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No Priors·2026.08.27

Eon 联创 Ofir & Gonen:模型和算力都会过时,数据才是护城河

对话 Eon 联合创始人 Ofir Ehrlich 与 Gonen Stein:Google 为何花千万美元买下破产航空公司的数据;当模型和算力都变成可替换的商品,企业唯一的护城河只剩下数据——而数据正锁在各处。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No Priors 播客,发布于 2026 年 8 月 27 日;主持人莎拉·郭(Sarah Guo),对话 Eon 联合创始人 Ofir Ehrlich(CEO)与 Gonen Stein(CTO)。

Google 刚刚花 1000 万美元买下破产航空公司 Spirit 的企业数据——不是飞机,是数据。这单新闻是本期最好的引子:当模型和算力都变成随时可换的商品,企业手里唯一不可复制的资产只剩下数据。两位从 CloudEndure 卖到 AWS、完整经历过云迁徙的连续创业者,拆解了 AI 时代企业数据栈的全部尴尬:数据到处都是却锁着、智能体带着合法权限在环境里乱跑、每个员工都在用 AI 搭应用而 CIO 夜不能寐——以及,为什么“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这句老话,到今天才真正成立。

▍嘉宾:Ofir Ehrlich & Gonen Stein

Ofir Ehrlich(CEO)与 Gonen Stein(CTO)是数据基础设施公司 Eon 的联合创始人,是一对连续创业搭档。

  • CloudEndure 时代:两人联合创立云迁移公司 CloudEndure,产品被 Azure、GCP 以 OEM 方式集成进控制台,支持过单次数十万台服务器级别的企业上云;2019 年被 AWS 收购后,继续以应用迁移服务支撑超大规模企业迁徙。
  • 再出发 Eon:在 AWS 期间亲历大型客户勒索软件事故(60% 环境因未正确分类资源而沦陷),由此创立 Eon,从云备份与灾难恢复切入,逐步演化为面向 AI 时代的数据底座公司。

▍关于 Eon

Eon 是一家为 AI 时代打造数据基础设施的公司,总部位于纽约与特拉维夫。

  • 核心产品:运行在云上的数据底座(Data Foundation)——跨多云环境发现、分类、映射企业数据,持续汇入并高效存储,叠加语义层与权限管控,让企业把自己的 AI 模型直接跑在全量历史数据之上。
  • 切入口与演化:以备份容灾这一“刚需但无聊”的场景进入企业,顺势握有客户全时间维度的数据历史,再把这份存量激活为 AI 训练与应用资产;客户覆盖酒店、餐饮、科技等各类大型企业。

开场:为 AI 时代而生的数据公司

Sarah: 今天我们请到的是 Eon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奥菲尔·埃尔利希(Ofir Ehrlich)和戈嫩·斯坦(Gonen Stein)。Eon 是一家以云备份与灾难恢复为核心的服务商,为 AI 时代而生。今天我们聊数据、聊 AI、聊 Google 为什么从破产的 Spirit 航空手里买数据,以及在 AI 时代到底什么叫“管好、用好数据基础设施”。Ofir、Gonen,非常感谢两位做客 No Priors,很高兴见到你们。

Ofir: 谢谢邀请,我们也很高兴。

Eon 在做什么:云上数据底座

Sarah: 还是请你们先快速介绍一下 Eon 是做什么的——这会给我们后面聊 AI、数据、模型、微调模型打好背景。我觉得不同类型的数据集之上叠着一整摞东西,不如就从你们做的事讲起,再看整个企业数据栈正在怎么变。

Gonen: 好。从最高层讲,我们构建了一套运行在云上的新型数据底座(Data Foundation),围绕它提供几项能力:

第一,帮助客户跨整个环境、跨多个超大规模云厂商(Hyperscaler),把自己的数据摸清楚、分好类——你有什么数据、在哪里、哪些敏感哪些不敏感,一目了然。第二,把这些来自各个源头的结构化、非结构化数据,轻松汇入这个数据底座。第三,这个底座既能以非常低的成本保存数据、支撑保护与恢复,又能“读懂”数据:客户可以非常方便地访问、查询、检索,并把自己的 AI 模型和 LLM 直接跑在这些汇聚而来的数据之上。

数据即护城河

Sarah: 嗯。我的理解是,你们的起点其实是备份、容灾和数据保护;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意识到:从备份的视角看,你手里握着客户“有史以来全部的历史数据”——这东西可以拿来做很多有意思的应用。你们现在看到客户把这些全量历史数据用在哪些方向上了?

Ofir: 就像你说的,创业那会儿我还自嘲是个“在 AI 世界里创办非 AI 公司的疯子”。结果 AI 的顺风猛烈到难以置信,直接把“数据”推成了组织手里最重要的东西。

你想啊:模型、算力,这些都是相对“易逝”的东西,切换成本几乎为零——它们当然是基础设施的重要部分,但对一家公司来说,不管你是连锁酒店、连锁餐饮还是科技公司,你最有价值的资产其实是你的数据。越来越多公司正在醒悟过来。就在两天前,Google 从破产的 Spirit 航空那里买了样东西——不是飞机,是数据。他们花 1000 万美元买下数据,因为在那套逻辑里,数据才是用来训练模型的关键。

Facts 时空复盘

Spirit 航空数据交易是 2026 年训练数据市场的标志性事件:2026 年 8 月,Google 在 Spirit 航空破产程序中以约 1000 万美元购得这家廉价航空公司的企业数据资产,AI 数据公司 Mercor 参与竞购。同一年里,Harvey 发布法律数据集、实验室赴华尔街收购对冲基金数据、Reddit 等内容平台的训练授权费水涨船高——“破产数据拍卖”正在成为 AI 时代的新型资产类别。它的含义是双向的:对买方,真实企业数据是合成数据无法替代的训练燃料;对卖方,任何有一定年头、有一定真实业务沉淀的公司,都可能在资产负债表之外坐拥一笔从未入账的数据资产。

Sarah: 我听说的八卦版本是:那份数据资产的另一个竞购方是 Mercor——就在破产拍卖的流程里,好几家 AI 世界的公司在抢一家破产航空公司的企业数据,这事本身就够写一篇文章了。你觉得这会成为常态吗?未来我们会不断看到这种“破产数据收购”吗?

Ofir: 我们已经在好几个用例里看到了,这正是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你也看到了,Mercor 和其他公司一直在市场上找数据买。我可以作证:今天你要是一家有点数据的公司 CEO,你会不断被人问“你的数据卖吗?”——我自己到处都遇到。我听说一些实验室甚至跑到华尔街,想买对冲基金的数据,研究怎么给公司画像、做分析。

这些公司多年积攒下来的数据,过去是什么形态?是磁带,是架子上落灰的库存。突然之间,它们变成了金矿。企业开始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今天把我和别人区分开来的,就是我的数据;第二,这些数据真的可以变现,可以反过来给公司创造更多价值、支撑业务继续长大——尤其是在 AI 把竞技场重新拉平的当下:大公司小公司用同一套工具,你唯一真正的优势,除了人,就是你经年累月攒下的数据。对,数据变成了护城河。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模型、算力,这些都是相对‘易逝’的东西,切换成本几乎为零。” "Models, compute, everything is relatively ephemeral, almost zero switching costs."

▍点拨:这句话把 AI 时代的竞争坐标系校准了。当 GPT、Claude 与开源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以月为单位收敛、当算力可以按需租用,“用了哪个模型”不再构成任何防御——对手明天就能用同一个。真正沉淀下来的只有两样东西:人,和经年累月的真实业务数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巴菲特式的护城河检验(转换成本、不可复制性)在 AI 时代反而更锋利:模型是会过期的武器,数据是越用越厚的城墙。

Value 价值视角

数据护城河的成色,取决于三个巴菲特式问题:①数据是否随时间复利增长(每天都有新的真实交互沉淀,还是一次性的历史存量)?②竞争对手能否合法地获得等价物(你的数据是业务流程的天然副产品,还是花钱也能买到的商品)?③数据与业务的咬合有多深(它能不能直接改进你的产品体验,形成“数据飞轮”)?Spirit 航空的数据对 Google 是燃料,对它自己却救不了命——数据护城河从来不属于“拥有数据的人”,而属于“让数据持续产生并持续反哺业务的人”。

用真实数据训练智能体

Sarah: “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这句话大家说了很多年,我过去一直是有点怀疑的。但现在情况变了:因为有了后训练(Post-training)和强化学习,也因为有了 Applied Computing 这类公司开始提供“针对特定数据集微调开源模型”的服务——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用例优化模型。

就拿 Spirit 航空这份数据来说,你觉得 Google 到底会拿它做什么?训练 airline 客服智能体?还是利用里面的内部文档做别的?我很好奇,从强化学习的角度,一份“真实企业数据”的用法到底是什么?

Ofir: 你今天想做智能体,不能只在实验室里造,必须用真实的训练数据去喂。而好的数据集太难找了——你看 Harvey 前几天刚发布了一个法律数据集,就已经是新闻了。市面上大部分数据要么长得像合成数据、要么根本不是“真实世界”的样子。

Spirit 航空这份数据的价值是双层的:它既是一家航空公司,更是一家大型企业的完整切片——成千上万员工、管理层级、中层、高层和一线如何协作,全在里面。你去看看公开渠道能拿到的“公司数据”有多少?几乎没有。我跟很多公司聊过“你们训练用什么数据”,发现有人居然拿某些公开年报当“真实企业数据”用——可年报根本反映不了一家公司实际是怎么运转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能找到的、帮你理解真实世界的数据太少了。你去看现在被造出来的智能体和应用,大多数是不好用的——你必须走到真实世界里、跟真实企业交互,才能做出真正有意义的东西。而有了真实数据,你的产品第一天发布时就不必再依赖“先在客户那里摸爬滚打”才能用。

所以我认为这类交易会越来越多:一边是用创新的方式造合成数据,一边是盘活存量真实数据——当然,真实数据往往带着敏感信息,PII、财务信息等等,处理得当才能真正在上面建东西。至于 Google,他们在旅行赛道上布局已久,这份数据能让他们更好地理解、训练、进一步变现,这是他们很独特的一步棋,当然大家都想抓住类似的机会。与此同时,手头已有数据的企业客户,也想把自己存量的数据解锁出来。

Eon 的工具观:让锁着的数据流动起来

Sarah: 那 Eon 自己在造什么样的工具,来帮人们把数据用于 AI 应用?你们自己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客户又在向你们要什么?

Ofir: 我们先把问题往回拉一层:市面上做数据处理的好公司、好工具这么多年层出不穷,为什么还需要新工具?

过去企业里的数据团队是这样的:各自找自己手头的数据,围绕具体项目做具体的事——非常战术化。用的工具也不差,Fivetran、DBT、Monte Carlo,应有尽有。但企业里还有大量数据,他们根本不知道存在——为什么不知道?因为同一家公司里有太多业务单元各自为政。

设想一下:你是某公司的数据团队负责人,在旧金山;而我和另一位业务单元负责人在纽约。突然之间,AI 来了,连老板都开始玩 ChatGPT 了——CEO、董事会、股东都明白了“AI 是真的”。于是他们来找你:“我们公司有的是数据,我们现在知道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了,以前没工具盘活它,现在有了。给我们用 AI 把它用起来,又值钱又酷,你去搞。”

你心想:小意思,硅谷每天冒出来的新工具我熟。但真正的拦路虎是:数据在哪儿?于是你来找我这个业务单元负责人,好说歹说让我给你开数据权限。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数据——我手下几百号人,数据散落在过去 20 年攒下的几十套系统里,有些系统早没人搞得清了;还有那种连着生产环境的“神秘服务器”,没人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但谁也不敢拔电源,怕出事。

就算我搞清楚了里面有什么,接下来我还得拉工程师去抽数据——可能要动生产环境、可能触碰安全合规红线——抽出来再以低效的方式存给你。为什么这么难?因为我俩的激励是不对齐的:你的 KPI 是把数据拿去用,我的 KPI 是系统别挂、数据别丢,别一不小心把 CEO 的工资单混进给你的训练数据里。

Eon 的解法完全不同:我们帮你——注意是帮你,数据团队负责人——用极简的方式发现全组织的数据,理解它、分类它、映射它,在上面叠加语义层(Semantic Layer)的上下文;然后持续、自动地把相关数据从各个业务单元汇聚过来——不动生产环境,不碰安全合规红线,而且因为数据是分了类的,审计线索完整,不会误把敏感信息交给你。这一切还做得成本可控、性能可靠。汇聚到手,你才真正“能用”。

Tips 知识科普

现代数据栈(Modern Data Stack)简史:Ofir 提到的 Fivetran、DBT、Monte Carlo 是 2015–2022 年“现代数据栈”运动的代表——Fivetran 解决“把各 SaaS 数据自动同步进仓库”,DBT 解决“仓库内的 SQL 化转换与建模”,Monte Carlo 解决“数据质量与血缘监控”。这套栈围绕“人提分析型问题”而建,以 Snowflake/BigQuery 等云数仓为中心。它的局限在 AI 时代暴露无遗:为固定报表设计的管道,无法支撑智能体对全量历史数据的动态推理;而 Fivetran 们解决不了的“数据在哪、归谁管、含不含敏感信息”,正是 Eon 这类新一代底座切入的缺口。

Inverse 反向思考

“数据是金矿”的合规暗礁:本期对话热烈讨论买卖数据的同时,轻描淡写带过了 PII 与财务信息——但这恰恰是整场游戏最危险的暗礁。欧洲的 GDPR、美国各州隐私法、以及 2024–2026 年密集落地的 AI 训练数据诉讼(从纽约时报诉 OpenAI 到各类集体诉讼),都在重塑“什么数据可以合法用于训练”的边界。Spirit 航空的员工沟通与运营数据里有多少个人信息、破产拍卖能否洗清原有隐私义务,都是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数据淘金热里,合规不是减速带,而是随时可能塌陷的矿洞顶板。

Sarah: 听起来你们解决的是三四件事:第一,帮企业把历史和实时的数据聚合起来;第二,在之上做 PII 脱敏、字段级权限管控;第三,把这些数据开放给 AI 模型和应用去用。而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数据客户自己本来就有,只是以各种形式锁死在他们的环境里,拿不到。

Gonen: 而且存起来还贵得要命。我们做的,就是把客户已经拥有的东西,转换成这个数据底座的新格式——存储效率高得多——再配上映射、分类和访问控制,最后接进 AI 工作流。

自主智能体带来的安全威胁

Sarah: 你们怎么看待安全?最近关于实验室的新闻不少:智能体逃出沙箱、干出各种事。这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原因,谁也说不准——到底是配置问题还是能力问题,大家说法不一。但“AI 安全”显然已经成了大话题。在企业技术栈的语境里,你觉得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CISA 这类机构又该怎么想这件事?

Gonen: 到现在为止,威胁都来自“人”。比如勒索软件:我们在 AWS 那会儿,有个非常大的客户中招了——他们本以为有我们的灾备服务护着就高枕无忧,结果复盘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资源正确地映射、分类、打标,所以根本没被保护到,60% 的环境被勒索软件洗了一遍。这正是我们创办 Eon 想解决的痛点之一:针对勒索软件这类“人类威胁”,检测异常的写入模式和熵变,防住它,并且让客户能颗粒度很细、很快地恢复。

而现在,同样的威胁正以“加强版”的形态来自非人类的行为者——AI 智能体。它们带着合法的权限、合法的身份,就运行在你的环境里,然后突然之间,一张表被删了。好消息是,检测和防御的方法论高度相似;坏消息是,它发生的速度是极端的。

还有一个我的亲身观察:半年前,根本没人跟我聊这个;而最近几个月,我见到的几乎每一位企业领导者,不是担心自己中招,就是已经中过招——这太疯狂了。你能感受到一种真实的恐惧:“我已经搞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我的数据上跑了。”对外,新模型让攻击者的门槛低得多;对内,那些你亲手批准跑起来的智能体,本身就成了风险源。所以这是个非常微妙的时期:无论恶意与否,都必须“假设已被攻破”(Assume Breach),并据此设计应对。今天的处境,就是这么奇怪。

Facts 时空复盘

NHI(非人类身份)已成为 2026 年网络安全最热赛道:Gonen 描述的“带着合法权限的智能体突然删掉一张表”并非想象——2026 年以来,多起智能体误删生产数据、越权调用内部系统的事故被公开披露,“非人类身份管理”从冷门概念跃升为企业安全预算的第一梯队,多家 NHI 初创在一年内完成大额融资。行业共识正在形成:传统 IAM 为人设计(入职、授权、离职),而智能体以分钟级速度被创建、授权、调用其他智能体,没有一套以机器身份为中心的治理层,“假设已被攻破”就不只是口号。

智能体如何改写企业技术栈

Sarah: 那更大的层面呢——企业技术栈和智能体的关系?现在的整套栈是围绕“人提出预先定义好的分析型问题”演化出来的:数据仓库、仪表盘、ETL 管线、BI。而智能体的行为方式不同:更动态,能对大得多的数据规模做推理,能接 SaaS 应用和历史数据,然后直接行动。在智能体世界里,数据的存储、访问和交互方式会发生什么变化?还有什么必须跟着变?仪表盘会消失吗?

Ofir: 我倒觉得仪表盘会变多——因为那将是我们人类搞清楚“这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的唯一窗口。

首先,编程智能体已经开始写世界上大部分的代码了——这是间接的一层;更直接的是,智能体调用智能体、智能体再调动更多智能体,你要追踪这些“非人类身份”(Non-human Identity,NHI)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安全公司正在 NHI 方向疯狂涌现——它已经升到了企业问题的第一、第二位。

其次是端点(Endpoint)。端点安全本来被认为是解决了的问题,EDR 厂商一大批。但今天,每个人的笔记本上都跑着智能体:它们连着你的 OpenClaude、你的 WhatsApp,也连着你的内网和一堆其他应用。CIO 们左右为难:一边是董事会和 CEO 在推——“马上让 AI 在组织里用起来,别拦着我”;另一边是真实的恐惧——别忘了那些非技术员工,他们用 Lovable 之类的工具给自己搭个小应用、把公司数据灌进去,根本没意识到什么安全、合规、这数据会被谁用。

他们搭的智能体还在调用别的智能体,而他们甚至没有技术背景去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组织内部凭空长出了一整套“行为者”:不受组织规则约束、不一定运行在组织的边界之内,却处理着属于组织的敏感数据——可能泄露给外部,可能被错误使用,全是问题。组织里每个人都能成为 builder——做社交媒体的、做财务的、做法务的——这件事当然激动人心,但如你所见,这也是一个有趣到危险的时代。

Inverse 反向思考

“人人都是 builder”就是“人人都是潜在泄源”:Ofir 对 builder 文化的赞美是真诚的,但换个角度看,这正是影子 IT(Shadow IT)的 2.0 版——过去员工只是私自注册几个 SaaS 账号,现在他们用 Lovable 搭的应用直连公司数据库、还嵌套调用着没人审计过的第三方智能体。可控性丧失的速度,远远快于治理框架长出来的速度。历史经验是:每一次“赋能”的民主化(个人电脑、SaaS、公民开发者),企业都要用五到十年补上治理课;而这一次,数据泄出的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重新想象数据基础设施

Sarah: 现有的数据基础设施,你觉得能有多少在这场变革里幸存?过去十几年大家建的 ETL、数据工程那一整套,会留下来、会变形,还是会被快速掀翻?

Ofir: 你看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逼迫一切改变,因为今天的“管道”太局限了——每个人当初都只为自己那一小撮问题建方案。

举个例子:等录完这期播客,Gonen 下楼很想喝杯咖啡,他刷卡买了一杯——于是一笔交易写进了某个数据库。今天的做法是:有人把这条数据抽出来、存到某个地方,完事;之后另一个人再把它拿出来、按另一种方式处理,完事。这些动作之间没有连接,每个人都没有“之前发生了什么”的上下文。

为什么以前没有上下文也行?因为过去你用数据做的事,就是你一开始打算做的那件事——目的单一。今天完全不同了:如果你能把全公司的数据聪明地采集、清洗、高效地存好,并且高效地激活,你就能让一个团队拿着全部数据去“撒野”——数据越多、质量越高、上下文越全,他们越能创造出过去无法想象的东西。

打个朴素的比方:组织里有个人手里有“全纽约爱汉堡的人”的名单,另一个人有“全纽约爱披萨的人”的名单——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所以永远找不到“全纽约又爱汉堡又爱披萨的人”。而一旦你能在统一底座上做后训练、用上新能力,你就能开始提出真正聪明的问题,并且得到聪明的回答。

所以你看到:企业采集的数据量正在爆炸——尤其是智能体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新数据,里面既有价值也有大量噪声。你需要既能跨位置理解数据、又能洗掉噪声、还能让新产生的数据立刻可用的工具。老工具做不到——它们中有些非常出色,Fivetran 是家了不起的公司,DBT 也是,但它们都是为过去那个目的而造的、非常垂直的工具。

再看看 Databricks——我心目中最了不起的公司之一——它的处境是:数据已经进来了,“我帮你切分、用好这些数据”,但这本质上是“事后”的;所以它也在不停自我革新,因为它看明白了:越来越多数据是智能体产生的。它的策略用一句话说就是:打不过就加入——自建智能体、自建数据库,争夺“数据如何被生产、如何被使用”的主导权。这和三五年前完全不同。

所以目标很清晰:成全这种“builder 文化”和“智能体文化”——自动帮他们看清有什么数据、自动完成数据汇入(而不是为每个新应用手工铺管道)、同时对正在被创造出来的数据保持管控。还有一层现实约束:数据越多越好,但它很分散,存储要钱,token 更要钱——“token 无脑拉满”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讲究的是每一个 token 都要换回价值。我的态度不是“别花几百万”——该花就花,甚至花更多——但每一分都要花出价值。这件事很贵,也很值钱,我们要做的是让它尽量不那么贵。

云时代与 AI 时代

Sarah: 嗯。另一件你们完整经历过的大迁徙,是云计算转型。创办 Eon 之前,你们做了 CloudEndure,后来被 AWS 收购;在 AWS 内部,你们以上千倍的规模亲历了从本地机房到云的那场代际大迁移。把那场基础设施变革和今天的 AI 变革放在一起,你怎么看“云时代”和“AI 时代”的异同?有什么经验是可以迁移的?

Ofir: 我觉得是同一幕戏,但开了加强版。

在把 CloudEndure 卖给 AWS 之前,我们就在 Azure、GCP 上支持过同等规模的企业迁移——产品被 OEM 进云厂商的控制台,客户一次迁移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台服务器,上云之后再继续现代化。收购之后,我们在 AWS 的应用迁移服务里做同样的事。但那场迁徙基本就到此为止了,而且无论是技术侧还是人的组织侧,都极其费力。

而今天,在 AI 和智能体这个疯狂世界里,同样的转型以快得多的速度发生——快到什么程度?快到客户开始“失控”,而失控正在变成阻碍而不是助力:他们踩刹车、按暂停,因为怕东西会坏、怕数据会漏、怕 IP 会跑掉。于是他们拼命寻找一种“看得懂正在发生什么”的理解力和控制力。

还有一个区别:云当年其实很抽象——“云不就是别人的电脑吗”,我跟我奶奶都解释不清。而 AI,人人都懂: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个 ChatGPT 时刻——“天哪,它居然能做这个”。所以推力来自四面八方:C 级高管、CEO、董事会、股东,全在喊“把 AI 用起来,不然我们就出局了”。你能看到,企业上 AI,一半是为价值,一半是为恐惧。

AI 如何改变公司

你也因此看到一些多年未见的全新趋势。比如“前置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的走红:过去只有 Palantir 这类服务型公司这么干,没人搞得懂什么意思;现在人人都在学。一家大型传统企业想上 AI,知道自己的流程又长又慢,一套流程走一两年,但他们现在就要——唯一的解法,就是让一群真正懂行、带着硅谷一线公司打造的工具箱的强工程师进驻进来,改造组织。于是销售周期在缩短,新公司在高速成长。

还有产品驱动增长(PLG)的复兴:过去我一直认为 PLG 在大多数场景、尤其是开发者工具里跑不通——市场太碎,客户迁移意愿低。但现在你看 Cognition 这样的公司,先用 PLG 自下而上渗透,再切到进驻式(FD)模式攻下银行客户——我们 Eon 自己也是这么干的——用“替你做你不想做的工程”来换取客户聚焦在他们想做的事上。这套组合拳现在热得发烫。

另外一种更激进的玩法:有些公司自己上 AI 上得很慢,于是像 Long Lake 这样的机构干脆说——与其等你转型,不如我把你买下来,改造成一家 AI 公司,大家一起赢,利润率还更高。这是传统企业“上 AI”的一条全新路径。

不过,虽然我们都在谈“革命”,我认为一切才刚刚开始:大多数公司还没真正用上 AI,都还在这段旅程的起点。他们都意识到有什么正在发生,都明白数据很重要,都知道自己现有的流程太陈旧、必须改变——虽然害怕,但不得不做。观察企业消费 AI 软件的方式、老牌公司如何自我现代化、我们所有人被这股力量推着走,实在是一场迷人的演化。这一路会很颠簸,但我相信,世界最终会因此变得更好。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你能看到,企业上 AI,一半是为价值,一半是为恐惧。” "So you see people doing it both for the value that you get from AI, also for the, from the fear that you get from AI."

▍点拨:Ofir 一句话道破了本轮企业 AI 采纳与云计算迁徙最本质的不同:上云是 CFO 算的账(省钱、弹性),上 AI 是董事会下的命令(怕被时代抛弃)。恐惧驱动的采纳速度快,但也最容易产生形式主义——买工具、喊口号、立项目,唯独不改流程。这也是为什么“ChatGPT 时刻”的全民共识是把双刃剑:它让 AI 的推广不再需要布道者,却也让每一场董事会讨论都弥漫着 FOMO 的焦味。真正能吃到红利的,是把恐惧转化为具体流程再造的那批公司。

结语

Sarah: 太精彩了。非常感谢两位今天做客——这场关于数据与 AI 的对话信息量大、视野也宽,我非常享受。

Ofir: 谢谢,是我们的荣幸。

Gonen: 非常感谢,我也很愉快。

Sarah: 好,谢谢两位。

Gonen: 谢谢。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 Ofir、Gonen 与 Sarah 的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复用的判断:

  1. 先盘清你的数据资产,再谈 AI 战略:模型和算力都是可租用的商品,数据才是唯一不可复制的资产。每家公司都该先做一遍“数据盘点”:数据在哪、归谁管、哪些是敏感信息——回答不了这三个问题,一切 AI 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2. 备份视角是解锁数据价值最低摩擦的入口:备份与容灾是企业唯一“被迫”保存全量历史数据的地方。从备份切入做数据激活,比新建数据管道容易得多——既有的合规框架和信任关系都是现成的。
  3. 用“假设已被攻破”设计智能体权限:智能体带着合法凭证在你的环境里高速行动,内部威胁与外部威胁已经合流。给每个智能体最小权限、全程审计、可颗粒度回滚,不是可选项,是上线前提。
  4. 警惕 FOMO 驱动的形式主义采纳:董事会的恐惧能让预算到位,但不能让流程改变。衡量 AI 采纳的真假,看的是哪个具体流程被重写、哪项指标被移动,而不是采购了多少工具。
  5. 数据变现的前提是合规清白:训练数据交易正在成为新资产类别,但 PII、隐私义务与版权是悬在头顶的法律变量。盘活数据资产之前,先把分类、脱敏与审计线索做扎实——淘金的铲子,首先是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