少得是每月 1000 美元这个量级。诀窍在于:把多少钱刷在信用卡上,你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如果你觉得每月刷 1000 美元毫无压力,那你的门槛就该设在 2000 美元。

但大多数人刷 1000 美元——哪怕是公务支出——还是得解释一大堆。这就是他们需要被手把手带着走、需要被说服、需要看到投资回报率(ROI)的时刻,也正是你该介入的时刻。这时你把它当成 PLG 加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的打法来处理:别担心,我们来搞定一切,我们会帮你。

1.2 万美元是笔大钱,要承认这对他们是笔大钱——因为它确实是。然后和他们一起制定扩张计划。但如果门槛定得太高——很多创始人跟我说:投资人说了,我得做正经企业客户,要做六位数的单子——差不多还是算了吧,光签合同就得耗你几个月。

妙处在于:签一份 1.2 万美元的合同,大公司里最多两层审批。想签六位数的单子,至少三四层审批。想一上来就签百万美元合同,那得磨很久。但如果你先签个小单落地,再开始扩张,那些审批关卡就全消失了。

先落地后扩张:把每一单都变成拓客机会

Harry: 你在先落地后扩张上最大的心得是什么?我投的公司里,很多是落地之后以为自己扩张了,客户成功团队这些销售机器配套的成本也都备好了,结果客户一直停在落地时的价格。这是个大问题,因为经济账算不过来。作为销售负责人,你在成功扩张和管理这件事上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Carles: 我们在 ElevenLabs 也遇到过好几次。有一部分客户被我们卖多了,之后用量就一直原地踏步。所以一项常年重头戏就是:怎么帮他们找到新的使用场景,怎么向他们展示额外的价值。

你得主动去敲人家的门。哪怕你签的是集客(inbound)来的单子,那也只是集客来的一单,别以为这事就完了。你要把它也转化成一个主动拓客(outbound)的机会:好,我手上跟这家公司签了主服务协议(MSA),那就去把全公司所有可能相关的团队挨个拓一遍,让他们看看我们的产品能做什么。这是唯一真正能扩张订单的方式。

但不止如此,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让他们永远留下来?因为如果只有一个团队在用你,这个团队哪天可能不高兴了,或者被别人撬走了,你就丢了这单。

Value 价值视角

「先落地后扩张」在巴菲特框架里对应一门生意最珍贵的属性:不追加等额资本,存量也能增长。1.2 万美元的小单绕过三四层审批先落地,续约与增购由客户成功团队按净收入留存接力——销售费用只付一次「敲门钱」,之后每年的扩张近乎复利。净收入留存 115 意味着哪怕一个新客户都不签,存量盘子每年也自动长大 15%。评估任何订阅制公司时,这个数字比新签增速更接近「护城河」的本义。

Harry: 这事在公司内部归谁管?客户成功?产品?还是销售?

Carles: 看你想怎么组织。有些公司管它叫客户管理(account management)。

Harry: 你们是怎么做的?

Carles: 我们设客户经理(AE)和客户成功(customer success)两个角色。单子一签,就移交给客户成功团队。增购、续约谈判这类事,都由客户成功负责。

但企业客户段不一样——就是那些超大型客户,目标客户名单上、员工数超 2000 人的公司。对这类客户,我对客户经理的要求是: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就算移交给了客户成功经理,我还是希望你继续在这个客户里做增购、找新机会,因为你是有激励的。

说实话,谁不爱钱呢,当客户经理谁不想多赚钱。所以激励就是这么设的:过去 60 天你脱了几层皮才签下这份企业合同,好样的。合同签完,再让下一个团队上车就相对简单了,因为签约流程你已经趟过一遍了。那就去主动拓客、打开新的门,我们会付你更多佣金,因为你能源源不断地多赚。

20 倍配额:一套「无情」的薪酬机器

Harry: 帮我站在创始人的角度理解一下:第一,怎么给销售代表设计薪酬方案(comp plan)?第二,怎么设计薪酬方案,才能让他们高效地做增购(upsell)?

Carles: 这两者其实基本是同一套逻辑。在 ElevenLabs,我设了一个门槛:每个人的销售配额(quota)是底薪(base salary)的 20 倍。也就是说,我一年付你 10 万美元底薪,你的配额就是 200 万美元,就这么简单。

达不到配额,你就得走人,这一点上我们毫不留情。所以 ElevenLabs 的每个人都能打爆配额。我宁愿团队小一点、人人超额,然后我痛快地给钱。

Harry: 实际达成配额的人占多少?

Carles: 目前超过 80% 的人能达成配额,还能解锁加速提成(accelerator)之类的奖励。

但增购这块有个有意思的设计:客户经理(AE)和客户成功经理(CSM)两边我们都给钱。如果合同发生增购——也就是签约后 12 个月内我们对这家客户做了增购——客户经理会继续累积配额核销和佣金。

客户成功经理则按净收入留存(NRR)拿报酬。同一份增购我付双份钱,但我不在乎:这完全合理,两个人都会拼命把蛋糕做大,他们赚得越多,公司赚得越多。

Harry: 完全明白。再揪着你刚才说的问一句:在 20 倍这么激进的目标下,80% 的达成率已经很惊人了。如果你是给我这个创始人当顾问,20 倍是个好的经验法则,还是说它只契合 ElevenLabs 的毛利结构?

Carles: 现实是,每门生意都会因你所在的行业而略有不同。所以我一贯的建议是:先从 20 倍起步,然后再调。

我招第一批客户经理时就跟他们明说了:我完全不知道 20 倍是不是对的数字。SaaS 行业的行规是 6 到 7 倍,最多 8 倍、10 倍,我知道你们预期的是这个。但这不是 ElevenLabs 建公司的方式。如果你还想照搬在 Notion、赛富时(Salesforce)这些地方的老做法,那你来错地方了。

所以我们会试。试错了没关系,薪酬上不会亏待你,然后我们彻底重构整套薪酬结构。但如果试对了——我认为它就是对的数字——那就一直用下去。这个 20 倍从第一天用到现在,已经跑了两年半。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一年付你 10 万美元底薪,你的配额就是 200 万美元,就这么简单。达不到配额,你就得走人,这一点上我们毫不留情。」 "So if I pay you 100K a year, your quota is $2 million. That's it. If you don't achieve your quota, then you're going to be out, right? And we're ruthless on that end."

▍点拨:行业惯例是底薪的 6-8 倍,20 倍等于把「我们只要顶尖选手」写进劳动合同。它成立有两个前提:产品拉力足够强(自助服务源源不断供线索),筛选足够狠(0.018% 录用率)。少了前者,配额是死刑;少了后者,配额是空话——薪酬数字从来不是孤立的激励设计,而是整套用人哲学的封口。

Harry: 那没达成的 20% 呢?他们错在哪?你复盘这个群体、再对照高绩效的人时,学到了什么?

Carles: 这 20% 里有两类人。一类是真的不适合公司的人,他们的根本问题是不是产品专家——没有足够深地钻研产品、真正理解它,尽管他们很有冲劲,会去市场上做主动拓客(outbound)等等。对这些人,很遗憾,我们会终止合同。

但我们会给补偿,通常付 2 到 3 个月底薪。我们会跟他们说:这次没成,但我们相信你能力很强,只是 ElevenLabs 的做事方式不适合你,你会找到别的好去处,我也想帮你去成——这就是给这两三个月离职补偿的原因,你在别处可以做得非常出色。是我们不合适,不是你,根本上是我们的问题。

另一类进不了那 80% 的人,是在建长期销售管道的。过去两年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比如我们有个从亚马逊云科技(AWS)招来的人,聪明绝顶,非常出色。单看核心数字,你会想:糟,这人该开了——他连配额的 50% 都不到。换任何人看数字都会说:不合适,留不得;你去问任何投资人,他们也都会叫你开掉这个人。

但你钻进数字里一看就明白了:他走的是正经的大企业销售周期,正在整个英国区域搭建你能见到的最漂亮的管道。等等,他明明需要更长的上手爬坡期(ramp),我凭什么开他?根本原因是他在啃最难啃的行业。

我们留下了这个人,他今年彻底爆发,配额完成率超过 200%。所以你必须分得清:谁是真正因为种种原因不适合公司的人,谁是在踏踏实实建长期管道、只是需要多帮一把的人。

当众点名:管道复盘的残酷坦诚

Harry: 说到这个,我完全不同意一种说法:一个人只要在做大企业客户,你就要花长得多的时间才能判断他行不行。你刚才做的就是正解——掀开盖子看:看他的关系、看他的对话、看他的互动、看他推进到哪一步,你就能足够准地感知这笔单子离成交有多近。

Carles: 没错。

我在团队里的做法是这样:我们的进入市场(GTM)团队不小,全球加起来有 90 人左右。我每个月都和客户经理、客户成功经理开会,往深里挖销售管道(pipeline)——就是管道复盘会,我会抠每一个细节。

而且这些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开的。如果有人没把管道建好,数字摆在那里、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会当着大家的面直说:你这活儿干得不行,你在偷懒,你这里、这里、这里有问题。或者我会说:你就是运气好,上个月达标纯属侥幸,下个月你达标不了,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妙。

如果他们改进了——大多数人都会——下个月我就会说:上个月我骂你骂得狠,但你这次干得漂亮。对团队必须有这种坦诚,不然我们在这儿干嘛?要建一家世代级的公司,就不能走传统老路,必须完全换一种打法。

Harry: 你说到和客户经理、客户成功经理的这些会,能不能带我走进去看看?是每月一次对吧?客户成功和客户经理是分开开,还是一起开?

Carles: 客户成功经理有自己的会,客户经理另有一场。客户经理这边我还按地区再分。

Harry: 线下还是远程?

Carles: 全远程。说个有意思的事:我知道很多人讲究坐班,但我看到我的销售团队一连好几天待在办公室里,反而会开始担心。

因为做销售就得上路。我 75% 的时间在出差:过去三周我去了旧金山、墨西哥城、东京、首尔、新加坡、伦敦,接下来还要飞迪拜。这就是常态。

销售就得在路上跟客户泡在一起,在英国也好、跑遍欧洲也好、在坎昆(Cancun)也好,我不在乎。如果你天天坐办公室、只跟客户开视频会,那你做错了。

Harry: 远程状态下怎么建销售文化?

Carles: 靠狠。你必须盯得住,这需要额外投入时间,也需要逼着大家真的上路跑。我们会有很多触点。

但我不招初级的人。我招的是自驱、精力充沛、有热情、吃得下一百万次拒绝的人。说到底,做销售很难,远程做销售更难,你就是得盯得死死的。

Harry: 人的话题我们待会儿聊,我还是想把会这件事问透。会分开开、远程、每月一次。先说销售团队这边,再说客户成功。你希望他们带什么来?要不要提前把带注释的销售管道发给你?会前准备是怎样的?

Carles: 他们基本要汇报三件事:已经签了多少、管道里有多少、未来 30 天预计能签多少。然后我们开始过单子,先聊最大的几单。

他们讲的时候,我一直在翻他们的管道,随机抽几单出来问——这样双方都能验证他们对单子是不是真有把握。因为销售团队有时会作弊,把管道吹得很大,但那些单子根本不动,我得抓得住这种事。

他们汇报时我不断插话、给反馈、提问题,但到最后,我的问题永远是同一个:你现在的卡点是什么?我能帮你什么?

我会给每个人列一张卡点清单,会后汇总,发到整个组织里:如果欧洲市场这些卡点都解决了,我们能多赚很多钱;印度的卡点是这些;西班牙和拉美(LATAM)的卡点是这些;中东的卡点是这些。这样所有人都清楚每个地区缺什么。

Harry: 好。还有种情况:我在很多董事会里,经常听到销售说「那单滑到下个季度了」。你的销售跟你这么说时,你怎么回应?正确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Carles: 总会有单子最后滑到下个季度,这不可避免。问题是……

Harry: 顺便说一句,你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做的。

Carles: 对。

Harry: 不是一对一。

Carles: 不是。没人有那个时间一对一。而且当众做,所有人都能受益:有压力,有正反馈也有负反馈,大家都能从中学到东西。这个学习成分我觉得很重要,对销售尤其如此。

Harry: 怎么做到当众批评而不让人难堪?

Carles: 我不知道,就是要让他们难堪。有人没干好活,就是没干好,你得当众说出来,让他知道自己没干好,也让其他人知道他为此挨了骂。

Harry: 所以你不同意「公开表扬、私下批评」?

Carles: 不同意。我得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当然我不会说「你干的是垃圾、你要被开了」这种话,但我也不会憋着不说你没干好。

举个例子,今年早些时候我有个客户经理,我直接跟他说:你就是运气好,这些单子签下来纯属侥幸,活儿你一点没干好。巧的是后面正好有个一模一样的案例:下一个上来汇报的人,我跟他说,你做的事跟前面那位完全一样,只是你没有他的运气,所以你什么都没签成。

结果这两个人下个月都彻底爆发了。销售就得时刻保持紧张感,就得有人把话挑明。如果他们真是好销售,就会接受批评、从中学习、然后改进。

Inverse 反向思考

「当众点名、就是要让他们难堪」的叙事很痛快,但隐形代价同样真实:谷歌亚里士多德计划(Project Aristotle)的结论是高绩效团队的第一要素是心理安全,公开羞辱与之直接冲突。这套打法能跑通,依赖三个普通组织不具备的前提——0.018% 筛出来的自驱型人格、超额加速佣金撑着的强激励、一个自己冲在一线的销售 VP。换到别处,同样的会大概率只换来沉默、藏单与离职。而且「被骂后下个月彻底爆发」的两个案例本身是幸存者叙述:被点名后一蹶不振离开的人,不会出现在节目里。

Harry: 这种会开多久?

Carles: 我们通常排一个半小时,每人大概七八分钟汇报,整体节奏非常快。

数字不好时,先修你自己

Harry: 再问个难的。ElevenLabs 的收入增长像坐火箭,但请你戴上一顶假设的帽子:如果数字没那么好看呢?你会怎么建议一个想照搬这套打法、但数字没起来的销售负责人或 CEO——怎么开这种会,而不让人觉得泄气、不打击士气?

Carles: 我觉得关键看数字为什么不对。你得先做功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销售团队不够强?是产品不够好?还是我们不够激进?本质问题到底是什么?因为如果你没有完整的理解,你可能在因为错误的原因羞辱人。

而最好的理解方式,就是撸起袖子亲自去给客户做推销。我是公司的首席业务开发代表(SDR),我发自内心地爱干这个,太喜欢主动拓客了。

举个例子:马蒂·斯坦尼谢夫斯基(Mati Staniszewski)和我在新加坡时联系了雷蛇(Razer),那家做笔记本的公司,我超爱这个品牌。起因就是我主动拓客联系了他们的 CEO:我给他发消息说,我和马蒂几天后到新加坡,很想见面聊聊怎么合作。他回说「好,约」。最后我们在他们办公室聊了整整一个小时,非常棒。

这种事我一直都在做,然后把线索交给团队。因为我相信,好领导必须是好的拓客者。

Harry: 有意思,我对风险投资人(VC)也有这套说法:在我看来,VC 就是个镀金版的 SDR、业务开发代表(BDR)。

Carles: 百分之百。

Harry: 那恕我直言:我靠媒体就能赚几百万,干嘛还费劲做风投?

Carles: 正因为你有媒体,你有能力成为全世界最好的业务开发代表——牌子够大,别人永远会回你消息。

Harry: 没错,真的。所以创始人都说「我太喜欢跟哈里共事了」。不少创始人直接坐到我们办公室,跟我一起上领英(LinkedIn),用我的账号发陌生邮件。我就是个实打实的业务开发代表。

Carles: 对,对。

Harry: 不过你说到点子上了——收到「我们很乐意通个电话」这种回复时,我真的会心跳加速,就是「太好了」那种感觉,我上瘾。

Carles: 但作为领导者、CEO、销售负责人,如果你不亲自做,我觉得你就做错了。当然,公司越做越大,没人指望马蒂或者任何成功公司的 CEO 还亲自发拓客消息。

但你可以做配合。我团队里就有人给我发消息:「能不能给这个人发条拓客消息?草稿我帮你写好了。」我们对马蒂也这么干,用我的领英账号发,用他的账号发。就像你说的,回复率高到离谱。

Harry: 老兄,我们在《Founders》播客上就是这么干的,全程走我的领英,保罗、基兰、亚历克斯(Paul、Kieran、Alex)谁有空谁上。

Carles: 百分之百。

Harry: 他们再加上电话会,完全没问题,效果很好。

Carles: 百分之百。如果你信任团队足够强,这对所有人都是好体验。但你得帮团队。

Harry: 没错。

Carles: 我不买账的是那种只做「管理者」的销售领导。你不了解一线的苦,本质上不知道团队在经历什么。

回到你之前的问题:如果你去开会,数字不对,也许问题就出在你身上——你不理解销售流程怎么跑、团队卖的产品是什么、客户真正的痛点在哪。所以也许你得先修好你自己。

Harry: 完全同意。再回到这个会上,我想把能挖的都挖出来。它是纯事后复盘,还是也有前瞻性规划?会不会最后花 15 分钟说「好,未来四周我们做这些」?这块你们怎么想?

Carles: 有的。

通常每个客户经理的汇报里——客户成功那边也一样——都包含未来 30 天预计能签下什么,以及他们具体打算怎么做才能签下来。

Harry: 好,非常好。再给我个建议:对一个不如你有经验、不如你出色的销售负责人或 CEO,正确的预测方式是什么?该乐观、务实,还是悲观?你怎么建议?

往低报、向外打:预测纪律与拓客文化

Carles: 尽可能悲观。我一直跟团队说:如果我们现在有一单预计 50 万美元,很好,那你给我按 2.4 万美元报。我不要任何不现实的数字,因为你觉得是 50 万的单,最可能签下来就是 10 万。所以别把管道吹大——客户经理天然有动力把数字吹得越好看越好,我不喜欢这套。就报最低的数字,没关系,以后可以调,至少我们是在低估而不是高估。

对董事会我们也这么做。给董事会报管道、报合同的时候,一律放最低的可能数字。因为一旦数字注水,投资人会追问:「你这里写的这个客户明明是 200 万美元的单,怎么签下来只有 10 万?怎么回事?」这会引出一连串尴尬的问题,完全没必要。

Harry: 我觉得这是制造不信任最快的方式之一。你有投资人,显然会经常跟他们分享你预期的管道。而我们做尽调访谈(reference call)时——所有投资人都会找那些公司的 CEO 朋友打听——人家说「老兄,这东西我绝不会花超过 2.5 万美元」,你管道里却写着 25 万美元。这是丢掉信誉最快的方式。

Carles: 没错,没错。

还有一点:如果你总是低估自己的管道,就意味着要达到既定数字,你需要更大的管道。这里有一连串连锁反应:你最后得付出双倍努力,因为按全年数字或配额数字算,你的管道不够大。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强制机制,逼出正确的文化。

今年早些时候我们就经历了这样一次文化转变,因为我真的焦虑了。当时我们 90% 的单子都来自集客(inbound)。随着团队不断扩张,我非常担心团队没有建立正确的心态——万一哪天集客的管道枯竭了,公司就等于在等死。

所以我定了个目标:年底前做到 50% 主动拓客、50% 集客。然后这事就持续推进,覆盖每一个人。我到现在还每周出一份报告,列出团队里每个客户经理和业务开发代表:你这周达标了,或者没达标。没达标的,我点名。

我点名的次数多到大家开始拿「主动拓客、主动拓客、主动拓客」开玩笑,说我是「拓客之王」。没错,我乐意。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上了那份没做拓客的名单,我会点你名;如果点你的次数多了,那我们就有问题了。

这是文化层面的事。我们最终把主动拓客占比从当时的 10% 提到了今天的 40%。

Harry: 你们的主动拓客(outbound)占到 40%,厉害。先确认一下:你说的主动拓客,不是从 PLG 产品驱动增长(PLG)的线索名单里挑人,而是直接主动出击,对吧?

Carles: 直接主动拓客,没错。

Harry: 哇。那直接主动拓客的主要渠道是什么?

Carles: 大部分用的是一家叫 Lemlist 的公司,做外联序列特别好用。

Harry: 对,创始人是纪尧姆(Guillaume)。

Carles: 对,特别好用。我很喜欢纪尧姆,那帮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们也用领英(LinkedIn),还有大量陌生电话。传统方法依然有效。而且要看市场,因为……

Harry: 你们真的打陌生电话?

Carles: 百分之百打。昨天和今天早些时候我都在办公室,有几个团队成员真的在打陌生电话。我高兴坏了,全程都在笑,真的就站在旁边听他们打电话,因为我太开心了。

我感觉这帮人在拼命干,在用正确的心态搭建正确的销售管道。不过在拉丁美洲(LATAM)或印度,陌生电话也有效,但最好的方式是 WhatsApp。那是另一种文化:在印度和拉美,他们什么事都用 WhatsApp。所以你必须进驻 WhatsApp。

Inverse 反向思考

「拓客之王」周报的隐性成本值得细算。其一,ElevenLabs 做主动拓客是带着巨大品牌势能进场的——顶级播客曝光、百万级自助用户底座,冷启动难度远低于普通初创,同样的动作换个牌子可能就是石沉大海。其二,75% 时间出差、「永远在路上」的打法,燃料是热情,而热情会耗损——嘉宾在结尾坦言「我会解雇自己」的理由之一就是做太多事、太分心。主动拓客占比从 10% 提到 40% 的故事好听,但其中多少是文化转变的功劳、多少是产品需求暴涨的自然结果,节目里并没有拆开。

办公室无用论:销售就该在路上

Harry: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同意你对远程办公的偏好。你说的要跟客户待在一起,我理解。但我觉得,你听同样做销售的朋友讲某套话术效果特别好,然后会想:天哪,这话我也能用,他的表达比我的好多了——这种收获太大了。

然后你看到角落里做客服的同事,所有人都在聊自己遇到的同样的难题,你会想:好,这其实就是我们能解决的核心痛点之一,我可以拿来讲。待在办公室能带来大量跨职能的收益。但你说得对,必须跟客户待在一起。说实话,这事没那么非黑即白。

Carles: 还有一点:你也可以把这些最佳实践分享给团队其他人。过去几个月,随着我们不断扩张团队——尤其是在欧洲——团队已经非常擅长分享各自的最佳实践。

会有客户经理(AE)站出来说:这招我用了 50 次,效果特别好。然后在 Slack 里发消息告诉大家:各位,你们也该试试。

Harry: 你们就是这么做的?你们是怎么建立分享最佳实践的机制的?

Carles: 我会激励所有人。我给大家传达的信息是:我们必须不断实验。即使到了今天这个规模,我们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必须跑在趋势前面,必须持续实验。所以,如果你实验了某套话术、某种跟客户沟通的方式等等,就分享给整个大团队,然后所有人都可以复制你的做法。

Harry: 销售团队大到什么程度,这种论坛式的沟通就玩不转了?

Carles: 永远不会。

Harry: 不是,老兄,如果你有 100 个销售呢?

Carles: 那也没关系。

Harry: 怎么,你要开 700 分钟的会?

Carles: 行啊。

Harry: 不可能的。

Carles: 不,到某个阶段,你最终会拆成……拆成好几场。好几场。

Harry: 这就对了嘛。

Carles: 到今天,我们在欧洲其实已经做了细分:英国及爱尔兰(UKI)和北欧一起开会,还有南欧、西欧,诸如此类。但即便如此,这种会你还是得坚持开下去。

客户成功:115 的 NRR 与双份佣金

Harry: 好。说到客户成功经理(CSM)这边,这些会有什么不同吗?他们应该带什么来开会?这些会是怎么开的?

Carles: 完全一样。我们照样过销售管道:看他们打了多少通电话、某些客户出了什么问题、预期能签下多少净收入留存(NRR),以及他们打算做多少增购和交叉销售。

Harry: 你们追求的 NRR 是多少?

Carles: 115。

Harry: 115。

Carles: 对。但实际上我们每个季度都大幅超额完成这个数字。

Harry: 是的,太夸张了。

Carles: 因为我们做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只要你跟客户紧密合作,先落地后扩张的效果就特别好,最终你会拿到非常扎实的总收入留存(GRR)和净收入留存。

Tips 知识科普

净收入留存(NRR)= 期初同一批客户贡献的经常性收入到期末还剩多少,含增购、减配与流失,不含新签;总收入留存(GRR)则剔除增购,只看留存底盘。SaaS 行业 NRR 中位数约 105-110,120 以上属顶尖梯队(上市时的 Snowflake 曾超过 130)。ElevenLabs 内部目标定在 115 且「每季度大幅超额」,再叠加双份佣金——客户经理和客户成功经理为同一笔增购各拿一份钱——本质是用激励冗余换增长确定性:多付一份佣金,买两双盯着续收的眼睛。

Harry: 多大的平均合同价值(ACV)才值得配一个客户成功经理?他们每人负责多少个客户?

Carles: 其实任何金额都值得配。因为这两件事必须分开。我希望我的客户经理去打猎,永远保持饥饿感,我希望他们快速签下新客户。这个市场里,任何人都可能随时以极快的速度做出一个竞品,所以我必须有一帮被激励着高速行动的人。

他们一旦签下单子,就必须能把客户移交给别人。所以客户成功(customer success)是从早期就需要的东西。我们在 ElevenLabs 犯过一个错误:引入客户成功太晚了,太晚了。从签第一份合同到配上客户成功,我们花了 15 个月,乱成一锅粥。

那时候客户经理——包括我自己,我那时候销售额很高——一边在推进这些单子,一边客户又来抱怨:「嘿,我遇到这些问题」,然后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我每周都看用量清单,列个表:这些客户按用量看已经可以增购了,得联系;那些客户该回访一下。我再把表分享给团队。但到了某个阶段,这套做法就崩了。

那时我意识到:糟了,我们做错了,应该早点把客户成功团队建起来。于是我们建了这个团队,效果立竿见影,天壤之别。一开始客户经理移交客户时根本不给任何背景信息,就是一句:「签了,你来跟。」等客户到了客户成功团队手上,我们都懵了:这客户什么背景我都不知道,注册的还是个 Gmail 邮箱,我哪知道邮箱背后是谁?约翰·多伊(John Doe,译者注:英语中代指无名氏)?可能对应好几个人。我上领英一搜,伦敦有 784 个同名的人。

Harry: 这个例子太好了。好,这一点说清楚了。那你们怎么在财务上激励客户成功团队?我想搞清楚。

Carles: 靠 NRR,也就是净收入留存。我们基本就是这么做的。当然,你也可以……

Harry: 超过 115 之后呢。

Carles: 没错。

Harry: 怎么发钱?

Carles: 我们有奖金或佣金结构,做到多大对应不同档位。超出部分基本就是 2 倍、3 倍、4 倍这样往上走。

Harry: 让我确认一下——肯定会有很多创始人心里想:「这思路我爱听,但具体怎么做?」2 倍、3 倍,基数是什么?是底薪?是增购额?他们到底拿的是什么钱?

Carles: 好。

是这样的:你提升了 NRR,我们就按 NRR 来算,基准线是 115。如果你做到了比如 130,那就按超出部分算金额,对应的奖金就会多不少,就是一套直接的数学计算。我们在 NRR 和客户成功上没有设加速佣金(accelerator);客户经理团队有加速佣金。明年我们可能会调整其中一些东西。

5%、7.5%、10%:加速佣金的数学

Harry: 你们怎么用加速佣金把销售团队的产出榨到最大?有什么建议?

Carles: 拿客户经理来说:完成销售配额的 100% 以内,我们付 5% 的佣金,很简单。配额的 100% 到 150% 之间,付 7.5% 的佣金。超过 150% 的部分,付 10% 的佣金。非常简单直接,人人都有动力冲到 150% 以上。

到什么程度呢?我们现在正在收尾 2025 年的绩效评估——我们一贯希望一月开年时一切都安排妥当——好几位客户经理跟我说,甚至一直在跟我说:「我不想涨底薪。如果你要给我涨底薪,就把这部分折算成股权。」

因为一旦涨底薪,配额就跟着涨,摸到加速佣金就要花更久。配额小一点、多触发几次加速佣金,我能赚到多得多。

Value 价值视角

芒格说「给我看激励,我就告诉你结果」,这套加速佣金是教科书案例:配额 100% 以内付 5%,100% 到 150% 付 7.5%,150% 以上付 10%——边际收益递增,把「再多签一单」的私心和公司营收焊死在一起。更妙的信号是员工主动要求「别涨底薪、折成股权」:他们自发选择更小的配额分母与更大的上行空间,等于用真金白银给公司的未来投票。当员工的效用函数与股东回报如此对齐,管理层基本不需要「管」销售。

Harry: 这很聪明。非常聪明。

Carles: 确实聪明。

Harry: 这还说明一件事:没人再靠涨工资买得起房了,这可不妙。蕾切尔·里夫斯(Rachel Reeves),都怪你(译者注:里夫斯为英国财政大臣,此处是主持人的调侃)。

Carles: 我就是这个意思。

Harry: 有意思。这佣金确实不算多——我不是故意说得那么刻薄的。

Carles: 但超过 150% 的部分我能拿 10% 啊。

Harry: 靠,老兄。

Carles: 怎么?这不少了。

Harry: 老兄,这真不算多。

Carles: 这已经是一大笔钱了。

你算笔账:假设我的底薪是 10 万美元,配额是底薪的 20 倍,也就是 200 万。如果我做到 300 万,就能拿 10%。

Harry: 嗯。

Carles: 也就是 30 万。

Harry: 嗯。

Carles: 的奖金。太香了。

Harry: 这放在行业里算好的吗?

Carles: 相当好。你想想,销售人员曾经是任何组织里收入最高的群体。现在情况变了,研究员和 AI 人才收入更高——他们百分之百配得上。但在三年前的 AI 革命之前,销售一直是最挣钱的岗位。

Harry: 不,这个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天哪,我以为完成 100% 配额拿 15% 到 20% 的佣金才算合理。

Carles: 不,那太高了。不然你的账永远算不平。

Harry: 好。说到客户成功团队,你会建议创始人什么时候建?你说过你们等得太久太久了。

Carles: 对。

Harry: 正确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Carles: 我觉得当年经常性收入(ARR)做到三四百万美元的时候,就该引入第一位客户成功人员了。

Harry: 三四百万的年经常性收入?

Carles: 对。

Harry: 好,明白了。这么说,平均每个客户成功经理管 400 万美元左右的账面客户价值,是合理的配置。

Carles: 我觉得合理。我们在这方面做得特别差:现在每个客户成功经理平均管的账面客户价值是 800 多万美元,也就是说人手严重短缺。我们正打算明年解决这个问题。但理想状态下,400 万是个不错的数字。

搭班子:何时请销售负责人、怎么带新人

Harry: 反过来看销售团队:你觉得应该等有了销售手册(playbook)再去招一个像你这么出色的销售负责人,还是像马蒂·斯坦尼谢夫斯基(Mati Staniszewski)那样,在收入为零的时候就把你请进来?

Carles: 收入为零的时候就该请进来。请一个能卷起袖子干脏活的人,一个想快速迭代、会直接告诉你什么行得通、什么行不通的人。我觉得这样的人越早到位越好。

因为后来有这么一个时刻:有一天马蒂给我打电话说:「你知道吗?从今天起,销售这块我向你汇报,其他所有事你向我汇报。」这就是他的表达方式:销售该由你来做了。

创始人主导销售(founder-led sales)没问题,但你会撞墙,会碰到天花板,到某个阶段必须完成交接。既然知道该交接,那现在就做,好过再等六个月——我们已经知道卖的是什么、怎么卖,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做,而且你签的单比我多得多。

Harry: 但这种情况常见吗?知道哪套话术有效、哪个渠道有效、手里有一本手册——这种情况多吗?

Carles: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招进组织的是什么样的销售,以及他们迭代、实验的意愿和速度有多强。早点招进一个心态对的人,价值非常大。

当然,如果你招进来的人张口就是「我有自己的一套打法,我们就按这个来」,这种人我一直很反感,因为可惜,现成的打法手册是行不通的。关键在于:如果你很早就有一个可以一起迭代、能快速建立信任的人,那创始人主导销售从根本上就不再有意义了,你完全可以把时间花在别的事情上。除非你本身就是特别偏销售的创始人,那没问题,继续干。

Harry: 对。

Carles: 否则,你的时间应该花在打磨产品上,或者做那些重要得多的事情。

Harry: 那你进来之后,接下来最大的建议是什么?我们是不是该一口气招五个销售,然后放手猛冲?在最早期的销售阶段,正确的招聘节奏该怎么排?

Carles: 早期招一到两个就够了。别招过头,招过头从根本上会养成错误的文化:大家会不停问你各种问题,五个人各迭代各的打法、各想各的。

你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些指引:这是行得通的,这是行不通的。在「什么有效、什么无效」上仍然可以大量迭代,也可以犯很多错。但我不想看到五个人各自撒开了跑、各搞各的试错——那样到头来谁都签不成单子。

Harry: 有道理。

Carles: 所以更好的做法是:先招一个靠谱的销售负责人,一个能亲自下场、摸得清业务状况、能讲方案、能钻得深的人。然后再招两个人。之后等他们上手——不用等太久,两三个月,确保他们完全上手、开始签合同了再说。

我们 ElevenLabs 内部以前有个规矩:你加入 ElevenLabs 之后,头两周内必须签下第一份合同。

Harry: 哇。

Carles: 那是个硬指标。我们甚至有人——多久来着——72 小时内就签下了第一单企业合同。单子很小,但我不在乎,大小无所谓。

Harry: 你们会直接让新人上客户电话吗?毕竟你们不想浪费线索。

Carles: 早期我们就是这么干的。新人先旁听我的会。我会告诉他们:好,产品这边我们是这么介绍的,这是整体概览。我的要求是,接下来 24 小时你把整个产品钻透、搞懂,明天你来给我讲一遍方案。

然后我带他们进我的电话会,他们看我怎么讲方案、怎么跟客户沟通。第二天,他们就给我试讲。如果我满意,当天或者隔天我们就一起上会,由他们来讲,我退到后排。我会告诉他们:有任何问题我都在,随时支援。

差不多一周之内,他们就已经完全能独立跑了。当然,这么做风险大得多,但那时候我们没什么可输的。我们必须快,因为市场已经很拥挤了。

Harry: 给我支个招:怎么培训销售最有效?比如听遍我所有的 Gong 电话录音、去泡产品团队、去泡客服团队——到底该怎么培训最有效?

Carles: 早期最好的办法是:立刻跟着上电话会。他们在会上不用说话,但要马上开始旁听,看别人是怎么做的。他们还要去接客服工单、回答支持问题,要去跟工程师聊,往产品里钻。

等过了这个阶段,你已经挣到不少钱、宣称自己找到了产品市场契合(PMF)——我说「宣称」,因为你永远说不准——那游戏就完全不同了。这时你要确保公司声誉系于一线,要确保他们卖给对的人。

这时你就变成了:先跟着我上会,同时通过 Gong 看大量客户电话录像,还要给我试讲、考认证,一整套流程。再往后你会越来越像大公司的做法:周期拉到两周以上,有一段专门的上手爬坡期,他们要了解所有事情、见很多人,诸如此类。那种方式无聊多了。

Tips 知识科普

Gong 是销售对话智能(revenue intelligence)平台:自动录制、转写并分析销售电话,用关键词、成交周期、话术对比等数据还原「冠军销售和普通销售差在哪」。在本期语境里它是培训杠杆——新人不用等师父有空,直接泡在历史录音里临摹冠军打法。同类工具还有 Clari(偏管道预测)以及 Outreach、Salesloft(偏外联序列)。

Harry: 你们的招聘流程什么时候出过错?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Carles: 我们犯过很多错,我个人也犯过很多错。我在进入市场(GTM)团队最早招的那批人,当时的思路是:招一个更懂产品的人,我来教他把销售做好,应该就没问题。结果根本行不通。那个人产品方面确实很强,但在销售上总缺点什么,而那样东西你教不会。

那就是猎人心态(hunter mentality):那种饥饿感、极强的自驱力和激情,你要么天生就有,要么就是没有。我觉得那是我犯的错。不过那个人现在还在我们公司,干得非常好。我们还老拿他开玩笑:「嘿,你当初入错了行。」

之所以招那种画像的人,是因为我们当时有很多自助服务(self-service)的客户,集客(inbound)线索也很多,你会觉得这事更需要产品驱动销售(product-led sales),需要懂产品、帮客户顺利用起来的人。

结果你意识到:不对,不对,全都不对。这事跟产品关系不大,核心是我们得说服客户签下这份该死的合同。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招来了最早两位真正的客户经理,同一天入职,我并行带他们,后来都干得特别好。

Harry: 回头看,你有哪些做对了的地方,会推荐给别人?

Carles: 就是让他们跟着我上会,看我讲方案。这活我已经干过几百上千次了。他们看我怎么讲方案、怎么在电话里应对问题,也看到我跟客户承诺「今天下班前这些东西都会给你」,然后当天我一定发过去——因为你最宝贵的资产是客户对你的信任。这为团队树立了正确的文化和做事方式,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

在此之上,我还保持对他们的关注:随机旁听他们的电话会。我会翻开他们的日历:嗯,十分钟后有个会,行,我进去。我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会上——基本上就是为了让他们紧张。因为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老板毫无预兆地进你的会。

他们会想:这是要干嘛?我就安静待着,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来支援的,别紧张。」但你当然看得出他们很紧张,会多犯一大堆错。而肌肉记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逼着人犯错,错着错着就会了。

恐惧文化、社区与「先在乎」

Harry: 你会担心公司里形成一种恐惧文化吗?你刚才用了「无情」这个词,你这个人非常直接。我很喜欢,我就吃这一套——我是个自恋狂,得去做心理治疗。你会担心恐惧文化吗?

Carles: 我不觉得团队有那么怕我。我招人时总会把丑话说在前面:ElevenLabs 不是一家容易待的公司。你会工作得很辛苦,我对你的期望会非常高,当然我们也会有很多乐趣。如果你没准备好,完全没问题,别来。但我希望你在接受这份工作之前就知道这些。

这样就定对了调子。确实有人跟我说「这不适合我」,我百分百尊重。但大多数人最后会说:我很感激你把话说清楚。

Harry: 在你们业绩好的销售里,最常见的背景是什么?什么背景的人往往做不出来?

Carles: 我们什么背景都试过,其实不重要——不管你来自赛富时(Salesforce)那种纯粹的大型销售组织,还是别的什么出身,都没关系。真正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持续投入、深入下去,和客户保持高能量的互动,并且真心在乎客户。这才是唯一真正创造价值的东西。

你要这样想:你不是在做销售,你是在建一个社区。不管你卖的是什么产品、跟的是哪家公司,道理都一样。如果你把客户只看成一单单生意,你就会沦为纯粹的交易角色。没人想被推销。

但如果你在建一个热爱你产品、热爱你品牌、热爱你所代表的一切的社区,成交就容易多了。

Harry: 那怎么建社区?

Carles: 建社区就是为他们做正确的事。要不断跟他们聊——尤其在早期,把你的 WhatsApp 给他们,把他们拉进 Slack,怎么都行。这些人需要能随时和你互动。

他们要知道,如果他们想缩减投入,你会接受,没问题。你在为他们做正确的事,哪怕这让你少赚钱。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

如果我脑子里只有交易,只想着「我必须给这家公司签下最大金额的单子」,那他们迟早会流失。这跟你创业是一个道理:你对朋友怎么做,对客户就该怎么做。唯一的区别是,客户还不是你的朋友——但有些人会变成朋友。我就有一堆客户最后成了朋友,我特别喜欢这种状态。你得把关系建起来,因为没人想被推销,一个都没有。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你不是在做销售,你是在建一个社区……没人想被推销,一个都没有。」 "You're not doing sales. You're building a community... No one wants to be sold anything."

▍点拨:这句话把销售的计量单位从「单子」换成了「关系」:交易视角下,每个客户每次都要重新说服一遍;社区视角下,信任是存量、成交是利息。这不是道德姿态,而是留存算术——能在 WhatsApp 上随时找到人的客户,流失率天然低于只在合同上见过你的采购部。

Harry: 太巧了。我刚和历史上最顶尖的销售领袖之一约翰·麦克马洪(John McMahon)做了一期节目。他是 MongoDB、Snowflake 等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当过五家上市公司的首席营收官(CRO),太传奇了。他说过一句话:「在知道你有多在乎之前,没人关心你懂多少。」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美了。

Carles: 没错。

Harry: 你为什么应该解雇自己?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Carles: 我会解雇自己,第一条绝对是:我们做视频太慢了。真的,这是头号原因。

第二条:我太容易分心,不够专注。我同时做太多事——我喜欢同时做很多事,但这让我在很多领域都不够聚焦。

还有一条: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热情,真的变得不在乎了,那我就输了,就该解雇自己。一旦我开始觉得热情在消退,就该警醒:不,你得开除自己,去做点别的,否则你会以极快的速度燃尽(burnout)。

Harry: 大多数人认为,有些人天生只适合公司的某个阶段。「他是 0 到 1 的人」,这种人很稀有。我想到的是 Snowflake 的克里斯·德格南(Chris Degnan),他从零一路做到公司上市——他会说自己是从 0 做到 40 亿美元的人。你呢?你觉得你是全栈型(full-stack)的吗?

Carles: 我热爱公司的早期阶段。但对我来说,关键在于你是否还在享受正在做的事——只要享受,就继续做。人生太短,别做自己不享受的事。而且我觉得大多数人都足够聪明,能给自己找到别的出路。这是我的主要动机。

我一直是以「月度续约」的心态看待我在 ElevenLabs 的工作:如果下个月我不享受了,我就直接跟马蒂·斯坦尼谢夫斯基(Mati Staniszewski)说——马蒂,我不享受了,我该离开去做点别的了。

Harry: 真的吗?

Carles: 真的。

Harry: 那你会怎么建议别人?因为我觉得一个月不够长。一个月可能只是市场行情不好,也可能是心理状态之类的因素。你会怎么建议别人判断什么时候该说「够了,受够了,换工作」?

Carles: 当然,一个月只是一个扳机,让你开始思考这件事对不对。一个月本身不够。

如果连续两三个月都是这样,那你就有问题了,因为周围的人都会开始看出来。所以我认为,如果你连续三个月都处在这种找不到动力的低谷里,你就该再三确认自己是不是待错了地方。

月度续约心态与 0.018% 的录用率

Harry: ElevenLabs 是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这一点外界没人知道、也看不到。主要原因是什么?

Carles: 我认为根本上是人的类型,没有别的。是一群非常谦逊的人——他们本质上知道自己有不知道的东西,犯了错会站出来承认。

我们一直鼓励所有人不断犯大量的错、不断实验,没有人会因为犯错被开除。这是我们作为组织的超能力:没人会知道我们迭代测试过 25 样东西、25 样全失败了——但你只需要其中一样跑通,就能多做出一亿美元收入。我对此很满意,我接受这样的赔率。

Harry: 马蒂是个极其出色的 CEO,靠的是什么?

Carles: 我觉得在于他既能做产品,又能做客户这一侧。他天生外向,对客户和整个组织都很有同理心。同时能做好产品和客户两侧的领导者、CEO,其实很难找到。

有些 CEO 在产品上有远见,但缺乏做销售的驱动力。马蒂会撸起袖子说:「去他的,这单我亲自来卖。」这是他的一大超能力。你见过他——他给人的感觉极其真诚,你会立刻被他吸引,他总体上就是个很好的人。把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他就是一位出色的领导者、出色的 CEO。

但我们还有另一位——皮奥特,他是公司的天才,整个技术都是他从头搭起来的。我们的研究团队很小,但个个都是「行走的大脑」,聪明得吓人。但说到底,这家公司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做出了那套出色的技术。

Harry: 当你变成一个「性感」的品牌,是不是反而更难了?因为太多人想加入,噪音变得特别大。

Carles: 是的,而且期望值也更高了。我们的录用率大约是申请者的 0.018%——今年上半年我们收到了大约 18 万份申请。

供需严重失衡。数量上是多了,但这不等于质量,也不等于你会招到对的人。当然,当你成了香饽饽,人们都想为你工作,但很多人是出于错误的理由:大多数人只是把这里当跳板,为以后做更大的事铺路。我们会把这类人筛掉。

Facts 时空复盘

半年 18 万份申请、0.018% 的录用率,意味着进 ElevenLabs 比进哈佛本科难两个数量级——这是 2026 年 AI 人才战的缩影:公司估值一年翻三倍(33 亿到 110 亿美元),「在简历上写下 ElevenLabs」本身成了硬通货,也因此带来嘉宾说的「为错误理由而来」的筛选难题。对照组是他自己给出的数字:只有五六位招聘专员处理这 18 万份申请。品牌溢价的背面,是招聘基础设施被增长甩在身后——这正是他复盘时「应该更快招人」的具体所指。

Harry: 这太疯狂了。18 万份申请,0.018%。疯了。这活儿谁干啊?

Carles: 是啊。

Harry: 我说真的。我希望是 AI 在筛。

Carles: 不是。

今年上半年,我们整个组织大概只有五六位招聘专员。他们在这头做得非常出色,然后……

Harry: 他们是在搞 996 吧?我的天。这就好比把人关进小黑屋:「给,18 万份申请,玩得开心点。」对了,还得全部筛一遍、全都聊一遍。

Carles: 确实很苦,真的非常苦。

Harry: 回顾你在 ElevenLabs 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是你事后想来希望自己做了、却没做的?

Carles: 更快地招人。我犯过一个错误:在公司需要更多人的时候,我招人不够快。这些年我们因此吃了苦头。我坚信,如果当时多招很多人,我们本可以增长得快得多。

Harry: 那你做过什么希望自己没做的事?

Carles: 这个难答,真的很难。我们在理想客户画像(ICP)上做过的一些迭代,时机上可能是错的,或者方向本身就聚焦错了。

再比如交叉销售(cross-sell)——我在这个领域投入的时间不够,结果就是我们把钱留在了桌子上。有时候你真的需要再多想一层。

不过,增长这么快的时候,想什么都不漏掉是很难的。有些事我们做得好,有些事总体上做得不好。

猴面包树风投:好销售成就更好的投资人

Harry: 老兄,你刚募完一支 1500 万美元的基金,了不起的成就。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猴面包树(Baobab),是因为你特别喜欢这种树,对吧?

Carles: 对。

Harry: 我读到过,特别有爱。不过我觉得论用树命名,红杉(Sequoia)走在了前面。

Carles: 是的。猴面包树特别有意思——它们生长在澳大利亚、非洲那种非常温暖的气候里。而我在伦敦的公寓里种猴面包树,在巴塞罗那的公寓里也种,已经种了很多年了。

这种树其实很娇气:冬天或者天气一凉,叶子就掉光,你还得停止浇水。总体来说是一种非常酷的植物,是我的最爱。我现在家里大概有十到十二棵。

Harry: 说真的,要是有人发起一支叫「仙人掌资本」(Cactus Capital)的基金,我肯出钱做 LP。这支基金只投那些浑身是刺、扎得要命的创始人。

Carles: 我觉得这会是史上最好笑的事。谁干这个我百分百支持。

Harry: 这主意不赖吧?从品牌角度说。我敢打赌我们能赚钱——专投扎人的创始人。

Carles: 我敢打赌你能。那种扎人扎到讨厌的创业者,他们就靠摩擦力活着。

Harry: 没错。我太喜欢了。你真是个更出色的销售负责人。

Carles: 不——我觉得是做一个好销售让你成为更好的投资人。

Harry: 怎么讲?

Carles: 因为你的筛选能力更强。从投资人的角度,我们现在会主动拓客(outbound)去争取想要的项目,也会做集客(inbound),审阅所有找上门的线索。这跟一个好的业务开发代表(BDR)、一个好的客户经理(AE)做的事一模一样。

我唯一多出来的,是在种子前(pre-seed)阶段的一种第六感:和创始人合不合拍?他们够不够聪明?能不能在产品和公司上做取舍迭代?愿不愿意转型?愿不愿意听别人的意见?

但所有这些都附着着一种直觉。好的 BDR 也有这种直觉:他知道这个机会追下去会不会成;好的 AE 也知道,或者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对,这事迟早黄,我不想追了」。我们做风投(VC),干的是一模一样的事。

Harry: 老兄,如果做投资人没让你成为更好的销售负责人,那马蒂到底为什么让你搞这个?什么鬼?我以为你会顺着我铺的话说「是」——我把球都喂到你嘴边了,就等你扣篮,结果你说「不」。那好,他为什么让你做?

Carles: 我不知道。我求了他好多次。他知道我对这件事有热情——我做天使投资人已经投了 74 个项目。所以可能我烦他烦到一定程度,他最后就说:「行,去做吧。」

Harry: 说三个最好的项目。不用按顺序想。

Carles: Revolut、ElevenLabs,还有一家叫 Vsim 的公司——他们做得非常好,做机器人训练、物理仿真这块。

Harry: 回顾你投过的这 74 个天使项目,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Carles: 我投的都是技术背景很强的创始人。这些年我发现,很多技术型创始人后来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销售。

所以这些年我筛得更多的是:他们是不是优秀的技术创始人,同时是否也在乎销售?否则你会撞上一堵墙——你跟他们说:「产品很棒,别误会,但我们得开始赚钱了。」他们说:「不不不,我们不想赚钱,我们只想做研究,只想做最好的产品。」

那你只能告诉他们:这样做公司会死的。要说服他们也得开始思考产品的商业化,难度太大了。所以到后来你干脆把这类人筛掉。我认为关键之一是:要在早期就测试创始人对销售的胃口,不然很可能根本不匹配。

Harry: 但这事有另一面。你看 OpenAI、Anthropic、Sakana AI,他们融资时说的都是「我们要做纯研究」。

Carles: 对。

Harry: 甚至是「非营利」。

Carles: 没错,确实。

Harry: 是吧。

Carles: 所以这事确实有另一面。当然,风险投资遵循的是幂律(power law),你得看大量不同的公司——纯研究型公司在很多维度上可能就是离群值(outlier)。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然后进入快问快答。你想把这支基金做成什么样?想让它成为一支凭自己实力做到 5 亿美元的风投基金吗?

Carles: 到目前为止,我想做的是一支跨代基金(generational fund)——理想情况下,它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久。基金规模保持小一些、相对频繁地募集,但始终站在创始人身边。我想为创始人而存在:它必须是一支由运营者主导的基金,真正为他们做事,做正确的事。

Harry: 说真的老兄,你手里已经有 40 家被投公司,还当着公司的销售负责人,你怎么可能真的「站在创始人身边」?

Carles: 我认为是可能的。关键在于无情地排定时间的优先级,决定把精力放在哪里。我一直不停地在 WhatsApp 上跟我的创始人聊天,周末、深夜、清晨,我都投入进去。

Harry: 你有孩子吗?

Carles: 没有。这肯定有帮助。

Harry: 是吧?

Carles: 帮助很大,真的很大。

Harry: 你想要孩子吗?

Carles: 我百分百想要。但可能到某个时候,你不得不在两者之间选一个走得更远。

快问快答:邮件已死、不安全感与 60 秒箴言

Harry: 对吧?选一个还是选另一个?我们来个快问快答环节,我很喜欢这场对话。过去 12 个月里,你在什么事上改变了看法?

Carles: 具体到投资上:你也要投那些真正在乎销售的创始人,不能只在乎技术层面。

Harry: 今天你看到的销售负责人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是什么?

Carles: 他们没花足够的时间直接跟客户聊、没亲自签合同。

Harry: CEO 在与销售负责人的关系上,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Carles: 他们会直接甩一个数字给销售负责人,期望他们完成,却不理解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Harry: 销售里哪个渠道或方法已经彻底过时了?常有人说是陌生电话(cold calling)。你觉得什么过时了?

Carles: 我觉得过时的是邮件。发邮件没人回。现在太多主动拓客邮件根本是 AI 生成的,没人回。如今邮件的转化率已经跌到 0.00 几了。

Harry: 你最大的不安全感是什么?

Carles: 我的不安全感是:我可能完不成这个季度想要的数字。

Harry: 这种事发生过吗?

Carles: 发生过,百分百发生过。但你得与之共处。我们一直都在犯错,你学着与之共处。

但我认为这很重要:作为销售负责人,你必须始终担心「我能不能撑到季度末达标」。因为这意味着你在拼尽全力地推。如果你确定自己一定能到,你就会松懈——我不想要那种状态。

Harry: 说实话,你已经不缺钱了——光 ElevenLabs 和 Revolut 的天使投资就够了。

Carles: 这不是钱的问题。

Harry: 你是不是因为早就财富自由了,才成了更好的销售负责人?

Carles: 是的。我的薪酬不跟我们卖了多少挂钩,这意味着我完全独立——因为我不相信那种玩法。我不认为公司赚了 X 就了不起、赚了 Z 就完了。

我的目标是确保我们基于既定计划赚到尽可能多的钱。而这些计划都疯狂到离谱——我们永远奔着星星去。

但我的角色决定了:我的回报来自股权,而不是我们赚了多少钱。我觉得拿销售提成是不对的。

Harry: 假设有个人只听接下来的 60 秒,这就是他从我们这整场对话、从你所有的文章、从所有关于你的新闻报道里带走的全部——你最想让这个人带走什么?

Carles: 不断押注于人。我认为这很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押注。

但本质上就是:花时间和团队在一起,花时间和客户在一起,把他们当作一个社区,而不是一单单纯粹的交易。和他们待在一起,永远在路上。因为如果你不在,你就错过了你的团队、你的公司正在经历的真实。

而成为更好的销售负责人、达成销售目标的唯一路径,从根本上说,就是每一天都亲自去经历那些痛苦。

Harry: 老兄,这期聊得太开心了。我非常喜欢。感觉像认识了你很多年。谢谢你这么精彩。

Carles: 非常感谢邀请我。这期真的、真的很棒。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几个关键判断,每一个都可以直接搬进自己的组织:

  1. 配额是文化宣言,不是 HR 表格——先定一个让团队倒吸凉气的倍数(他是底薪的 20 倍),达不到就走人,再把省下的管理成本砸成超额佣金。检查点:配额达成率 80% 以上,小团队高人效模型才成立。
  2. 给产品市场契合写一条收入线——「单一理想客户画像做到 1000 万美元之前不谈契合」。过线之前横向铺开试画像,过线之后垂直压重注,顺序别反。
  3. 每一单集客都是拓客入口——签完主服务协议,就把客户公司里所有相关团队挨个拓一遍;增购给客户经理和客户成功经理发双份佣金,这钱值得花。
  4. 预测往低报,复盘当众开——管道按最悲观口径报给董事会,从制度上掐掉注水动力;管道复盘公开进行,让压力和学习同时发生。
  5. 领导者的工位在客户现场——首席业务开发代表不是比喻:亲自拓客、旁听新人的会、把卡点清单发到全组织。数字不对时,先怀疑自己对一线的理解。
  6. 招人看饥饿感,教的是产品——猎人心态教不会,产品知识教得会;新人两周内签首单,旁听冠军录音比任何培训体系都快。
ElevenLabs 3.3 亿美元 ARR 的销售机器内幕 (Carles Re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