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0 到 30 亿美元 ARR:Snowflake 销售机器的搭建与教训 (Chris Degnan)
对话 Snowflake 创始 CRO Chris Degnan:从零到 30 亿美元 ARR 的销售机器搭建实录——为什么他砍掉了客户成功部门、177% 净收入留存率怎么来的,以及与 Databricks 正面对决的两大失误。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播客20Sales,发布于 2025 年 10 月 10 日;主持人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Snowflake 前首席营收官克里斯·德格南(Chris Degnan)。
作为 Snowflake 的第一个销售,他用十余年时间复盘了这台销售机器是怎么造出来的,又在哪里亲手放跑了最大的对手。他直言客户成功部门是扯淡,并给出了自己的替代方案;他认为当年若有一样东西,Snowflake 本可以掐死 Databricks;而对"销售员就该去 OpenAI 这种好卖的地方"这个流行建议,他的答案恰好相反。
▍嘉宾:克里斯·德格南 (Chris Degnan)
克里斯·德格南是硅谷企业软件销售领域最具代表性的操盘手之一,职业轨迹几乎与 Snowflake 的增长曲线完全重合:
- EMC 出身的老派销售:职业生涯成型于存储巨头 EMC,信奉"直接杀上门"的传统打法——后文蹲客户大堂等到晚上九点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 Snowflake 第一个销售:2013 年加入 Snowflake,是公司的第一个销售、第 13 号员工,入职时公司零收入、零客户,他从手工建名单、每周发 2500 封邮件做起,从零搭建起整个商业化组织。
- 一路被提拔到 CRO:第一任 CEO 鲍勃·穆格利亚(Bob Muglia)把他从总监一路提拔到副总裁、再到首席营收官;此后又在弗兰克·斯鲁特曼(Frank Slootman)和斯里达尔·拉马斯瓦米(Sridhar Ramaswamy)两任 CEO 手下执掌销售。
- 亲历软件史上最大 IPO 之一:2020 年 9 月 Snowflake 登陆纽交所,他作为 CRO 带队经历了这一里程碑。
- 退休与顾问生涯:2025 年 5 月从 Snowflake 退休,现为约八家早期公司顾问(包括 Zip、Factory AI 等),专注于帮创始人寻找和培养销售领袖;与 Snowflake 首席营销官丹妮丝·佩尔松(Denise Persson)合著了一本销售与市场协同的专著。
▍关于 Snowflake
Snowflake 是 2012 年创立于硅谷的云数据仓库公司,以"数据云"(Data Cloud)模式和按用量计费的消费模式著称,2020 年 9 月在纽交所上市,创下软件史上最大 IPO 之一的纪录。文中提到的 177% 净收入留存率(NRR)是其上市前后的巅峰值——到 2026 财年(截至 2026 年 1 月),这一数字已回落至 125%,但仍属健康区间;该财年产品收入约 44.7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29%,现任 CEO 为斯里达尔·拉马斯瓦米(Sridhar Ramaswamy)。在云数据平台市场,Snowflake 与 Databricks 长期缠斗:后者保持未上市状态,2025 年 9 月以超千亿美元估值完成融资、ARR 突破 40 亿美元,2025 年底又传出以更高估值再融资的消息——正是文中那段"两大失误"复盘的背景。
Harry: 这里是 20Sales,我是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本期我非常激动地迎回一位重磅嘉宾——克里斯·德格南(Chris Degnan)。克里斯是 Snowflake 的前首席营收官(CRO),他主导了公司从年收入不足 100 万美元到超过 30 亿美元的扩张。他是公司的第一位销售,从零搭建起 Snowflake 的商业化(go-to-market,GTM)引擎,把团队做到全球 6000 多人。在他的带领下,Snowflake 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企业软件公司之一。
能像克里斯在 Snowflake 这样跟着公司一路成长的人屈指可数,我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这是一场极其精彩的对话。
克里斯,我太期待这期了。你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领导者之一,把 Snowflake 的销售组织打造成了一台绝对的机器。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做客。咱们先聊第一件事。
Chris: 哈里,很高兴又见到你,谢谢邀请,也祝贺你取得的所有成就。你太客气了。
把销售当作市场的客户:这本书的由来
Harry: 我想从这本书开始。如果要你概括一下,你最希望读者从这本书里得到什么?
Chris: 这本书是我和 Snowflake 首席营销官丹妮丝·佩尔松(Denise Persson)合著的。三年前我们决定写它,是因为在大多数组织里——尤其是现在我以顾问身份从外部看很多公司——很多创始人 CEO 觉得销售和市场之间有摩擦反而是好事。而丹妮丝和我之间从来没有摩擦。就算有,我们也自己解决,不会跑去找 CEO 这个"家长"告状,而是内部消化。
我认为销售和市场之间保持极其紧密的关系非常重要,市场要把销售当作自己的客户,这正是丹妮丝和我在书里重点讲的内容。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因为总有人向我请教怎么建公司、怎么做商业化。我不喜欢自吹,但丹妮丝和我确实在 Snowflake 建出了一个世界级的商业化组织,书里讲的就是这个。
Harry: 帮我理解一下,"销售是市场的客户"到底是什么意思?
Chris: 在丹妮丝来 Snowflake 之前,我一直在跟前任市场团队争论营销合格线索(MQL)的定义。我脑子都要炸了,越吵越火大。丹妮丝来了之后说:我们不谈 MQL,也不谈 SQL,这些都不谈,我们只谈合格会议(qualified meetings)。
她加入时我们的收入是 300 万美元。她入职后没有先来找我,而是挽起袖子,挨个坐下来访谈了所有销售开发代表(SDR)——当时 SDR 都向我汇报——还有每一位内线销售、每一位销售代表,然后埋头琢磨:到底怎么才能给这些销售搞到线索?这就是她的着力点。她的态度是:没有销售,完不成收入目标,我待在这儿干嘛?在她看来,收入就是一切。
从零搭建:零收入起步、招对人与衡量的标尺
Harry: 你加入 Snowflake 的时候,收入是多少?
Chris: 零。一分钱收入没有,一个客户都没有。我入职时没有任何人在用这款产品。
Harry: 也就是说你进场时是零收入。这跟今天的主流建议完全相反——现在大家都说创始人要亲自打磨打法手册、亲自跟客户沟通信息。以你的亲身经历,你会怎么建议创始人?
Chris: 创始人主导销售(founder-led sales)很好,我认为它应该一直存在,尤其是在产品还在创新、你还在摸索学习的阶段。我非常赞成创始人参与销售流程。但归根结底,我希望创始人去打磨产品,做出世界级的产品,筑起又深又宽的竞争护城河。
如果你有先见之明,招到一支强大的销售团队,或者一位懂产品的销售负责人——是懂得怎么卖产品、而不是卖服务的那种——他们会自己去迭代销售话术,把创始人拉进来,也会把工程、产品、市场拉进战役里。而一位对的销售负责人,其实能教会你很多:你的产品好在哪、差在哪、哪里必须改。
Harry: 一个从没招过销售负责人的创始人,在根本不知道"好"长什么样的情况下,怎么才能招对人?
Chris: 首先,哈里,你是风险投资人,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也认识很多商业化人才。但愿你投的公司会来向你请教,但愿他们足够聪明,懂得利用你的人脉网络。
想当初我加入 Snowflake 时,是迈克·斯派泽(Mike Speiser)在招我,但迈克不懂销售。于是我对他说:我需要董事会里有一个像约翰·麦克马洪(John McMahon)这样的人,理由很简单——我需要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这件事的影响极其深远,在方方面面帮到了我,说都说不完。没有约翰,我不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待下来。
所以我给这些创始人的建议是:去找一位你信得过的销售领袖,请他进董事会,至少聘为顾问。原因正如你所说,创始人不知道"好"长什么样。有些公司招的销售负责人简直糟糕透顶——没有销售方法论,没有销售流程,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创始人不识货,最后对结果大失所望。说来也不奇怪: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自然招不到好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找一位真正搭建过商业化组织的人来做顾问,是如此重要。
约翰·麦克马洪(John McMahon)与《The Qualified Sales Leader》:麦克马洪是硅谷企业销售领域的传奇人物,先后在 PTC、Ariba、BladeLogic 等公司担任销售负责人,并长期在 MongoDB 等公司担任董事——后文提到的"MongoDB 培养出一批世界级销售 leader",正是他的手笔。他把自己搭建销售组织的方法论写成了《The Qualified Sales Leader》(合格的销售领袖,暂无通行中译本),系统讲述销售负责人如何招人、如何用数据衡量团队产能、如何做销售管线检查,被 SaaS 销售圈奉为案头读物。Chris 当年坚持要他进 Snowflake 董事会,等于给自己请了一位"销售教练兼质检员"——创始人不懂销售时,这是最便宜的补课方式。
Harry: 克里斯,假设我就是这种处境的创始人,需要你的建议。我招了一位销售负责人,看着"还行"。我怎么知道他到底好不好?
Chris: 你是说他已经上任了?
Harry: 对,我的感觉是:这人看着还行。
Chris: 那可不妙。
Harry: 那我怎么判断什么是"好"?既然他已经在任上,你得——
Chris: 你得有衡量标尺。
Harry: 比如?
Chris: 你得这么看:第一,数字完成了吗?第二,他做了多少销售拜访?第三,他招的人表现如何?衡量一位销售负责人的终极标尺是:你能不能招到优秀的人,并让他们产出。而"产出"对我来说意味着六个月之内:一名销售能否完成上手,懂得如何卖这款产品,自己建立销售管线(pipeline),并持续做到每季度签下 25 万美元以上的新增年度合同价值(ACV)。能做到这一点,就说明这位销售负责人是懂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整个销售团队的产能。
Harry: 那么第二点,你说的是会议数量,对吗?这一点上我该看什么?
Chris: 我跟所有人都这么说: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我当年刚进 Snowflake 时,每周做八次面对面拜访,有些周还凑不齐八次。而我的自我问责方式是:给全公司发邮件,汇报我上一周的战果。有时是我做了十次销售拜访,有时是五次。我靠向全公司公开自己的结果来约束自己。我认为透明极其重要。
所以我会对创始人说:让你的销售负责人每周发一封邮件,汇报他做了什么。如果公司太大,就只发给管理层,但要让大家知道:这是我这周做的事。这样一来,你自然就能看出来:这人到底干活没有?
Harry: 好。你是说邮件里要写会议数量、每场会议见的是谁,还有收获——要讲得非常细。那封邮件里具体都有什么?
Chris: 对。比如:我出去做了八次面对面拜访,其中两到三个是全新客户——之前从没接触过的客户。我们聊了什么,我们面临的竞争格局如何。这八场里面,有三场我约到了下一步会议——或者五场,反正早期就是这情况。
我至今跟 Snowflake 的创始工程师们关系很好,就是那些比我更早进公司、一直在做产品的人。后来公司出了邮件政策,邮件最多保留一年,可他们还是把我早年发的那些邮件归档存了一批,因为他们实在太好奇了。很多工程师从来不接触客户,只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产品,而我把他们带了进来。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心得,这是我们为什么丢单——因为我们是个数据库,却没有更新(update)功能。我就说:老兄,我们必须得有更新功能,你得能更新数据库才行。他们说:你说得对。又或者我们缺这个功能、缺那个功能。这真的能激励工程师,他们会动手去补这些功能——因为我丢单、项目推不动,就是因为缺这些功能。
这种对自己工作的透明,让我在他们中间建立了信任——尽管我说的并不总是对的,我又不是数据库专家。但这种关系变得非常牢固,他们信任我,然后开始做出客户真正想用的产品。
Harry: 我就是想搞清楚那封邮件里到底有什么。就是你做的八场会议、对象是谁、收获是什么,以及后续动作。
Chris: 对,没错。就是:大家好,这是我上周做的事。我做了八场拜访,其中五场是现有客户,三个是新潜在客户;这五个现有客户在用我们的产品做什么场景,一一列出来;三个新客户,他们的情况是这样,我打算这样推进;顺便说一句,下周我打算做这些。就是这样。没错。
早期获客:手工名单、Outbound 之争与锦上添花的市场
Harry: 新增线索里,市场团队带来的和你自己找来的,各占多少?
Chris: 早期全靠我自己找。现在当然有更省事的做法,但我当时的办法是搜招聘网站:打开 indeed.com,找那些正在招亚马逊 Redshift(Amazon Redshift)相关岗位的公司,锁定公司之后,再到领英(LinkedIn)上找他们的数据负责人、工程副总裁。
我还请了个实习生帮忙,叫阿莉莎(Alyssa)。我和阿莉莎就这样手工建名单,每周发出 2500 封邮件。
Harry: 你觉得主动外拓(outbound)今天已经死了吗?
Chris: 我不这么认为。现在大家收到的邮件太多,确实难做,但你必须拿起电话,必须想办法触达客户。这正是市场团队价值巨大的地方。
我到今天都相信,线下市场活动大概是结识潜在客户最好的方式之一,也是最好的线索来源之一。但那些嘴上说"外拓已死"的人,我很确定——我不想让他当我的销售负责人。
Harry: 所以销售应该为自己的管线负责。
Chris: 没错。
Harry: 市场是锦上添花。
Chris: 对,但要看阶段。我们当时还在找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 market fit)。等找到之后,我们的"锦上添花"是丹妮丝。
我给你举个糟糕的例子。我顾问过一家公司,收入还不到 5000 万美元,却花了 500 万美元请一位著名运动员给产品代言。我当时头都炸了——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蠢的事。你收入才 5000 万美元,谁在乎你的品牌?
反过来,你完全可以拿这 500 万去做客户案例研究,再把这些案例铺向全世界。把案例做出来,送到潜在客户手里——投谷歌广告也好,群发邮件也好,办线下市场活动也好,办法多的是。丹妮丝和 Snowflake 市场团队到今天都在做这件世界级水准的事:把客户真实的使用场景,递到潜在客户面前。奇迹就是这么发生的。
规模化的教训:向上管理、越级会议与自我膨胀
Harry: 在 Snowflake 做销售的早期,你做错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Chris: 我生性容易信任别人,但规模一大,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真按你交代的去做。我很多次吃了亏才明白:我说"去做这件事",对方满口答应会去做、会按某种方式行事,嘴上这么说,实际并不做;或者对我很好,对别人却是另一副面孔。这会毁掉一家公司的文化。
我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人变着法子对我向上管理,而我没看穿那套把戏。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问题。
Harry: 如果能重来,你会怎么做?
Chris: 第一条,多往一线跑,更频繁地开越级会议(skip level meeting),远比我当时做得多。因为这样才能听到真话,组织里总有说真话的人。
从零搭组织的时候,团队里的人我都知根知底;但随着我们从大公司引进人才——那些人资历比我还老——他们不愿意让下属直接来找我,下属来找我,他们还会发火。我当时太忙了,心想"你们自己处理吧"。其实我本该花更多精力沉到一线,定期问那些尖锐的问题。真那样做了,有些坏行为我早就能抓到。
Harry: 大公司出来的人基本都不行,是吧?
Chris: 是的,哪怕在 Snowflake 也一样。很多人一路走来心里认定,Snowflake 的成功是因为有他们——从来不是这么回事。Snowflake 的成功也不是因为我。它成功,是因为产品足够出色,而我们在商业化(go-to-market)这头做得也相当不错——当然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但总体做得很好,我们抓住了那个机会。
可有时候自我会碍事,有些人的自我膨胀得不成样子。老兄,我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这段经历简直像活在《黑客帝国》(The Matrix)里——我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能遇到创始人们是莫大的幸运;第一任 CEO 鲍勃·穆格利亚(Bob Muglia)把我从总监一路提拔到副总裁,再到首席营收官;后来又有机会为弗兰克·斯鲁特曼(Frank Slootman)工作。我至今不敢相信自己有过这些经历,能和这些人共事是我的运气。而 Snowflake 里也有人反过来认为,公司的成功全靠他们——从来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Snowflake 的成功不是因为我。它成功,是因为产品足够出色,而我们在商业化这头做得也相当不错。” "Snowflake was not successful because of me. Snowflake was successful because it is an amazing product and we did on the go to market side of things pretty well."
▍点拨:把三十亿美元 ARR 的功劳从自己身上摘干净,这种归因方式本身就是稀缺品——多数高管复盘时会把"产品的胜利"悄悄改写成"我的胜利"。Chris 的归因有两层含义:其一,销售组织的天花板由产品决定,再强的商业化也只是放大器;其二,这正是他后文偏爱"在烂产品公司证明过自己的人"的逻辑前提——只有当产品平庸时,销售能力的权重才会真正显现。认清自己是被浪潮托起来的人,才有机会在下一波浪潮里继续留在板上。
至暗时刻与销售员该去哪之辩
Harry: 你之前聊到招聘、聊到让人快速产出。如今对收入和增长的预期,时间表已经整个变了。你说的是六个月上手、接近 5 万美元(译者注:此处原文疑为"25 万"之误听,与上文 Chris 给出的标准一致)的新增年度合同价值。可就在这段时间里,Lovable、Replit、布雷特·泰勒(Bret Taylor)的 Sierra,以及介于其间的一众公司,都已经冲到了 1 亿美元。相比之下,六个月的上手期显得太悠闲了。今天这个时代,我们是不是该改变对销售人效的看法?
Chris: 我不会坐在这儿说一切没变——那就太傻了。这场 AI 浪潮,我们俩之前也聊过。我看不准的是:这些 AI 公司的收入可持续吗?也许可持续,也许做到 1 亿美元就站住了——这话说出来是有点怪,哈里。
但归根结底,账是这么算的:你招一个人、培训他,他三个月就能产出——比如在 Snowflake,内线销售(inside sales)团队就能做到,三个月内上手、背起指标、做出成绩,因为销售周期就三个月。外勤销售则看你的销售周期有多长:成交一单要多久。所谓生产力,看的就是从开辟一个新的管线机会到最终成交要花多长时间。
老天,要是你两个月就能招到一个销售、让他上手,然后他签下 500 万美元的 ACV,那真替你高兴——你手里有了神奇的东西。
Harry: 除非你是 AI,否则没有预算给你。
Chris: 不对。我认为一场清算正在到来。AI 确实有一些非常出色的用例,但基本功必须在:投资回报(ROI)必须有。要么帮客户多挣钱,要么帮客户省钱,两者必居其一——否则人家凭什么买你的产品?
我在给一家叫 Zip 的公司做顾问,他们做采购到付款(procure-to-pay)工具,增长惊人。他们不是我们说的那种 AI 公司——产品里有 AI,但本质上是传统 SaaS——而且打得非常漂亮。所以说"非 AI 不给预算"的人,太天真了。
我不想把 AI 热跟互联网泡沫相提并论,但确实有点像:会有一批真公司跑出来,也会有一大批惨烈的失败,会有大把的钱砸在愚蠢的公司上打水漂——这种事此刻正在发生。
Harry: 作为销售负责人,面对 AI,有什么思维是你必须转变的?你怎么看工具,怎么看你要招的人?我要改变什么,才能赢下这场比赛?
Chris: 引用弗兰克的话吧——总有人问:"弗兰克,你的打法手册(playbook)是什么?"他说:"老兄,我没有打法手册。因势利导。"他说得完全对。
这正是 AI 疯狂的地方:你六个月前买的工具,不代表它现在还是好工具。我真心希望有人正在做 Salesforce 的竞品,因为那产品实在太烂了,烂透了。要是有人能做出一个 AI 版 Salesforce 就太好了——我知道一堆公司在做——老天,真有人能取代 Salesforce 就好了。
所以我期待涌现一批有创新的工具。如果我今天从零建公司,我会非常开放地去尝试最新的工具,因为我真想摆脱过去一直在用的那些传统垃圾。
Harry: 你之前提到的那几个数字,是 Snowflake 的收入爬坡历程吗?最艰难的是哪个阶段?(译者注:原文此处数字转写有误听。)
Chris: 0 到 300 万美元那段。头两年我一分钱收入都没有。作为销售,你的天职就是给公司带回收入。
中间有几个关键节点——我好不容易让客户开始用产品。我清楚记得有一次,我人在纽约,走在纽约的街上,接到迈克·斯派泽的电话。当时我手下已经有三个销售,正准备大举招人,心想:好,开干。结果迈克打电话说:"老兄,招聘得先停一停,产品要做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因为用着产品的客户正在把产品打爆——我们的元数据存储用的是 MySQL,它自己先撑不住吐了。团队必须把它换成一个叫 FoundationDB 的新东西,那是六个月的工程。对我来说,那一刻我真的在问自己:我还要继续干下去吗?我受够了卖不出任何东西,这对心态是摧残。你成天求着别人免费试用你的产品——说实话,那滋味不好受。那绝对是我的至暗时刻。
FoundationDB:一个开源的分布式键值存储数据库,以严格的事务一致性(ACID)和高可用著称,2015 年被苹果(Apple)收购,成为 iCloud 等服务的底层存储之一,2018 年由苹果重新开源。它本身不是拿来即用的完整数据库,而是一套供工程师在其上构建数据库的"地基"。Snowflake 当年把元数据存储从 MySQL 迁到 FoundationDB,等于一边飞一边给飞机换发动机——这就是文中"心脏移植手术"的由来。这次底层迁移也为 Snowflake 后来的跨云架构打下了基础。
Harry: 完全同意——受够了没东西可卖。我给销售员的建议一向是:去一个好卖的地方。当你不停签单、当个接单员(order taker)的时候,那感觉太爽了。此刻能在 OpenAI、Anthropic 或 Claude Code 工作,多幸福啊。你认同吗?你会建议销售就去好卖的地方吗?
Chris: 认同,但反过来想——我跟创始人聊怎么找销售负责人的时候,我会说:去找这两种人,要么做过二线经理,要么在一家软件很烂的公司当过销售负责人,而且还做成了、完成了指标。你想想:一个连烂产品都卖得动的人,到了一家产品出色的公司,他的销售团队会强成什么样?
你说得对,哈里。但假如你在 Anthropic 工作呢?我猜你学不到怎么在销售里贴身肉搏、刀刀见红。职业生涯不同阶段,你要的东西不同:赚钱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被培养——学会怎么卖,学会怎么带团队。
所以要考察管理层:那里的领导培养不培养人?会不会真的教你怎么卖?有没有销售方法论?这些都极其重要。我聊过一些公司,震惊于他们居然连传统销售这一套都不信——他们是蠢货,真的蠢,快把我逼疯了。他们说"我们不一样",我说:不,你们没什么不一样。总有一天,某个竞争对手会一记重拳打在你嘴上,而你手里是一支烂销售队伍,你毫无办法——因为你自以为独特,总有一天要为此买单。
Harry: 你觉得创业公司真能请到以前做过成功销售负责人的人吗?就像你说的那种——最好是在烂产品上证明过自己的人——他们为什么还要再吃一遍这种苦?
Chris: 跟你说个事。我五月从 Snowflake 退休,现在开始跟一些公司合作,感觉很有意思,我大概在给八家公司做顾问。我对自己有个发现:超过 1 亿美元规模的公司,我基本都推掉了,不想做。
因为我最最最爱的是早期阶段——虽然我说了它有多痛苦、多痛苦,但从零开始、在最早期把公司建起来,是最棒的。它是——
Harry: 所以你做这些,是因为你已经不缺钱了?
Chris: 对,没错。我选的是热爱而不是钱,百分之百。我认识一些以前给我干活的人,他们挣得盆满钵满,随便哪家公司的销售负责人职位都任他们挑——但他们的薪酬实在太高了。
Harry: 他们不会全职加入的。这正是我的观点。对创业公司创始人来说,你请不到德格南,连远不如你的人都请不到——就算他们已经有了"不差钱"的资本,也不想再回去。他们会说:"嗯,这事儿有意思,有智力挑战。"然后做个顾问,但绝不会全职加入。
Chris: 我也说不好。我现在是一家叫 Factory AI 的公司的顾问,我们刚招到一个特别厉害的销售负责人。他原来挣得很多,而 Factory AI 规模还不大。所以我依然相信你能招到顶尖人才——人们看到我的经历,会想复制同样的路。
现在我对任何想走我这条路的人的建议是:先去打基础,去接受系统的销售训练,进一家善于培养销售的公司,然后再回创业公司。如果你从没做过销售就直接进创业公司,什么都学不到——没人教你,创始人自己也不懂销售。
先把基本功练扎实,挣到钱,有了底子,再去一家资金充裕、付得起你工资的公司。但别指望拿到和大公司一样多的现金。如果你没有那种烧钱的生活方式——有些人确实有,那他们只能留在大公司——就控制好自己的日常开销,然后去冒险。硅谷的精神不就是这个嘛。
Harry: 你怎么看当下销售团队的整体状况?
Chris: 因公司而异,但从文化上讲,存在代际问题,也存在理所当然心态的问题。我这一代人,每天必须到办公室,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必须比所有人都拼。
疫情之后,想让 Snowflake 的人回办公室特别难,他们还觉得理所当然。有个孩子联系我说想来 Snowflake 工作,大学刚毕业。我说,去我们官网找个岗位,把你想做的发给我。他发来了:一个在亚特兰大,一个在丹佛,一个在加州。我问他,你打算住在这几个地方吗?他说不。我说,那你就拿不到这份工作。
现在有些年轻人就是想挣大钱又不愿下苦功,这风气很怪。我认为你必须熬得住那份苦。那我看哪些公司呢?像 MongoDB、Wiz 这样的公司,达利·拉吉克(Dali Rajic)、塞德里克·佩克(Cedric Pech)这些人,打造出了世界级的销售组织。他们善于培养人,带出来的很多年轻人身上都有那股拼劲。我自己未必想为这些人工作,但他们确实擅长自己做的事,我非常敬重他们的手艺。
Snowflake 对阵 Databricks:两大失误与竞争格局
Harry: 说到下苦功。这期之前,我把你跟别人做的所有节目、所有公开演讲都听了一遍。你说过,因为拖延了某些产品动作,你给了 Databricks 喘息的机会。能讲讲你现在回过头是怎么反思的吗?
Chris: 这事我到现在还很恼火。我们搞砸了两件事。第一,我是卖技术产品出身的人,热爱技术产品,也钻研怎么卖技术产品。当时 Snowflake 舒舒服服地当着云数据仓库,过得很滋润。我一次次去找工程团队、找创始人,跟所有人说:我在诊断我们的客户从哪儿开始出问题了。
Databricks 那边的情况是,每家公司都需要一个数据科学笔记本(notebook),需要世界级的数据科学体验,我们最好的客户亲口这么告诉我们。可工程团队就是拒绝——不做,说那很蠢。结果呢?一点都不蠢,看看现在的 Databricks 就知道了。这是我们在商业化层面搞砸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我们为上市做了优化。而一旦为上市做优化,你就得停止招聘。不管是在 Snowflake 还是任何公司,最难的事就是开新客户(new logo)。开拓新客户远比让老客户加购难。我们上市前夕的净收入留存率(net revenue retention)高达 177%——对,那就是我们的净收入留存率。所以,当我们为上市而停止、放缓商业化团队的招聘时,你猜销售代表们会怎么做?他们自然涌向有钱赚的地方。
可真正驱动公司增长的引擎是新客户。我们在新客户获取上整整两年没盯住球,这伤到了我们。
177% 的净收入留存率意味着:即使一个新客户都不签,存量客户明年也会自动多贡献 77% 的收入。这正是巴菲特最欣赏的生意形态——收入的"复利"内生于产品的消费模式,销售费用可以几乎全部再投向获客,而不必用来填补流失的坑。Snowflake 的单一 SKU(额度)设计让这种复利飞轮纯粹得近乎教科书:客户越用越多,收入自动增长。
但芒格会立刻追问激励机制:一旦为上市优化自由现金流、冻结招聘,销售代表自然涌向"有钱赚"的存量加购,而非艰难的新客户开拓——没有人做错任何事,只是每个人都在对激励做出理性反应。华尔街按季度考核自由现金流,新客户获取的回报却以年计,两者的时间尺度天然冲突。Chris 说"归根结底是我的错",芒格大概会说这是体制的错:给我看激励机制,我就能告诉你结果。这个教训对所有逼近上市窗口的公司都成立——为资本市场优化得来的每一个百分点,都可能从长期复利里被扣走几个百分点。
Harry: 恕我直言——这是你的错吗?
Chris: 归根结底,是。但当时的处境是,我们本来奔着一件事去的,中途转向了创造自由现金流(free cash flow)。有些事你不得不做,华尔街喜欢自由现金流。
Harry: 好。回到你刚才说的笔记本那一块,还有你给过的那些产品反馈。事后看来,你当时应该怎么做?
Chris: 在产品上,我本该更强硬地提要求。有两件事。第一,我绝不该把目光从新客户获取上移开。这一点斯里达尔·拉马斯瓦米(Sridhar Ramaswamy)很有功劳,他真正帮 Snowflake 重新激活了这块。我离职前的那个财年,我们刚开始试点:安排一个直接向我汇报的人专职负责所有获客、只做获客,是我往下第四级的经理。效果好极了。所以第一,这套做法行得通,我们本该更早做。
第二,在产品上,我本该……我本该更强硬。当时有一家我想收购的公司,他们有世界级的笔记本产品,我本该更强势地推动这笔收购。我以前总说:产品决策我不插手,交给聪明的产品人去做。事后看,我本该强推到底。我本该强推到底。
Harry: 你认为 Snowflake 当时上市是正确的决定吗?
Chris: 就当时而言,是正确的。
Harry: 可考虑到它改变了公司的重心、在销售团队内部制造了负面的激励机制——也可以说不是。
Chris: 你说得对。看看 Databricks:他们的收入比 Snowflake 少,销售团队却是 Snowflake 的两倍,工程团队也是我们的两倍。Snowflake 已经给了投资意向书的收购标的,他们出两三倍的价钱抢走。因为没有公众投资者盯着,没有后果,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稀释股东——反正无所谓,钱仿佛是无限的。
所以说不好这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一家公司在这个体量上做过他们正在做的事。也许他们是天才,我不知道。
Harry: 他们的销售团队是你们的两倍。是他们效率太低,还是 Snowflake 效率太高?
Chris: 我认为 Snowflake 效率高得多,这点毫无疑问。现任 CEO 斯里达尔·拉马斯瓦米,在这件事上我给他打满分。他是世界级的运营者,知道怎么从任何东西里把最后一滴价值榨出来。他在这方面是真的厉害。
Harry: 不好意思——如果他们收入更少、销售团队却是两倍,那不就是效率很低吗?
Chris: 他们增长得更快。他们确实增速更快——体量还在 Snowflake 后面,但增速比 Snowflake 快。
Harry: 有一种说法,他们已经是这个领域被钦定的赢家了,你认同吗?
Chris: 那是他们 CEO 讲出来的叙事,他确实讲得好,但我不认同。Snowflake 年收入几十亿美元,还在以 30% 的速度同比增长,客户在用钱包投票。至于 Databricks,他们是不是……
Harry: 他们在往前冲。这更像水涨船高——市场对产品的需求太旺,谁都在增长。
Chris: 我认为 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都是赢家,而且会继续双赢。我个人非常不喜欢 Databricks 的 CEO——因为他是个混蛋,还是个骗子。但说实话,如果两家公司能合成一家,那会是一件惊人的事:他们会统治整个行业。当然,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发生。
目前 Databricks 和 Snowflake 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亚马逊、微软和谷歌。如果两家合在一起,他们自己就能成为一朵云——加起来几乎统治整个数据资产版图,而且业务大体互补,并没有多少正面竞争。
站在 2026 年年中回看,"两家公司都是赢家"的判断基本应验。Snowflake 2026 财年(截至 2026 年 1 月)产品收入约 44.7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29%,比 Chris 口中的 30% 略有放缓但依然稳健;净收入留存率从 177% 的峰值回落至 125%,新客户获取则明显回暖(2026 财年第四季度净增客户数同比增长 40%),印证了斯里达尔重启获客的效果。Databricks 保持更快的增速:2025 年 9 月以超千亿美元估值完成 Series K 融资、ARR 突破 40 亿美元,2025 年底又传出以约 1340 亿美元估值再融资的消息。两者体量日益接近,但模式分野依旧:Snowflake 是上市纪律约束下的效率模型,Databricks 是私募资本供养的扩张模型——Chris 那句"没有公众投资者盯着、可以肆无忌惮地稀释股东"的抱怨,至今仍是两种模式最生动的注脚。
Harry: 我特别喜欢斯鲁特曼,真是条硬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Snowflake 当时正经历那些阶段,而你说过需要能迭代出下一波浪潮的产品头脑——你认为他是那个阶段对的 CEO 吗?
Chris: 是。弗兰克·斯鲁特曼刚进来时,确实有些东西不对,但他是将军型的人物,世界级领袖,大家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包括我。
我理想中的剧本,是鲍勃·穆格利亚和斯鲁特曼能搭档共事。鲍勃后来离开了,他是世界级的产品人,我不认为有比他更强的。如果两人能一起留下,那就完美了,可惜显然没能成。你既需要斯鲁特曼这样世界级的运营者,也需要世界级的产品人,两者缺一不可。我们要是能想办法让这对组合成立就好了。所以是的,拥有强产品人至关重要。
Harry: 在与 Databricks 竞争、销售 Snowflake 产品这件事上,有什么是你本可以做得不一样的?事后看来呢?
Chris: 有。我会招更多销售,死磕新客户获取,同时逼产品团队给我做笔记本和 Spark 连接器(Spark connector)——那样我们就能把 Databricks 打趴下,他们早就死了。
Harry: 你觉得你们当时真能掐死他们?
Chris: 百分之百。我们当时是领导者,正按着他们打。百分之百——如果我们有笔记本、有 Spark 连接器,我们会灭了他们。
"如果我们有笔记本、有 Spark 连接器,我们会灭了他们"——这是典型的后视镜自信,而且经不起内部一致性检验:就在几段之前,Chris 刚承认 Snowflake 当时为上市优化、连招聘都冻结了。一家连销售编制都不敢加的公司,怎么可能同时开辟数据科学笔记本这条重研发投入的第二战线?更可能的现实是:"掐死 Databricks"与"成功上市"本就互斥——双线作战烧掉的利润率,恰恰会毁掉那个支撑 Snowflake 完成史上最大软件 IPO 之一的现金流故事。反过来说,Databricks 当年的生机,也许正是 Snowflake 被上市纪律捆住手脚的那两年。这个推理不推翻 Chris 的复盘——新客户获取上"没盯住球"确是真失误——但它提醒我们:每一个"本可以掐死对手"的假设,背后都暗中标好了当时付不起的价格。
招人、认证与失败的前置指标
Harry: 一次性能招多少销售代表,有上限吗?
Chris: 一路上你会犯一堆错,这事很难。常发生的情况是:新上来的主管可能从没管过人,也没在公司干过,然后他们坐在那儿招新人,错误就这么来了。
所以我认为,关键是要有配套的度量手段,一路上能衡量这些人到底能不能成。不只是把面试流程做好、入职上手时把该筛的人筛掉,还要从第 1 天到第 90 天、第 120 天,都有你在持续追踪的指标,确保他们真的在做该做的事。因为你要的是前置指标——它会先告诉你这人会不会失败。一旦发现他们在掉队,你就得提前介入。
Harry: 你见过的最常见的失败方式是什么?我该盯什么?
Chris: 我最看重的第一件事:钻研你所卖的东西。也就是销售赋能(enablement)这块——要有某种考核,检验他们到底会不会卖这个产品;要有办法确认他们真的通过了那些认证。这是硬性要求。不会卖产品的人,我不要。
经理也不例外,我们开除过经理。去年我给二线经理做了一轮认证考核,有人就因为卖不动产品被开掉了。
Harry: 你说的卖不动产品,是说他们连产品宣讲都做不了?
Chris: 连宣讲都做不了。我心想,搞什么——你从某某大公司来,那边就是个接单员式的生意,你会管理,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卖。
Harry: 恕我冒昧,这难道不说明你们的招聘流程有问题吗?这种人是怎么进门的?
Chris: 我们变懒了,哈里。我们变懒了。我们想当然:既然你在那家公司待过、还有过成绩,你肯定厉害。我不想点名是哪些公司,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去年我们为此做了一些相当艰难的人事调整,非常难。但正因为扛过了那一轮,公司现在强得多。
Harry: 问题还会在哪些地方暴露出来?
Chris: 接下来是销售管线。你必须把期望值跟他们讲清楚。拿我现在做顾问的那些公司来说,你作为销售代表,应该知道做得好长什么样:第一个月要打多少销售拜访、攒多少管线,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又分别是多少。没有这些期望值,人就会得过且过,只会扭头问旁边的同事该怎么办。
我个人特别喜欢透明化。比如给整个销售团队发一封邮件,列出每个人这周各做了多少次销售拜访,把它变成一种竞赛。每个人都能看见:约翰尼这周跑了 15 场拜访,蒂米只跑了 2 场——蒂米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我有麻烦了。所以要立这些指标、追踪这些指标、公开这些指标,并且告诉他们好是什么样子。
Snowflake 每届新人班我都会去讲:这个房间里,有些人是奔着 Snowflake 好卖来的。我先把话放这儿——不好卖。这话我跟无数人说过,这事就是难。如果你不会自己攒管线,如果你每周做不到八场面对面拜访,你多半会失败。
最难的一单与客户背书的价值
Harry: 你卖出去过最难的一单是什么?把它谈下来,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Chris: 我会说是 Snowflake 早期最有影响力的一单,客户是一家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公司,叫 Localytics。他们有一套部署在云上的 500TB Vertica 环境,当时在不断地出问题、不断地崩。他们在波士顿,我们进了他们的账户,一开始拿到的只是小工作负载,不是那 500TB 的大头。对方说,我们喜欢你们做的东西,但有一张清单,上面的事情你们得做到。那张清单又长又难。
这就是创始人主导式销售(founder led sales)——把创始人一起带上。我把创始人带进了这个单子,他们做了一个技术上兼商业上的决策:Localytics 清单上的事情,大部分我们都得做,大概要花七个月。于是 Snowflake 的整个工程团队都压了上去——因为我们是一家资金充裕的创业公司,这大概是数据迁移史上最贵的迁移之一。工程团队和创始人每周都跟 Localytics 的团队通电话。这个决策在短期内让我们丢掉了赢下其他单子的机会,但长期来看,我们把那些功能都做了出来。
中间我还跟对方的经济买家(economic buyer)爆发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对骂,脏话都上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谈判。最后我们把里程碑条款写进了合同,双方达成一致、签了字,大部分里程碑我们都按时达成,他们一路上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合作伙伴。
这单为什么重要?我们熬过来了,功能建出来了。而当时我的另一个销售正在尼尔森营销云(Nielsen Marketing Cloud)输给一家叫 Qubole 的公司——这家公司后来死了。创始人之一蒂埃里(Thierry)问,我们为什么会输?我们告诉他原因。他说,哦,那我只要把那个功能打开就行——就是我们一直在为 Localytics 开发的那个功能。开关一开,我们从比对手贵 5 倍,直接变成便宜 10 倍。这个开关太关键了,尼尔森后来成了 Snowflake 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户。七个月前为 Localytics 做的那个决定,最终帮我们赢下了能赢到的最重要的客户。
Harry: 最小的客户往往最烦人、最难搞。确实如此。
Chris: 是的。
Harry: 所以只盯着大客户?
Chris: 不。先去练级。我讨厌只做猎鲸式销售(whale hunting)。作为销售主管,我讨厌它的原因是业绩太尖峰化,而尖峰会让你丢饭碗。业绩往上冲的时候当然好,但只要你漏掉一个季度,销售负责人就得走人。
如果你能建起一个高周转销售(velocity sales)业务,养着一批确实烦人的客户,再偶尔来一单大的,那就很好,而且你能学到很多。尤其是你可以失败——在中端市场失败很多次,后果都没那么严重;可你要是在财富 100 强身上搞砸了,想再要一次机会就难了。
所以我的做法是,早期多失败、狠狠地失败。我们一开始只卖给广告技术公司和在线游戏公司,就是在那里不断失败、把产品搞崩、学到东西,然后才准备好登堂入室,准备好往大客户市场走。
我记得有一次创始人团队去见一家顶级投行,对方问,你们什么时候能跑本地部署?我们的创始人伯努瓦(Benoît)说,等你们先上了云,我们才会做本地部署。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所以你必须敢于对一些大公司说不。
“我讨厌只做猎鲸式销售。作为销售主管,我讨厌它的原因是业绩太尖峰化,而尖峰会让你丢饭碗。” "Like I hate whale hunting only. And the reason I hate whale hunting only as a sales leader is it's too spiky and spikes get you fired."
▍点拨:这句话的洞见在于把"大单崇拜"翻译成了风险管理语言:猎鲸式销售的数学本质是波动率——均值也许不差,但方差大到足以在一个漏单的季度里终结销售负责人的职业生涯。Chris 开的药方是组合管理:用高周转的中端业务做底仓(还能低成本试错、磨练产品),用偶尔的大单做收益增强——与投资组合里"核心资产加卫星仓位"的结构如出一辙。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坚持"早期多失败、狠狠地失败":在小客户身上交失败的学费,远低于在财富 100 强身上搞砸的清算价。
Harry: 客户案例有多重要?我说的案例是指那些大公司、那些 logo,它们对后续获客有多大作用?换句话说,如果你的客户名单上有 Dropbox、Stripe、Visa,别人真的会一看就说"天哪,我必须签"吗?
Chris: 会的。而且不止于此。接着我前面的故事讲一个真实场景:我们赢下了尼尔森营销云,然后去卖耐克(Nike)。Nike 的反应是,这家叫 Snowflake 的小公司到底是谁,名字还这么怪?Nike 的决策者干了一件事: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打电话给尼尔森的营销团队,问这产品是不是真的——等于做了一次盲调(blind reference)。
这些人很聪明。对最早期的客户,你怎么感谢都不为过,因为他们承担了风险。而大公司也很精明,他们会到处打听:嘿,你在用这个产品吗?
客户成功为什么是扯淡,拿什么替代
Harry: 所以当他们打电话来问"你在用这个产品吗"的时候,你希望对方的回答是"我在用,我爱它,简直太棒了"。而让客户说出这番话的,正是客户成功(CS)团队,对吧?他们让你的客户成功,事情就是这么运转的,对吧?
Chris: 不对。
Harry: 为什么?CS 可是一个行业,克里斯。CS 错在哪?
Chris: 这事得先定义清楚什么是 CS,哈里。在我看来,CS 是一个独立的……
Harry: 售后职能,让客户从产品中获得最大价值,并且最终负责向他们增购新产品、新功能。
Chris: 确实有做得成功的 CS 职能,Datadog 的客户成功就做得很出色。但我在 Snowflake 接管客户成功团队时发现,我问自己:这些人能当销售吗?不能。能做实施吗?不能。那他们干什么?他们告诉客户文档在哪儿。我实在理解不了这个角色在 Snowflake 存在的意义,因为归根结底,我认为增购是销售团队的责任。
我们当时的净收入留存率高达 177%,世界级水平。我认为增购是销售团队的责任,顺便说一句,确保客户续约也是他们的责任。我不想让一笔 100 万美元的续约落到一个根本没见过竞争长什么样的内线销售手里——Snowflake 身处的可是白热化的竞争环境。我不愿意把我的 A 类客户交给 B 队去碰。
所以我砍掉了客户成功部门。现在,客户成功是全公司每个人的责任。在 Snowflake,我们后来建的是专业服务(professional services)组织。专业服务我们会送一些——不总是免费,但确实会送。
我的发现是:客户为一样东西付了钱,哪怕只是和你分摊成本,他们也会比白拿的时候更珍惜它。所以在我看来,不管你叫它客户成功还是专业服务,这个组织至少要能做到盈亏平衡。如果它只是纯粹的销售成本,那我认为就不值得养。
Harry: 这里面有个本质区别:专业服务显然是客户自主选择、并且付费的。那从根本上说,你认为应该用专业服务取代客户成功吗?
Chris: 我们的专业服务是可以卖出去的。从专业服务里又长出了面向客户、面向合作伙伴的培训与赋能。所以我主张这个组织至少盈亏平衡,不让公司往里贴钱。
就像亚马逊(Amazon):你跟亚马逊签合同,其中有一定比例是付给支持服务的,换来的是架构师团队,但那是付费的。我要说的就这一点:别把这些服务白白送出去,别白养着客户成功这个职能。而且在一个技术型产品里,做客户成功的人必须是能做实施的人,绝不该是那种不会卖东西、只会做做续约的蹩脚销售。我讨厌那种职能。
Harry: 你怎么看前置部署工程师(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的兴起?我很感兴趣,因为这有点像专业服务的另一种形态。
Chris: 显然,这条路帕兰提尔(Palantir)是跑通了的,它是一家估值极高的公司。但它会限制你能触达的客户范围——你只能做大公司,因为你基本上是在为每家客户定制构建方案。
所以我给我合作的公司的建议是:你确实在做前置部署工程师那一套,但要把从中沉淀下来的经验做进产品里,让产品本身具备那些能力。一个该问的好问题是:实施这个产品要多久、需要多少人?
如果需要一大群人,而那些能力又没有正在构建或已经构建进产品,那你就是一家专业服务公司,而且迟早会被锁死在市场的最高端——因为这套打法装不进中端市场,而中端市场巨大,是能做出规模的大生意。你的前置部署工程师只卖给大企业,等于主动放弃了对一大片市场的触达。
Harry: 所以到底该不该设这个岗?
Chris: 在高端市场,它是可行的,Palantir 证明了这一点;在中端市场,它不是一门可规模化的生意。如果你就打算只打高端市场、做下一个 Palantir,那祝你好运。
我骨子里相信,更好的模式是产品本身可直接实施,售前工程师负责卖,售后服务团队负责落地。这是我的偏好,我认为这样更好。但确实有 Palantir 这样的存在证明我是错的。只不过他们被限制在市场的最顶端,他们不是一个中端市场的方案。
AI 时代:定价、关系与方法论
Harry: 在 AI 的世界里,如果我们还以为按席位计费(seat-based pricing)能延续下去,是不是太天真了?
Chris: 我认为按席位计费已经死了。按用量计费(consumption pricing)肯定是未来。
Harry: 这会改变我们运营销售团队的方式吗?
Chris: 会,而且很难。即便在 Snowflake 也是这样——你能想象吗,销售团队签了一单 2 亿美元的合同,然后整整两年没有新东西可以卖给这个客户?Snowflake 只有一个 SKU——一种 credit(额度)。
所以我们必须去计量用例、计量用例赢单、计量那些没有采购订单的用例上线。你在项目管理这些单子,在一个个用例上跟 Databricks 死磕,确保能更早拿到客户的续约。真的很难,兄弟。
回到我们前面聊过的那个点:如果有人能做一个面向按用量计费模式的 CRM 工具来帮忙处理这些事,那就太好了。因为你要计量的是用例、是上线,是这些在用量模式下至关重要的东西。
"按席位计费已经死了"这个 2025 年的判断,到 2026 年已接近行业共识:采用用量计费的 SaaS 公司占比从 2023 年的约 27% 升至约 38%,AI 公司中超过六成已采用某种形式的用量计费——当成本结构变成 token 和 GPU 秒数,固定席位费在数学上就难以为继。更激进的一端是按结果计费(outcome-based pricing):Intercom 的 Fin、Salesforce 的 Agentforce 以及文中提到的 Sierra,都在按"解决一个工单""约到一场会议"这类可归因的结果收费,贝恩(Bain)把这一转变概括为"从为访问权收费转向为完成的工作收费"。不过 Chris 指出的运营难题同样应验:用量模式下收入确认波动大、续约缺少天然时间锚点,这正是 Snowflake 要"计量用例、计量上线"的原因——定价模式的革命,最终都落在销售运营的苦活上。
Harry: 我能问一句吗——你见过的太多了,老兄。回看自己做销售 leader 的这些年,有什么是你过去相信、现在不再相信的?
Chris: 我觉得早年我太怕输了,哈里。就是这样。你前面也说过,看我现在的这些机会,我可以去选择一些以前不一定会选的事情——因为从财务上讲,这些事哪怕失败了一个,对我都无关痛痒。
Harry: 钱赚得越多,你成了更好的还是更差的销售 leader?
Chris: 更差。更差。因为我不愿意再做那些难事。我说的难事,对一个 CRO 来说,就是当公司收入做到 5 亿、10 亿美元的时候,你还得登上飞机满世界飞,离家一出差就是两周。那些才是难事。太煎熬了,而且同时你还得管好整个业务。
Harry: 你现在还得亲自飞吗?
Chris: 当然。因为不飞你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Zoom 看不出一间办公室里真实的情况。除非你人到现场,否则你不会知道某个国家是不是有个暴君在替你管事。
你得去跟人喝咖啡、吃早饭、吃晚饭,一起喝杯啤酒、来杯红酒,什么都行。这就回到我前面说的越级会议。不坐在他们面前,你建立不了那种关系。哈里,你我可以坐下来聊,我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说好极了、一切完美。行,那我们再来一杯啤酒。等你喝到第三杯,我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到那时候你才会说:这个很糟、那个很糟、这个也很糟。真话是要花点时间才掏得出来的,30 分钟的一对一里你听不到这些。
下一线,和自己的人待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这个。
“等你喝到第三杯,我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到那时候你才会说:这个很糟、那个很糟、这个也很糟。真话是要花点时间才掏得出来的。” "I'll ask you the question after your third beer and by the third time you're like, well, this sucks, this sucks and this sucks. Like it takes a little bit to get that"
▍点拨:这是全篇最"反远程办公"的一段方法论:组织的真实信息不流经仪表盘和 30 分钟的一对一,而流经咖啡、晚饭和第三杯啤酒——信任是时间的函数,真话是信任的函数。它与前文的"越级会议"互为表里:越级会议解决的是"听到真话的渠道",第三杯啤酒解决的是"让人愿意说真话的关系"。对所有管理分布式团队的人都是一记提醒:视频会议能传输结论,传输不了犹豫、语气和那句欲言又止的"其实吧"。
Harry: 还有没有什么你当年痛恨、如今回头看很庆幸能甩掉的事?
Chris: 我这份工作里热爱的部分是:我爱销售,我爱竞争。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也是我选这一行的原因。而我痛恨的是运营——偏偏这是管理一家几十亿美元收入的组织时必须做好的事。
盯着电子表格——现在不叫电子表格了,叫仪表盘,管它叫什么——没完没了地量化、量化、再量化,开完一个内部会议再开下一个内部会议。Snowflake 这种体量公司的 CRO,干的就是这些。我恨这个,我也意识到自己恨它,所以我做不好。
让我变强的是激情和信念。没有了激情和信念,我就做不好。所以如果让我坐在这张椅子上,连开八个小时的内部会议,那不是我要的。
Harry: 现在这股 AI 的 PLG(产品驱动增长)浪潮——人人都是先草根采用,再规模化长成企业级销售——这会让销售关系的重要性消失吗?
Chris: 我不这么看。因为如果你遵循 MEDDIC 这样的销售方法论,对单子做资格判断,并且教会你的销售团队按这套方法论去卖,这最终会让你这个组织形成差异化。
PLG 很好,但如果你想卖给大企业,大企业的环境是高度政治化的,你必须有一套销售流程才能玩得转。到某个阶段,PLG 打法会让你失望,它够不到那个大型企业客户。只要你有志于拿下大型企业,你就需要一套销售体系——我不管你是谁。你是 OpenAI 也好,Anthropic 也好,谷歌(Google)也好,你都需要企业级的打法,需要一套好的资格流程和一支好的销售团队来支撑。
Harry: 你觉得 OpenAI 赢下消费者市场、Anthropic 赢下企业市场吗?
Chris: 目前看,OpenAI 确实已经赢下了消费者市场,我认为这几乎没有争议。我很喜欢 Anthropic 的人,希望他们能赢。我的朋友查德·皮茨(Chad Peets)正在帮 xAI 搭建销售团队。我可不想跟他正在建的这支团队正面竞争——他们冲的就是企业市场。
这个 2025 年 10 月的判断,到 2026 年已有相当的数据支撑。企业端:Menlo Ventures 2025 年底的年度生成式 AI 报告显示,Anthropic 已占企业级大模型支出约 40%,OpenAI 约 27%——两年前 OpenAI 还占一半;Ramp 的采购数据同样显示,2026 年初首次采购 AI 工具的企业中,选择 Anthropic 的比例明显超过 OpenAI。消费端:ChatGPT 周活跃用户在 2026 年初已达 8 亿量级,OpenAI 自称覆盖全球约十分之一的人口,C 端地位几乎无可争议。Chris 押注 Anthropic 的理由("我喜欢那帮人")听起来随意,方向上却押中了赛道分野。值得留意的是,企业市场的竞争远未到终局——OpenAI 的企业业务和谷歌的 Gemini 都在加速追赶,这个"赢"字仍是进行时。
Harry: 我们前面聊到了丹妮丝、商业化(GTM)、营销。在 AI 的世界里,这事看起来基本就是比谁嗓门大:融资轮次那么重要,喊出来;Cluely 教会大家"震慑"(shock and awe)就是一切。商业化的底层逻辑真的变了吗?
Chris: 我认为那是 AI 的傲慢。确实有人是这么想的,也可能只是我太老派了。但我再说一次:如果你有一支世界一流的销售组织,加一个世界一流的产品,你就会赢。
至于"因为我嗓门大"这套——你看 Databricks 的阿里(Ali),他嗓门就很大,而且确实干得很出色。我不一定认同他做事的方式,但这对 Databricks 是有效的。所以,也许吧,也许。但我骨子里依然相信有道德的销售、相信销售流程、相信比竞争对手更拼命地苦干。
快速问答:蹲大堂、挖人与找回乐趣
Harry: 好,进入快速问答环节。你为赢单做过的最有创意的事是什么?
Chris: 我蹲过客户的大堂,就是守在人家办公室里,一直等到晚上九点,最后被人赶出去。那是我在 EMC 那会儿干的事。老派打法,就是直接杀上门。说不上多有创意,但就是这样。
Harry: 你拿下过的最难忘的新客户(logo)是哪一个?
Chris: 大概是 Snowflake 最早的两个客户——Accordant Media 和 White Ops(现名 HUMAN)。那是第一次证明,真的有人愿意付钱给 Snowflake。
Harry: 关于销售与 AI 的未来,最扯淡的观点是什么?
Chris: 说 AI 会取代销售。
Harry: 不会的。
Chris: 电话营销这类岗位肯定会被取代。比如有线电视运营商打电话来,向我推销新的无线套餐,这类事肯定会更多地由 AI 驱动,呼叫中心也一样。但人是向人买东西的,销售里有人的情感这一面。
优秀的销售都有一种第六感:会看人,会读场子、读人心。所以我认为,AI 会增强或取代其中的某些环节,但它取代不了外勤销售(field sales)团队。取代不了。
“人是向人买东西的,销售里有人的情感这一面。” "But people buy from people. The human emotion side of things."
▍点拨:在全场都在讨论"AI 取代销售"的时点,Chris 划出了一条精确的边界:被取代的是交易的"标准化层"——电话营销、呼叫中心、套餐续订,这些环节里人的参与本来就是成本而非价值;取代不了的是"信任层"——读场子、读人心的第六感,大企业采购的政治学,以及第三杯啤酒之后才肯说的真话。这条边界对从业者的含义很直接:如果你今天的工作可以被一张流程图完整描述,它就在边界的错误一侧;外勤销售的护城河不是勤奋,而是那些无法被写进 CRM 的判断力。
Harry: 销售 leader 一再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Chris: 自以为无所不知,傲慢到以为同一套打法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用。要谦逊。别一进门就说非得这么干。多倾听,别让自己的声音压过所有人。
Harry: 哪些公司最值得去挖销售人才?
Chris: 我之前说过,约翰·麦克马洪在 MongoDB 带出了一批世界级的销售 leader,MongoDB 在培养销售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出色。还有达利·拉吉克这个人,之前在 Zscaler、现在在 Wiz,他在培养人方面是世界级的。我不想为他工作,但他这方面确实是世界级的,所以就去挖这类人。
Harry: 这类人我推荐去挖。那反过来,哪些公司出来的销售普遍不行?Salesforce 出来的怎么样?
Chris: 很糟。非常糟。
Harry: 单纯好奇,为什么?
Chris: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卖,就是你前面说的那种接单员。在一个只当接单员的地方待过,就不知道销售该怎么做。他们只会说"把单子给我"。你问为什么、问指标是怎么回事,一问三不知。糟透了。
Harry: 老兄,你现在最兴奋的事是什么?
Chris: 帮创始人找到下一个伟大的销售 leader,帮他们打造真正的公司。我热爱这件事。每天起床,想到正在合作的这些公司就特别兴奋,我从中找到了乐趣。我已经很久没在工作中找到乐趣了,而现在,帮助这些公司让我重新找到了。
Harry: 既然找不到乐趣,为什么还坚持做下去?
Chris: 我对公司里的人有一种责任感。斯里达尔(Sridhar)接任后,我非常希望他能成功。他是执掌公司的正确人选,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能就这么撂挑子走人。所以我留下来帮他坐稳 CEO 的位置,直到他找到自己的接班人。
但我真的是出于对 Snowflake 员工、对这家公司的责任感——我至今都深爱它。有创始人问我该从 Snowflake 挖谁,我说不推荐,谁也不推荐——我不建议你去挖任何人。我爱这家公司。
Harry: 如果你能把所有钱押在一家公司上,你押谁?
Chris: 我会押 Anthropic。我很喜欢 Anthropic 那帮人,非常乐意看到 Anthropic 赢。
Harry: 老兄,我等不及你的书了。非常感谢你忍受我这一轮轮的刨根问底。做这期节目我乐在其中,也从你身上学到太多。谢谢你,这么精彩。
Chris: 哈里,谢谢你。你人太好了,也慷慨地付出了时间。我一直很喜欢和你聊,你做成的一切都让我印象深刻。祝贺你取得的所有成就,也谢谢你邀请我。
本期对话收敛出六个可直接复用的判断:
- 增购和续约本来就是销售的活,客户成功部门不是标配。 如果你的客户成功团队既不能卖也不能实施,考虑用至少盈亏平衡的专业服务组织替代它——别把最值钱的 A 类客户和百万级续约,交给没见过竞争的 B 队。
- 衡量销售负责人只看三件事:数字、拜访量、招来的人的产出。 让负责人每周发一封公开的战果邮件——透明是最便宜的问责机制;"六个月上手、每季度签下 25 万美元以上新增 ACV"是团队产能的及格线。
- 招销售,优先找在烂产品公司完成过指标的人。 好卖的地方培养接单员,难卖的地方才培养销售;对个人也是同理——先去善于培养销售的公司练基本功,再带着底子去创业公司冒险,顺序不能反。
- 新客户获取是增长的引擎,别让任何资本动作移开你的视线。 Snowflake 为上市优化而放缓招聘,代价用了两年才看清;那个"专人专职只做获客、直接向 CRO 汇报"的试点做法,可以直接抄。
- 用前置指标管理新人,别等季度末才发现失败。 从第 1 天到第 120 天持续追踪拜访量、管线积累和产品认证,并把数据公开给全队——让落后者自己意识到麻烦,比经理谈话有效得多。
- AI 时代,基本功反而更重要。 工具可以六个月一换,但投资回报论证、销售方法论和面对面的关系不会过时;按席位计费正在让位于按用量计费,提前把"计量用例、计量上线"的运营能力建起来,就是提前拿到下一个周期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