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薪酬泡沫与招人之道 (Chad Peets & Chris Degnan)
传奇销售招聘人 Chad Peets 与 Snowflake 创始 CRO Chris Degnan 对谈:Anthropic 引发的销售薪酬泡沫、为何不要从 Salesforce/ServiceNow 招人、驻场部署工程师之争,以及打造销售组织的全部心法。
The $100M CRO Bubble(销售薪酬泡沫与招人之道)
本文译自 20VC YouTube 频道,发布于 2026 年 5 月 23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 (Harry Stebbings),对话销售招聘人查德·皮茨 (Chad Peets) 与 Snowflake 创始首席营收官克里斯·德格南 (Chris Degnan)。
两人最核心的判断是:天价薪酬制造了泡沫,但销售这个职能反而比过去更值钱——产品再好,烂销售照样把钱留在桌上;只是值钱的方式变了,大厂出来的接单员不算数,真正开过新客户的猎手才算数。怎么识人、怎么定指标、怎么留住 A 级玩家、怎么在 AI 公司掀起的抢人大战里活下来,构成了这期节目的主干。
▍嘉宾:查德·皮茨与克里斯·德格南 (Chad Peets & Chris Degnan)
本期是双嘉宾对谈:一个搭了三十年销售班子的传奇招聘人,一个把 Snowflake 从零卖到上市的首席营收官,两人在本期宣布正式联手。
- 查德·皮茨 (Chad Peets):硅谷销售招聘界最有名的人物,Sutter Hill Ventures 董事总经理出身,三十年里经手安置超过 2500 名软件销售高管;MongoDB、Snowflake、AppDynamics、Zscaler、Wiz 等公司的销售组织都出自他手,近年以董事和顾问身份深度介入 xAI、Factory 等新一代 AI 公司。
- 克里斯·德格南 (Chris Degnan):2013 年以第 13 号员工、第一名销售的身份加入 Snowflake,任首席营收官约十二年,把收入从零做到 40 亿美元量级,带队经历 2020 年软件史上最大规模的 IPO;2025 年 3 月从 Snowflake 退休,此后出任多家公司董事。
- 本期新闻:两人宣布联手为创业公司搭建销售团队——现金报酬只覆盖招聘团队成本,真正赚钱的是分四年归属的客户股权,等于把自己的收益押在客户销售组织的成败上。
▍关于 Snowflake
Snowflake 是两人职业生涯共同的代表作,也是本期大部分话题的参照系。
- 云数据仓库先驱:2012 年成立,首创存算分离、按用量计费 (consumption pricing) 的云数据仓库模式;2020 年 9 月上市,创下当时软件行业最大规模的 IPO,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破例参与认购——这是伯克希尔数十年来极少见的打新行为。
- 2026 年时点:2026 财年(截至 2026 年 1 月)营收约 47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29%;股价在 2026 年初一度深度回调,此后强劲反弹,8 月中旬回到 330 美元附近,市值重回千亿美元上方。Chad 口中「科技史上唯一把公司从 0 做到 40 亿美元的 CRO」与「人永远招不够快」的销售组织,说的就是这家公司。
阴阳互补的联手
Harry: 兄弟们,能当面录这期节目,真是太好了。你们之前分别都上过节目,今天有个特别让人兴奋的消息,才把大家聚到一块儿。也非常谢谢你们专程飞来伦敦。
Chris: Harry,见到你太高兴了。咱俩好像从来没当面见过,所以能面基特别激动,何况还有我的好兄弟 Chad Peets 同行。没几个人值得我专门飞一趟伦敦、只待一个半小时的,能来这儿真是荣幸,谢谢你的邀请。
Harry: 兄弟,我太期待这期了。我想从你们俩联手的新闻聊起。能不能讲讲这个消息,还有它意味着什么?
Chris: 这事 Chad 和我聊了好几年。我离开 Snowflake 之后,在好几家公司当董事,而几乎所有创业公司 CEO 的头号痛点都一样:需要有人帮忙搭销售团队。
我试着跟其他招聘方合作过,从来没满意过——因为我被 Chad 惯坏了,Snowflake 的销售团队就是他和我一起搭起来的。我就琢磨,得想个办法把 Chad 拉进来。我们的合作就是这么开始的。
Chad: 之前我们没法共事:我在合作对象上有限制,Chris 又在跟另一些公司合作。他找我去帮某些公司,我帮不了,跟我手上的公司有冲突。
后来我们找到个办法,把这些冲突全解除了,正式联手。我觉得这是两全其美:他擅长的事和我擅长的事有交集,但也有很多事只有我能做、很多事只有他能做。把我们俩凑在一起,效果相当他×的特别。
Harry: 我之前跟 Factory 创始人 Matan 聊起你们俩,他说:「你们俩最美妙的地方就是阴阳互补——Chris 是那个唱白脸的狠角色,Chad 是那只暖心的泰迪熊。」
Chris: 没错,他说得太准了。你一个季度没完成指标,正等着挨骂呢,结果他给你一个拥抱,说:「没事,别担心,数字不重要。」
产品再好也怕烂销售:接单员与猎手
Harry: 你刚才说到搭销售团队,这是早期和成长期创始人面临的核心挑战。到了 AI 时代,公司形态千差万别、扩张路径完全不同,搭销售团队需要的能力发生了什么变化?
Chris: 这个时代,你会看到很多产品驱动增长 (PLG) 的公司,也有很多坐等接单的销售 (order taker)。有件事 Chad 和我的看法始终如一:先把主动拓客 (outbound) 的销售组织搭起来、做成销售驱动增长的引擎,然后再把 PLG 叠在上面,你就两全其美了。
所以我们的观点是——Chad,我不想替你说话——打造出色的市场销售 (go-to-market) 人才,就像我们在 Snowflake 做过的、也是他做过无数遍的那样,这会让公司真正拉开差距。
Chad: 对。你还是得有人愿意去做最苦的销售管道 (pipeline) 开拓。我时常听到一种说法:「我们产品特别牛,销售不重要,因为产品好到能自己卖自己。」这种人你确实会碰到。纯属扯淡。
就算你有全世界最好的产品——就算真是这样——销售太烂,钱照样留在桌上赚不到。所以回到 Chris 说的:你还是得有愿意出去找新业务的销售。这是我们三十年来一直坚守的核心信条。
“就算你有全世界最好的产品——就算真是这样——销售太烂,钱照样留在桌上赚不到。” "Even if you have the best product in the world, let's say that's the case, you're still going to leave money on the table if you have shitty sales people."
▍点拨: 「产品好到能自己卖自己」是硅谷最流行的自我安慰之一,Chad 直接把它定性为扯淡。这句话的分量在于说话者的资历——三十年里他搭过的销售班子遍布 MongoDB、Snowflake、Wiz,这些赢家的共同点恰恰是技术和销售组织都强。「留在桌上的钱」是个精准的措辞:客户的预算不会因为你产品好就自动流过来,你不去拿,竞争对手的销售会替你拿。产品驱动增长能放大一个好销售组织的效率,但替代不了它。
Harry: 帮我理一下。很多人简历上印着大牌公司的 logo,随便哪个我们都知道的大厂,可他们往往只是接单员。如果我是创始人,怎么判断一个大厂出来的人到底是接单员,还是真的很强?
Chad: 顺便说,每个 CEO 都问过我这个问题。简单的回答是:给我举个例子,讲讲你过去 24 个月里新开拓的两三个客户 (new logo)。
然后追问更细的问题:你的内部支持者 (champion) 是谁?掏钱的决策人 (economic buyer) 是谁?顺着这条线问下去,对方要是开始支支吾吾,那说明他在撒谎。你要找的,就是真正开拓过新客户的人。
再往后就更简单了,看简历就行。一个人过去 5 年都在 Salesforce,他就一个新客户也没开拓过。ServiceNow?ServiceNow。对吧?「我们去从 ServiceNow 招人吧。」你为什么要从 ServiceNow 招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管道开拓。
Harry: 为什么这么讲?给听不懂的听众解释一下。
Chad: Salesforce 是垄断地位。你在 Salesforce 工作,能做多少主动拓客?首先,所有人都已经是它的客户了,你还能去开拓几个新客户?你跟一个 Salesforce 的销售聊,他说:「对,我签下了富国银行 (Wells Fargo)。」什么?不,你没有。富国银行已经是十年的老客户了。你可能在服务富国银行这个客户,但不是你签下来的。
所以你去跟这些在垄断公司干活的销售聊:他们怎么做管道开拓?我宁愿找一个在没人听过的公司干过、产品其实还更差、却真能拿着更差的产品去市场上赢单的人。
Harry: 完全同意,尤其是「更差的产品」这点。我自己招销售的时候,一直在找那种在三线品牌干得很出色的人。因为那真的太难了。要不然,成的单都是品牌的功劳。
Chris: 对,我们就有个例子——我不点名是哪家公司了——Chad 帮我招了一个销售负责人,他之前在一家很平庸的公司,但在那儿连续成功了 7 年。这就叫韧劲 (grit)。
Harry: 录节目之前我跟 Matan 聊过,他说他本来要招三个区域销售负责人。然后 Chad 你面试了其中一个,直接说:「就是这个人了,就是这个人,天生的大销售。」你怎么那么快就看出来了?他身上哪一点让你眼前一亮?对那些想学会识人的创始人来说,应该看什么?
Chad: 首先,很多人都有一个执念:「我做的是这个细分行业,所以我要招同行业的人。」我从来不看这些。不管你招的是区域副总裁还是首席营收官 (CRO),我看的是这个人待过的销售组织的质量。你跟过谁?那套训练方法论是什么?那个组织的 DNA 是什么?这跟公司本身没关系。
有很牛的公司配着很烂的销售组织,也有很烂的公司配着世界级的销售组织。所以首先要看:这个人来自什么水平的销售组织?是谁带出来的?我能不能打给一个我认识并尊重的、带过这个人的人,听到对方说:「这个人是世界级的,有韧劲、有狠劲,你要的特质他都有。」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识人方式。
Chris: 我觉得这也是个问题。比如很多做安全的公司,招人非要安全背景不可。但历史上大多数安全公司都是纯渠道或渠道驱动的销售组织。所以我其实有点偏爱不招安全行业出来的人。最近也有例外,比如 Wiz 的团队,那确实是非常好的销售组织。但总的来说,行业经验远没有「你成功卖过企业级技术」重要。
Harry: 产品技术性更强、需要销售工程师 (sales engineer) 的时候,我们搭销售团队的思路会变吗?技术在销售里的分量越来越重的时候呢?
Chad: 会变。拿 xAI 来说,我们招人时很看重一点:你卖的是 API,不是开箱即用的产品,所以卖这种东西必须更懂技术。你不仅要找那些自己多少懂点技术、或者至少卖过技术型产品的人,还要改变赋能他们的方式。
比如我们在 xAI 的销售,全部是自己做产品演示的——这一点你可以作证,这绝对不是行业常态。所以是的,技术型产品会改变人才画像,也会改变你培养他们的方式。
定指标的科学:配额、OTE 与意外之财条款
Harry: 我们之前私信聊过 ElevenLabs 给销售定 20 倍指标 (quota) 的事,那之后我收到超多人来问。定指标对今天的创始人来说太难了——我们被要求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增长得更快,5 亿美元 ARR (年度经常性收入) 这种数字张口就来。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我们应该怎么定销售指标?
Chad: 如果有家公司,创始人说:「我应该给他们每人 200 万美元的指标。」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完得成这个数?他说:「没有,但我们是 AI 公司。」谁在乎你是不是 AI 公司?拿数据给我看。
我的看法是:如果你在搭一个优秀的、快速增长的销售组织,一个销售入职后 6 个月内能做到 150 万美元以上的产出,那你就越招越快、越招越快。如果他们能做到三四百万,别给自己鼓掌,因为那说明你在错过机会——市场里的机会从你身边溜走了,因为他们躺在那儿又肥又安逸,觉得「完成指标太容易了」。
所以我的观点是:让他们够到 150 万这件事难一点,去找到那些猎手型 (hunter) 销售——这样的组织才会让你成为一家真正与众不同的公司。
Harry: 现在还是四到五倍算健康吗,还是已经变了?之前请 Clay 的人上节目时,她提到有 8 倍、10 倍、11 倍的。历史上是做到目标总薪酬 (OTE) 的 3 倍就比较满意了。
Chad: 我同意这个倍数可能在上升,因为现在有了 PLG 线索来源这些新变化。但说回定指标,我总是提醒这些 CEO:「你到底在优化什么?我们来谈谈风险。指标定太低的风险是什么?」
你可能会多付薪酬,这确实不是好事,但你能不能接受给销售组织多付一年钱?要明白,多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会大幅超过自己定的预测。你确实多花了钱,但你很开心,因为你把数字打穿了。
再说反面。指标定太高呢?我刚帮你搭起一个世界级的销售组织,结果没人赚到钱,士气烂透了,会怎样?销售组织会集体离职。而失去 A 级玩家,你是没法用 A 级玩家补回来的。A 级玩家一走,其他 A 级玩家就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于是你失去整个销售团队,最后用一个 B 级团队替换掉原来的 A 级团队。所以关键是:你要优化的是「正确的风险类型」。
顺便说,我们现在还会加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意外之财条款 (windfall clause)。因为有些情况——比如我们聊到的一些公司——一个销售可能出去就签回一个 1500 万或 2000 万美元的大单。
我显然不想为一个单子付给这个销售三四百万美元佣金。所以我们加了这个条款:听着,公司保留审视大单的权利。如果你真签了个天价单子,我们可以坐下来重新谈薪酬方案,重定你能拿的金额。你可能还是能拿 200 万,但你拿不到 500 万。
Chris: 我们就有过。在 Snowflake 我就有这个意外之财条款,我大概动用过五次。
意外之财条款 (windfall clause) 是销售薪酬方案里的安全阀:佣金通常按单子金额线性提成,但 AI 时代单个体量可能突然放大一个数量级——一张 2000 万美元的天价大单,往往靠公司品牌、产品窗口期和高层关系共同促成,个人销售动作的贡献占比有限,线性提成会把「运气钱」和「本事钱」混在一起发。条款约定:公司保留对超大单重新审视、重新议定佣金的权利,销售仍能拿到远高于平常的报酬,但拿不到按比例外推的天文数字。它保护的其实是薪酬体系的内部公平——一单造富会摧毁整个团队对激励制度的信任。
Harry: 你能想象吗,一个销售签下了五角大楼 300 亿美元的合同,轮到他报佣金的时候他说:「好的,我拿我的 20%,非常感谢。」
Chris: 没错,太对了。然后顺带说,这是我的辞职信。
Chad: 我退休了。
真 ARR 与假 ARR,以及驻场部署工程师之争
Harry: 再问一下,我们不断看到公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如果你是 CEO 的顾问——我现在看到的最大问题之一,是 CEO 们——我直说——有点飘了 (high on their own supply):融了很多钱,收入看着也在涨。销售在高速增长、但这毕竟是一场持久战,你怎么让他们保持脚踏实地?
Chad: 首先,你得提醒他们:融到一轮资什么都不是。你能让三个人给你开一张大支票,不代表你成就了任何事。你必须不断提醒他们这一点,因为确实有些 CEO 融完资就开始庆祝巡游了。这没有任何意义,靠谱的 CEO 都懂,但有些 CEO 不懂。所以第一步,你得提醒他们:你还什么都没做到。
然后你会碰到一些 CEO 说:「我现在这个势头,我能请到全世界最好的 CRO。」不,你不能。你势头是不错,但那些顶级 CRO 在找什么你知道吗?顺便说,全世界最顶尖的就那么四五个人,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来给你解释为什么你还没资格请到那个人。你得重塑他们的预期:你势头不错,有好事在发生,但你成就的东西远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还有一点:你的收入有粘性吗?你的 ARR 有粘性吗?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按月重复进账的收入,很可能是假象 (head fake),因为没有护城河。我和他一直在聊这个:去把正式合同签下来 (booked contract)。
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们说「这是我的 ARR」,我说:「这是真 ARR,还是只是把按月进账年化了?」我们先谈谈你怎么定义 ARR。因为他们经常把按月付费的收入直接算进年度经常性收入里。你不能这么干。你必须真的深挖这些东西,才能搞明白这家公司的业务到底健不健康。
Harry: 我们看到现在收入的口径非常不透明,大多数数字怎么算出来的都很模糊。「我最高的一天进账一万美元,我把它年化一下,我现在是 360 万美元 ARR。」
Chris: 第一,天真的创始人配天真的销售负责人,然后他们说:「好,那我们就按后付的月账单给销售发提成,没有任何承诺约束。」我在 Snowflake 的时候,销售不拿到签约的年度合同,我是不会付提成的。按那种随用随付 (on-demand) 的合同给销售团队发钱是很蠢的。
绝对不行。你绝对不应该那么做,因为那不是持久的收入,而且有风险。这些创始人说:「你看这数字。」我说:兄弟,如果明天哪家公司、或者 Anthropic 出个产品把你替代了呢?没有护城河,没有合同,迁移成本极低。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我在跟这些创始人合作时真的会很担忧。
有些公司,我甚至得给他们解释签约合同的价值。他们说:「客户是按月付的呀。」我说:「我知道,但我们需要他们是签了约的。」
Harry: 为什么?那会在销售流程里制造摩擦呀。
Chris: 客户会不高兴,利润率也更低。
Chad: 利润率更低,没错。它确实在销售流程里制造了摩擦——我理解这个摩擦:客户只要打开开关就能开始用。但那样就没有护城河,没有忠诚度,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有个竞争对手,一个月后推出了比你更好的产品或功能,这些人会立刻切走。
签合同的意义有很多,其中之一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一出问题,对方不能下一秒就把你换掉。
这段对话里藏着一个巴菲特式的观察:护城河不只在产品里,也在合同结构里。按月付费、随用随付把客户的迁移成本降到接近零——「打开开关就能用」的另一面是「关掉开关就走」,这种收入在估值上理应打折。巴菲特偏爱的生意,共同点都是客户离开你很麻烦;Chris 坚持「不拿到签约的年度合同就不发提成」,本质是用薪酬制度强迫整个组织去修筑转换成本这道墙。芒格大概会补上一句:把按月进账年化成 ARR 的创始人,多半是被自己的激励机制骗了——收入质量比收入数字诚实。
Harry: 这正好是我本来要问的问题之一。SaaStr 的杰森·莱姆金 (Jason Lemkin)——就是那位挺有名的 SaaStr 主理人——最近在我的节目上说:多年期合同的意义大不如前了,因为如果没有用量,那本质上只是递延的流失 (deferred churn)。
Chris: 这个我完全不同意。这纯属——他是 VC 吗?
Harry: 是。
Chris: 那就是典型的 VC 言论。在我看来,你还是得进场,还是得去卖——在按用量计费 (consumption) 的模式里,你必须把用量做起来。比如我们聊到驻场部署工程师 (FDE),这就是部署 FDE 或专业服务人员最理想的情景——我觉得这个做法是对的——放一个人进去,推动这份合同真正被消耗掉。
而且销售团队的激励也必须跟消耗挂钩,不只是签下单子,还要驱动消耗。
Harry: 那你们怎么看现在这股 FDE 热?我请过 Matt Fitzpatrick,就是 Invisible 的 CEO——那家卖数据的十亿美元级公司,跟 Mercor 那些家类似。他说:「想卖给大企业,就必须用 FDE 模式。」这话对吗?这股 FDE 热潮是理性的吗?
Chad: 看情况。他说得——看情况。我认识不少人认为,驻场部署工程师不过是在给烂产品擦屁股。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就不点名了,但有些大公司就是成群结队地把驻场工程师派进客户公司,本质上是在客户现场现做他们根本没有的产品,然后把这些拼起来对外统称为一个大产品。
所以这里面有个平衡。我认为 FDE 在某些场景下确实能创造很大价值,但你也可能做得过头。驻场部署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个被美化的专业服务人员 (professional services)。因为如果你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工程师,你不会想当驻场部署工程师,你会想去做核心产品。
于是你去了客户现场,开发了一些可能永远回不到核心产品里的东西。然后作为客户,你就得抱着这个包袱,以后还得自己维护它。FDE 会留下大量技术债,风险非常大。再说一遍:驻场部署工程师就是不如做核心产品的核心工程师,这是事实。
“驻场部署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个被美化的专业服务人员。因为如果你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工程师,你不会想当驻场部署工程师,你会想去做核心产品。” "The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is a glorified professional services person... If you're a really good engineer, you do not want to be a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You want to work on the core product."
▍点拨: FDE 热里被忽视的是人才经济学:如果真正优秀的工程师都想做核心产品,驻场岗位沉淀下来的就是次一级人才,而客户付溢价时想象的却是「顶级工程师驻场」。更深一层是技术债的归属——现场赶出来的定制代码不在核心产品路线图上,项目结束后维护责任留在客户手里。FDE 解的是落地的燃眉之急,账单由客户在此后几年分期支付。Chad 不否定它的价值,他否定的是把它当成产品的替代品。
「我变懒了」:管理的硬功夫
Harry: 把话头反过来问一下。我们说了顺风顺水的情况,那如果不顺呢?当你的销售团队完不成目标、达不到指标,你需要激励士气的时候,你怎么办?
Chris: 我昨天刚跟一家我参与的公司聊过这个。他有一块业务没完成数字。我说:好,我们看看——那个组织里是每个销售都没完成吗?每个经理都没完成吗?二线经理 (second-line manager) 怎么样?结果发现,问题很可能出在二线经理身上。
所以你必须采取行动,因为人会麻木,人会变懒——我自己就变懒过。我懒过,所以才把 Chad 请回 Snowflake,就是因为我懒了。这种事确实会发生。
Harry: 他是怎么收拾你的?
Chris: 他×的,他狠狠收拾了我一顿,真的。他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孩子丑」 (called my baby ugly)。但兄弟,这就是该做的,你必须——
Harry: 你是怎么变懒的?我很好奇。
Chris: 我赚太多钱了。我赚太多钱了。我不再做那些难做的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做绩效管理,指望别人替我去做。我组织里有些人不做一对一沟通 (one-on-one),不开预测会 (forecast call)。这太疯狂了,太疯狂了。而我没有去检查这些。这是我的错,百分之百我的错。是 Chad 帮我重新点着了那把火,所以我把他请了回来。
Harry: 谢天谢地有 Chad。他那时候确实需要有人踹一脚——我就觉得他变懒了。
Chad: 但你看,Chris 和我合作两三周后就有过一次对话,我说:「好,我进来了,我在找问题,我会找出更多问题,然后把它们都暴露出来。」
Harry: 能说说是什么问题吗?让我也搞明白。
Chad: 就是他刚说的那些。人根本不在自己的业务里。你问:你一周做几次一对一?答案是:他们根本不做一对一。你业务里看的领先指标 (leading indicator) 是什么?答案是:我们没在看。销售每周应该开多少新会?八个。没做到会怎样?答案是:我们没跟踪。你们在持续落地 MEDDIC 销售方法论吗?答案是:没有。你花多少时间跟团队泡在一线?答案是:没多少。
Chris: 还有,经理们不出去跟销售拜访客户。可以说烂摊子有一大堆,那都是我的错。但除了这些,其他都挺好的。
Harry: 抛开那些不说,确实还行,文化还是挺强的。是「周五居家办公」把问题暴露出来的。
Chris: 对,那是另一回事。你看,Snowflake 上市 (IPO) 体量巨大,所以我们有一大帮人赚了一大笔钱,然后就天天在那儿晃悠、搞投资。
Harry: 这就是你来之前我跟 Chris 说的:我有好多朋友在那些最大的公司里,都赚了几千万美元。
Chad: 对。
Harry: 当你想打造一支有野心、有饥渴感的销售团队时,突然之间大家都能通过老股转让 (secondary) 套现一千万、两千万美元,这是不是让事情难得多了?
Chad: 还有哦,顺便说,他们连销售指标都没有。搞什么?那算什么组织?
Chris: 激励完全不他×的跟绩效挂钩?那还有什么意义?
Chad: 太荒唐了。你想想看。
Harry: 但你看那些——我不点名了——某些大牌公司,他们出了名的就是不挂钩。
Chad: 不挂钩就是个错误。那你还怎么让任何人负责?好,我是 A+ 员工,你是 D 级员工,你什么活都不干,我拼死拼活。我卖 5000 万美元,你卖 1000 万美元,我们拿一样多的钱。你爽翻了,因为你天天摸鱼还能拿大把的钱——你就是个混子,无意冒犯——每周五打高尔夫。我累死累活、业绩吊打你,我也知道我在吊打你,结果我们拿一样的钱?这种东西有个名字,叫社会主义。
Harry: 社会主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欢迎来到欧洲。很高兴你能来伦敦。
Chad: 这套行不通,就是行不通。
Chris: 或者说,行得通只是暂时的——直到哪天行不通为止。这些公司现在是采购订单像下雨一样砸下来,但那样的日子会变的。
Harry: 一对一沟通是你们最早说到的失灵点之一——「我们当时没在做」。你怎么建议销售负责人做好一对一?多久做一次?做得最好的人是怎么做的?
Chris: 每周一次。而且我觉得这其实是用 AI 的好场景。现在你可以打开 Claude 或者随便什么工具,问:告诉我这个人的日历情况,告诉我他的预测情况。然后你作为经理,准备得超级充分地进场:好,跟我讲讲这几个销售拜访,跟我讲讲这几单生意。
你掌握的信息量完全不一样了。但兄弟,一对一不是「嘿兄弟,最近咋样?」那不是好的一对一。一对一是经理问非常犀利的问题,追问业务到底怎么样,本质是让个人贡献者、一线经理、二线经理都负起责任来。这就是我们当时没做到的。
一对一必须每周雷打不动地做。一致性最重要。如果你一个月才露一次面,他们会觉得:「反正他也不会问我什么难的问题。」
Harry: 「我每周开了 15 个新会,但都没有转化。」
Chad: 开除。我会开除你。
Harry: 为什么?兄弟——
等等,你不是说我完成每周 8 个会的指标就行吗——哦,你说的是 8 个面对面的会。
Chris: 8 个面对面的会。啊,面对面那可不一样。
Harry: 那难多了。那我得天天坐飞机了。
Chris: 判断一个二线经理是不是失职,有个好办法:看他的差旅行程。如果他的差旅报销在公司里排倒数,那就说明他没在干活。所以我回 Snowflake 之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差旅费 (T&E) 数据拉出来看,结果发现:「兄弟,你管整个北美,你已经 5 周没上过飞机了。」这就是问题。
Harry: 成功和坐飞机之间有直接相关性吗?
Chris: 有,百分之百。
Chad: 这就是我不想再回去做业务操盘手 (operator) 的原因,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Harry: 我喜欢这句。在这个时代,落地 MEDDIC 的要求有变化吗?
Chris: 我觉得没有。指标依然重要。再说个事——我不点名了——我在欧洲这边,跟一家非常成功的公司吃过饭,他们的欧洲区负责人说:「我觉得 MEDDIC 已经不重要了。」我说:兄弟,没有痛点就没有单 (no pain, no deal),没有内部支持者就没有单。
而你培养内部支持者的方式,就是看指标,教他们用这些指标去推动成交。所以 MEDDIC 没有变。有人想说 AI 改变了一切,我完全不信。
MEDDIC 是企业级销售最通行的资格审查框架,上世纪九十年代由 PTC 的销售团队打磨成型,经 John McMahon 等人在硅谷推广开来——本期多次提到的「John McMahon 体系」指的就是这一脉。六个字母分别是:量化指标 (Metrics)、掏钱决策人 (Economic Buyer)、决策标准 (Decision Criteria)、决策流程 (Decision Process)、识别痛点 (Identify Pain)、内部支持者 (Champion)。Chris 那句「没有痛点就没有单,没有内部支持者就没有单」,就是后两条的口语版:找不到客户的量化痛点,单就没有存在的理由;没有人愿意在客户内部替你推动,单就过不了流程。AI 改变了触达客户的工具,没有改变单子成交所必需的这几块拼图。
抢人大战与一门按绩效收费的生意
Harry: 兄弟们,我需要你们帮忙。假设我是一家公司——你们答应合作的那种公司——我们要搭销售组织,但我们在跟 OpenAI 和 Anthropic 抢人,他们给优秀销售人才开出的打包价是 1000 万、2000 万、3000 万美元。兄弟们,我怎么办?
Chad: 这种对话我基本上每天都在经历,因为 Anthropic 开出的价码之高,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我没法说他们做错了。他们有花不完的钱,而且只在乎速度。如果我处在那个位置,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那我怎么跟 Anthropic 竞争?假设我手下有个销售,我开 60 万美元股票,他们开 120 万;现金 OTE 大家都是 40 万。这仗怎么打?第一招,我会反问那个销售:你难道不想去一个真正在乎绩效、在乎销售组织质量的地方吗?这对你不重要吗?
你可以说 Anthropic 在乎,我说不对,他们不在乎。他们用的是团队共享指标 (group quota)——你可以是全世界最牛的销售,拿的钱却跟最烂的那个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不看重销售的优劣,只看重销售的数量。这种环境,你想去吗?
政治归政治,放一边,销售骨子里都是资本主义者:信优胜劣汰 (meritocracy),希望业绩和汗水能换成回报。去了 Anthropic,这些全没了。如果这些对你无所谓,那你就去 Anthropic——不过说实话,那我也不确定还想不想把你招进我的销售组织。我就是这么跟他们抢人的:谈 OTE 上不封顶的空间,谈去一家真正重视销售这个职能的公司。
“你可以是全世界最牛的销售,拿的钱却跟最烂的那个一样。” "You can be the best guy in the world at doing what you do and you're going to get paid as the shittiest guy."
▍点拨: 团队共享指标的初衷是鼓励协作,副作用是抹平个体差异——顶尖销售的超额产出被全队均摊,数学上必然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最先走的,一定是最强的猎手。Chad 的锋利之处在于把薪酬结构读成态度信号:一个用团队指标的公司,要的是人头数量,不是单兵质量。这也是他抢人话术的支点——不跟你比钱,跟你比「这个地方在不在乎你有多强」。对骨子里信优胜劣汰的销售群体,这句话比多加几十万现金更致命。
Harry: 这种公司做得再好,你觉得他们真在乎自己的销售组织有多强吗?嘴上肯定说在乎,但真在乎吗?大概率不在乎。他们有什么必要在乎呢?
Chris: 还有一点:成长。有冲劲的人都想学东西。Chad 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的销售是谁教的?做销售,就去一个有人教你做销售的地方。
我去招人,就想从 MongoDB、Wiz 这种公司挖——那里的销售负责人是真培养人的。我的下一任销售副总裁 (VP of Sales),就要从这种地方找。
Harry: 想从 MongoDB 或 Wiz 招人,是因为他们的销售 leader 虽然狠,但个个都是厉害的 MEDDIC 门徒,往死里带人、往死里问责——这正是你要的。那你会不会跟创始人说:别心疼那些去了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人,最优秀的人本来也不想去?
Chad: 这话在理。但对方价码越开越高,这套话就越来越难讲。我们俩现在卖的这套说辞——来我们这儿,冲着成长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卖。
十年前,我卖的是「来 John McMahon (约翰·麦克马洪) 体系的公司,我们会训练你,会给你这个那个」。这套话今天不灵了,人家一句就顶回来:「道理我都懂,但我去 Anthropic 能赚五倍。」
Chris: 不过 Harry,你看我们聊过的 Factory——Chad 和我一起在做这家公司——Factory 的很多销售,就是我当年在 Snowflake 最早招的那批人。这些人有个共同点:想干出点名堂。想干出点名堂,为能干出点名堂而兴奋,而且信那位 CEO。这是实打实的东西。
你要的是跟一群人一起干出点名堂,而不是去 Frank Slootman (弗兰克·斯鲁特曼) 以前常说的那种「乘客与司机」(passengers and drivers) 的地方——在那些公司,几乎人人都是乘客,因为根本没人被问责。销售上你什么都学不到,这事迟早在你的职业生涯里反咬你一口。
节目录制于 2026 年 5 月。Chad 口中「估值 3800 亿美元」的 Anthropic,在节目播出后数日便完成 650 亿美元新一轮融资、估值升至 9650 亿美元——距 2 月那轮 3800 亿美元仅三个多月;年化收入从 2025 年底的 90 亿美元冲到 470 亿美元,并已秘密提交上市申请,传出最早 2026 年 10 月以 2 万亿美元估值挂牌——Chad 那句「Anthropic 会是一家四五万亿美元的公司」「这笔股票还能涨 10 倍」,正沿着他的剧本走,其他公司在薪酬上追赶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被挖角一方的后续同样印证他的判断:Chad 眼中「世界级销售组织」的标杆 Wiz,2026 年 3 月被谷歌以 320 亿美元收购,其总裁兼 COO、销售体系掌舵人 Dali Rajic 于 8 月出任 OpenAI 首席营收官——顶级销售组织出身的操盘手,成了这场抢人大战里最贵的标的。
Harry: 刚聊了跟这些前沿公司抢人的事,你说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那在你们天天打交道的创始人身上,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拿我自己举例,我做种子轮和 A 轮投资,最大的日常挑战就是 A 轮的价格——投 200 万美元,投后估值可能三四亿。你们呢?
Chris: 招聘。搭销售团队。头号痛点。这就是 Chad 和我联手的原因。
Harry: 好销售够用吗?
Chad: 销售遍地都是。但找到好的、再搭出一支优秀的组织,很难,是真难。而且贵。说到贵,我们自己就不便宜——所以第一轮对话永远是:等等,你们要收多少?
Chris: 我们是资本主义者,我们按绩效收费。
Chad: 对,我们按绩效收费,但我们不便宜。
Harry: 你们跟公司的合作结构是怎么定的?
Chad: 我们拿股权。现金那部分只够覆盖招聘的成本——我们招聘团队的人是全世界最好的招聘官,没有之一,但他们不便宜,现金就是付他们的钱。我们真正赚钱的,是一笔分 4 年归属的股权授予 (equity grant)。
而且我对每个客户都说同一句话:「我们一进场,你很快就会看到我们会改写你公司的结局。一个月,你就能看清楚自己买到了什么。顺便说一句,觉得不值,没问题,炒了我们。」
Harry: 问你们个事。我很喜欢你们俩,但你们俩都太有主见了。你们一进公司,现有销售组织十有八九一堆地方不达标——然后你们就成了敌人。接下来呢?
Chris: Chad 这人吧——他更直接。
Harry: 他比你更直接?
Chris: 他更直接。你还没请他呢,他就先告诉你:我会把你整个销售团队换掉。
Harry: 创始人听了说什么?
Chad: 跟 CEO 的每次对话都是双向试探:我能不能跟这人共事?他是不是个狠角色?我掂量他,他也在掂量我。我经常会把自己的访谈视频发过去:「先看看这个,你就知道跟我合作是怎么回事了——我这杯茶,不是谁都喝得惯的。」很多人看完就说:「行,那咱们还是别合作了。」
Harry: 他们真这么说?
Chad: 当然。「不了兄弟,你太他×的疯了。」你看,这就是我先让你看视频的原因。也有人看完说:「这正是我们缺的。」所以这视频本身就是个筛子。
然后我把他们的销售组织整个过一遍,说:「我看过你们的销售组织了,尤其是你们的首席营收官——我跟他/她没法共事。要我进场,你们现在就得承诺换掉这个人。不换,咱们就没法合作。」这事没有灰色地带。
运营的纪律:快开人、稳预测、控扩张
Harry: 你觉得公司开掉不够格的人,动作够快吗?
Chad: 不够。
Harry: 你怎么知道?
Chris: 因为这事真的很难。既不能膝跳反应——没完成指标就走人,也不能让问题一直拖下去。我有幸跟过几个相当冷酷的老板,尤其是 Frank Slootman。
Harry: 他是最冷酷的吗?
Chris: 是,百分之百。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Harry: 他让你老了几岁?
Chris: 很多,很多。
Chad: Chris 其实只有 27 岁。
Chris: 没错,就这么回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招过一个非常资深的人,干得不行,是真不行。我跟 Frank 说:「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他说:「Chris,我老了,快死了,所以你现在就得动手。」
他还说:「Chris,你的毛病就是同理心太强。记住:当你有疑虑的时候,就没有疑虑 (when you have doubt, there's no doubt)。」这句话我是真从 Frank 身上学进去了:艰难的决定要快做。
这么做的好处太多了。第一,剜掉腐肉。第二,让其他人变得更好——一下子,你就有了绩效导向的文化。你在清理不干活的人,大家看在眼里,会敬重你。我职业生涯里做过很多非常艰难的决定,开过好几位高管。我极其讨厌开人,开人让我胃里犯恶心。
“当你有疑虑的时候,就没有疑虑。” "When you have doubt, there's no doubt."
▍点拨: 斯鲁特曼这句话的锋利之处,在于把「要不要开人」从判断题改成了时态题——疑虑一旦出现,证据其实就已经齐了,剩下的只是管理者在用自己的不适感拖延。而拖延的账单不由经理支付,由整个团队垫付:A 级玩家看着混日子的人留下,会默默重新校准对这家公司的评价。Chris 随后那句「PIP 基本就是你该走了的信号」是同一逻辑的推论——流程化的犹豫不会让决定更仁慈,只会把成本摊得更长。快开人不是冷酷,是把模糊地带的隐性税一次性结清。
Harry: 有什么建议给创始人吗?我也讨厌开人。以你的经验,怎么才能把开人这件事开好?
Chris: 还说刚才那位高管。我是这么开口的:「兄弟,听着,这走不通了,我很难受,但真的走不下去了。」他说:「我可以改。」我说:「我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你改不了,改了也没区别。」
「决定不会改了,我非常抱歉。你和我之间没问题,我们都是好人,我不会出去说你坏话。但这段雇佣关系到此为止——这是我 HR 的联系方式。」就这样。话说得越少越好,速进速出,但保持善意——用不着当浑蛋。
Chad: 我完全同意。
Harry: 绩效改进计划 (PIP, 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 有过管用的时候吗?
Chris: 基本没有。我见过管用的,但凤毛麟角。PIP 基本就是「你该走了」的信号。
Harry: 再问一个。我们正看着前所未有的收入增速,在这个世界里,预测 (forecasting) 越来越难做。这种「什么都说不准」的环境里,销售预测该怎么做?
Chad: 太难了。我们的老办法是——预测从来靠数据。搭一个产出模型 (productivity model):每个销售能产出多少、你招多少销售、流失率 (attrition) 多少、爬坡速度 (ramp rate) 多少。历史上,我们基本能有九成把握说出你今年会落在哪个数上。
问题在于今天的世界不一样了。首先,翻倍都不够看了。五年前,从 5000 万做到 1 亿,所有人都会乐疯;今天,一年从 5000 万做到 1 亿,公司照样可能死。
所以你得把握一个平衡:老的数据驱动方法不能扔——我见过有公司真想扔。他们拿着这种数字去融资:「去年做了 5000 万,今年要做 3 亿。」我说:「行,拿依据来。3 亿怎么做出来?给我看数。」他们说:「我们就是觉得能做到。」
Harry: 你想听的是什么?「每个销售背 200 万美元指标」,还是「我们准备招——」
Chad: 不是光说指标,是每个指标背后对应的薪酬和产出:每个销售能创造 200 万美元新增年度合同价值 (ACV),我招 100 个这样的销售,就是 2 亿。这套方法还得用,只不过你会额外碰上几个离群的大单。
Harry: 插一句——假设销售人效能随规模线性外推,是不是太天真了?难道不该总是有衰减吗?
Chad: Snowflake 是我们见过的第一家「人永远招不够快」的公司——人效怎么都压不下来。招得再快,人效还在涨。那一刻我们就知道:手里有东西了。
Harry: 多幸福的问题。
Chris: 这话我们之前说过,我在你上一期节目里也说过:当时真该继续招的。我们放慢了,放慢了。
Harry: 为什么?
Chris: 因为当时一切围着上市优化。在我看来,那是个错误。顺便说一句,方向盘上也有我一只手,这事我跑不掉。
前阵子我还跟一家我们俩都很熟的公司坐下来聊——不点名了,我为此惹过麻烦。他们说:「我们要在一年内从 100 个销售扩到 300 个。」我说:「好家伙,一年加 200 个销售,差不多一天半个。」
Harry: 在 B 轮、C 轮阶段,一年加 200 个销售还能不掉质量,可能吗?
Chad: 要做到,你得打破一堆规矩。比如,你绝对不会想让一个新经理手底下已经出状态的销售少于五个。从 100 扩到 300,这条线根本守不住。
意思是:一个经理带 5 个销售,3 个得是已经出状态的,2 个可以是新人。但死守这条线,你很快就没地方安置新销售了。于是只能这么干:一个经理带 6 个销售,6 个入职全都不满 90 天。这么干,事情就开始崩了。
配比乱了,赋能体系出问题,辖区 (territory) 越切越快——「销售先生,你入职时分到 50 个客户,6 个月后只剩 10 个。」所以到底能不能做到?能。但前提是:市场得足够大,产品得人见人买。
Chris: 你猜我们在 Snowflake 一年最多招过多少销售?我记得有一年我们从 100 人扩到了 300 人。
Harry: 对,那是挺疯狂的。一个经理手底下最多能放几个销售?
Chad: 6 个。6 个是——看情况,看你是不是在扩张期。扩张期就是 6 个。到了稳态,增长没那么猛、招人没那么快,手上一大把在位 6 个月以上的成熟销售,那可以放到 8 个、9 个。尤其现在有了 AI,能拿到一大堆数据、一大堆领先指标,这些销售身上发生了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Harry: 早期公司里有把销售爬坡 (ramp) 和新人上手 (onboarding) 做好的吗?
Chad: 真的很难。所以我一直说,科技销售里最难的岗位是一线经理 (frontline manager)。一线经理才是培养销售的关键——说实话,B 轮公司的销售赋能 (enablement) 好不到哪儿去。是真不行。东拼西凑弄点东西,可能有一个赋能专员,教教大家怎么用 MEDDIC 卖东西,但人真正长本事,是在一线经理这一层。所以培养好一线经理、招到好的一线经理,真的、真的太重要了。
有家叫 RevLogic 的公司,我把它塞进了几乎每一家我投的公司——他们专门帮早期公司搭赋能体系。
Harry: 到底什么时候该开始投赋能?
Chad: 早。就在你搭销售团队的时候。早。
Harry: 那是 200 万美元收入的时候,还是 2000 万美元收入的时候?
Chad: 我觉得没法拿收入数字划线。但看销售人数:5 个销售,用不着;10 到 15 个销售、而且要扩到 50 个——你最好已经有了。你想啊,花大价钱搭起这支队伍,不如再投点钱把人培养出来。
Harry: 有什么具体办法能保证销售快速爬坡?
Chad: 爬坡这事,记住,取决于几个因素。第一是销售周期 (sales cycle) 本身。先说怎么定义一个销售「进入产出状态」:假设人均年产出 100 万美元,那第一个你能指望他做 25 万美元的季度,就是他进入产出状态的季度。
这个定义大家一直在搞错。签了一单就算「出状态」了?错。是他第一次打满满负荷产出的那个季度。所以你的销售周期如果是 6 个月,爬坡期怎么可能短于 6 个月?不可能。
所以缩短爬坡期就两个变量:销售周期本身,和对销售的赋能。赋能你做得再好、90 天搞定,销售周期是 6 个月,爬坡期就还是 6 个月。
Harry: 在你看来,创始人在带这个阶段的销售团队时,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Chad: 拍脑袋定数字。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人均应该做 300 万美元,因为我们是 AI 公司。」还有——我们聊过另一家公司,他们说:「我们不需要正经销售,我们可以招——」我都不知道他们管那些人叫什么。我说:「不行,兄弟,你需要正经销售。野路子可以一直搞,搞到搞不下去那天为止——到时候你会死得很难看。」
所以我的观点是:尽早投入,搭一个优秀的销售组织。
还有,可能是我老了,但我受不了这种把扩张当游戏打的心态。什么意思呢?「我们必须做到 1500 万 ARR,这样我们就能按 1 亿估值融资,然后冲 5 亿。」我每进一家公司都在应付这套。他们说:「我们必须到这个数。」我说:「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我们是自下而上 (bottoms-up) 的打法——我们告诉你你能做到多少。不能反过来说『为了撑那个估值,我们必须做到这个数』。」这行不通。
这听起来太像互联网泡沫了——我就是泡沫那会儿搬去旧金山的——真的太像了。
Harry: 对,「做到 1500 万,我们就能按 5 亿融资」。
Chad: 而且他们还真融到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顺着 Chad 的互联网泡沫类比反向推一遍:为撑估值倒推出来的预测,本质是拿组织的肌体去给资本市场交差。链条一旦启动就很难回头——预测打不穿,下一轮估值就得下调;估值下调,融资收紧;融资收紧,裁员砍团队;销售组织瓦解,收入进一步下滑,每一环都在放大上一环。2000 年泡沫破裂时死掉的,大多不是产品不行的公司,而是收入承诺与组织产能之间的缺口在资本断供瞬间被曝光的公司。「为速度而建」成立的前提,是速度能持续换来资本;窗口一旦关闭,那句「为了按 1 亿估值融资必须做到 1500 万」,就是悬在组织头上的堰塞湖。
Harry: 那利润率呢?利润率怎么说?
Chad: 对啊,利润率怎么说?你负毛利转售一堆大语言模型,这账怎么算?
Harry: 你经常跟创始人有这种对话吗?
Chad: 百分之百有。事实上,我威胁过要退出好几家公司,就因为他们说:「我们要按这个估值融资,所以预测必须做到这个数来撑估值,就这么定了。」我真的当面说过:你们敢这么干,我就走人。
因为那个数根本做不到。我看着销售人数,看着产出计划——不现实。运气好也许能撞上,但预测不该靠运气。预测报出去,就得带着相当的把握:我们能到这个数。
好董事与「你能不能闭嘴」
Harry: 你们跟一些最优秀的创始人、最让人兴奋的公司一起在董事会上共事。VC 们在给被投公司提建设性建议这件事上,发声够吗?
Chad: 99% 的人不够。
Harry: 为什么?
Chad: 因为他们自己从没做过业务操盘手。所以不过是在复述别的董事会上听来的东西,觉得那没准是个——
Chris: 我经历过一次,我在一家种子轮公司的董事会上,一个 VC 进来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签下第一个百万美元大单?」我当时就想:「兄弟,你能不能闭嘴?」
Chad: 我是说,这有什么价值?我也碰上过一次,董事会上有人说:「我知道我们缺什么了——我们缺更多销售。」我心想:「我×,让我——」更多销售——
Harry: 所以答案是啥?「销售」?
Chad: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建议。天呐,太感谢了,这条真值钱。
Harry: 那反过来,跟你一起共事过的最好的董事会成员,是怎么做的?
Chad: 我共事过最好的董事会成员,是那些在某一领域有真本事的人——比如产品——就在那个领域给董事会创造大量价值,输出自己的观点,而且对业务的参与深到足以形成观点。
这意味着不只是来开董事会,而是两次董事会之间也真的跟公司内部的人聊。他们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的专长拼在一起,真正创造价值。但他们也清楚自己的泳道 (swim lane) 在哪。
最让我抓狂的是另一种:我坐在董事会上,一个对销售一窍不通的 VC,非要在我们聊销售的时候插嘴,提建议、抛问题。我就盯着他心想:「你能不能闭嘴?」
Chris: 我见过最好的董事会成员是 Mike Speiser (迈克·斯派泽)。打造 Snowflake 那阵子,他是公司的创始投资人 (founding investor),对产品扎得极深;而他不懂销售——这正是他把 John McMahon 请进 Snowflake 董事会的原因。他清楚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而且超级有价值。他可能就是史上最好的董事会成员。
Harry: 对,Mike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
Chad: McMahon 也是这样。John 进来——我跟他一起坐过四五个董事会——只有聊到销售他才开口。说实话,我这套就是跟他学的。所以现在我坐董事会,聊到我懂的领域,把该说的说完,然后一句屁话都不多说。
Chris: 对,John 在董事会上话不多。他花大量时间跟你一对一,搞懂业务,一对一告诉你哪里搞砸了——这样你走进董事会时才不至于像个白痴。这点他做得极好。他还是位优雅的绅士。
Chad: 非常优雅。
Harry: 我上周刚请他上了节目,感觉就是:「天呐,世界级。」
一亿美元总包:薪酬泡沫下的留人困境
我们前面说到过「辖区」这个词。我请过 ElevenLabs 的 CRO 上节目,他说:「你现在基本必须全球化,所有地方同时开张、无处不在。」你们显然跟 Harvey 合作,也跟 Legora 合作——这个我们跳过。但它们都在到处开办公室。一家公司第一天就得全球化做销售——不是第 365 天,是第一天——同时开好几个市场,这种情况你们怎么给创始人建议?
Chad: 这确实是新情况,对吧?我们以前的打法是:先打透北美,把北美做到 1 亿美元——
对,把北美做到能自己转起来、你心里踏实了、还有一个能扛事的好 leader 管着北美。这样 CRO 就腾出手来了——Chris,你当年就是这样——可以去开别的市场。先开 EMEA (欧洲中东非),再开 APAC (亚太),但得一个一个按顺序来,别把自己摊得太薄。
我也承认,这套打法已经变了。我现在看到公司一上来就全球到处开点,这非常难,因为很看 CRO 本人。如果你的 CRO 没打过这种仗——大多数 CRO 都没打过——真的会把他拉到极限。
Chris: 我觉得我们俩都偏爱招年轻的新秀来当第一任销售负责人。但现在冒出个新问题:这些人从来没管过国际销售团队。我当年是有时间的——前两天还跟一位创始人聊起这个——我可以先把北美做起来、招个北美负责人,再做欧洲,再做亚太日本 (APJ)。现在没这个时间了。
所以创始人现在给有全球化经验的 CRO 开出的价码高得离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在全球抢市场份额。像我这样有同样经历的同行,现在都赚得相当丰厚。
Harry: 说句直接的:给一个有这种经验的 CRO 开——先别打我——1500 万、2000 万美元,这难道不就是高效的资本配置吗?
Chris: 哦,这数字可算低的。
Chad: 太低了,你连边都没摸着。
Harry: 哦,好吧。
Chad: 现在就有——公司名字我就不点了——我知道有 CRO 拿到 1 亿美元的总包。
Harry: 我都在考虑要不要去当 CRO 了。
Chad: 你应该去。你真该认真考虑一下。
Harry: 你会在 LinkedIn 上给我写背书吗?
Chad: 会。这事儿你真该琢磨琢磨。
Harry: 那数字不是真的吧?
Chad: 我们手上正好有家 A 轮公司,你要不要来?
Harry: 好啊,给我 1 亿美元,我给谁都干。你开玩笑吗?
Chad: 没开玩笑。
Harry: 哇,太疯狂了。这是好事吗?
Chad: 我不知道。这就是泡沫,至少在我看来是。而且说实话,是 Anthropic 在把这个泡沫越吹越大。倒不是说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就是钱多得花不完,于是把标杆立在那儿,市场上其他人只能拼命跟。
Harry: 哇,疯了。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凭本事拿钱,对吧?现在当创业公司的 CRO,比当上市公司的 CRO 还划算。
Chris: 哦,百分之百。赚得更多。这太疯狂了。
Harry: 那你们信「SaaS 已死」吗?
Chad: 有些 SaaS 确实死了。
Chris: 我不全信。你看,我刚去 Snowflake 那会儿,企业级市场还在数据中心时代,IBM 还在卖大型机。IBM 到今天还在卖大型机。遗留系统 (legacy) 死得很慢。人们还是会拿 Salesforce 当 CRM、当自己的记录系统 (source of record)。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Harry: 兄弟们,假设我是个传统 SaaS 创始人,我的销售团队正在被人挖空——是不是有一大票 Snowflake 的人去了 Anthropic 之类的地方?我在 LinkedIn 上看到一个帖子,说从 Snowflake 出走的人多到离谱,全奔着 Anthropic 去了。对一家正被挖空的传统 SaaS 公司,你们会怎么建议?
Chad: 这问题真的很难。我真上过专门讨论这事的紧急电话会。核心问题是,钱上你根本没法打。他们开的价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你不可能坐在那儿一个个加价反抢。
Harry: 而且说实话,连「成长」这个卖点你也打不过。你在一家传统 SaaS 公司,给不了人家「站在 Anthropic 最前沿一线 (coalface)」的那种学习体验。
Chad: 这得看你说的是学什么。学什么?要是学怎么当一个顶级销售,我觉得你在 Anthropic 学不到。要是学怎么卖面向未来的产品,那你说得对。
Harry: 那你会怎么劝——好,换顶帽子,现在我就是那个销售人才。我可能学不到顶级的销售打法长什么样,但我能学到全世界最顶尖的产品打法,能站在技术的最前沿。
Chad: 这确实没法反驳。就说 Anthropic,估值 3800 亿美元那会儿,给销售开的大概是 120 万美元。我不是 Anthropic 的投资人,但如果我是替他们招人的人,我会整天跟候选人讲一个道理:这笔股票还能涨 10 倍。
我认为 Anthropic 会是一家四五万亿美元的公司。所以你要是个销售,他们给你 120 万美元股票,你掐指一算:四年后我手里就有 600 万。你怎么好意思劝人家别去?
Chris: 难,我觉得真难。你得在心态上过得了这一关:这家公司的产品确实伟大,产品组织强得离谱,世界级,全世界最好。但你旁边会坐着一些平庸的人,照样赚大钱;人家可能只是比你早来了 6 个月,赚得就比你多,你能气个半死。可是,他×的,1000 万美元能让人干出很多事来。
「还能涨 10 倍」是招聘话术,也是一道期权定价题,值得每个被挖的人自己重算一遍:从 3800 亿到 4 万亿,需要公开市场在未来几年持续为 AI 收入买单,中间任何一个环节——IPO 窗口收紧、收入增速放缓、估值倍数回调——都会让这纸期权大幅缩水。而不确定的对价之外,成本是确定的:两三年职业时间、在团队共享指标下被抹平的业绩记录,以及 Chad 反复提醒的那一点——学不到顶级销售打法,这件事「迟早在你的职业生涯里反咬你一口」。用确定的成本换不确定的 10 倍,这笔账不该只听卖方替你算。
Harry: 说不定我都会去跳舞了。
Chris: 可不是嘛。
Harry: 我前几天请了一位嘉宾,他说 6 万美元年薪的销售发展代表 (SDR) 已死——就是那种低端外呼、低质量的 SDR。取而代之的是 25 万美元年薪的 SDR——数字你想按通胀调也行——那种全栈的、被 AI 武装到牙齿的杀手级 SDR。这样的我要 1 个,也不要 10 个低质量的。
Chad: 他们的工作还只是约会议吗?这个职能变了吗?
Harry: 根本上说,变了。
Chad: 等等,那他们干的就不只是约会议了?你是说他们真的会去关单、直接变成内部销售 (inside rep) 了?还是说 SDR「只管约会议」这个职能没变,只是有了 AI、人效更高了?
Harry: 不,我是说我们需要他们更全栈,差不多是端到端。
Chad: 明白。但你是宁愿要 3 个端到端的,也不要以前的 30 个。
Chris: 我觉得这里面你漏了一点:SDR 团队是你销售组织的未来。所以——
Harry: 所以销售团队会越来越小?
Chris: 可能吧,说不好。但眼下正好相反,完全是反的。好销售的需求一点都不缺。
我要是 CRO,我希望组织里有 SDR,因为他们是我未来的销售。我愿意花 2 到 5 年,把这批人养成我的外勤销售 (field sales) 团队。
Harry: 不知道你们看到 Benioff (马克·贝尼奥夫) 那句话没有,他说:「开发者不招了,销售欢迎。」对,就要销售。
按席位已死与赢的代价
再问一下。销售团队做垂直化 (verticalizing) 从来都难得要命。今天这件事有变化吗?对那些正在琢磨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垂直化的创始人,你们最重要的建议是什么?
Chad: 我觉得如果你是一家 API 公司,那绝对是变了,因为你卖的是定制化方案。针对某个垂直行业做定制,就讲得通——你打进去之后,可以不断复制同一套打法。对开箱即用的产品,我觉得关系不大。但我们确实看到,垂直化比过去来得更早了。
Chris: 我觉得 Snowflake 当年做垂直化可能还偏晚了。按用量计费的模式下,你必须真的吃透那些用例 (use case),然后把用例赢下来、跑上线,一单单都是这么打的。所以我认为有一支垂直化的销售团队非常重要,但你得真金白银地投钱养行业专家,这很贵。
Harry: 我们刚才提到了「用量」这个词。所有人都在聊定价的未来,而且基本都认同一件事:我们正在告别按席位收费 (per-seat)。
Chad: 按席位已死。
Harry: 按席位已死。可你们跟传统 CFO 聊过吗?他们会说:「不不不不不,我不要这种浮动定价。我得知道我的成本 (COGS) 是多少,我就喜欢按席位定价的确定性。」定价往后会怎么变?我们的卖法是不是也得跟着变?
Chris: 我觉得他们不变也得变。现在每一家按席位收费的 SaaS 公司都在开同一个会:怎么往定价模型里掺进按用量计费的成分?因为风险摆在那儿:公司的员工人数在变少,哪怕你的客户数在涨、市场份额在涨,只要你按席位授权,收入就可能在跌。
再说,Snowflake 当初之所以走按用量计费,就是因为我们底层的成本结构也是按用量走的。CFO 们不喜欢,想逼我们回到传统授权模式,我们就是不肯。所以不好意思了,CFO 先生,这就是新世界,就这样。
这也彻底改变了你对销售这件事的看法。传统打法是:签下单子,转身走人,销售什么都不用管。我们在 Snowflake 亲身经历过,我现在隔三差五还在经历——不能那样。销售必须跟客户的长期利益绑在一起,因为他得确保这个客户真的在消耗用量。
否则,销售签完单就走,客户不消耗,公司就出了毛收入留存 (gross retention) 问题。所以你必须把他们薪酬的一部分——大头还是绑在签单 (booking) 上——切一块绑到消耗上。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既不超额签单 (overbook),又能盯着客户把买的东西真正用起来。
Harry: 录节目之前我们在楼下,我给你看了我那个视频——我说「周五居家办公」就是给自己凑三天周末的借口。你觉得这一代销售,明白「赢要付出什么」吗?
Chris: 我觉得有段时间,这些销售身上确实有股理所当然 (entitlement) 的劲儿,算是个代际问题。新冠把它放大了,实际上开启了一周只上三天班的时代。
而现在——你随便找个大学毕业生聊聊,他们找工作都找得很艰难,这正在改变他们的心态。那些浑身理所当然感的人,会有一帮小孩冲上来抢他们的饭碗,因为这帮小孩想工作、渴望工作。所以我真觉得风向会变。
Chad: 这是个文化问题,至少美国是这样。我看美国,这个国家就是软了。人们忘了,美国今天的成就是靠真刀真枪拼命干出来的。欧洲我就不说了,你们知道我对欧洲什么看法。所以这事远不止销售这个群体,范围大得多,但它确实是个问题。
但我要说,过去一两年,风向在往回摆。就拿我合作的那些创始人来说——说我自己吧,我一周工作 70 个小时,我太太都不怎么搭理我了,对我的工作时长气到不行。她理解不了,可我合作的每个人都是一周 70 个小时。几年前完全不是这样。
Harry: Chad,你图什么?我这是善意地问——你不缺这个钱啊。
Chris: 他是个疯子 (psychopath)。
Chad: 我热爱工作,我热爱赢,我热爱跟比我聪明的人在一起,我热爱打造了不起的公司。我就是热爱。
Chris: Chad 身上最真实的一点,就是他不达目的不罢休 (relentless)。有时候这挺耗人的,因为他要给你的反馈,你有时候并不想听,但他基本总是对的,而且绝不松手。
Harry: 他就像一条追着骨头跑的狗,绝不松口。
Chris: 我在很多方面跟 Chad 很像,但我学到的道理是:有人吃胡萝卜,有人吃大棒。他肯定擅长大棒,但有些人就吃胡萝卜这一套。我——这就是我俩搭伙的原因。
Chad: 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儿的原因。这就是我俩是搭档的原因。
Harry: 真是这样吗?因为我就不擅长给胡萝卜。一个人能两样都给吗?
Chad: 给不了。我觉得——
Harry: 他给过胡萝卜吗?
Chris: 没有。
Chad: 哎,给过的,给过一些。
Chris: 行吧,是有一点,有一点。Chad 对我特别有价值的一点是:我总想表现得比实际需要更和善,他会盯着我,确保我话里的大棒够分量。
但我想做的,是打造一支不是浑蛋窝的销售组织。Chad 尊重这一点,也帮我搭起了那样的组织。外面有些销售 leader 自己就是浑蛋,也不在乎自己是浑蛋,最后搭出来的组织全是浑蛋。那也行,但想打造一支走得长的销售组织,这么干不对。
Harry: 哪个组织的浑蛋最多?
Chris: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上次上你这节目已经惹过麻烦了。我上次管一个人叫浑蛋兼骗子来着。
Harry: 效果可「好」了。
Chris: 对,那次反响「特别好」。
欧洲开人难与使命感的解药
Harry: 你刚才说了你对欧洲的看法。我也不是故意给你递话头,但如果我是一个欧洲创始人——听众里就有几万个——你会给我什么建议?
Chad: 我只是觉得那种人很难找——应该说更难找——尤其是英国以外的欧洲,很难找到愿意付出那种努力的人,而我认为那种努力是成功必需的。这事挺棘手。而且你也知道,在欧洲开人非常难。你在德国、法国、西班牙招了人,想开掉,基本不可能。所以绩效管理这类事在那边很难做。
我觉得欧洲人对工作生活平衡 (work-life balance) 的期待不一样。我不是说它不对,只是不一样。但这确实让事情变难。
Chris: 我犯过的错之一——我在欧洲犯过一堆错——就是把内部销售团队和 SDR 放在了阿姆斯特丹。你一旦说谁不行、给他上 PIP,他第一件事就是请病假,然后你就开始跟律师谈判了。那是最糟的,没有更糟。
Harry: 然后呢?他们请了病假,然后——
Chris: 然后他们回来上一天班,接着又请病假。再然后他们问:「你打算付我多少钱让我走?」要是你的公司股票正好很值钱,想把这种人请出组织,痛苦到极点。就是场噩梦。
Chad: 我们有一家公司,想开一个人,开不掉,只能逼他自己辞职。于是这场游戏就变成了:怎么才能让这个人主动辞职?CEO 每天抱着一千页的文件进来,跟白皮书一样厚,说:「每天你都得把这一千页核对一遍,确认我们没被人坑。」临下班再来一句:「那一页我得再复核一遍。」
Harry: 奏效了吗?
Chad: 两周就奏效了。
Harry: 够不够狠?
Chris: 我听过最绝的欧洲绩效管理故事是这样的:我的德国国家经理 (country manager) 手下有个业绩不行的销售,这个销售提出要转兼职——德国法律允许他这么干。
国家经理想协商让他走人,他不走,死活不走。于是经理说:「太好了,好消息。每周一早上,也就是你来上班的那天,你开两个小时车到慕尼黑,我们做四个小时的一对一辅导,我要把你培养成史上最牛的销售。」
然后他真就拷问了人家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下来,那个销售说:「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明天你就收到我的辞职信。」他去问律师,律师说:「你不该辞职。」于是我们经理回来说:「好啊,那你猜怎么着?周一见。」周日晚上,那人辞职了。经理就是把难度拉到了对方受不了的程度。
Chad: 我觉得你就是得把绩效管理做到极致,把压力加到对方受不了。这也是个心态问题。我进这些公司,最惹我火的就是看到一种心态:「我怎么才能付出最少、从公司拿走最多?」
Chris: 对,简直让我发疯。我告诉你,我回 Snowflake 的时候,这种人到处都是。我的态度就是:「听着,能在这儿工作是一种特权 (privilege),你是来扛关键职责的。」
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待自己的工作就是这个态度。要是哪天我觉得自己没尽全力创造价值,我会自己走人,因为我没法跟自己交代。你必须努力找到这样的人。可太多人想的是:「哦,这是家大公司,让我拿拿拿拿拿,能混就尽量少给。」
Harry: 你觉得一家上千人的公司,有可能不出现这种对品牌、对公司缺乏归属感的问题吗?
Chad: 我告诉你一个答案:SpaceX 和 xAI。他们在「让员工相信使命」这件事上做得不可思议。当然不是百分之百,但那儿的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在做的事,都想待在那儿——当然也想赚钱,但他们想待在那儿,是因为相信自己在做的事。
Harry: 你觉得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才带来这种信念、这种对使命的热情?
Chad: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就按这个标准招人。你去那儿面试,很快就能感觉到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谈使命,而且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我们相信我们是真的在拯救世界。你可以整天质疑这个,但那就是信念:我们在做改变世界的事。
Harry: 而且还能赚大钱——你去非营利组织也能干同样崇高的事,但在 SpaceX 你能赚大钱。
Chad: 大概率是的。
改变想法的事:AI 拓客与薪酬泡沫的终局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哪件事上改变想法最多?
Chris: 我觉得我们前面聊过了——就我来说,是「以现在这种速度做全球化」。这事我现在看还是觉得疯狂。一年前我会说:「绝对不行,别这么干。」但现在你别无选择。这就是一场冲刺,市场竞争白热化。
我很敬重 Factory 的 Matan,我觉得他心态是对的:他就是要去赢,所以他就是全力猛冲 (balls to the wall),而这正是你现在必须做的。这是我最大的转变——当我的直觉说「别这么干,别马上去欧洲,别马上去亚太」的时候,我得闭上嘴,坐回去告诉自己:「你现在就必须这么干。」
Harry: 你的答案呢,Chad?
Chad: 我觉得是在做预测和产出计划这件事上,要留一点弹性。产出计划说我们能做这个数,同时要承认,我们很可能做得更多。在「他们觉得必须够到的天文数字」和「数据模型算出来的数字」之间,要愿意找中间地带。
因为现实是——在 Factory,我们正在看到前所未见的事:单子的体量、成交的速度,我从来没见过。
Harry: 你们担不担心,我们正处在一个短暂的窗口期:每个 CEO、CIO 都在被董事会逼着落地 AI,未来 12 到 24 个月,全世界每家公司都在市场上买这类产品?就说法律行业,没有一家律所会说:「不了,AI 这趟车我们不上了。」所以人人都在市场上,但这种状态可能只持续 18 到 24 个月。
Chad: 就像我们前面说的,我觉得这里面确实有泡沫。但我也认为它是真正能改变人生的东西——AI 正在改变你跟技术交互的方式。所以我确实认为,为速度而建、快速往前冲很重要。但是,这个泡沫会破的。
Harry: 你们信不信「AI 彻底改变销售拓客 (prospecting) 流程」这套说法?我们看到一堆这样的公司,从 11x 到 Artisan,再到你们的 Qualified。还有我们前面聊过的那位 VC Jason Lemkin,他把整个销售团队都裁了,给自己的大会配了全套 AI SDR 和 AI 销售流程。
Chad: 我不知道,兄弟。我一天能收到三封 AI 生成的招聘邮件,那些人还好意思署上自己的名字,挺丢人的。 但你知道吗?有一样东西没变:只要你有胆子拿起电话打给我,留个语音、发条短信、写封邮件,然后再打一次——没有什么能替代这个。因为这些 CIO 全都被 AI 拓客信息淹没了,兄弟。
你可以把人裁掉,用 AI 当杠杆,然后把钱砸进线下市场活动 (field marketing),多办活动,再加上电话陌拜 (cold calling)。这些到今天依然管用。
Chris: Chad 就是现成的例子。他不发邮件,不发 LinkedIn 私信,拎起电话就打给任何人。
Chad: 对,我的人也不许发私信,必须打电话。道理一样:所有人都被信息淹没了。想触达他们,就得搞到电话号码,把电话打出去。
所以我不觉得销售这个行当变了,真不觉得。只要你卖的东西关系到客户业务的生死——东西垮了,客户那边是有人要丢饭碗的——你就必须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起关系,才做得成这单生意。
Harry: 客户成功 (customer success) 这个角色会随时间变吗?Chris,你一直旗帜鲜明地说,客户成功基本是扯淡,就是白送的专业服务。
Chris: 对,我百分之百还这么认为。不过现在你能拿到多得多的情报——客户到底是怎么用产品的——所以客户成功应该远比以前更靠分析驱动、更有洞察。
Chad: 对。以前的客户成功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现在你能收集到一大堆指标,它们会提示你怎么跟客户互动、该聊什么话题,还能告诉你哪个客户快要流失了。这里面有大把的智能可用。所以我觉得,客户一旦完成部署、进入生产环境,客户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完全自动化。AI 在这事上绝对帮得上忙。
Harry: 进快问快答之前,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事是你们在反复琢磨、却没怎么见别人讨论的?
Chad: 就是我们刚才聊的薪酬问题。这东西不可持续。今天销售拿的薪酬不可持续——给销售发这么多钱,公司还想现金流为正,不可能。
现在没人在乎,因为外面的钱太多了,大家眼里只有增长数字,没人在乎你烧钱多快 (burn)。这种状况必须变。等它变的那天,所有这些薪酬模型、所有这些破事,全都得跟着变。
用巴菲特的框架读,「给销售发这么多钱,公司还想现金流为正,不可能」就是所有者收益视角下的常识:靠不可持续的费用买来的增长,不是价值,是价值的外观。巴菲特看薪酬从来只问一件事——它是否和长期价值创造挂钩;天价现金包加团队共享指标,两头都不沾:既不奖励个体创造的价值,也不在报表上留下利润。Harry 提到的老股转让和要约收购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退出通道收窄,薪酬就成了员工唯一的变现出口,反过来又推高现金要求。潮水退去的顺序通常是从薪酬模型开始的——Chad 说「全都得跟着变」,巴菲特会补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谁在裸泳。
Harry: 这会不会把销售生态掏空——最后只剩 500 到 1000 个人,赚走 1000 万到 5000 万美元?
Chad: 很可能。我也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确实有一种可能:全世界只剩五六家举足轻重的科技公司,其他都没多少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那样的世界完全可能出现。真到那时候,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销售——统共就五六家公司。
Harry: 跟 X 共事,有没有改变你对「科技公司霸权格局」走向的看法?
Chad: 当然有。跟 X 共事——就是当年的 x.com/Twitter,后来并入 xAI、如今归入 SpaceX 的这家公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经历之一,我学到了太多东西。第二次回 Snowflake 跟 Chris 合作,我也学到不少,但在 X 学到的关于技术、关于未来走向的东西更多。所以答案是肯定的。
Harry: 说一件你学到的事。
Chad: 原来经营一家公司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打法。那家公司的运作方式我闻所未闻,结构上、组织上,什么都不一样。很多时候你心里嘀咕:「这怎么行得通?」结果一转眼,它就是行得通。
它逼着我承认:我见过一种打法成功过,不代表那是唯一通向成功的路。
Harry: Chris,你呢?
Chris: 我反复琢磨的就是这些问题——人人都在说销售要消亡了、SDR 要消亡了,我就是不信。但这确实让我换了一些角度看事情。我离开 Snowflake 才一年,跟那边的人聊,发现变化太大了,真有点让我发慌,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流动性收缩与「从桌上拿走一点」
Harry: 你觉得 Databricks 能上市 (go out) 吗?
Chad: 我不知道。一家公司开始贴着负毛利卖东西,还能不能上市,我不好说。
Harry: 这问题我必须问。
Chad: 这问题问得公平。Snowflake 今天值多少?550 亿美元?谁要跟我论证 Databricks 值两个半 Snowflake,来啊——没人论证得了。公开市场 (public market) 和私募市场 (private market) 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
Chris: 百分之百。记住,私募市场里三个人就能给你定出价格;公开市场要靠几百万人来定。所以问题是:他们能不能上市?大概能。但能不能按 1500 亿美元、比上一轮还高 10% 的估值上?我倒想看看。
Harry 断言「公开市场基本死了」,三个月后的数据一半印证、一半打脸:Databricks 的私募估值继续狂飙——2026 年 2 月 1340 亿美元、7 月 1880 亿美元、8 月中旬已完成 1900 亿美元的新一轮融资,年化营收突破 70 亿美元,比节目中「1500 亿、比上一轮高 10%」的报价又涨了近三成,但 IPO 一再推迟,「能不能按私募估值上市」的疑问原封不动。另一边,Chad 口中「值 550 亿美元」的 Snowflake,8 月中旬股价已回到 330 美元附近、市值重回千亿美元上方——公开市场的定价确实不像私募市场那样只涨不跌,但它还在交易、还在出清。两个世界的裂口没有收窄,反而更宽了。
Harry: 我担心、而且我觉得大多数人没在讨论的,是流动性出口 (liquidity option) 的收缩。公开市场基本死了。ARR 两三亿美元根本上不了市,板上钉钉;甚至 10 亿美元都不够看了——我知道这话听着很欠揍。
私有化收购 (take-private) 也没了。你觉得 Thoma Bravo 还会再接手一个 Coupa 或 Anaplan 吗?不太可能。有人看着那些 AI 大收购说:「你看这些大买家多舍得花钱。」可那些买家的需求太特定、太挑剔,买家池子不够深。
那退出的出口在哪儿?我觉得这正是公司在做前所未见之事的原因:发要约收购 (tender offer),持续融资、持续给员工做老股转让——本质上是在给员工提供等同于上市的流动性。
Chad: 因为不这么干就没有流动性,公司就有麻烦。所以这是个新现象,对吧?现在你真能看到 CRO 谈薪酬方案时写进这么一条:每年有权通过要约收购出售最多 20% 的股份。五年前我听都没听过。
Harry: 这是好事吗?
Chad: 我说不好。我觉得公开市场是个好东西——在告诉我们一家公司值多少钱这件事上,市场的效率非常高。
Chris: Snowflake 没上市的时候,一切只看营收增长 (top-line revenue),就这一条。上市之后,一切只看自由现金流 (free cash flow)。直到今天,市场奖励 Snowflake 的也还是自由现金流。这是你必须想清楚的一件事。
Harry: 因为还有个难题:一部分人套现之后,公司里就有了某种「二等公民」——老员工套了现,赚了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新人可能连归属悬崖期 (vesting cliff) 都还没过,公司实实在在裂成了两个世界。这很难办。
Chris: 我当年就有这个机会——我是 Snowflake 第 13 号员工,一路上流动性选择不少,我也套现过一些,因为当时确实合理。现在我有点后悔——
Harry: 后悔套现了?
Chris: 对,有一点。就一点。
Harry: 今天握有这种选择权的人,你会怎么建议?
Chris: 这要看你自己的财务状况。但听着,从桌上拿走一部分 (take something off the table),因为凡事都有风险。我套现一部分之后,压力小了很多。所以我说「后悔」其实是玩笑话,我并不真后悔——那确实让我太太松了口气,也让我对自己的财务状况松了口气。
所以我劝每个人:只要有流动性机会,就拿走一点。5% 也好,10% 也好,多少拿一点。
Harry: 你太太对你,有 Chad 的太太对他那么生气吗?
Chris: 没有,因为我工作没 Chad 那么拼。
Chad: 但这马上要变了。要变了,Chris。
Chris: 是是是。节奏要紧张多了。不过完全坦白说,我也需要一点紧张感。一周工作 20 个小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快问快答:末位淘汰、头衔与十年后的达阵
Harry: 好,快问快答准备好了吗?第一题:关于现代销售团队该怎么搭,你最离经叛道的观点是什么?
Chad: 去跟 CEO 谈搭企业级销售组织,最有争议的就是成本。你说「每 5 个销售我要配 1 个经理」,这很贵;你说「每 4 个经理我要配 1 个二线经理」,这很贵。
你再说「这笔钱投下去,前 6 个月没有任何产出——招 100 个人进来,头 6 个月你什么都得不到」。公司一听就炸了:「你要我花这么一大笔钱?」
然后你还得补一句:「对了,到年底再扣掉 25% 的流失——我们会流失 25%,也就是预测要砍掉 25%。」他们看到这些数字就坐不住了。企业级销售的头几年非常非常贵。在今天这个时代,这话非常有争议。
Harry: 一年 25% 的流失率?
Chad: 对,这是正常水平。
Harry: 你认真的?
Chad: 这里面包括晋升——晋升、主动流失、被动流失全算在内。
Harry: 那把晋升去掉呢?剩多少?20%?
Chad: 至少。你想,每个健康的销售组织每年都应该淘汰末尾 10%,每年都该换掉销售队伍的 10%。
Harry: 你觉得大多数公司在这么做吗?
Chad: 没有。
Harry: 那具体怎么做?假如我是销售负责人,是不是就——好,12 月到了,来,集中开一波人?
Chris: 不,这事按季度做。每个季度都过一遍团队,每个季度都应该能淘汰掉销售组织的 2.5%。绩效管理不是一年一次的事。这是我学到的教训:必须持续地做,让人始终被问责。
Harry: 你不怕搞出一种恐惧文化吗?
Chris: 你看,我们在 Snowflake 的文化就很好,早期也因为业绩不达标开过人。但就像我说的,开人不必当浑蛋。你可以让人体面地走,祝他们好运,不去当他们的负面背书人。
但高绩效的人其实喜欢看你清理末位——这说明他们是特别的,这份特别才有意义。
Chad: 如果我是 A 级玩家,这会吓退我吗?你告诉我:「听着,我们每年淘汰末尾 10%。」我只会说:「你他×的最好真做到。做不到,我还不来你这儿上班呢。」
Harry: 在你心中,今天哪家私有公司有最好的销售组织?
Chad: 成规模的私有公司里——他们最近刚被收购——Wiz,在 Dali Rajic (达利·拉吉奇) 手下有一支世界级的销售组织。
Harry: 是什么让它那么强?
Chad: Dali。Dali 基本上把我们当年在 AppDynamics 和 Zscaler 一起带出来的整个团队都搬了过去——Dali 就是 Dali,他把所有人都带走了。他们运营滴水不漏,他招对的人。Wiz 就是世界级的销售组织。
Harry: 有没有那种公司——你一听说某人从那儿出来,就会想:「嗯,这人靠谱,跟过好 leader。」你刚才说 Salesforce 不行,那 MongoDB 呢?
Chad: 对,MongoDB 绝对算。正因为他们真培养人,才被疯狂挖角,是挖人的头号目标。
Harry: 你经常听到哪些销售建议,觉得是扯淡?
Chad: 这又回到了你刚才那个有争议的问题:冲着「行业经验」招人,这事让我抓狂。你要招的是运动员 (athlete),不是某个行业的知识。
Harry: 假设有个人很优秀,但他就是铁了心要 CRO 的头衔,不要销售副总裁。你怎么看?
Chad: 我需要更多背景。你是说他很在意头衔?
Harry: 他极度在意头衔。
Chad: 我上周刚碰到这种情况。想要头衔不是没道理——头衔确实能给你可信度,对客户如此,招人也如此。一个实际上干着 CRO 的人,你只给他挂「销售副总裁」,就是在向市场释放信号:你不完全信任这个人。你也许不是故意的,但招人的时候,市场会收到这个信号。
Chris: 确实会更难。我在 Snowflake 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销售副总裁,不是 CRO,那是真的难——Chad 说服候选人来跟我聊都更费劲。最后他们还是把我升成了 CRO。
Chad: 但头衔给得太早,这个人又跟不上公司的成长,怎么处理他就会极其棘手。所以我喜欢——尤其是第一任销售负责人——按「销售副总裁」的头衔招进来。这样公司涨得再快,他还可以去做美洲区副总裁,不一定非得当 CRO,人还能留在公司。
Harry: 你们的模式可扩展性 (scalability) 怎么样?你们俩都是深度介入,经常进董事会、当董事会观察员。这模式到底能扩到多大?
Chad: 这个我来答。30 年来,到目前一直是我一个人。我有一个团队管招聘,董事会工作、咨询工作全是我一个人扛。组合里现在大概 7 家公司,已经接不下了。
我这么兴奋地把 Chris 拉进来,是因为他能在很多我做不到的地方创造价值。说实话,运营层面我觉得自己还不错——我坐过很多董事会,是 Chris、John McMahon、Mike Speiser 训练我做运营这些事的。但现实是,我没坐过那个位子,没当过 CRO。
Chris 是科技史上唯一一个把公司从 0 做到 40 亿美元的 CRO。所以我们俩加起来,相当特别。我请他进来,是因为没有他我的业务扩不动。我们还在招几个关键角色:一个叫 Mike Hoss (迈克·霍斯) 的人,来帮我们把招聘这块业务做大,另外还有两个人。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现在这个模式不可扩展。等这些人到位,就可扩展了。但我们会变成一家组合里塞 30 家公司的公司吗?永远不会。
Harry: 你选公司失过手吗?有什么是你当时该看到、却没看到的?
Chad: 他×的当然有,还不止一次。
Harry: Lacework?
Chad: 对,你想听哪个?我学到最多的是两件事。第一,我见的 CEO 如果不是 Matan 那种、或者我心目中 Winston (温斯顿,Harvey 创始人) 那种狠角色,我就没法跟他合作。我进去说「我们得做这个、这个、这个」,他来一句「哦,呃,这个嘛」——那就不行。
我还会看他们找我的频率。跟我合作的那些杀手级 CEO——我发誓——Matan 晚上 10 点、早上 6 点都会找我,Shriram Aswani (什里拉姆·阿斯瓦尼) 也一样。所以必须是杀手级 CEO,其次是产品——虽然我判断产品的眼光也不是每次都准。一切都归结到产品:没有世界级的产品,你就输定了。
所以问我失没失过手?有,很多次。要么是这两个原因之一,要么两个全中。Lacework 就是绝佳的例子:销售团队是世界级的,可产品烂。
Harry: 十年后,你们看着彼此说「那是成功的」——那个成功的作品是什么?
Chris: 我觉得,是让 Factory 这样的公司成为下一个伟大的销售组织。如果我们俩能一起说: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参与打造了世界级的销售人才,配上世界级的产品——这就是我想做的事,这就是我的快乐所在。
之前有人请我进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Frank Slootman 一句话就让我打消了念头:「你去那儿干嘛?」他说得对。我的快乐在于帮公司成长,而我们正在做的,就是帮这些公司从无到有,长成世界级的组织。如果我们能达阵庆祝 (spike the football),说一句「我们帮一批公司上了市」,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Harry: 你的答案呢,Chad?
Chad: 完全同意。十年后回头看,过去十年里有 15 家、20 家——不管多少家——改变了科技行业的世界级公司,而我们能说:其中一半,我们是帮它们走到今天的重要力量——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事了。
Harry: 太让人期待了。我完全同意。在改变时代的公司上有 50% 的命中率,这是——
Chad: 对,而且我相信我们能做到。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是最后一个。如果只能选一个 VC 合作——可以选一个人,也可以选一家机构,两者未必是同一个。
Chad: 对我来说还是 Mike Speiser。他在 Sutter Hill (萨特山资本),也在做自己的事。Mike 太独特了,独特在好几个地方。第一,Mike 有预判未来的能力 (see around corners),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你可以说我们在落地他的愿景时出过执行问题——确实出过——但 Mike 就是比所有人都先看到。
第二,Mike 是个操盘手。他可能是我共事过的唯一一个既是选股高手 (stock picker) 又是操盘手的人。第三,Mike 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赢,该跟你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另外还有两个。一个是刚认识的,Sequoia (红杉) 的 Shawn Maguire (肖恩·马奎尔)。我×。
Harry: 我太喜欢 Shawn 了。
Chad: 我跟他处过一段时间。
Harry: 这哥们穿着牛仔裤跑马拉松。
Chad: 对,几乎天天跑。
Harry: 而且跑去机场。出租车是坏了吗?
Chad: 我跟他待过一阵,还一起散过步。结果发现我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一堆共同点。他俩都是疯子。处完我就觉得:「哦,这是我的人。」
最后一个是 Vy Capital 的 John Hering (约翰·赫林),Elon 的忠实拥趸。我喜欢 John,因为他跟我一样,是个扎在泥里干活的 VC (in the weeds)。我从没见过谁像他那样砸时间。而且这三个人都一样:真干活,真在乎。
Chris: 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
Chad: 哈哈,Chris 在这题上有利益冲突。
Chris: 我不回答了。除了 Mike Speiser——我在 Snowflake 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拜他所赐——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吧。
Harry: 兄弟们,这期录得太开心了。你们能亲自来真的太好了,当面聊感觉就是不一样。怎么谢都不够。
Chris: 谢谢你,Harry。
Chad: 谢谢。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六个关键判断:
一、产品替代不了销售,销售组织本身就是差距。 「产品好到能自己卖自己」是幻觉——再好的产品配上烂销售,钱照样留在桌上。行动含义:把销售组织当产品一样早投、重投,先搭主动拓客的引擎,再让产品驱动增长锦上添花。
二、招人看师门,不看 logo。 垄断大厂的销售可能五年没开过一个新客户,三线品牌里的胜者才是真的猎手。行动含义:面试只追问一件事——过去 24 个月开过哪几个新客户,内部支持者是谁、掏钱决策人是谁;开始支支吾吾的,就是在撒谎。
三、指标定错方向的代价是高度不对称的。 定低了,无非多付一年薪酬;定高了,A 级玩家集体出走、组织塌方。行动含义:优化「正确的风险类型」,宁可多付;同时给天价大单装上意外之财条款,把运气钱和本事钱分开。
四、收入质量先于收入数字。 按月进账年化出来的「ARR」是假象,没有合同就没有护城河。行动含义:提成只跟签约合同和真实消耗挂钩,绝不为随用随付的流水发奖金。
五、绩效文化靠持续的小手术,不靠年度大清洗。 每周一对一、每季度淘汰末位 2.5%、用差旅数据验证经理是否在一线;开人时话越少越好,速进速出,但保持善意。行动含义:记住斯鲁特曼那句话——当你有疑虑的时候,就没有疑虑。
六、天价薪酬是泡沫,应对它的方式不是跟进加价。 钱上你永远打不过 Anthropic,能拼的是成长、绩效文化和「谁在教你做销售」。行动含义:留人靠组织质量而非价码;同时给自己的现金流留足余量——薪酬模型退潮时,先倒下的都是烧钱换增长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