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邻国如何用 AI 十倍速做产品:付费墙、推送通知、应用内购买与产品经理之死 (Cem Kansu)
多邻国首席产品官杰姆·坎苏(Cem Kansu)复盘从 Google 广告产品经理到拯救多邻国变现的历程:AI 如何让产品构建快 10 倍、小团队为何是未来、付费墙与推送通知背后的科学,以及产品经理这个物种为什么可能灭绝。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产品播客20Product,发布于 2025 年 6 月 20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多邻国(Duolingo)首席产品官杰姆·坎苏(Cem Kansu)。
杰姆复盘了他如何加入一家公开宣称「永远不做广告、不做内购、不做订阅」的公司,然后亲手把这三样全部建成收入机器;他也给出了对 AI 编程热潮少见的冷静祛魅——自动补全算不上 10 倍解锁,真正的 10 倍在于从文本直接生成像素级完美的设计。至于「产品经理会不会灭绝」这个标题党问题,他的答案和一条「永远别说永远」的教训一起,藏在正文里。
▍嘉宾:杰姆·坎苏
杰姆·坎苏是多邻国的首席产品官(CPO),也是这家公司商业化体系的从零搭建者:
- 教育与早期经历:本科就读于土耳其毕尔肯大学(Bilkent University)工业工程专业,后获康奈尔大学(Cornell)金融工程硕士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 MBA;加入多邻国前在谷歌(Google)广告业务团队做产品经理,最早的实验就做在广告上;
- 第一位变现 PM:2016 年 9 月加入多邻国,接手公司第一个产品经理岗位——当时公司零收入,使命是「让所有人免费获得教育」。他此后六年搭建广告、订阅与应用内购买三条收入线,其中订阅(Super Duolingo / Duolingo Max)长成最大收入来源;
- 产品负责人时代:近三年转任产品负责人,领导整个产品管理团队,2025 年升任 CPO,主导了 Duolingo Math、Duolingo Music、Video Call with Lily 与国际象棋课程等新产品扩张。
▍关于 Duolingo
多邻国 2012 年由路易斯·冯·安(Luis von Ahn)与塞韦林·哈克(Severin Hacker)创立于匹兹堡,以「免费增值 + 游戏化」颠覆了语言学习行业,2021 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 DUOL)。
- 核心模式:学习内容完全免费,靠连胜打卡、排行榜、推送通知等游戏化机制驱动每日习惯,再以订阅、广告与应用内购买(宝石经济)变现;课程从语言扩展到数学、音乐与国际象棋;
- 2026 年时点:2026 年 Q2 月活跃用户 1.41 亿(同比 +10%)、日活跃用户 5870 万(+23%)、付费订阅 1270 万(+17%)、季度营收 2.99 亿美元(+18%);2025 年全年营收首次突破 10 亿美元。国际象棋课程成为公司史上增长最快的课程,2025 年 Q4 已达 700 万日活;
- 股价过山车:市值 2025 年 5 月触及 262 亿美元峰值(本期节目录制于其后一个月),2025 年 11 月因「牺牲短期收入换长期用户增长」的指引单日暴跌近三成,2026 年 2 月财报后再跌两成以上;2026 年 8 月市值约 66 亿美元,较峰值回撤约四分之三。
Harry: 欢迎收听 20 Product,我是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20 Product 是一档月度节目,我们邀请全球最优秀的首席产品官,聊聊他们如何搭建自己的产品团队。今天请到的就是其中一位佼佼者:多邻国(Duolingo)的 CPO 杰姆·坎苏,也是我最喜欢的嘉宾之一。在多邻国,杰姆负责产品战略,服务超过 9000 万月活跃用户(MAU)。加入公司以来,他在推动用户参与、收入增长和产品创新方面都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主导推出了 Duolingo Math,以及大获成功的 Duolingo Music。在他的领导下,多邻国常年稳居全球教育类应用榜首。这期节目堪称一堂大师课,讲多邻国如何打造出一款真正让用户喜爱的消费级产品。杰姆,老兄,我太期待这期了。我刚才说过,但我再说一遍:我爱死多邻国的产品了。我说真的。
Cem: 我很开心你这么喜欢它。
Harry: 对我来说这太难得了。我采访过很多 CPO,我并不喜欢他们的产品,但你还是得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就像约会时对方说什么,你都得应付:“哦,真的吗?你就是做这个的?哦,太有意思了。”而今天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我最喜欢的,是它对细节的讲究。
Cem: 对,没错。
Harry: 太特别了。
Cem: 是的。而且你正在学西班牙语。
Harry: 我在学西班牙语,没错。Bruno S. Americana。
Cem: 这就是为你准备的细节。
Harry: 太感谢了。
Cem: 说真的,我们为像素级完美的细节感到自豪。你在产品里就能看到:每个页面都有非常明确的设计语言,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设定。我很高兴你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谷歌广告到多邻国第一位变现 PM
Harry: 完全同意。咱们还是按时间线来聊吧,不然我又要跑题了。能带我回到你加入多邻国的那一刻吗?
Cem: 可以。
Harry: 当时是怎么促成的?
Cem: 我是 2016 年加入的。那是九月里一个阴雨天。故事里有趣的部分我就略过了。
Harry: 别啊,我喜欢那部分,讲出来故事才完整。哦,我已经有画面感了。
Cem: 2016 年,我在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Pittsburgh),我们的总部就在那里。我是接手公司第一个产品经理(PM)岗位的人。当时我们还没有任何收入。公司希望有收入,于是问我:你能帮我们搞清楚怎么变现(monetization)吗?那时我还是个职业生涯早期的 PM,但我懂广告。在此之前我在谷歌工作过,做过我最早的那些实验。我在多邻国的“成名之作”,就是给多邻国加上了广告。你可以想象,这种名气是好坏参半的。既是好名声,也是坏名声。
之后我做了大约六年的变现工作。我搭建了我们所有的收入功能:广告、订阅、应用内购买,以及订阅体系下的一切。订阅显然成了多邻国收入的最大头。接着我持续搭建负责收入的团队、打造带来收入的功能。最近三年,我转任产品负责人,领导产品管理团队,现在参与公司所有的产品工作。
Harry: 我的天,这太精彩了。
Cem: 这是一段很棒的旅程。
Harry: 所以你就是那个往我的多邻国里塞广告的人。
Cem: 是我干的,没错。
Harry: 干得漂亮。
Cem: 不客气。
细节就是产品:「小 CEO」是最糟糕的 PM 定义
Harry: 说真的,我觉得广告做得挺好的。我承认我有点东拉西扯,但我在产品领域最佩服的人是 Spotify 的古斯塔夫·索德斯特伦(Gustav Söderström)。他总是跟我说:细节不是细节,细节就是产品。
Cem: 没错。
Harry: 所以我很好奇:当你思考产品打造这件事时,你怎么看“细节就是产品”与“拜托,我们得赶紧把产品做出来往前推进”之间的矛盾?
Cem: 我自己也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消费级产品,成也像素,败也像素。意思是,如果你在做消费级产品,你必须想办法把你的每一个改动做到对用户像素级完美。举个例子,产品经理有时被看成是“小 CEO”——我来定战略,别人来执行。这是我听过的对产品经理最糟糕的定义。
Harry: 为什么?因为节目里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可喜欢这么讲了。
Cem: 首先,CEO 才是产品的 CEO,产品经理不是。产品经理必须理解:当你把用户将在应用里看到的东西交给他们时,用户会作何反应。所以他们必须非常懂用户设计,同时还要能延伸到商业战略等层面。
正因如此,消费级产品成也像素败也像素,对细节的关注才如此重要。如果一个按钮用深绿色还是浅绿色,就会影响用户行为,那么产品经理——产品设计师也一样,所有做产品的人——都应该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这也是我们在多邻国搭建产品团队的方式:每个人都应该理解像素级完美的设计,理解用户具体会看到什么,以及这将如何改变用户行为。
“消费级产品,成也像素,败也像素。” "Consumer products live and die in the pixels."
▍点拨:这句话是整期节目的方法论原点。按钮用深绿还是浅绿都会改变用户行为,所以产品经理的真正价值不是「定战略」,而是预判用户看到界面那一瞬间的反应——这正是他紧跟着批判「小 CEO」定义的原因。多邻国把这条信念直接写进了团队搭建原则:每个做产品的人都必须理解像素级完美。
设计流程:产品评审与大规模原型打磨
Harry: 我们能不能从流程的起点聊起,也就是设计流程?
Cem: 好啊。
Harry: 今天多邻国的设计流程是什么样的?它随时间变化过吗?
Cem: 它在演进,变化相当大。我加入时多邻国只有 50 名员工,现在大约 850 人。很多事情变了,流程也多了一点,但核心没变:我们所有人都重度使用这款应用。我们着手做的大多数点子——不是全部,但很多——都来自我们自己使用应用的体验。
举个例子,这可能是最值得讲的例子:我们觉得多邻国在口语教学上做得不够。我们试过很多不同的方法教口语。后来在测试 GPT-3 时,我们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条好路子。那是一个灯泡点亮的时刻——如果用上大语言模型(LLM),我们真的能把口语教得更好。于是设计流程就这样启动了:你手握这项技术,你手握多邻国,怎么把它们结合在一起?经过多轮反复迭代,我们做出了一个莉莉(Lily)跟你对话的原型。我们非常喜欢,把它做成了一个功能,现在叫 Video Call with Lily。如今很多用户都能用上它,也确实在用。
Harry: 前几天我走在贝尔格莱维亚(Belgravia)——伦敦一个很体面的街区——一边用多邻国,一边念着“voy a la playa”。这时一个家伙走过来对我说:“抱歉打断你的西班牙语通话,但我特别喜欢你的节目。”我心想:你刚才就站在那儿听我念叨“Bruno S. Americana”和“voy a la playa”,肯定觉得这人是个大傻子。所以没错,我认同你,这种融入方式太棒了。那回到设计流程:它快吗?需要谁审批?别笑。你们用 Figma 吗?还是现在直接做原型?具体是怎么运转的?
Cem: 问得好。我们的很多设计确实用 Figma。但对于一种体验性的东西,你得亲身去体验。Figma 适合用来判断方向对不对——“方向没问题,去做原型吧”。我们有一个产品评审流程,我们的 CEO 路易斯、我、我们的设计负责人、以及各产品负责人都会参与。团队来展示他们的改动,我们给反馈,他们去打磨,然后要么进入原型阶段,要么直接上 A/B 测试。
Harry: 哇。
Cem: 视改动的大小,我们可能会做大规模的原型打磨。以 Video Call 为例,我们做了大概两三个月的原型。做一版改动,测试,不满意,迭代,直到它准备好推向用户。
Harry: 大规模原型打磨具体包含什么?
Cem: 这么说吧,假设我们有一个点子:给莉莉打电话是练西班牙语的好方式。第一个原型会很粗糙:动画不到位,插画很糙,界面某些角落可能还挂着错误码。但我们会测试核心交互:她能不能给出聪明的回答?试过之后,如果她能做到,我们就进入第二个问题:它看起来得足够吸引人。我们把这个问题也解决掉。
所以我认为,大规模原型打磨就是:做原型、测试、不断打磨需求定义。
Harry: 也就是第一步解决可用性,第二步解决设计,第三步追求完美。
Cem: 基本就是这样,完全正确。对于比较小的东西——如果不是一个全新的完整功能——你可以一步到位。但大规模迭代式原型打磨的好处是,你不用先投入好几个月,才发现它行不行。你先验证它成立,再去做后面的步骤。
Harry: “行不行”这件事有没有主观性?比如用户行为层面,拿莉莉来说,可能你觉得“这个互动感真强”,另一个人却无动于衷。
Cem: 有,百分之百有。
Harry: 那你们怎么办?
Cem: 我们把公司里一大帮聪明人聚到一起,让所有人都去试,看看大方向上能不能达成一致。不要求所有人意见一致,但大体上,如果足够多判断力很强的人都说:“对,这东西能成。我确实能用它练口语,比我在多邻国上能做的其他任何事情都更有效”——当时就是这种情况——那我们就知道手里有了好东西,接下来就把它做得更好。
国际象棋的疯狂故事:没有工程师,八个月上线
Harry: 你刚才提到了莉莉。前几天我正好跟塞韦林聊过,一个非常优雅出色的人。他告诉我,好像是两位产品经理提出了国际象棋课程的点子并推动落地,而他们当时自己也不确定。你怎么看哪些点子该投入、哪些不该投入?
Cem: 这个问题很好。我很想说我有一套严丝合缝的流程——照着 ABC 走,就能得到“该投什么”的完美答案。但现实要混乱得多。国际象棋是公司里自下而上创新的绝佳例子:不是某位高管拍脑袋说“我们该往这个方向走”,而是一位产品经理和一位产品设计师——团队里连工程师都没有——直接去做了原型。他们说:“我们觉得国际象棋会成为多邻国的一门好课程。”我们的反应是:有点怪,不太搭。但又觉得:行啊,点子挺酷。他们就去做了原型,在没有工程师的情况下做出了几乎完整的国际象棋课程体验。我们的 PM 基本上把整个东西都用氛围编程(vibe coding)写了出来,设计师做出了出色的设计。我们测了之后发现:这是一门相当不错的多邻国课程。
于是他们继续在这个氛围编程出来的原型上迭代,直到我们都认为:方向完全对了,我们自己也很喜欢用这个原型。这时我们才给它配了一支有工程师的团队,而本周它已经上线了。前后八个月,从“这点子好像有点意思”到一门全新多邻国课程的完整发布。
节目中「本周刚上线」的国际象棋课程,后来的轨迹完全兑现了杰姆的乐观:2025 年 6 月在 iOS 上线后即成为多邻国史上增长最快的课程,仅 iOS 端当季末就突破 100 万日活;2025 年 9 月 Duocon 大会宣布登陆 Android 并加入 PvP 对战;到 2025 年 Q4 股东信,国际象棋已达 700 万日活,与数学、音乐并列为公司 2026 年的增长引擎。「一个 PM 加一个设计师、没有工程师、八个月上线」从此不是轶事,而是被反复引用的组织范式。
Harry: 这个时间线跟传统的从点子到上线相比,差别有多大?
Cem: 短得多,人也少得多。我们之前做数学和音乐课程的经验是:三倍的人力、两倍的时间,才能推出一门课程。这次的关键解锁有两个。第一,AI 编程确实加速了进程,因为你可以快速做原型、拿反馈、迭代;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得有一支工程团队专门搭原型,那要慢得多。
第二,说实话,是要有优秀的人。我们有一位出色的 PM 和一位出色的设计师,他们懂多邻国的运转方式,懂我们认可什么标准。所以他们能独立做出非常快的决策。我认为,给优秀的团队配上优秀的工具,就是最大的解锁。
Harry: 回看这个流程和投入其中的团队,今天产品团队的结构是什么样的?未来又会怎么变?
Cem: 这个问题很好。今天,一个传统的产品团队大概 5 到 15 人,核心是工程师、设计师和产品经理,视业务需要还会配数据科学、市场等其他职能。我预计接下来会发生的变化——国际象棋就是个好例子——是这些团队会变得更小,因为完成手头任务可能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任务可能只是“做出这个东西的原型”“搞清楚设计对不对”,那确实用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每个团队的人数会更少。
但说实话,我希望借此让我们更快地下更多创新性的赌注。国际象棋就是个好例子:如果我们能做十倍于现在的尝试,那么多邻国也会随时间好上十倍。
Harry: 真的会好上十倍吗?还是只会宽上十倍?因为这里面有个问题:你可以追求学科广度的扩张,也可以追求用户参与的深度,而这本身就是个挑战。我很喜欢马修·麦康纳(Matthew McConaughey)的一次演讲——这档节目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我请来的都是极有智慧的领导者——他说:选项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而约束有时反而是好事。你怎么保证功能保持简洁、不发生功能蔓延?
Cem: 我认为专注对产品来说非常重要。摊子铺得太大,真的会让自己分心。我们的目标不是把多邻国今天教的科目数量扩大 10 倍,而是把已经在教的每一门都做到 10 倍好,这才是主要目标。
话虽如此,如果我们发现一个很棒的科目,能给多邻国带来增量,而且我们有信心把它做得足够好,你们也会看到我们去做。现在我们教四门科目:语言、数学、音乐、国际象棋。目标不是扩张到 40 门、每门都平均用力,而是把手上已有的东西做到 10 倍好。
AI 优先:角色融合与给小弟的建议
Harry: 我问个问题:当你思考设计、思考产品和工程的时候,如今要做一个“10 倍水准”的产品人,所需要的东西变了吗?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们已经在用 AI 写代码了。
Cem: 对。
Harry: 那以后是不是全都是混合型选手了?
Cem: 我认为是的。今天工程师做什么、产品经理做什么、设计师做什么,都有清晰的工作定义。而接下来会发生的是:这些角色的融合程度会远远超过今天科技组织里的状况。
我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完全融合——那可能有点夸张了——但它们会融合到这种程度:所有人都能在多个方面接手彼此的工作。因为 AI 工具能让工程师更快地做设计,让 PM 更多地动手设计、更多地做氛围编程,设计师也一样,工程师也可以往设计或 PM 的方向延展。所以这些角色会融合得更多——说实话,这已经发生了。
Harry: 如果让你给今天的年轻产品人提建议——就当我 23 岁,是你小弟。我知道咱俩的颜值都撑得起这个人设。对一个正要踏进这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产品人,你会给我什么建议?
Cem: 今天就把 AI 工具里里外外学透——而且差不多四个星期后,它们又会长成另一个样子。所以你应该大量试验怎么用 AI 工具来做产品。这也是我给自己团队的建议。
我们已经跟团队明确对齐过:作为产品团队,我们要做到“AI 优先”(AI first)。这跟 2012 年前后公司纷纷转向“移动优先”(mobile first)非常像。当时这让人觉得特别别扭、特别刻意,因为科技公司一看自己的用户盘子:1% 在移动端,99% 在网页端——搞移动优先不是傻吗,等于在给 1% 的用户投资。但差不多三年后,他们很快意识到那是对的赌注,尽管当时看起来很刻意。
任何要入行做产品的人,都该下同样的注:以 AI 优先的方式做产品。哪怕你现在用这些 AI 工具说“给我做一个很棒的应用”,最后得到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网页应用——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可能 12 个月内就会被解决。但如果你懂得如何用这些工具创造产品、构建产品,能驾驭它们的力量做出好东西,你就会跑在前面。
杰姆把「AI 优先」类比 2012 年的「移动优先」——当时别扭、事后正确。这个类比在多邻国自己身上很快经历了一轮压力测试:2025 年 4 月 28 日,CEO 冯·安发全员信宣布公司转向「AI 优先」,将逐步停用可被 AI 替代的承包商、把 AI 使用纳入招聘与绩效,引发大规模舆论反弹(删 App、打一星、数十万取关)。但业绩并未受损:2025 年全年营收增长 38.7%、首次突破 10 亿美元,公司称未裁任何全职员工。更耐人寻味的是 2026 年 4 月的回调:公司公开收回「AI 纳入绩效考核」的做法,冯·安承认那是「为 AI 而 AI」,改为只看工作成果。「别扭而刻意的赌注」部分应验,但执行边界仍在回摆。
Harry: 想法和行动之间是有差距的。拿我们团队来说,我们这儿显然是家不小的媒体公司,我很想让他们直接上手试各种工具。我甚至在想,要不要硬性规定每天留一小时做工具测试?
Cem: 不开玩笑,我认为你百分之百应该这么做。
Harry: 你会刻意做些什么,来确保大家真的在用?毕竟人都会懒、会烦、会累。
Cem: 惯性肯定存在。光说一句“对,我们都该用 AI”,并不会让一群人真的明天就行动起来——当然有些人会,因为他们自己兴奋。真正管用的办法,第一是激励:你应该激励大家把重复性工作自动化,还要奖励和表彰这么做的人。我们自己就是这么做的,确实有帮助。
Harry: 你们具体怎么奖励?
Cem: 一是认可,这是我们现在做得最多的。如果哪位产品经理把某项任务自动化了,我们会鼓励他把成果分享给其他人,大家一起鼓掌。对做出了好成绩的人,这是一种认可方式。
Harry: 我宁可直接给 2.5 万美元。
Cem: 那要不你给我鼓个掌得了。说真的,钱是另一种激励,可以用薪酬来奖励,这是显而易见的第二种。第三种是在组织层面——至少在多邻国这样的科技公司——我们把它揉进了绩效考量里。如果一个人确实借助 AI 产出了更多成果,那他大概率会晋升得更快。
规格文档已死:五年后的工程组织
Harry: 那我们今天在产品上做、而五年后肯定不会做的事,是什么?
Cem: 可多了。比如写产品规格文档(spec):公司里先有人冒出个想法,把它写成产品规格文档,再交给设计,再交给工程。这个流程已经死了。既然你能从想法直接做出精确的原型,为什么还要写规格文档?产品生产中间这一整条流水线,都是死掉的流程。
Harry: 那设计流程会不会也没了?在 AI 当道的世界里,Figma 会过时吗?
Cem: 问得好。我不认为它会过时,但我们使用这些工具的方式——也许还是 Figma,也许是别的工具——会发生重大变化。我们会从“想法的文字描述”直接跳到“想法的原型”,中间那些环节统统跳过。
现在的流程是:文字到规格文档,规格文档到设计,设计到代码——三四个步骤,甚至更多。我猜这些会合而为一。这个变化已经在发生了。
Harry: 这种变化对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有利吗?因为按传统……
Cem: 你管我们叫大公司,我爱听。
Harry: 你们可是市值 200 亿美元的上市公司啊。
Cem: 老兄,怎么说呢……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并不这么看自己。不过,确实如此。
Harry: 当然,200 亿美元就是 200 亿美元,了不起。我想说的是:按传统,这本来是你们的不利条件——那套流程,恕我直言,很笨重;而我投资的种子期团队根本不需要它。
Cem: 现在确实不需要了,这反而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砍流程——我们又不是因为热爱流程才搞流程的。如果能让我们所有产品团队提速,这对我们就是好事。我们巴不得尽快颠覆掉自己的流程,让每个人都能更快地把产品发出去。
Harry: 五年后,你们的工程师会变多还是变少?
Cem: 这问题问得好。说实话,我不知道。
Harry: 这不算答案。给我一个“多”还是“少”。
Cem: 好,我说说我的判断:工程师会更多。不过五年后“工程师”的定义可能会不一样——我暂且称之为“原型手”(prototype role)的混合角色,也就是工程师、设计师、PM 三合一的角色,会普遍得多。
我认为组织的人员增长,很大一部分会来自这种角色。现在你说“工程师”,软件工程是一门定义很严的学科;而未来我们会拥有一批边界模糊的“建造者”,他们能把 AI 工具用得极好,公司会大量雇佣这样的人。
10 倍解锁的真相:自动补全不算数
Harry: 再看看你们用的 Cursor、Windsurf,还有工程团队今天在用的这些工具:它们是把 10 倍工程师变成 100 倍,还是把普通工程师变成 10 倍?
Cem: 我目前的判断更偏后者,而且提升的幅度远不到 10 倍——大概就是让普通工程师的产能提高 10% 到 20%。这没那么激动人心。
Harry: 对,我也觉得没那么激动人心。而且现在炒作太多,比如有公司放话说“我们以后不招工程师了”,这种暴论我见得多了。HubSpot 前几天还说,他们产出的代码已经多到发不完了。
Cem: 这听着就离谱,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Harry: 千真万确。还有 Salesforce,他们 20% 的代码是 AI 生成的;微软(Microsoft)是 30%。
Cem: 我觉得这类统计数据,很大程度上是自动补全(autocomplete)那一类的。Cursor 很多时候擅长的是:你开始写代码,它用 AI 帮你补全。这当然好,但算不上 10 倍的解锁。就好比你写文章,其中 20% 能用自动补全完成——挺好,但算不上什么改变人生的巨大成就。
杰姆对 AI 编程工具的祛魅——普通工程师产能提升 10% 到 20%,远非 10 倍——在节目播出一个月后得到独立研究的印证:METR 2025 年 7 月的随机对照实验发现,资深开源开发者使用 AI 工具(Cursor + Claude)完成真实任务反而慢了 19%,而他们自我感觉快了 20%。对照组证据同样存在:GitHub 的受控实验显示任务完成提速 55%,Anthropic 2026 年自报工程师人均代码交付量达历史基准的 8 倍(厂商数据,且其同一份报告承认开发者仅对不到两成任务完全委托 AI)。分歧的关键在于任务类型与既有代码库复杂度——杰姆说的正是「在成熟产品里做真实改动」这一档。
Harry: 那在产品这个范式里,什么才算改变人生的巨大成就?
Cem: 真正称得上 10 倍解锁的有两件事。第一,只凭提示词(prompting)就能从文本直接生成精美的、像素级完美(pixel-perfect)的设计。现在还没做到,但我认为会做到。
举个例子:我们想做一个叫布鲁诺(Bruno)的美式英语体验——一个你可以跟他对话的美国人角色,教你美式英语。假设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东西。一行代码都不碰,我们能不能做出最棒的、会跟你说美式英语的布鲁诺动画角色?如果能做到,这就是巨大的解锁,而且我认为它并不遥远。接下来是设计到代码:有了设计,我们就能做出足够好的原型,直接放进多邻国、推到真实用户面前。这就是 10 倍解锁。
Harry: 我会说不少西班牙语(Hablo mucho español)。
Cem: 说得挺好(Muy bien)。
Harry: 谢谢(Gracias)。我感觉聊得挺顺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就有这点好——你会想来一句:“啊,去他的。”
Cem: 有何不可?
Harry: 就是,有何不可?反正现在不是上午十点,我也懒得拘着。
Cem: 等这个解锁真正到来,最妙的地方在于:说白了,某种程度上人人都能做产品。我认为我们即将因此进入一个狂野的时代。
Harry: 对。这让你兴奋吗?
Cem: 我特别兴奋。
Harry: 还是会让你担忧?因为这意味着产品的供给变成无限的了。
Cem: 会的。而这意味着“被发现”这件事(discovery)会变得更加困难。
Harry: 没错。
Cem: 个人层面,我超级兴奋;对产品管理这门行当,我也超级兴奋。你节目里来过不少嘉宾,我也听人聊到过:PM 其实有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er syndrome)——跟工程师打交道时,觉得自己不够懂技术;跟设计师合作时,又觉得自己不够有创意。
这些工具把每个人都拉到了相近的起跑线上——也许不是完全同一水平,但大家都能拿着强工具干活。PM 因此能产出更多,也更独立。这既抬升了产品经理——对我自己的职能来说,我喜闻乐见——也抬升了所有人,让大家都更高效。
这把“做产品”这件事解锁得容易多了,很像是整体 10 倍的生产力提升:最好的想法最终会赢。做出 10 倍多的原型,一开始也许会带来混乱,但用户最终得到的,将是一百个想法里最好的那个,而不是我们今天只能发布的五个里最好的那个。创造量上去了,交付给用户的最好的东西就只会更好。
杰姆的乐观推演——原型数量乘以十倍,用户得到的就是一百个想法里最好的那个——隐含着两个没被点名的成本。其一,筛选成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当人人都能做原型,瓶颈从「建造」变成「评审」,产品评审会上那几位「判断力很强的人」成为新的稀缺资源,组织混乱期的决策质量才是真瓶颈。其二,供给无限化的另一面他自己也承认——「被发现」会更难:当应用商店被 AI 生成的产品淹没,分发与品牌的价值反而上升。原型民主化消灭的是工程壁垒,不是注意力稀缺。
Cursor 对 Windsurf:AI 工具的防御性之争
Harry: 完全同意。再聊回工具,谁会赢?Cursor 还是 Windsurf?
Cem: 我押 Cursor。
Harry: 为什么?
Cem: 因为在多邻国内部,我看到 Cursor 的使用量和用它产出的东西都多得多。不过话说回来,也可能是我们试 Windsurf 试得还不够。
Harry: 我问你个问题。人人都跟我说:你看这些工具,既没有锁定效应(lock-in),也没有防御性(defensibility)。就像我之前对咱们聊过的几家公司做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时发现的,我自然会说:听起来很有意思,再多讲讲。但我其实没搞懂为什么。它们为什么没有防御性?这个说法错了吗?
我感觉这类说法的出发点是:存不存在数据锁定?你喂给它的数据越多,工具就会变得越好吗?还是说存在社交层面的锁定——比如你在上面跟别人协作,换走会很痛苦?
Cem: 举个例子,很多企业级工具的数据锁定很重。比如我们公司用 Jira 做任务管理,想换掉它非常难,因为我们所有的历史记录都已经喂进去了,换工具就意味着得丢下这些数据另起炉灶。
Harry: 你们用 Jira?
Cem: 我们用 Jira 做任务管理。
Harry: 扔垃圾桶吧。回头我把 Linear 的卡瑞(Cary)介绍给你。
Cem: 好啊,听着不错。
Harry: 他人特别棒——这就叫风投的增值服务(venture value add),我整周都在这儿候着呢。说真的,他们做的产品很出色,比 Jira 强多了。
Cem: 我看过他们的设计,确实很惊艳。不过说实话,最难的是从现有工具里迁出来——就算我们再喜欢那个产品,要不要换也会引发一场大辩论,因为成本太高。大家提起这个,是因为你从 Cursor 换到 Windsurf 什么都不会损失:如果 Windsurf 明天早上变得更好,那我们换过去用就是了。
当然,这也可能变——比如你用某个工具写的代码越多,它就会因此变得好得多。再比如 ChatGPT 现在有记忆功能了,我认为这对 ChatGPT 是极棒的锁定:它记得我们的对话,就能给我更聪明的回答。对我来说,这就是让我不去用别家产品的一大锁定。
迟到的变现:永远别说「永远」
Harry: 我得问一下,你一开始提到自己是变现的核心人物。我采访塞韦林·哈克时,他直言不讳地说,他们拖了这么久才开始变现,都是你的错。玩笑归玩笑,你觉得为什么会拖这么久?现在回头看,你怎么反思这个决定?
Cem: 事后诸葛亮总是好当,回头说一句“我们等太久了”很容易。但在当时,开始变现确实面临一些阻力。其中之一是,多邻国今天有非常强的使命,刚上线时更是如此。你可以找到路易斯·冯·安当年的演讲,以前在 YouTube 上很好找,我们的公司官网页面上也放过,后来我们不再坚持那套说法,就撤掉了。
多邻国最初的变现计划是:一切免费。用户做语言练习时会顺带做翻译,我们再把这些众包翻译作为一项服务卖给有需要的人。比如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想把一篇文章从英语翻译成西班牙语,就把文章喂进多邻国的系统,系统把它拆成小段落,作为练习推给用户,众人把练习做完,译文也就拼回去了。这就是最初的计划。路易斯在发布多邻国时还说:我们永远不做广告,永远不做应用内购买(in-app purchase),永远不做订阅。有意思的是,这三样恰恰是我在多邻国的工作里全做了的事。
多邻国最初的「学语言顺便翻译互联网」计划并非孤例,而是创始人冯·安的招牌打法:他此前共同发明的 reCAPTCHA 验证码,就是把全球网民输入验证码的动作变成书籍报纸数字化的众包劳力,2009 年被谷歌收购。多邻国的众包翻译是同一思路的延续,但始终未能规模化——这才有了 2016 年杰姆加入时「从零搭建收入」的任务。理解这段前史,才能理解为什么公司内部对变现的抵触如此之深:那等于亲手埋葬创始人的初心方案。
Harry: 你从中得到的教训就是:永远别说“永远”。
“我们永远不做广告,永远不做应用内购买,永远不做订阅。” "We will never have ads, never in-app purchases, and never subscriptions."
▍点拨:创始人在公司发布时许下的三个「永远」,后来被杰姆的本职工作逐一推翻——但这不是使命的背叛,而是使命的求解。冯·安的「永远」守护的是「免费教育」这个目的,而杰姆证明了广告、内购、订阅都可以做成不伤害这个目的的「锦上添花」。使命驱动型公司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商业化,而是把某个历史阶段的具体路线误当成使命本身。
Cem: 这是第一条教训:事情会变,你的看法也会变。但我认为,公司内部对变现阻力大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上线时的看法是:一旦做了这些事,你就会毁掉这个出色的消费级产品。说实话,我的工作后来逐渐变成了两件事:一是把这些东西建出来,二是扭转整个组织的观念——有一种做法既能变现,又不违背我们“让所有人免费获得教育”的使命,还能做得很好。
当时的突破口在于——其实今天大多数教育应用依然如此——所有教育应用都把全部内容锁在付费墙(paywall)后面,因为这样最直接。你来这个应用是为了什么?学习。那我们收什么钱?收学习内容的钱。我们反其道而行:学习内容完全免费,我们只变现那些锦上添花的功能,也就是做免费增值(freemium)——大部分东西免费,高级功能放进订阅。连我们当时的投资人都说,这不是个好主意,从没见过这么做能成的。
Harry: 换作我是你的投资人,我会说:增长就是一切,互动就是一切,留存(retention)是他妈的圣杯。公司还没做大之前,别往里塞广告。
Cem: 这在当时也是主流共识,也就是 Facebook 模式:只管增长,别的都不重要,别管变现。说实话,这个建议本身不坏,但我们发现它忽略了一点:你完全可以既保持高留存、持续增长,又同时变现。当时大家担心变现会把产品搞死,结果并没有。只要做得有分寸,在多邻国里放广告并不会毁掉留存。你完全可以一边保持高留存和高增长,一边变现那些锦上添花的功能。
Harry: 你能不能带我回到那个时刻——你下决心说,好,我们要从一家零收入公司变成开始赚钱了?
Cem: 可以。
Harry: 是有那么一次会议吗?带我回到那个瞬间。
Cem: 大概不是某一次会议决定的,但有几个关键时刻,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事我到底该怎么搞定?其中一次是我和路易斯坐在一起,大概是我入职头几周,我还是个刚上手的产品经理,什么都在摸索。我说:路易斯,这是我们的广告路线图,我算过这能赚多少钱,这些是我要跑的实验。
他问我:做出来长什么样?我给他看原型,他看了一阵子,说:这些广告看起来像坨屎。“屎”是他的第一反应。他说:我不确定我们该不该做。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它确实不像应用里其他页面那样精致,毕竟是别人家的广告素材,但我们可以改进外观、改设计。总之从那开始就是一个迭代过程,他说:那先测测看。
另一个担心是:广告会不会毁掉留存?我们测了,没事,第一个实验对留存的影响是中性的。于是我们确认:用户没有跑掉,同时我们也在不断改进广告的样式和出现时机。慢慢地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好,这事能干,广告能做。
广告上线后的第二阶段,是用户开始主动要求去广告。有人给我们发消息:我能不能付钱给你们把广告去掉?我们想:那就试试吧,这是个不错的起点。
广告的品位:一节课只放一条
Harry: 在转入付费话题之前,你承不承认,做广告就不可能完全不损害用户体验?
Cem: 当然有代价。
Harry: 前几天我就遇到了,左上角那个倒计时。说实话挺烦的。我当然还是留下来了,对多邻国的爱一分没少。
Cem: 作为用户,我也没法说自己爱看广告。你确实要做出一些牺牲,因为广告位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地盘。我引入一个广告主,就得展示他们的素材,素材上就带着五秒倒计时,不管是卖短裤的视频广告还是别的什么。这是必须承受的成本。但话说回来,广告有很多种做法。把广告当成一个黑箱,认定它只有坏处、只会伤害产品,这种想法太简单了。
Harry: 那要想把广告做好,有哪些经验教训?显然不能只把它当黑箱。
Cem: 我认为关键是广告负载(ad load)。我们坚持只放一条:你在一节课结束时只会看到一条广告。不在课中,不在开课,而是你学完一节课、正喘口气的时候,这是我们唯一展示广告的时机。这是我们对齐的原则。相比之下,你可以在页面顶部挂横幅广告,没品的做法多的是。
Harry: 但那些做法更赚钱。
Cem: 没错。
Harry: 因为课中插播的广告比课后展示的能卖出更高价。
Cem: 没错。但这说到底是一种短视。眼下你确实能最大化收入,因为全应用到处都是广告点击,可一旦毁掉了免费用户的体验,你就杀死了自己的增长引擎。
Harry: 我问一下,你们是按展示收费还是按点击收费?
Cem: 我们按展示(impression)收费,也就是按浏览。广告网络付给你的费率,取决于这些展示的可点击性。如果你的产品跑的是程序化广告(programmatic ads),这两个因素最终都会影响你的广告收入。
Harry: 好。那假设我说:受够了,我不想要广告。你会说,然后呢?
Cem: 很多用户确实说:我爱多邻国,我愿意掏钱,能不能把广告去掉?这并不意外,这是常见的模式,也成了我们订阅产品的雏形。于是我们有了广告,又上线了一个去广告订阅,这就是起点。
我们当时还看到,用户对多邻国有很多爱——听起来你也很爱多邻国。我们发现有些用户买订阅纯粹是想回馈:我用多邻国五年了,想为它做点什么,虽然不知道订阅里到底有什么,我还是买了。
Harry: 我可没那么高风亮节,绝对没有。一想到那 200 亿美元的市值,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Cem: 总之,去广告只是个起点。说实话,当时的订阅功能很单薄,与其说它是支柱,不如说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
免费增值的护城河
Harry: 如果你要指导我这样的创始人做高级订阅,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你会给出什么建议?
Cem: 这取决于你在做什么生意。但如果你做的是消费级应用,我非常强烈地建议你做免费增值模式,也就是说,不向任何人收费,也要提供非常出色的免费体验。原因是:如果你做的是纯付费产品——只有订阅才能用,或者免费部分极其有限——你就必须同时建一台付费营销机器。你得砸大量效果营销(performance marketing)预算去获取订阅用户,从他们身上赚收入,再把钱投回效果营销。纯付费产品只能这样增长。
免费产品不一样。如果你做出了出色的免费产品,虽然花的时间长得多,但最终建成的是一个自然增长飞轮(flywheel)。你会把多邻国推荐给朋友——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正我会。那就以我为例:朋友可以免费体验完整产品,付不付钱无所谓;如果他们喜欢,也会告诉自己的朋友。不用花一分钱营销,能用你产品的人群盘子就这么不断扩大。
我们有很多用户免费用了五年,直到某年一月突然想:今年我要狠学法语,订一个。这都没关系,他们在用多邻国就行。所以,想做大用户基数、做大生意,打造出色的免费体验、做免费增值,比纯付费的护城河要深得多。
纯付费的另一个问题是竞争。多邻国过去十年能长这么大、起步就能成功,靠的就是出色的免费体验。假设你今天照抄一个一模一样的多邻国——确实有应用这么试过——原样复制,然后全付费,心想:我要全付费,砸钱做效果营销。结果会怎样?你买来的用户落地之后一看:你要收我 80 美元、100 美元,或者 10 美元,而我去多邻国就能免费学。于是你的获客成本高得离谱,根本没法跟一个出色的免费产品竞争。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做消费级应用,一定要有一个出色的免费增长飞轮,它让你难以被撼动,还能让产品在你不花营销费的情况下自己传播开来。
用巴菲特与芒格的框架看,杰姆这段论证的含金量很高。纯付费产品是「用钱买增长」的脆弱结构:获客成本高企,且随时可能被出价更高者复制——这不符合芒格「避免明显愚蠢」的原则。而免费增值飞轮同时具备三层护城河:品牌(用户对一只绿猫头鹰的情感)、习惯(行为层面的转换成本,比数据锁定更难迁移)、以及近乎为零的边际获客成本。巴菲特式的问题是「十年后竞争优势还在吗」——多邻国的答案不依赖任何单点技术领先,而依赖三层互相强化的结构性优势,这正是复利型生意的特征。
付费墙的科学:场景化、「0.00」与取消提醒
Harry: 你怎么看用付费墙触达用户的时机?你想先建立信任、好感和忠诚,而不是一上来就说:好,第一关,付费墙。
Cem: 完全同意。我认为有两层。第一,“拿付费墙砸用户”这个思路本身就是错的。你应该让用户在体验功能的过程中自己发现付费墙,这才是说服一个人掏钱最好的方式。比如我想说服用户买 Duolingo Max,它的核心功能是视频通话(video call),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真的试一下视频通话。
我们的很多做法是:先给他们看一段视频,演示视频通话怎么用,然后说:感兴趣的话,这就是 Duolingo Max;或者让他们直接进入体验、自己打一通,结束时再告诉他们:这是 Duolingo Max 的功能。当付费点出现在具体场景里、用户自己发现“这个东西值得付费体验”时,效果是最好的。
那种我称之为“通用广告”的硬推,效果差得多,而且在应用里显得很垃圾。所以我们尽量把一切都做到场景化。比如给你看了一条广告之后,我们马上告诉你:如果你想去广告,可以升级。这样你刚“发现”了一条广告——好吧,也许你不太喜欢——但你同时也发现了去广告的升级入口。
Harry: 我只是没想到 Pornhub Premium 会出现在广告主名单里。
Cem: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惊:不会吧,真出这事了?好吧,广告网络确实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Harry: 那可是我在多邻国上看到的第一条有用的广告。
Cem: 如果你唯一点过的广告就是这条的话……
Harry: 如果我唯一想“注册、注册、注册”的广告就是它。做这档节目的乐趣也在于此:听众觉得,天哪,节目好严肃;而幕后却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Cem: 幕后:Pornhub Premium。
Harry: 对,这样好玩多了。问你个正经的:你们实验过那么多不同的付费墙页面,在如何给不同套餐分层分档上,有没有总结出什么经验?
Cem: 有啊。
Harry: 是什么?
Cem: 有很多。最大的一条是:文案措辞的影响大得惊人。当然你不能卖自己没有的东西,但你如何描述“进入这个体验”,效果天差地别。举个例子:那个点击就开始订阅的按钮,我们测过的写法恐怕数都数不清。
结果发现,写“试试 0.00”效果最好。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我不会问你:“你愿意用 0.00 英镑试用一下吗?”但在按钮文案里,写出好几个零、用一连串零暗示有免费试用,转化率会明显上升。它胜过“开始免费试用”,胜过“开始我的免费周”“开始你的免费试用”,也胜过我们能想出的任何其他组合。我们测过无数种写法,最后还是多个零胜出。我想是它点亮了大脑里的某个东西:哦对,这就是完全免费,因为是 0.00。所以文案很重要,这是第一条。
因为对于订阅,人们天然抗拒进入一个可能很难退出的东西。我们还发现,把“取消有多容易”讲清楚,也是提升转化的一个突破口。
Harry: 你们会发提醒吗?
Cem: 我们也会发提醒。
Harry: 因为我就是被提醒了才去订阅 Max 的。
Cem: 你看,这就起作用了。这个改变确实影响很大,而且我特别喜欢它,因为它对用户友好。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体验,我反而想提醒你取消订阅。我们不想要那种忘了取消、糊里糊涂继续付费的用户。但这样一来,用户进入订阅免费试用期时的焦虑感就减轻了。
套餐分层:中间价锚点与勾选清单的心理学
Harry: 再聊聊不同套餐的事。是只给人一个选项——付费或不付费,还是 Max、高级版、免费版并存?关于选项设置有什么讲究?我一直对“选择的悖论”(paradox of choice)很着迷。
Cem: 我认为对比非常重要。我们手里有多个套餐:Super Duolingo、家庭套餐、Duolingo Max。如果我们判断你特别适合 Super 个人版,却只给你看这一个套餐,你没有任何参照锚点,转化率会低得多——因为你会觉得这个不适合我,那就直接拒绝。
但如果一页上摆超过三个套餐,选择又太多了,转化率同样会掉。我们发现两到三个是最佳点,你需要一些锚点来对比。
而且大多数时候,如果给出三个选项,你会希望中间那个是你真正推荐的,因为这样选择就变得非常容易。想想餐厅菜单也是一样:最低价、中间价、最高价摆在一起,中间价看起来是最稳妥的选择,不知道选什么的时候人就会选它。提供订阅选择也是一个道理——你要让选择变简单,推荐其中一个,而被推荐的那个放在中间,会让人觉得选起来很安心。
哈里提到的「选择的悖论」(paradox of choice)出自心理学家巴里·施瓦茨(Barry Schwartz)2004 年的同名著作:选项过多会让决策者焦虑、干脆放弃选择——经典的果酱实验中,24 种果酱的试吃摊购买率仅 3%,6 种的高达 30%。而「三个选项里中间那个最好卖」在行为经济学里叫「折中效应」(compromise effect):消费者在缺乏参照系时倾向回避极端选项。多邻国把两条定律同时工程化了:两到三个套餐控制认知负荷,推荐项放中间降低决策焦虑。
Harry: 选推荐选项的人占多大比例?
Cem: 非常高。我不记得确切数字了,但肯定过半,超过 50%。
Harry: 哇。
Cem: 是的。
Harry: 文案(copy)方面还有什么重要的经验教训吗?你们肯定迭代过很多版。
Cem: 我们测试过的东西太多了。文案确实重要。你会发现,现在几乎每家公司都会在你面前摆一张对照清单:选这个套餐,你得到两个勾;选另一个套餐,你得到十个勾。这已经成了订阅购买流程里非常常见的做法。
神奇的是,这招确实有效,因为它制造了视觉上就能看到的心理落差:我现在拥有的只有一个勾,我没有的那个有十个勾——十个勾感觉更好,感觉自己得到了很多东西。“得到很多”的这种感觉本身就让人更舒服。
我们学到的另一点是,购买任何东西都带有很强的情绪,尤其是对多邻国这种消费体验的升级——从免费版多邻国升到 Super Duolingo 或 Duolingo Max。你要在设计里把这种情绪传达出来。多邻国以好玩、有动画感为荣,所以我们的购买流程也是带动画的,吉祥物 Duo 会在流程里做各种搞笑的事。
这样做效果好,因为它传达出:这不只是一次无聊的订阅购买,它是你体验的一部分,是一次升级。总之,你可以用插画、动画这类手段,让购买流程变得好玩,最终它真的能推动指标、提升转化率。
下一代迪士尼:身份认同与屏幕时间之争
Harry: 现在订阅收入占总营收的百分比是多少?
Cem: 现在超过 80%。
Harry: 多邻国今天还没有、但五年后会有分量的收入线是什么?
Cem: 这条收入线我们现在就有,只是今天规模还非常小,但我认为它会大得多——周边商品(merchandising)。我们有一家商店,可以买到多邻国的周边。卖得最好的商品是 Duo 毛绒玩偶,一个特别逗的 Duo 玩偶。
我们是那种角色辨识度已经很高的品牌,Duo 现在已经相当深入人心,我们正在围绕这些角色打造更多 IP。在做出更好的周边、扩充周边品类上,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Harry: 内容肯定也算。你们是想成为下一代的迪士尼(Disney)。
Cem: 为什么不呢?没错。我们很想成为下一代的迪士尼。这件事当然很难,但真能做到就太棒了。
Harry: 其实这个点子——现在还是这家公司——都是我创办的,因为那是我的主意。谢谢你,路易斯·冯·安,接下来由我接管。你会把自己定位成一家教育公司、娱乐公司,还是内容公司?我知道这有点咬文嚼字。
Cem: 说实话,哪个都不是,这就是现实。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存在“身份认同危机”,这也是现实。我们不认同自己是教育公司,但也不认同自己是游戏或娱乐公司。我们处在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有点独特的独立赛道里。
实际上,如果你问“那你们到底是什么?跟谁竞争?”——我们最终争夺的是屏幕使用时间。我们希望把你的屏幕时间变得很有用,让你学到东西、变得更好。
我们不太符合教育公司的原因是:看看教育这个领域——这话可能有点刺耳——里面全是些无聊透顶的产品,我们不想做无聊透顶的产品。你也看到了,我们努力把所有事都做得特别好玩。
那你可能会说,你们这么强调好玩,那你们是游戏吗?我们也不是游戏,我们还想教你东西。所以我们对自己的定位就是这个独特的中间地带。但我们最终争夺的是你的屏幕时间。一切占据你屏幕时间的东西——可能是社交媒体,可能是游戏,可能是流媒体,不管是什么——最终都是多邻国在与之竞争的对象。
Harry: 这在估值倍数上也是个难题。游戏行业的倍数低得吓人,教育行业也很难。
Cem: 而且那本来就不是我们在做的产品。我们不只是为了娱乐而做,也不是只顾教育、完全无视好玩的成分。所以我们恰好卡在正中间。
节目录制于 2025 年 6 月 20 日,正是多邻国市值的历史高位区——此前的 5 月 14 日刚触及 262 亿美元峰值。哈里席间调侃的「教育还是游戏」的估值难题,随后被市场以极端方式定价:2025 年 11 月 5 日 Q3 财报后,因公司宣布牺牲短期收入、转向长期用户增长,股价单日暴跌约三成;2026 年 2 月 Q4 财报后再跌逾两成(2026 年营收指引仅 15%–18%,约为上年增速的一半)。到 2026 年 8 月,市值约 66 亿美元,较峰值回撤约四分之三。值得强调的是:市场惩罚的不是「身份认同危机」,而是增长减速本身——同期 DAU、营收仍在双位数增长。
宝石经济:连胜冻结与有品位的应用内购买
Harry: 好,变现这块的最后一部分:广告聊过了,付费订阅聊过了,还有应用内购买。你们当时是怎么思考的?在这方面做得这么成功,最大的经验是什么?
Cem: 我们的应用内购买和游戏设计内购机制的方式非常像。我们有一种虚拟货币,叫宝石(gems)。它不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是真的钻石那种宝石。
Harry: 当然,当然。
Cem: 不过确实如此。
Harry: 但变现这块是你做出来的。
Cem: 是的。宝石其实是我最早做的功能之一,所以确实有点渊源。
Harry: 在 20VC,我们发的是“Harry 之星”。一个道理。其实不是我起的名,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事情就这么巧了。而且你还能买——你知道吗,等你回头听这期节目,肯定会想:这家伙真会开玩笑。
Cem: 我确实很好奇你会剪掉什么、留下什么,最后的成片肯定很有意思。
Harry: 会的,肯定好玩,对你我都是个惊喜。继续说,你们发放宝石。
Cem: 我们发放宝石,你可以买宝石,也可以赚宝石,然后把这些宝石花在虚拟功能上。比如最受欢迎的功能之一是连胜冻结道具(streak freeze)。你可能知道,连胜打卡(streak)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功能,人们为自己的连胜天数骄傲,不想失去它。
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你那天没法打开多邻国,就可以用连胜冻结道具。这是个很有价值的道具,大家都很喜欢。如果你赚了宝石,可以用赚来的宝石兑换;宝石用完了,也可以买宝石来购买连胜冻结道具。这样的道具还有不少,它们都是我们宝石经济体系的一部分。
Harry: 抱歉打断一下,有没有人连胜断了之后联系你们,说“听我说,我当时正在爬珠峰,手机掉了,所以没法打卡”?
Cem: 一直有。
Harry: 你最喜欢的故事是哪个?
Cem: 这类请求量很大。最多的故事是跨时区。说实话,这事我自己也遇到过,所以我完全感同身受。我明明做完了当天的课程,但因为我飞去了澳大利亚,在飞机上待了 14 个小时,落地时当地日期已经翻到了下一天,于是我的连胜断了。
Harry: 所以你只好打电话给产品负责人。
Cem: 完全理解。这种情况我们已经修复了。如果你真的联系客服,说“我有个正当理由”,我们会很宽松,会说“没问题,我们帮你把连胜恢复”。
Harry: 别笑,你们会要求用户提供证明吗?
Cem: 说实话,我们真不怎么追问,我们很宽松。总之就是有时区切换的情况,还有“我在山上没信号,我能怎么办”——我们当然理解。
Harry: 那就从那该死的山上下来。
Cem: 我们理解。不过也可以先用个连胜冻结道具,然后再下山。
Harry: 买道具。
Cem: 它们存在就是为了这个。
Harry: 好,那做好应用内购买的经验是什么?就是做一个让人上瘾、欲罢不能的应用吗?
Cem: 核心体验当然至关重要。“上瘾”听起来像是这件事的坏版本,更准确的说法是习惯养成——你想帮用户建立好习惯。我们用这个词的原因是:想学一门语言就必须练习;想达到流利,需要数千个小时;要积累数千个小时,就需要一个每日习惯,你没法靠突击刷量刷到流利。所以多邻国的一切都围绕“每日习惯”来构建。
一旦你做出了人们愿意每天用的体验、有了不错的每日留存,你就可以在这之上叠加一些额外的权益,比如连胜打卡和连胜冻结道具。它不是必需品,但确实是你每日习惯里很核心的一环。而冻结道具就是那个额外的权益——你可以在上面变现。我们就是这么思考的。
Harry: 完全同意,很有意思。那你觉得大家做应用内购买时错在哪?你是很好的产品人,见过那么多产品,大家做错了什么?
Cem: 我认为很多产品做得太激进,最后伤害了体验。比如连胜冻结道具,它是纯额外的。我们聊它是因为:你不买它,你的多邻国体验不会有任何变化,它只是你可以选择冻结的一个“面子数字”;不冻结,也没什么改变,全看你自己,你的法语水平反正不会变。
而有些应用的做法是把真正核心的功能做成应用内购买。这样一来,你就在杀死产品里那些制造乐趣、产生留存的元素。想象一下,如果多邻国每解锁一个课程新单元都要内购——一个单元一美元,你很快就会烦透,就像买一本书、每读一章都要单独付一美元。你可以这么做,这也是一种变现模式,但又蠢又糟糕。
所以你要找的是那种人们买起来开心、又不伤害免费用户体验的东西。
Harry: 我觉得这其实关乎信任。你那么做的时候,我对你的信任就没了,这段关系变成了一种纯交易关系——我连“我是付费高级用户”的感觉都没有了。就像一次性交一笔过路费:好,我是高级用户,付了这笔买路钱,然后开始享受假期,感觉很好,你能感觉到。但如果是持续不断地给你制造痛感,那算了吧。
Cem: 是的,那非常烦人。这和我们聊广告时说的是一回事:有品位的变现真的很重要,它能建立用户信任。而用户信任对生意的长期价值很大——你会告诉朋友,他们会去下载应用。
「有品位的变现建立用户信任」这句话,在巴菲特框架里可以翻译为:信任是一项复利资产,而短视的变现是在贱卖它。巴菲特说建立声誉要二十年、毁掉只要五分钟——多邻国放弃课中插播广告的更高报价、死守「一节课只放一条」,本质上是主动放弃当期利润、把资本配置到用户信任这个看不见的资产上,再由它通过口碑推荐和留存复利回来。反面教材杰姆也给了:每读一章收一美元的变现模式,是把每次交互都变成对信任的提款。
每日留存为王
Harry: 对你最重要的指标是哪些?
Cem: 驱动这门生意的指标有两个。如果你眯起眼睛审视多邻国这样一门生意,要看两个指标:一个是日活跃用户(DAU),另一个是营收。如果你只想在电子表格上拆解这门生意,看 DAU 和营收就够了。但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留存。所以……
Harry: 因为那是公司层面的指标。
Cem: 没错。但如果你想的是产品指标——驱动产出的那些投入变量——那就是留存。做产品时,留存就是一切,因为它是提炼“人们是否找到了价值、是否喜欢某个功能或某个新应用”的最佳指标,不管是什么。
“做产品时,留存就是一切,因为它是提炼「人们是否找到了价值、是否喜欢某个功能或某个新应用」的最佳指标。” "Retention is everything when you think about building product, because it is the best metric to distill down if people are finding value or liking a feature or a new app, whatever it is."
▍点拨:这句断言的锋利之处在于它重排了指标层级。DAU 和营收是滞后的产出变量,可以被买量、季节性、一次性事件污染;而每日留存是前置的投入变量——它直接测量「人们是否找到了价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多邻国给国际象棋这门新课盯的第一个指标不是下载量而是每日留存:高留存会自己复利成高 DAU,反过来则不成立。
Harry: 你们的每日留存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日更型应用看每日留存,周更型应用就看每周留存。
Cem: 我们做的一切都围绕每日使用,所以看的就是每日留存。比如说,我们刚上线了国际象棋(Chess)课程,我们每天盯着的指标就是:它的每日留存怎么样?因为如果这个数据真的很高,它就会复利成很高的 DAU,我们知道一定会。
当然你也可以直接看 DAU,但 DAU 有很多输入变量在干扰判断,让你看不清“这是不是一款有粘性、能养成习惯的产品”。所以对消费级产品来说,每日留存是众指标之王。
Harry: 我理解一下,每日留存就是“我明天还会不会回来”,对吗?
Cem: 没错。
Harry: 这个门槛很高。
Cem: 门槛很高,没错。对移动端产品来说更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它如此重要——因为在手机上,能抢走你时间的东西太多了。
Harry: 你可能没有吧。我反正是一个都没有。
Cem: 你那表情就好像在说:我都不知道应用(app)是什么。
Harry: 我确实不知道应用是什么。
Cem: 好吧。
Harry: 那说回日活跃用户(daily active users,DAU)这个指标,好,好。什么水平才算好?
Cem: 我觉得这真的取决于你的产品,没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基准。而且还很取决于你的用户结构是什么样。如果全是新用户,你要看的指标就跟一批已经沉淀下来的老用户不一样——后者就像多邻国这样,用户已经用了三年以上。
Harry: 这些沉淀下来的老用户,他们的使用数据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糖果传奇(Candy Crush)那种非常非常资深的游戏用户?
Cem: 我觉得像。我自己完全不了解糖果传奇的具体数据。但我们观察到的是:一旦你攒出了 30 天的连胜打卡,你的留存就非常接近 100%。不是 100%,但非常高,因为你已经养成了习惯。这并不夸张——连续 30 天打卡不间断,你就建立了一个习惯,所以你很可能会把这个习惯延续下去。
但如果你看连胜不到 7 天的用户,留存就低得多,因为他们其实还没养成习惯,或者还在犹豫多邻国适不适合自己,只是随便玩玩。不管怎样,他们都还没建立习惯。
「30 天连胜≈100% 留存」在商业上是完美的习惯机器,但它的另一面少有人算账。其一,留存高不等于学得好——为保连胜而每天敷衍一课的形式主义打卡,在多邻国用户社区里是被广泛自嘲的现象。其二,连胜、排行榜、倒计时推送这套组合拳与成瘾设计只隔一层窗户纸:各国监管机构对游戏化机制的审视正在收紧,而「多邻国 PUA 我」的梗文化既是营销资产,也随时可能翻转为舆论负债。其三,杰姆自己承认「习惯养成」是「上瘾」的体面说法——这条边界的守门人,最终只能是公司自己的克制。
Harry: 付费用户和免费用户的留存差别大吗?
Cem: 差别很大。不过很难分清因果和相关:他们是因为订阅了所以留得更好,还是本来就参与度更高、留得住,所以才决定订阅?从数据里很难拆开。但如果只看单纯选择订阅的用户和选择不订阅的用户,订阅用户的留存要高得多。
留存三件套:连胜、排行榜与推送的疯狂科学
Harry: 从产品角度看,是什么带来了留存上最大的改变?
Cem: 三件事。
Harry: 哇,这也太……
Cem: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
Harry: 你早就把答案备好了,对吧?
Cem: 我当时心想:这问题问得好。
Harry: 你一副“这题我会”的样子。
Cem: 第一个是连胜打卡,毫不意外。要有连胜机制,而且要让它令人兴奋。当你完成第一节课时,会有一团火焰动画点亮,有触感反馈,有音效。我们把连胜打卡做成多邻国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Harry: 细节就是细节。真的太出色了。
Cem: 细节非常重要。很多小改动单独说出来甚至都不值一提,但当你看到它让连胜打卡变得更令人兴奋时,它实实在在地提升了留存。连胜打卡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机制,它把每日习惯植入用户心里,帮你学会一门语言或一门学科。这是对留存贡献最大的东西之一。
第二个,作为一个功能,是排行榜(leaderboard)。事后看毫不意外:当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排行榜上,人性会驱使你不要垫底,而是往榜首爬。我们很多学习者来多邻国的时候,并不是来跟人比法语的。但我们有一个排行榜功能,让你在一组水平相近的学习者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你会想冲到榜首——至少很多用户想。这带来了大量使用量和留存。
Harry: 谁会说“不,我就乐意垫底”啊。
Cem: 我觉得确实有些人会说:我不想竞争。但很多用户一旦看到自己的名字,就会想:我宁愿往上爬,也不要垫底。
Harry: 我肯定是后者。
Cem: 肯定的。
Harry: 我就不理解那些“待在那儿就挺好”的人。我心想:好吧,那你可不会被录用。这简直是史上最糟糕的招人标准——毫无好胜心,还输得开心。
Cem: 没错,没错。
Harry: 好,这个我很喜欢。那第二个说完了。
Cem: 第三个其实是推送通知(push notification)。对每一个应用来说,它都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机制,你必须搞清楚怎么把它做到极致。
Harry: 到现在还是?
Cem: 到现在还是。也许 10 年前,电子邮件还是个重要渠道。但对大多数产品来说,邮件现在已经是死渠道了。
Harry: 包括多邻国。
Cem: 说“死”可能有点夸张。我们显然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把邮件做好。邮件团队,我们依然爱你们,别担心。
Harry: 对,我们爱邮件团队。希望你们享受那个角落漏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没事的,路易斯明年会放你们出来的。
Cem: 是啊,推送通知团队这会儿正在开香槟呢。
Harry: 对,他们在波托菲诺(Portofino)的贝尔蒙德酒店(Belmond)庆祝 200 亿美元市值呢。好,那推送要做好,到底需要什么?
Cem: 你可能想不到——这是我职业生涯里后来才意识到的——一条小小的推送通知,能写的字数和版面极其有限,却能复杂到惊人。比如,发送时机是关键因素,文案内容是关键因素,内容的个性化是关键因素,甚至连表情符号(emoji)的使用都会影响指标。一旦像我们这样深入钻研推送优化的全部细节,你会发现能做的事情非常多。每年我们都会问:已经投了这么多,还要继续优化吗?推送通知上能做的事还多得很。
我给你举一个反复测试后最终胜出的洞察。假设你今天下午 1 点完成了多邻国的课程,我们就在大约 23 个半小时之后给你安排一条通知。这条通知会提醒你该练西班牙语了,因为你刚上过一节西班牙语课。我们测试过很多不同的发送时间,23 个半小时这个点对留存的效果好得多。
原因在于,人学习是有固定节律的:如果你是早起型的人,你就在早上学。如果我们在你准备上早课前大约 30 分钟发出通知,你就很可能在同一时间完成一节多邻国的课程。所以我们根据你的行为来安排下一条通知的时机,这对留存的效果非常好。一旦你进入这种实验——琢磨怎么针对每一个用户做得更好——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多邻国「上一节课结束后约 23.5 小时发推送」的策略,暗合习惯科学的经典框架:查尔斯·杜希格(Charles Duhigg)在《习惯的力量》中提出的「习惯回路」(cue–routine–reward,线索—行为—奖赏)认为,固定时间出现的线索是习惯得以固化的一环。把通知嵌进用户既有的每日作息(提前 30 分钟送达),等于让推送从「打扰」变成「私人课表」。背景是推送行业的整体困境:通知疲劳让用户大量关闭权限,苹果自 iOS 15 起推出「通知摘要」与定时推送进一步压缩触达窗口——在通道日益稀缺的时代,时机与个性化就是推送最后的壁垒。
Harry: 哇,太有意思了。好,这是时机。你刚才还说到表情符号的使用?
Cem: 对。我觉得表情符号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打破模式。很多通知的问题是落入了固定套路——现在每个应用都在发海量通知,全混在一起,毫无辨识度。你得做得比每天给你发通知的其他 85 个应用更有意思。表情符号就是打破模式的一种方式。
我们做的另一件事,是把通知写得彻底“放飞”。我们用 Duo 的口吻来写,让它听起来像是 Duo 本人在冲你喊话,催你去做练习——也不总是喊话,有时是发一条意味深长的消息。关键是,它是一条个性化的消息,而不是多邻国干巴巴地说“该上西班牙语课了”“现在就练习”。那种写法没什么效果。但如果 Duo 说:“哟,咋样?今天学西班牙语吗?”它看起来几乎像 Duo 本人发来的消息,你就会想:好吧,我得回复 Duo——而不是一个只会发消毒水味通知的应用。
Harry: 这简直像个替身女友。你不需要找个真人来冲你嚷嚷,Duo 就会来一句:“哟,小混蛋,把你的西班牙语学了。”说实话,你对这种反而更会回应。
Cem: 你会回应,是因为它不一样。
Harry: 不一样。对,这就是赛斯·高汀(Seth Godin)说的紫牛(Purple Cow)。
Cem: 对对,就是不一样。它感觉上不像一家公司在给你发东西,而像一个真人在给你发消息。
实体学校、Duo 大电影与 Duo Date
Harry: 我们俩得做一期增长专场。好,我们还有几个好玩的点子可以做。可以在纽约办一所多邻国实体学校,对社区有好处,氛围也好。这主意是塞韦林提的吗?
Cem: 这是他的心头好——他一直觉得多邻国应该有一所实体学校,我同意他的看法。但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是创始人之一。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大概 15 年前就在聊这事了。
Harry: 创始人之间的对话。
Cem: 创始人之间的对话。
Harry: 你还可以拍一部 Duo 大电影,走迪士尼路线。
Cem: 可以。说真的,我很喜欢这个点子,特别酷。我觉得如果想打造角色,我们就必须走出应用,做更多延展。
Harry: 那,或者你可以做 Duo 约会。
Cem: Duo 约会。
Harry: 对,就是约会,把在学同一门语言的人连接起来。你之前提过,有用户可能是在排行榜上认识、后来结了婚的。这几个点子里,你最爱哪个?最烦哪个?
Cem: 说实话,我最不看好学校那个,因为做实体生意显然不是我们的强项。我喜欢电影的点子,最爱约会的点子。这就是我的排序。
Harry: 哇,你最爱约会的点子。
Cem: 我确实最爱约会的点子。我觉得它也是风险最大的一个——你想啊,做个约会平台能出什么岔子呢?不过,已经有迹象表明人们在多邻国上约会了。做产品最好的方式,是捕捉用户今天在你产品里还做不到的潜在需求。
我们有用户在排行榜上互相竞争而相识,然后在脸书(Facebook)上找到彼此,最后结了婚。这种行为已经在发生了。所以,我们去琢磨怎么把匹配做得更好,并不是天方夜谭。
Harry: 哇,这挺酷的。
Cem: 不过正式声明一下:这事确实不在计划之内,我们不会做。但我就是喜欢这个点子。
事后复盘:该早做的与不该做的
Harry: 是啊,事后复盘总能得到很多有意思的教训。回看那些你们没做的产品决策,有哪些是事后看来你希望你们做了的?
Cem: 最明显的一个我们已经聊过了,就从它说起:我们没有在 2014 年开始变现。我们差不多晚了两年才开始做本该更早做的事。这是其一,之前聊过了,不用再展开。
还有一点——当然这也是事后说起来容易——我们等了太久才把多邻国的魔法应用到新学科上。我们推出的第一个非语言学科是 Duolingo Math,随后 Duolingo Music 很快跟进。但数学是我们三年前才开始做的,我们其实没必要等那么久。多邻国的机制早就成熟了,说实话我们本可以更早开始探索其他学科的旅程。事后看这话当然轻巧,但为新学科找到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 market fit)是一段漫长的旅程。然而我们当时有这个能力,也隐约知道迟早要做这样的事,结果却把资源投到了一些事后看来不该做的项目上。
比如,我们当时想给老师们做一个学校用的仪表盘(dashboard),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产品问题,而且非常难解。与其做这个,我们或许应该早得多地去做 Duolingo Math、Duolingo Music 和国际象棋(chess)。
Harry: 那我正想问:有什么是你们做了、却希望当初没做的?
Cem: 学校仪表盘。对,还有一个。我觉得在 VC 层面,这事听起来很合理;但一落到产品层面就说不通了。问题是:多邻国为什么不服务课堂里的语言教学?为什么多邻国没有一款能嵌入课堂的产品?所以我们想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尝试做了一个产品版本,让老师可以通过多邻国界面讲授课程的某些部分、布置作业,还能追踪作业完成情况等等。问题在于,每个语言老师的教法都不一样,而多邻国的课程体系跟谁的都对不上。你最后不得不去定制每个人使用多邻国的路径,而那不是我们的产品。就算老师能布置作业,也跟他们在法语课堂上用的教材对不上。总之,这事没成。
Harry: 你们在这上面投入了多久?
Cem: 哦,我们在学校业务上做了挺久。顺便说一句,这个产品现在还在,只是算不上成功——它没有找到产品市场契合。
Harry: 所以现在还能用?
Cem: 还能用。学校仪表盘就在那儿,你想试的话可以试。只是它没有获得我们想要的采用率,因为它跟课堂实在不契合。我们大概做了,我也说不好,三到五年吧。
Harry: 那为什么还让它在线?为什么不干脆下线?
Cem: 因为还有人在用,用量不是零。确实有一些人从中获得了价值,但放到课堂语言教学这个市场里看,占比非常小。
Harry: 而且你们没人在维护它,等于零投入。
Cem: 目前没有任何投入。这不代表我们未来不会再投,但今天我们选择了不投。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失败的一课:「外教版优步」死于真人
Harry: 还有别的吗,做了不该做的?
Cem: 有一个大事,现在回头看会觉得:天哪,我们当时怎么会做那个?我们现在在聊视频通话,Lily 是我们的口语功能。而曾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们有一个高档订阅服务,基本上就是“西班牙语外教版优步(Uber)”。
你按下一个按钮,就能立刻和一位说西班牙语的人说上话。不用预约,即按即通。我们想出了怎么立刻帮你接通在线的真人,对话是两到三分钟的浓缩交流。说实话,当时我们觉得这太棒了……
Harry: 听起来很不错。
Cem: 对,我们把它做成了。
Harry: 真实、自然、很酷。
Cem: 没错。我们解决了真人教师方案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排课难、成本高等等。我们把它做成订阅的一部分,用户可以按需无限次通话。这个想法很酷,而且用户已经求了很多年,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做,现在终于搞清楚了。但事后看,当时有两个大问题。
其一,按下按钮、立刻和一个真人用你不熟练的语言对话,其实非常吓人——哪怕你觉得自己想要。我们观察用户时发现:他们按下按钮,心想“我准备好了,我要开始了”,然后对方拨进来、开始说西班牙语,接下来发生的就是挂断——大多数试过的用户都是这个反应。被突然扔进这种场景太可怕了。这正是 AI 强得多的地方:你可以磕磕绊绊,可以说很烂的西班牙语,不会尴尬。很多用户觉得在视频里被一个真人看着时结巴很丢脸。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没有质量控制。你没法跑 A/B 测试(A/B test),说“开场我们先用英语试试”——你当然可以这么要求,但你无法控制真人交付出来的体验是否如你所想。我们发现,运营一个基于真人的产品体验几乎不可行——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非常难。差不多就在那时候,GPT-3 发布了,我们意识到:等等,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了。于是我们转向了。
「外教版优步」的失败教训——真人交付不可控、用户临阵挂电话——直接催生了 Video Call with Lily,而后者的轨迹验证了杰姆的转向判断。后续发展:该功能最初是 Duolingo Max 订阅(美国区约 29.99 美元/月或 168 美元/年)的招牌,2026 年起不再由 Max 独占——新订阅的 Super 用户大多已获视频通话权限,存量 Super 用户也将在年内覆盖。分析师已在财报电话会上追问这是否蚕食 Max 层级的存在意义。AI 把「按一下就接通真人」做不到的事——可编程、可 A/B 测试、永不让人尴尬——做成了标配功能。
下一步:让多邻国更社交
Harry: 产品里你最想改、却因为外部原因改不了的是什么——比如上市公司股东的压力,或者高管不愿意做?
Cem: 我想让多邻国变得更有社交属性。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任何阻碍,也没人反对,我们只需要找到正确的前进路径,然后组建相应的团队去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多邻国已经有社交功能:我可以加你为好友;你的连胜打卡达到某个节点,我可以祝贺你,你也可以回祝。
也就是说,社交这一层已经有了,氛围很友好、以祝贺为主。我们可以一起做好友任务(friend quest),可以玩好友连胜(friend streak),核心都是协作、为彼此的成就庆祝。不过,这正是我喜欢你那“约会”创意的原因——它建立在多邻国的社交潜力之上。今天的多邻国利用了这样一种现实:你在为自己做一件好事,同时也有别人在做同样的事。但真正走完整个体验,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单人游戏,你在独自学习。
而语言学习本质上是社交行为。大多数人学语言,是为了和别人一起做社交的事——也许是去意大利时用意大利语点咖啡,也许是约会,总之存在社交需求。社交和语言天然契合。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如何让多邻国更社交化。可以走的方向有很多,但这是我们必须加大投入的一件事。
Harry: 那你最想走哪个方向?
Cem: 约会其实不是我首先会走的方向。我更想做的,是打造更好的“能和别人一起玩”的功能。比如赠礼——团队里的人都知道我对此很有热情:如果你做成某件事时我能送你更多虚拟物品,你也可以回送我,我们就建立了互惠关系。想象一下:我送你一个连胜冻结道具,你需要时回赠我一句感谢,我再送你一个——这样能营造出更正向的赠礼氛围,那就太棒了。
但社交是件难做的事:现在我们很多用户没有好友。这类功能本身就不容易做对,做出来也不会立刻大规模普及,因为不是人人都有好友——这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正因为功能少,人们才不怎么加好友。所以两头都得投入。
第五门学科:物理
Harry: 看看国际象棋、音乐、数学和语言这几门,语言还占 85% 吗?
Cem: 对,大多数用户都在学语言。国际象棋非常新,占比几乎还算零——它几天前刚上线。数学和音乐在业务里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Harry: 如果还能再加一门学科——假设你永远被限制在五门——你会加哪一门?
Cem: 这会是下一条 Business Insider 的标题。我会选物理(physics)。听起来可能意外,但它和数学很像——我们在数学上做的很多事可以直接套用过来。我们正在为教数学做大量产品开发,这些都能用到物理上。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最大的市场,它肯定不是最性感的市场,大概是我们能教的最“书呆子”的科目,但我们确实已经具备、或者说正在构建教数学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可以迁移到物理。
快问快答与 20 年后的多邻国
Harry: 天哪,真精彩。这绝对是吸粉利器啊:速度等于距离除以时间。我在哪儿报名?
Cem: 你听起来很兴奋嘛。
Harry: 我太兴奋了,真的太兴奋了。好,准备好进入快问快答了吗?
Cem: 来吧。
Harry: 有没有哪个别家的产品,你看了会想:“真聪明,我喜欢他们这么做的”?
Cem: 我喜欢的产品都是我重度使用的。说两个大家都在用的:一个是苹果(Apple)——我是果粉,iOS 本身就是一件设计精美的软件作品,流畅优雅、动画惊艳,对细节的讲究是另一个层级的。另一个是 Spotify,产品打磨得极好,业务显然也非常成功,而且他们同样用心,对细节的讲究程度很高。
我再补一个,这个我们刚才还真聊到:Amo 出品的 Bump。这是一个工艺水准极高、极具创造力的应用。就是这些产品——我用它们的时候,会从中获得可以用来思考多邻国的灵感。
Harry: 未来五年,产品经理要面对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Cem: 最大的变化是,他们做产品的方式将与今天显著不同,使用的工具显然会更多基于 AI。他们必须学会更加独立,而不是依赖其他职能来构建自己构想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会自己动手做出原型,而不像今天,要靠一条涉及很多人的流水线,才能把哪怕一个想法可视化、再变成原型。AI 工具会成为他们做这件事的主要手段。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什么事上改变过看法?举个我的例子:我以前觉得,ChatGPT 什么的无所谓,管它呢,换 Grok、换 Perplexity 都行,没什么锁定效应。但现在我死心塌地用 ChatGPT——它有记忆,我爱这个品牌。
Cem: 和你类似,我改变看法的也是同一件事,不过我挑个不同的角度。我曾以为这种构建产品方式的变革还要五到十年才会发生。12 个月前你要是问我“你觉得产品经理的工作会怎么变”,我会说:也许十年后我们会用更多 AI 工具,它会慢慢到来——这会是我的回答。但说实话,现在我认为,可能 12 到 24 个月内,产品经理的工作就会完全不同。我们说“五年”是因为这个数字听起来安全,但我现在的真实猜测是:两年。
Harry: 作为产品负责人,你最需要改进的是什么?
Cem: 我正在努力改进的是更快地决策。我的一个老毛病是,一件事可以反复辩论很久,因为我总想在大脑里追求百分之百的清晰或完美。但这是个巨大的错误,因为它拖慢了决策。我认为应该追求的是 80% 的清晰度加上更快的决策。说来也怪,所有话题最后都绕回 AI,但确实如此——ChatGPT 在这方面真的很帮得上忙:它可以当我的陪练伙伴,来回碰撞,帮我快速达到足够清晰的程度。我确实在这么用。
Harry: 完全同意。这让我想到一个数据:全身心投入的话,一门语言六个月就能学到 95% 的熟练度,但到 98% 要花五年。
Cem: 没错,最后一英里的投入是巨大的。
Harry: 对,完全同意。好,最后一个问题:20 年后,多邻国会在哪里?
Cem: 20 年太久远,几乎无法想象,但我是这么设想的:我不知道它会在什么平台上。假设我们都还在用手机,它就在手机上;如果出现了新的消费级平台,它就会在那个平台上;如果我们都戴着 VR 头显、活在元宇宙(metaverse)里——虽然我不认为这会发生——它也会在那里。但多邻国本身在 20 年后会极度个性化。它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而这种个性化会复利增长。这是其一。
其二,它会教多得多的学科,这几乎是必然——希望一切对你有益的东西它都教。也许到那时约会也是其中一部分,我们教你如何更好地约会;也许到那时你会和 AI 智能体约会,谁知道呢。总之它会教远远更多的东西。而且因为高度个性化,这些教学的有效性会高得多——花一小时得到的收获会比今天多得多。这是我的设想。
我认为还会涌现一类“AI 优先”(AI-first)的体验。我的意思是:现在人们想到 AI 优先,想到的就是 ChatGPT——一个文本框,或语音输入。但还没有大量涌现的,是 AI 优先的界面(UI)创造。我认为未来你会看到大量根据你正在做的事即时生成的 UI,而不是预先写死的界面。我想象 20 年后我们会体验到这样的东西——打个比方:你进入一节多邻国的课,多邻国并没有预建一个“爬山”的世界,但你的对话聊到了那儿,你的兴趣就在那儿,UI 就能即时生成一个爬山的场景,把你放进那个位置——也许一边教你“山”这个词,一边让你沉浸式地体验。我认为这类体验会越来越多,让整个产品变得有趣得多。
Harry: 我很期待 Duo Date 上线。到时候给我来一份。说得通。
Cem: 你这是“我想要一个那样的未来”。
Harry: 这就是我办这档节目的原因,真的。老兄,说实话,我做很多节目,但很少有这么开心的。你听其他节目,没有这么多欢乐。真的非常感谢你让这期这么有趣,这期做得太开心了。
Cem: 我也很喜欢。是我的荣幸。
Harry: 这是我很久以来做得最开心的一期节目之一。想看这期节目,可以在 Spotify 上搜索 20VC 找到。如果你能留个评论或打个五星,帮助会非常大,我会非常感激。一如既往,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敬请期待周一的重磅节目——嘉宾是 G-Squared 的拉里·阿舍布鲁克(Larry Asherbrook)。
本期对话收敛出六个可直接复用的判断:
- 细节就是产品,产品团队必须人人懂像素。 按钮颜色的深浅都会改变用户行为,所以「用户将看到什么」应该成为每个产品决策的检验标准——PM 的价值在预判用户反应,不在扮演「小 CEO」。
- AI 的真实 10 倍解锁在「想法直出原型」,不在自动补全。 代码补全带来的 10%–20% 提效不必激动;值得 all-in 的是从文本直接生成像素级设计、从设计直接生成可测原型的能力。今天就给团队立「AI 优先」的规矩,并用认可、奖励与绩效三件套对抗惯性。
- 小团队配好工具,是新的组织单元。 国际象棋课程的配方——一位 PM、一位设计师、零工程师、氛围编程、八个月上线——说明团队还会更小。把赌注下在「优秀的人 × 优秀的工具」上,而不是流程上。
- 永远别说永远:变现不违背使命,糟糕的变现才违背使命。 学习内容免费、锦上添花收费;广告一节课只放一条;把「取消有多容易」讲清楚。有品位的变现建立信任,信任通过口碑与留存复利回来。
- 每日留存是消费级产品的北极星。 别盯 DAU 这个被污染的产出变量,盯每日留存这个前置投入变量;连胜、排行榜、通知时机这类习惯机制是最值得长期投入的复利资产。
- PM 不会灭绝,但「只会定战略的 PM」会。 未来的产品经理是能独立交付原型的「原型手」;就个人而言,追求 80% 的清晰度加上更快的决策,好过在脑内追求百分之百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