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销售团队如何用 AI 赢下企业大单 (Ishan Mukherjee)
对话 Rox 联合创始人兼 CEO Ishan Mukherjee:AI 如何改写企业销售的组织形态、薪酬逻辑与人才标准,为什么免费设计伙伴是伪命题,以及为什么这一代销售“太软了”。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销售播客20Sales,发布于 2025 年 4 月 4 日;主持人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Rox 联合创始人兼 CEO 伊尚·慕克吉(Ishan Mukherjee)。
这是一期密度极高的销售方法论对谈:从 New Relic 自助业务从零到一亿美元的 PLG 翻盘,到“为什么免费设计伙伴是伪命题”“SEM 是卡特尔”“不是每个人都背得了数字”,再到 AI 时代的核心预言——销售团队可能只剩现在的一到两成,留下来的人必须像穿上蝙蝠侠战衣一样被智能体武装。当客户只为真实用量付费,销售的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发明;而那个“变软”的一代销售人,能不能跟上?
▍嘉宾:伊尚·慕克吉 (Ishan Mukherjee)
Ishan 是少见的“产品+增长”双料操盘手,职业轨迹几乎串起了过去十五年硅谷最重要的几笔并购:
- 工程师起点:MIT 毕业后加入 Kiva Systems(仓库机器人)早期团队,公司 2012 年被亚马逊收购,成为今天的 Amazon Robotics。
- 连续被并购的产品人:此后历任 Premise Data、Lattice Data(2017 年被苹果收购),并在苹果负责 Siri 知识图谱(Siri Knowledge Graph)产品。
- New Relic 时代:创立 Pixie Labs 被 New Relic 收购后出任首席增长官(CGO),把自助式(self-serve)业务从零做到 1 亿美元 ARR——本期大量方法论来自这段经历。
- Rox 时代:2024 年创立 Rox,任 CEO,把“智能体蜂群服务销售”作为自己的下一仗。
▍关于 Rox
Rox 是一家 AI 原生的“智能收入操作系统”(intelligent revenue OS):不替换客户现有 CRM,而是与 Salesforce、HubSpot、Dynamics 并行运行,跑在客户自己的数据仓库里,部署数百个智能体替销售做客户研究、外联编排、会议支持与管道维护。
- 核心主张:"Revenue on Autopilot"——软件应当做完“人能做的一切”,人只保留审核、发送和面对面的关系层。
- 融资与客户:2024 年 11 月公开亮相时已获红杉(Sequoia)领投、GV 跟投的 5000 万美元;客户包括 Ramp、MongoDB、New Relic 等。2026 年 3 月又完成 General Catalyst 领投的新一轮融资(详见文中“时空复盘”卡片)。
从零到一亿美元:New Relic 的 PLG 翻盘
Harry: 欢迎收听 20 Sales,我是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20 Sales 是一档月度节目,我们与全球最顶尖的销售头脑坐下来,聊他们的打法与战术。今天做客的是伊尚·慕克吉(Ishan Mukherjee),Rox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Rox 是一家红杉(Sequoia)投资的 AI 销售生产力平台。在创办 Rox 之前,Ishan 是 New Relic 的首席增长官(Chief Growth Officer),在那里——你听好了——他把自助式(self-serve)业务从零做到了 1 亿美元 ARR(年度经常性收入),那段经历非常传奇。在 New Relic 之前,他创立了 Pixie Labs,被 New Relic 收购;再往前,他在苹果负责 Siri 知识图谱(Siri Knowledge Graph)的产品,还待过 Lattice Data(被苹果收购)和亚马逊机器人(Amazon Robotics)。这一期极其扎实、极其有深度,拿出笔记本吧,这期值得听好几遍。你已到达目的地。
Harry: Ishan,我太期待这期了,兄弟。能面对面录真的太棒了,谢谢你来。
Ishan: 谢谢邀请,我们这么临时还能凑成这期,挺好的。
Harry: 我很开心能录成。我想先从一段创业基石故事聊起:New Relic 从零到 1 亿美元。我想从你在那里搭建的 PLG(产品驱动增长,product-led growth)引擎开始。很多正在听的创始人此刻就在搭建自己的 PLG 体系。你具体做对了什么,让从零到 1 亿美元的增长成为可能?
Ishan: 核心词是“专注”。我们把整个 go-to-market(GTM,走向市场)引擎,集中在一个“被俘获的”开发者受众身上——对他们来说,New Relic 仍然是默认品牌。New Relic 的光环已经褪去,但有一批 10 万+的开发者,是 2008 到 2014 年间进入这个工作流的,对他们而言 New Relic 依然是那个当红品牌。所以我们基本上把其他一切都关停了,把投资重新分配到这群人身上,重新赢得他们使用产品的权利。整台机器就是围绕这个建的:剥离其余一切,投在我们是默认选项的地方。
我们接手时,公司其实已经在收缩甚至关停了 PLG 条线,所以那里有一股“休眠的需求”等着被释放。我们要做的就是回到开发者社区,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不限量的免费产品,你能以相当划算的方式获得所需的一切。这就像钻头打进了油藏。
PLG(product-led growth,产品驱动增长)指让产品本身承担获客、转化与扩张的职能,用户自助完成从试用到付费的全过程,与之相对的是销售驱动(sales-led)。New Relic 是 APM(应用性能监控)品类的开创者,2008-2014 年间几乎是开发者的默认监控工具——这就是 Ishan 所说的“被俘获的受众”:品牌光环虽在竞争中褪色,但这批开发者的肌肉记忆还在。“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则是 SaaS 的经典打法:先以低门槛进入客户的一个团队,再向全组织渗透。
Harry: 你觉得早期公司有可能同时做 PLG 和企业销售(enterprise)吗?
Ishan: 非常难。只有当你有一个真正“懂行”的 CEO 或者高管层(C-suite)时才可能。如果没有,就别做。你需要一个单一的核心人物,真正理解这套打法。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不会做。
Harry: 你说的“懂行的高管层”是什么意思?投资 PLG 在现实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Ishan: 核心思路是:你可以把钱投在“比特”或“原子”上。比特投在产品里,原子投在分销和销售里。我想到一个人——Datadog 的阿米特·阿加瓦尔(Amit Agarwal)。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是 Datadog 产品驱动分销引擎背后的大脑。核心思想是:如何持续投资产品,让产品自己完成“产品层面的 yes”,然后把人铺到“商务层面的 yes”上去。
所以你必须有一个同时懂工程、产品、销售、服务和支持的灵魂人物,日复一日地管理这个漏斗。否则它就会变成两三个各自为政的孤岛组织,根本没法有效协同。
Harry: 随着 PLG 兴起,产品本身变得如此核心,人们想更早地亲手摸到产品——再加上我们之前聊过的营销和内容——在这个 PLG 开路、营销助推、销售只负责签下企业大单的世界里,销售的角色是不是被不断压缩了?
Ishan: 归根结底,我认为最大的客户仍然需要与真人打交道,在买方和供应商之间建立非交易性的长期关系。我看的是“客户拉力”(customer pull):当客户拉着公司往前走——无论是共建产品路线图,还是共同设计商务框架——那才是你该让企业销售上场的时刻。
我坚信人是必需的,因为客户要的是自己的问题被解决。他们根本不在乎产品或服务本身,他们要的是痛点消失,并且想和供应商建立一种非交易性的关系。这就是销售的价值所在。
所以我的观点是:让产品去做产品该做的"yes",让极具战略思维的人去做商务的"yes"——但他们做的是非交易性的商务工作,不只是签一张自动生成的单子。他们是真的在跟客户一起规划多年期的路线图,包括产品层面的。这就是我对未来销售的想象:头部 10% 的人与客户一起,从产品和商务两个维度构建长期的、非交易性的关系。
Harry: 那我们回头说 New Relic 的 PLG。你解锁了这股休眠需求之后做了什么?你刚才提到专注——具体说,PLG 里哪些投资奏效了、哪些没有?当你复盘哪些有效、哪些无效,以及它如何塑造你的思考时,浮现在脑海里的要素是什么?
Ishan: 我并不是一个资深的 GTM 高管,我是一个第一性原理(first-principles)导向的创始人,这才是我的本色。所以我刚接手时,带着一个很朴素的、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式的漏斗思维:把所有渠道拆开,把漏斗拆成认知(awareness)、考虑(consideration)、转化(conversion)三段。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大多数增长组织或营销组织都摊得太薄了——他们会在漏斗顶部的六个不同渠道同时下注。
对我来说,战术上的含义是:看数据。对 New Relic 而言,自然内容(organic content)和效果营销(performance marketing)是真的有效的。New Relic 是最初那个靠“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起家的品牌。其他东西——活动、开发者关系(DevRel)之类的——你做它是因为别人希望你做,但它们并不真正有效。所以我索性把活动营销(event marketing)整个砍掉了:我们不需要去那些没人来我们展位的大会。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好,而是因为我们没法做到世界级。Datadog 和 Amit 当时把所有资本都砸进 re:Invent(AWS 年度大会),做得极其出色。当你的竞争对手拥有全场最大的展位时,你花钱去 re:Invent 摆一个中型展位有什么意义?所以干脆不做——发挥自己的长板,然后统治它。
我把其他全砍了,聚焦效果营销——也就是 SEM(搜索引擎营销)和 SEO(搜索引擎优化)——再加上自然内容。这是慢火慢炖,但就做这两件事,其余都是干扰。
然后进入下一阶段:考虑。你有了眼球,怎么让开发者考虑你的产品?最大的错误——我自己也犯过,我犯的错比成功多——是人们把免费层(free-tier)用户当成已转化客户。他们不是已转化客户,免费层产品只是一个更好的官网。人们进来,不再只是浏览网站和营销材料,而是在产品里捣鼓。所以要把免费层用户重新归位到“考虑”阶段。这意味着我们现在要投资的,是在产品内把用户从“考虑”转化为“已转化客户”。就这两件事是决定性的。做到这一点之后,资源就不够了,于是你开始把其他一切都砍掉。
“免费层用户不是已转化客户,免费层产品只是一个更好的官网。” "Free-tier product is just a better website."
▍点拨:一句话戳破了 PLG 最常见的幻觉。把免费用户当“客户”会虚增转化漏斗的顶部,让团队误以为增长引擎在转。Ishan 的纠正是把免费层重新归位到“考虑”阶段:用户只是在“逛”,真正的投资应该花在产品内从“考虑”到“转化”的那一跳上。这个归位直接决定了资源怎么排。
Harry: 看到初创公司在各种活动上摆很多展位,我就替他们捏把汗——就像你说的,你没那个钱。你会说活动对大多数初创公司都没意义吗?
Ishan: 是的。我是那种在有效的事情上全押的人,然后再去赌下一件事。如果活动对你无效,如果你没有一套打得转的活动运营,就别做。
Harry: 我还觉得做活动得有整体思维,Ramp 就做得很好——他们不只摆展位,还会赞助你酒店的房卡,赞助场外的广告牌,还做其他五件事,把它做成一个真正多渠道的组合拳。
Ishan: 完全同意。我的一位前同事、现在亦师亦友的马纳夫(Manav)——他是首席产品官,Twilio 早期员工——我们聊过他。他太厉害了,可能是我共事过最强的高管;我在亚马逊和苹果都工作过,他就是那种级别。这些都是从零把业务建起来的实干家,不追逐名利,但真的、真的非常厉害。他的观点是:大会前后那顿晚宴,比大会本身值钱得多。
Harry: 没错。
Ishan: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把预算花在那上面:活动我们照去,只是不摆展位,不做那一百个赞助商之一。结束之后办一场足够硬核的晚宴,真诚地聊天,你会收获两三段有深度的关系。
SEM 是卡特尔,内容要有耐心
Harry: 往前进一步。你怎么看 SEM 和 SEO?未来几年这个格局会发生巨变——说白了,因为 ChatGPT 的崛起和统治。我还看到 Vercel 的吉列尔莫·劳赫(Guillermo Rauch)提到,这类渠道占他们自然流量的比例已经从 1% 涨到了 4%。这会改变什么?又会如何影响你的思考?
Ishan: 我认为 SEO 是长期策略,建立公信力需要很长时间。它的形态会随着 AI 答案、AI 搜索以及 Perplexity 这类系统而改变,但它不会消失。你需要一台核心引擎,持续生产能被索引、能以新形态被发现的高质量内容。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我手里是一个 14 年的老品牌,最早那批博客到现在仍然比新写的任何一篇都能打。所以我会看:头部 10% 到 15% 的博客或页面贡献了 90% 的价值,那就把它们分发到极致。SEO 依然要求你生产极有诚意的内容,只是做得更少、更精,并确保分发到位。
SEM 呢,你得想清楚。我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我觉得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卡特尔(cartel,垄断联盟)。你仔细看把钱投进 SEM 这个游戏意味着什么——你是在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一个相当混乱的市场。
“我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我觉得它(SEM)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卡特尔。” "I think it's a complete cartel."
▍点拨:关键词竞价的本质是存量博弈:只要一个关键词能赚钱,竞品必然跟进出价,利润最终被平台收走。Ishan 的解法不是退出游戏,而是只打“缝合路径”成立的极少数关键词——那些意图极具体(“怎么用 New Relic 调试 Kafka”)、当季就能回本的词。卡特尔里也能赢,前提是你只挑自己有结构性优势的赌桌。
Harry: 听起来像风险投资。
Ishan: 你在对关键词、话题和主题出价。但只要有钱赚,每个关键词或品牌名本身就是一个市场,竞争对手都在里面出价。所以信噪比很难算清。但在 New Relic,我们摸清了 10 到 20 个我们特别强的关键词,能把客户接上一条“缝合路径”(stitched path):看到广告 → 到达落地页 → 用上产品 → 到达顿悟时刻(aha moment)。这些词可以非常无聊——比如“怎么用 New Relic 调试我的 Kafka 队列”——非常具体。这类词就特别成立,我们可以把钱砸进去,当季甚至当月就能看到回报。至于其余的,我真不信那个 ROI。我觉得这也是 SEM 的走向:如果你特别擅长捕捉意图、做出缝合路径,就继续投;其余的,我非常怀疑。
Harry: 我觉得有一点是所有人在内容上都容易忘的:往往要等上两年,你才能看到 ROI 回来。
本期录制于 2025 年 4 月,“AI 搜索分流传统 SEO”在当时还是新现象(Vercel 的 Guillermo Rauch 观察到 ChatGPT 类渠道占自然流量从 1% 涨到 4%)。站在 2026 年年中回看,这一判断已全面兑现:Google 的 AI Overviews 全面铺开、零点击搜索占比持续攀升,Perplexity、ChatGPT 搜索成为实打实的流量入口,“为 AI 答案优化内容”(GEO/AEO)已经从边缘话题变成内容团队的必修课。Ishan“少而精、可被索引、能被新形态发现”的内容策略,恰恰是这套新范式下幸存者的标准姿势——被 AI 引用的前提,仍然是互联网上存在高质量、结构化的原始内容。
Ishan: 没错,耐心就是一切。
Harry: 我太同意你了。你刚才提到,“考虑”阶段如果免费,那它就像个官网。我现在看到很多人不做开放式的 PLG——让所有人试用、再迭代——而是搞设计伙伴(design partner)、跟早期伙伴深度共建。你怎么看“免费设计伙伴+共建”对比“开放+迭代+学习”这两条路线?
Ishan: 我们一个免费设计伙伴都不做。我们只收付费客户,带试点条款(pilot clause)的那种。如果客户不出点真金白银,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利益绑定(skin in the game),不会投入时间陪你几周、几个月、几个季度把产品打磨出来。所以我坚决反对无偿设计伙伴:他们说“好”的成本,远远低于你持续取悦他们的成本。
我的做法是:第一,找付费的设计伙伴,上 alpha 或 beta——我们现在就处于公开 beta。与此同时,产品必须保持开放,尤其是当你要跟在位者(incumbent)竞争的时候。在位者的企业软件被演示(demo)和实施流程层层设卡,价值实现时间(time to value)长达 3 到 6 到 9 个月。如果你是一台产品交付机器,你就得把产品放出去——哪怕你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我们在 Rox 就是这样:这玩意儿远不完美。但你必须让它在外面跑,因为最起码,它能降低销售动作的摩擦。核心是一种无可辩驳的自信:你能靠持续交付把自己从坑里挖出来,也能靠持续交付走到应许之地,因为你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东西。
所以我的观点是:付费试点、付费设计伙伴;然后随着产品变好,保持开放,别设门槛。
“我们一个免费设计伙伴都不做。” "We don't do any free design partners."
▍点拨:免费设计伙伴的问题是双向的激励错位:客户说“好”的成本几乎为零,你伺候他的成本却实实在在。Ishan 用付费试点(带评估条款)替代免费共建——出的钱不必多,但必须足以让客户组织内部“有人为这件事负责”。这与后文他反复强调的“利益绑定”(skin in the game)是同一个思想:没有成本的承诺不是承诺。
Datadog 为什么赢:一致性就是复利
Harry: 你提到了在位者。回到 New Relic 那段:过去几年 Datadog 简直是统治了市场。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以 New Relic 没做到的方式赢下来?
Ishan: 一开始我以为是产品。我和 Zen,还有 Benchmark 的埃里克(Eric)创办 Pixie 的时候,我们想的就是:我们要做一个好 10 倍的产品。但当你日复一日真刀真枪地跟他们竞争,你会发现答案是一致性(consistency)——具体来说,是 go-to-market 执行上的一致性。
你在战壕里,跟 Datadog、Splunk 这些已经非常成熟的上市公司竞争,你会意识到 Datadog 是一台机器。奥利维耶(Olivier)、Amit 和整个团队,他们从不改客户分层(segmentation),从不改薪酬模型(comp model)。他们就是让一台校准好的机器跑了六七年,持续复利,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来回折腾:改定价模型、改分层、改薪酬。表面上这看起来非常无聊。
这场“一致性战胜产品力”的竞赛已有终局可验:New Relic 增长失速后于 2023 年被私募股权公司 Francisco Partners 以约 65 亿美元私有化退市;Datadog 则一路复利,2025 年 7 月被纳入标普 500 指数,2026 年市值在 500 亿美元量级。Ishan 当年“我们以为做个好 10 倍的产品就能赢,结果输在 GTM 的一致性”的复盘,被资本市场的终局盖了章——分层、薪酬、打法六七年不变听起来无聊,但复利只对“不变”起效。
Harry: 可我们一直被教导要快速反应啊——定价要常调、要灵活、心态要可塑。我以为我们就该随机应变。
Ishan: 是,也不是。“不是”的那一面是:包括我自己在内,很多人都想在企业销售和分销上重新发明轮子。但有些事情你就是不该重新发明轮子——比如你怎么做客户分层、怎么设计薪酬模型。因为重新发明轮子的代价,是放弃了复利的能力。
举个例子:Datadog 和那批公司,他们今天的企业销售代表(enterprise rep),当年都是内部销售(inside sales)做起来的,一路晋升上来。如果分层一直在变、薪酬一直在变,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人才流——他们懂产品、懂客户、什么都见过,现在已经是精英级别。如果我们一直在变,机构知识(institutional knowledge)就永远无法复利。
从承诺制到用量制:企业销售必须重新发明
Harry: 你提到重新发明轮子——也许你并不需要。那么在 AI 的世界里,我们需不需要重新发明企业销售的做法?
Ishan: 百分之百需要,全栈地重新发明。这是我用惨痛教训学到的。你提到 New Relic:显然,我在那里的前半段非常成功;后半段——也就是新冠的下半场——我们意识到游戏规则变了。具体变在一个很“无聊”的细节上:销售方式和收入模型,从承诺制收入(commit-based revenue)变成了按用量消费制收入(consumption-based revenue)。于是合同里的美元数字只是一串文字,只有当客户真正用了产品,你才赚得到钱。
一旦变成这样,你必须有对的领导者,必须重新训练整个一线团队,底层系统也必须彻底改造。这正是 Rox 的由来。这就是那个核心变化。
而现在有了 AI,我们看 Cursor 和 Cognition 在开发侧发生的一切:强者会变得更强。你的总统俱乐部(President's Club)销售、你最强的销售 VP、最强的 CEO——比如 Ramp 的埃里克(Eric Glyman)——他们只会变得更强,而且不会停下。这是一个信息套利(information arbitrage)的游戏,他们会持续变强。所以剩下的人必须借助 AI 实现根本性的跃升,否则就有被边缘化的风险。也就是说:销售是幂律(power law)分布,头部 10% 的人带来 90% 的收入;如果你不用大语言模型(LLM)这台“新计算机”,这个趋势只会变得更尖锐。
“销售是幂律分布,头部 10% 的人带来 90% 的收入。” "the sales is a power law, the top 10% bring in 90% of the revenue"
▍点拨:这是全文的题眼之一。幂律本来就意味着销售的“平均数”没有意义;而 AI 的角色是放大器——它把顶尖销售的研究力、个性化能力和客户承载力同时放大,头部与中游的差距从线性变成指数。后面“团队只剩一到两成”的预言,正是从这个前提推出来的。
Harry: 这里头有太多可以拆的了。先说从承诺制到用量制合同这个转变:它如何改变我们对各职能的投资方式?我们是不是突然得在客户成功(customer success)上加大很多投入,因为我们必须尽快把客户培养成“自己人”(champion)?
Ishan: 这里有两个学派:斯鲁特曼学派(Slootman School of Thought)和非斯鲁特曼学派。
Harry: 我请过 Snowflake 的德格南(Chris Degnan)上节目,他的原话是:去他的客户成功。
Ishan: 斯鲁特曼学派是:只投资“背指标的人”(bag carriers)——也就是 AE(客户经理,account executive),能扛数字的人。“你猎到什么吃什么”(eat what you hunt),这帮人应该既扛合同承诺数字,也扛用量消费数字。这是一种高强度的运营方式,但我其实认为这才是对的方式。
“斯鲁特曼学派”指弗兰克·斯鲁特曼(Frank Slootman)——先后执掌 Data Domain、ServiceNow、Snowflake 三家公司的传奇 CEO,以高压、结果导向的“战时管理”著称,著有《Amp It Up》(中文版常译《全力以赴》)。他 2022 年上 20VC 时公开贬低客户成功职能,主张所有资源压给“背指标的人”(bag carriers,即扛营收数字的一线销售)。“你猎到什么吃什么”(eat what you hunt)是纯佣金文化的口头禅:没有底薪兜底,收入全部来自自己打下的单。节目中提到的 Chris Degnan 是 Snowflake 的首任 CRO,斯鲁特曼打法的嫡系执行者。
Harry: 但这真的可行吗?一个人要持续追逐超大单、服务全球最大的公司,同时还得在客户内部培养自己人、实现全组织铺满式(wall-to-wall)的采用、多线并进(multi-thread)?
Ishan: 问得好。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是:你会有 AE、AM,有时还有 SC——销售工程师(sales engineer)。他们都……
Harry: AM 是什么?
Ishan: 客户经理(account manager)。如果是大客户,你会配一个偏关系导向、但有战略高度的客户经理。
Harry: 那不就是 CS 吗?
Ishan: 不一样。CS 传统上被设计成一个负责客户上手(onboarding)的职能——确保客户把清单上的事项走完,CSAT(客户满意度)是他们的核心指标,扩张和续约不是。而 AM 是完全背扩张和续约数字的:经营一个大客户,确保整个组织层面有增长、既有团队内部有纵深,他们的薪酬也有一定比例挂在增购(upsell)上。
所以我另一个用惨痛教训学到的哲学是:不是每个人都背得了数字的。
“不是每个人都背得了数字。” "not every human can hold a number."
▍点拨:“背数字”(hold a number)是销售组织里最硬的一条分界线:你的浮动薪酬直接挂在营收结果上,打不成就是实打实的收入损失。Ishan 用它区分“猎人”与“农夫”——CS、AM、售前都可以很重要,但除非薪酬里有真金白银的佣金,否则不要假装他们在为数字负责。组织设计的第一步是诚实:先认清谁在背数字,再谈协同。
Harry: 你是怎么学到的?
Ishan: 犯错。
Harry: 具体是什么让你看清的?是哪一课教会你的?
Ishan: 还是那句,跟你和很多创始人一样: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源头。我直接参加客户电话,自己管客户。你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行为方式。
Harry: 但“不背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就是打不成数字吗?什么意思?
Ishan: 薪酬有两种结构,GTM 的人赚钱有两条路。一种是五五开:50% 是固定工资,另外 50% 只有在你带来收入——佣金(commission)——的时候才拿得到。另一种是 100% 固定,然后可能有奖金。这是两种非常不同的东西。
第一种是传统销售——“你猎到什么吃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你打来了猎物,你才拿得到全额工资。这就叫背数字:我必须带来收入,才能把某种意义上“餐桌上的饭”挣回来。CEO 是这么想的,创始人也是这么想的,这是一种所有者心态(owner's mindset)。我确实相信,这条路很艰难,但现代企业会走向这个方向:你会投资那些完全利益绑定、有所有者心态的人。
Harry: 你说斯鲁特曼那一套是一个学派,另一个学派是什么?
Ishan: 另一个学派是更传统的做法:每个客户配 AE、AM、CS(客户成功)、销售工程师,一个客户五六个人。但其中只有一个真正的“猎人”——只有 AE 是拿佣金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固定工资。这也是一种可行的打法,Datadog 就是类似模型——前提是你有非常强的领导力,能把激励设计管好。但在大多数公司——比如我当年——这太难了。就像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说的:一切尽在激励。要在五六个人的团队里把激励设计好,让每个人都聚焦在让客户满意、让客户真正提升用量和消费上,真的太难了。
芒格的名言“告诉我激励,我就告诉你结果”在这里有一个教科书式的应用。五到六人的客户团队里只有 AE 拿佣金,其余人拿固定工资:表面上是“团队服务客户”,实际上是五个人对一个数字负责、四种激励互相稀释——客服求满意度、售前求演示数、AM 求续约,没有人的饭碗直接挂在“用量增长”上。斯鲁特曼学派的激进之处恰恰是把激励彻底对齐到结果。对管理者而言,这一段的行动含义是:诊断任何组织问题,先把每个人的薪酬结构画出来,答案往往就在里面。
薪酬两种哲学:人人皆赢,还是幂律
Harry: 兄弟,你是行家。你在销售薪酬(sales comp)上最大的心得是什么?想象你现在是一个第一次创业的创始人,创办 Rox,以前从没干过这个——第一次搭销售薪酬体系真的完全摸不着头脑。以你今天的认知,你会给第一次设计薪酬方案的人什么建议?
Ishan: 现在我支持着全世界最优秀的一批 GTM 领导者,但说实话,我懂的也就 0.1%。比如 OpenAI 的 GC,这些人都是传奇。我看到的是两类人:一类 CEO、CRO(首席营收官)和 CFO 想运转一台追求高营收目标、同时“氛围要好”的 GTM 机器——他们希望越来越多的人能达成 80% 到 90%;另一类人则真的想看到正态甚至双峰(bimodal)分布——头部 10%。这实际上是两种哲学。
第一种哲学:把薪酬设计成人人皆赢——是的,你有你的“俱乐部杀手”(club killers),但大多数人都能达成配额(quota)。这个模型成立的前提是整个公司在增长、蛋糕够大、你正在到达目的地。剩下那种就是幂律,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极端。
我的总体看法是:我现在做的是早期销售。早期销售里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那些“离群值”销售(outlier seller)——没有大品牌、没有需求引擎、没有完美产品市场契合(PMF)也能把东西卖出去的人。你要找的就是这种离群值的人。
Harry: 你觉得,随着我们进入销售的下一个十年,我们在找到这些离群值的人,并让他们变得更加卓越。这会不会造成一个双层的体系——原来的 10% 突然变成 1%,然后把所有“说白了就是没那么好”的人甩在身后?
Ishan: 技术进步的影响是很难回避的。
Harry: 但当它发生在同一个团队内部时就很棘手。你懂我意思吧?Datadog 很卓越、其他公司很烂,这没问题;但如果 Datadog 内部既有“杀手”又有真正平庸的人,就会形成一种双层文化。
Ishan: 完全正确。这正是管理和领导力进场的地方。业务的所有者和领导者必须理解:这个分布正在变得越来越双峰——有人在掉队,有人在崛起。所以机会在于彻底重训(retrain)这支队伍:告诉他们工作变了、做事的方式变了,并希望他们能进化,在现代经济里活下来、活得好。否则,这就是一个攸关存亡的决定。
“重训整支队伍、让中游进化”是个温暖的叙事,但隐形成本被低估了。双峰分布一旦形成,真正稀缺的不再是“会不会用 AI 的销售”,而是能带队伍穿越转型的中层管理者——而恰恰是这个层级在“团队只剩一到两成”的预言里最先被压缩。更深一层的悖论是:如果 AI 接管了研究和上手(ramp),新人就失去了在真实交易中长出判断力的通道;十年之后,“资深销售”从哪来?效率账好算,人才断档的账要十年后才到期。
上手、研究,与“变软”的一代销售
Harry: 具体到销售上:销售人员的工作方式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
Ishan: 销售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上手(ramp):学会怎么做这份工作;第二阶段是在做的过程中努力达成或超越目标。在上手阶段,过去培养一个销售代表要花两个、甚至两个半季度——读关于客户、关于产品的一切资料,然后参加培训、入职。现在,如果你是个够聪明的人,你会上 Perplexity、上 ChatGPT——希望也用 Rox——去了解客户的一切、你卖的东西的一切,上手速度快得多。等于省下一个到一个半季度。
Harry: 怎么做到的?是什么让你能上手得更快?
Ishan: 是深度研究(deep research):理解痛点,然后构建你自己的内部框架——怎么把你的解决方案和那个痛点对应起来。说到底,销售这个游戏的核心已经很久没变过了。过去人们的做法是打印出 10-K、10-Q(年报/季报)、SEC 文件,读每一篇 CEO 电话会记录;现在你在手机上几天就能做完。它只是压缩了做研究、形成观点的时间。
Harry: 你觉得人们知道要做哪些研究、该去哪里快速拿到这些信息吗?
Ishan: 最优秀的人知道。Rox 很聚焦“长存企业”(enduring enterprise):我们服务大型的、传统的、有些老派的企业。当你和那些往欧洲的汽车、航空行业卖了二三十年货的老兵待在一起,他们懂——因为那是唯一能赢得 credibility(信誉)、获得一次对话资格的方式,更别谈推动局面了。过去五到七年发生的事情是:人们以为这行很容易。它不容易。你必须成为客户业务上的咨询型专家,必须做足研究——就像你们对创始人做的那样,这是唯一的路。我们(当年)也是先给 Manav 打电话,问了一大堆问题。
Harry: 完全懂。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有这样一代销售人,对即将到来的销售的艰难本质毫无准备?
Ishan: 是的。而且这不仅限于销售——风投、创始人、开发者,大多数职能都一样:过去四五年我们过得太舒服了。我不想说得丧气,但现实就是很难。赢很难,赢是苦功夫。具体到销售:当所有人都在花钱、所有人都在买的时候,一切都太容易了——你变成了“接单员”(order taker),或者用他们的话说,桶里射鱼(shooting fish in a barrel)。但当你卖的是新东西、卖的是大单,没有任何捷径可以绕过对客户痛点的深刻理解,以及如何真正解决它。
我对此感受很深。坦白说,我们过去一年做得很好,但我找到那些离群值销售代表所花的时间,多出了两三个月——原因就是之前太容易了。你根本不需要离群值销售:人们花钱花得太随意,销售周期被压得太短。
“我不想说得丧气,但现实就是很难。赢很难,赢是苦功夫。” "I don't want to be morbid, but things are hard. Winning is hard. It's hard work."
▍点拨:这段话的锋芒在于它的适用范围不止销售——风投、创始人、开发者,过去四五年都被“所有人都在花钱”的环境惯成了接单员。零利率时代把“需求获取”伪装成了“销售能力”。当资本恢复价格、买家恢复挑剔,区别真假销售的试金石重新变回那句老话:你是否真的理解客户的痛。这段“变软的一代”诊断,也是本期标题的出处。
Harry: 完全同意。你刚才说的第一阶段是上手,上手时间从两个半季度压缩到一个半——我有太多地方想深挖了。如果我今天是一个在听这期节目的销售负责人,我能做什么来缩短新人的上手时间?
Ishan: 把数据和工具的权力交给他们,减少摩擦。
Harry: 什么意思?这听起来很美。
Ishan: 没错。说些非常基础的:世界上大多数销售代表在私人生活里都在用 ChatGPT、Perplexity 这些大模型,但在职业生活里用不了——因为数据权限的问题。就是数据访问这么简单的事。我认为世界已经变了,把工具权限给他们就行。第二,你培训新人的方式也得变。这很像“学校”和“通过 YouTube 教孩子”的区别:你必须彻底改造培训方式,让它更 AI 化。这样你就能让他们直接面对真实的交易、真实的客户,而不是让他们接受两三个月的老式培训——因为那些信息是过时的。
Harry: 你怎么看“多快把新销售推到客户面前”这件事?
Ishan: 客户是宝贵的,你必须极其小心地对待他们。
Harry: 是的。如果你把一个还没准备好的销售推到客户面前,那可能不是你公司最好的亮相。你会怎么建议我?
Ishan: 这方面我不是专家——规模化 GTM 不是我的主场,我更偏早期。但我的理念是一样的:在导师(mentor)陪同下,尽快让他们面对客户。我在早期的做法是:几周之后,你必须跟着一个已上手的 AE 或者我本人见习(shadow),只是不在那个房间里挑大梁。因为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很难被复制出来——世界变化太快了。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能力是对客户做深度研究。四周前,人们看到我们的东西还会惊叹;三周后,(OpenAI 的)Deep Research 发布了,他们就说:哦不,我现在期待的是博士级研究。如果你的培训跟不上,如果你不在一线,你根本看不到客户期望的变化——因为它每天都在变。
所以我的一般做法是:入职第一周,我就能从对方问的问题里感觉到,他是不是有那个料。
Harry: 哪些问题会让你觉得“这是好苗子”,哪些不是?
Ishan: 有他们问我(或我们)的问题,也有我问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问我们问题,是为了深度理解客户和买家的心理——比如“他们的期望是什么?”“你怎么看这个 UI?”——这些都是好问题。因为你真正要理解的是:他们的痛点是什么?他们买或卖的倾向有多强?而且现在每个消费者对软件的期望都变了——他们在自己的旅程里走到哪一步了?他们懂行吗?他们是不是早期采用者?这些问题才重要——而不是任何无聊的套话式需求挖掘(discovery)问题。
Harry: 当你卖给你所面对的那种最大型企业时——他们职业生活里一直用的是相当烂的传统企业软件——他们的消费者期望真的高吗?
Ishan: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们把私人生活里的习惯带进职业生活。他们在私人生活里用 ChatGPT、Anthropic(的产品)教孩子;现在他们走进办公室,期望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你看 Rox 的意图日志(intent logs)——人们怎么用我们的产品——他们期待软件不只是“做一些工作”,在某些场景里他们希望它做完所有工作。全人类——包括我在印度的母亲——都已经被 AI 和大模型的承诺说服了。当他们走进职场,他们真的希望软件尽可能多地替人干活。关键词是“人”(humanly):凡是人能做的,软件都应该能做,而且是规模化地做。这样他们就能做更多事——在我的领域里,就是服务更多客户。
Rox 是什么:给每个销售配一支分析师团队
Harry: 为什么 Rox 做垂直化(verticalized)是合理的,而不是大家直接用 ChatGPT?
Ishan: 是数据。alpha(超额收益)在于能索引关于你客户的全部上下文。
Harry: 那我把我的 CRM(客户关系管理系统)给你?
Ishan: 没错,Rox 与你的 CRM 并行运行……
Harry: 你就喜欢我这种投资人式的刨根问底吧?所以这是怎么运作的?
Ishan: 好问题。
Harry: 所以我把 CRM 给你,你拿到我所有目标客户、所有 pipeline(销售管道)的公司层面数据。然后呢?这让你能做什么?
Ishan: 让我先回溯一下起源故事,你刚才提到了 New Relic。当我和六七家上市公司正面竞争时,我在战壕里、在客户里、在电话里看到的差别是:大多数面对客户的代表不够主动。他们只掌握客户的局部视图,完全没有实时理解:客户用了多少?支持工单(support ticket)长什么样?客户想买什么?他们在怎么增长?这些全都不在 CRM 里。所以未来的销售是:如何喂给销售代表实时的上下文——理想情况下是关于客户的完整上下文——让站在对话最前面的那个人像穿上蝙蝠侠战衣(bat suit)一样被赋能,真正把交易往前推。
我们的做法是:Rox 与你的 CRM 并行安装——HubSpot、Salesforce、Dynamics 都行——运行在你的数据仓库里,索引所有内部上下文,同时引入公开上下文,然后替你把活干了。相当于你有一支 Rox 智能体(agent)团队,或者说一支分析师团队在为你工作:你手握完整上下文,对话自然被推着往前走。
Harry: 我懂了。讲得太好了,完全成立。那 Rox 今天为销售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Ishan: 今天,它做所有的客户研究和优先级排序。我们把客户的盘子(book)扩大了两三倍——现在他们要面对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客户。所以它替他们做完所有的研究和排序。
Harry: 这样我的主动获客(outbound)就能高效得多、个性化得多。
Ishan: 没错。第二块就是 outbound。我们是“反 AI SDR”(AI 销售开发代表)的。我对自动化的看法是:人会进化成编排者(orchestrator)、四分卫(quarterback)。我们替你把序列(sequence)编排好、把该触达谁算出来,但由人来审核、由人来点发送。
今年我们非常密切地看这个数据:目前还没有到那种程度——CEO 或 CRO 可以放心地让这类 outbound 系统全自动灌满管道——因为那会稀释你的品牌。所以在 outbound 上,我们的做法是把所有外联内容写好,由人来审核和发送。这是第二块,叫 Rox Outreach。再往后,当你真的触达了,它负责所有跟会议相关的工作:会前研究、会中支持、会后跟进。
还是那个思路——我们内部管它叫“奥巴马模式”,或者说“总统模式”:你走进一场会议之前,通常会拿到一份简报、一个文件夹,所有东西都已备好。我们想做的就是:如果每个知识工作者都有一支分析师团队,时刻准备着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会怎样?
Harry: 但这为什么只给销售用?这对 VC 也超级有用啊。
Ishan: 我们平台上已经有一大堆 VC 了,百分之百同意——我们对这类系统能帮到哪里是很“极大主义”(maximalist)的。我们认真思考的是整个知识工作者群体会发生什么。目前,全世界最好的一些 VC 都在用我们——希望你也是。我们会根据上下文调教智能体,比如它起草的邮件:并不是真的要去说服一个创始人来开会——虽然那种事我们也必须能做,完全可行。
Harry: 放心,我反正都是发 Twitter 私信的,你知道的,没关系。说正经的:在一个外联邮件供给无限的世界里——因为你可以凭空生成任意多——当供给变成无限,outbound 会不会变得无效?
Ishan: 会,而且必然会。供给是无限的,它就会变得更无效。所以我们的思路是:如何让沟通保持真实(authentic)?非常基础的事情:邮件必须从你自己的邮箱发出;第二,发出去的邮件要用你的声音和语气做个性化;然后你还得亲自过一遍。这是唯一能让你越过噪音地板(noise floor)的办法——因为噪音地板正在指数级抬升,其他一切做法都不会奏效。
还有一点,你刚才提到过多线并进(multi-threading):关键是,人必须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一封邮件做不到。通常要 13 到 15 次触达(touch)——邮件、领英(LinkedIn)、线下见面,像 Jason 说的那样,“上飞机”(get on planes)。所以我们的思路依然是:这群智能体帮你生产内容,但那些触达必须靠你自己真的下功夫。如果有人觉得发一封邮件就能签下企业大单,那是不可能的。
Harry: 你前面提到上一代人“人人都在花钱”,以及它对销售质量的影响。今天有一种很真实的看法:我们正在目睹支出的大幅收缩。CFO 们真的在花得更少、整合得更多吗?
Ishan: 整合得更多,是的。但“支出”的定义正在变化——我看到的趋势是从“买程序”(program)变成“投人”(people)。什么意思呢?看传统 SaaS——我在 New Relic 那套,我在这行待得够久了——我们过去面向 CFO 的叙事是生产力工具,基本上是从 IT 预算里掏钱。而现在很多成熟的买家看这类系统——希望 Rox 也算——的想法是:我能不能让我的人生产力大幅提升,这样我就不用雇那么多人了?说白了就是这样。所以他们对 ROI 的看法正在从“软件的 ROI”变成“人力支出的 ROI”。
我们的做法是——至少现阶段——只有打中我们自己的 ROI 指标才转化客户。我们做一个 30 天的白手套(white glove)、Palantir 式的训练营,和 CFO、CRO、高管层一起盯三个指标。第一个是美元归一化结果(dollar normalized outcome):可以是管道生成(pipeline generated),也可以是管道推进(pipeline progressed)。第二个是采用率(adoption)。第三个是活跃度(activity)。这套系统必须三项全交卷,否则你可以解雇 Rox。
Ishan 所说的“Palantir 式白手套训练营”,源自 Palantir 标志性的 FDE(Forward-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模式:工程师直接进驻客户现场,围绕客户的真实数据和真实指标交付价值,而不是卖完软件就走。Rox 把它改造成 30 天对赌:与 CFO/CRO 约定美元归一化结果、采用率、活跃度三项指标,达不到就“解雇我们”。这种“自带 KPI 的销售”在 SaaS 里很罕见——它把 SaaS 从“卖工具”推向“卖结果”,也是用量制收入时代的必然演化:客户只为真实使用付费,供应商就必须先证明使用价值。
Harry: 第一个具体是什么?
Ishan: 第一个是某种美元归一化结果,由客户自己选:管道生成,或管道推进。
Harry: 你最希望他们选哪个?
Ishan: 管道推进。因为这些智能体特别擅长让一个人高效地经营更大的客户盘子。当他们有几十、几百个客户时,后台工作大多是智能体在做:做研究、做外联、准备会议、管理你的商机(opportunity),这样你才能真正投入到跟客户的互动中去。
Harry: 第二个呢?
Ishan: 采用率。传统上——我买过很多这类工具——它们的采用率惨不忍睹,NPS(净推荐值)也一样。所以我们给自己的要求非常激进:我们做到了 75% 的周活跃(WAU),其中超过 50% 是日活(DAU)。我们要做那个“每天开的应用”(daily driver)。
Harry: 你们要做到日活,对吧。
Ishan: 日活,对。
Harry: 就像每天开的那辆车。
Ishan: 我们有 iOS 应用,有 Slack 集成。我们真的想打造出人们用来干活的那个应用。所以我们立下军令状:如果大家不用,你可以把我们删掉。
聊天界面不是终态:信任、流失与预算
Harry: 那些没有养成日活习惯的用户,卡在哪儿?
Ishan: 三个原因。第一是相关性(relevance)。我们的智能体——这是一个智能体化 CRM(agentic CRM)——智能体想替你做大量的活:收集所有数据、找到值得触达的相关机会、然后替你把外联内容全部写好。但我们被需求拉得太快了——Rox 还在 beta,说实话,产品是公开的、开放的,但依然很早期。“找到真正值得触达客户的时刻”其实是个相当难的工程问题:财报发布可能算个由头,但未必有足够的说服力让你真的去触达这些客户。我发现最有说服力的时刻其实是领英上的个人动态。
Harry: 没错。比如那种“我女儿刚从布朗大学(Brown)毕业,这是毕业典礼的照片”——然后你一看,“哦,我也是布朗的”,你发一封邮件说“我还记得我从布朗毕业那天”。对方就会想:哇,我喜欢 Ishan 这家伙。
Ishan: 对。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你干脆也来当我们产品负责人吧,多给我们提反馈。我们正在从公司层面的洞察,走向联系人层面、人的层面的洞察,这是一段旅程。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这是一种全新的形态(form factor)、全新的 UI。看我们的产品界面,它长得像一个 CRM,但实际上是一群为你工作的智能体的总和。这是一种介于聊天界面和传统扁平 SaaS 体验之间的新 UI/UX 范式——更偏任务导向。我们目前就处在这个阶段。
Rox 的历史是这样的:我们团队经验很深,头三四个月,我们做了一个“上帝模式”(God mode)智能体——知道每个客户的一切,配一个聊天界面。这行不通。
Harry: 你觉得聊天界面是这一波 AI 和 AI 采用的正确界面吗?
Ishan: 我对此很务实,因为我们在界面上必须高度迭代。我们在后端和上下文管理上投入很重,但在前端,我们只能努力紧跟消费者期望的变化。我们学到的是:聊天界面很强大,但对“日常工作”来说限制很大。
Harry: 为什么它对日常工作限制大?
Ishan: 因为我们的终端用户期待软件把活干了。也就是说他们想要的是工作流(workflow):如果智能体跑出去做了客户研究,他们需要的是所有客户研究列在面前,而不是自己去问“告诉我这个、告诉我那个”。所以我们会把客户报告(account report)和组织架构图(org chart)预先生成好;外联序列也一样——不是你去说“帮我写封邮件”,而是我们直接把所有邮件任务排进队列。这些地方,软件必须主动把产出摆出来;聊天则是他们用来进一步深挖、做内省的界面。
我给你讲我们的演进过程:最开始就是一个带空白搜索框的聊天应用,像谷歌首页那样;然后加上"pills"——可点击的建议选项;再然后用户点完 pill 又说:给我更多输出面板。这些东西在 Perplexity 那种消费级应用里很好用——那产品很棒,我很喜欢。但在 B2B 软件里,人们进来是要把活干完的,我们必须做得更多。
所以我们把体验拆解开,针对“手上的活”设计对应的工作流——用比尔·贝利奇克(Bill Belichick,传奇橄榄球教练)的思路:要完成的工作(jobs to be done)是什么?怎么围绕它来组织?会议和邮件是分开的,邮件和客户研究是分开的。结果采用率简直疯了——从没几个人用,到全公司都在用,非常快。这是终态吗?我不确定,我们会在 UI/UX 上持续迭代。
Harry: 你刚才提到采用率。我们是不是即将看到企业级 AI 工具史无前例的流失(churn)大潮?
Ishan: 流失和留存(retention)是唯一让我夜不能寐的事,最大的事。
Harry: 我想说你们才六个月大,不过行吧。
Ishan: 哈哈,没错。兄弟,我们选的是一条难走的路:我们要做 MAU、WAU、DAU(月活/周活/日活)的生意,做一个人们每天进来完成重要工作的应用,这不容易。我觉得很多工具会死在“失去信任”上。你要理解:这些产品本质上是非确定性的(non-deterministic),是概率系统。比如,你拿到的“西门子智能体”的研究输出,和我从同一个西门子智能体那里拿到的,可能不一样——大模型在判断什么与我相关。如果终端用户看到不好的东西,信任就会被削掉一块;等到“我就是信不过这玩意儿”那一刻,他就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最大的事。
Ishan 对“非确定性侵蚀信任”的警惕是对的,但他给出的解法——把 MAU/DAU 军令状立在自己头上——是一把双刃剑。概率系统的输出方差不会因为你的工程努力消失,只被压低;而日活指标意味着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的信任公投,一次坏输出的杀伤力大于十次好输出的积累。另一个没被点破的风险是:工作流式界面(预生成报告、任务队列)的壁垒很低,Salesforce、HubSpot 乃至 ChatGPT 本身都在向“任务面板”形态收敛,先发的界面优势可能只有几个季度的保鲜期。
Harry: 从终端用户视角看,会不会出现留存和流失问题?
Ishan: 百分之百会。我们已经看到太多工具来了又走。
Harry: 你觉得企业采购 AI 工具还处在“实验性预算”阶段吗?
Ishan: 实验性预算的量非常大。但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完全不碰它——因为我们聚焦留存、使用、采用和 ROI。我们只服务从运营预算(operational budget)里掏钱的客户——从“买程序”到“投人”的那种预算。这是我们自我约束、保持求真(truth-seeking)的方式。但整个采用曲线还处在非常早期。我看到的是:一小群离群值的运营型 CEO、CFO,真正理解今年必须做出攸关存亡的决定来转型业务、保住领先;其余人还在摸索。
未来的销售团队:只剩现在的一到两成
Harry: 设想一下:给每个销售代表都配上智能体,形成这种“蜂群”效应,让他们的生产力和效率大幅提升——未来的销售团队会大幅缩小吗?
Ishan: 会,大幅缩小。就像工程团队一样,就像任何业务里的任何职能一样。可能只有现在组织规模的 10% 到 20%。这是个残酷的现实,但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大概率的生产力跃升路径。这很艰难、很残忍。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做自动化系统——我在仓库里造过机器人,就是被亚马逊收购的那家公司(译者注:指 Kiva Systems,2012 年被亚马逊收购,后成为 Amazon Robotics)。这类事情我们见过一遍又一遍。
留下来的那 10% 到 20%,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一层:飞到达拉斯,握着你的手说“Ishan,我等不及要跟你合作了”。这也是我此刻身在伦敦的原因。
Harry: 我觉得 Jason(Lemkin)的观点很重要:那些负责建立非交易性、长期、战略层面关系的人——高 ACV(年度合同价值)、深度对话——他们能做的事会多得多。今年他们也许能多做两三倍。我们看到一些最好的组织正在扩大客户盘子:去年你服务 5 个客户,今年可能 7 个,明年 12 个。如果我是一个今天在听节目的创始人,我能用 AI 做什么,来大幅提升团队的销售效率和业绩?
Ishan: 第一,招对未来免疫(future-proof)的人:他们理解这个世界。判断方法:他们是否在私人生活里——甚至“违规地”——用这些工具?如果他们平时不用、看不到私人生活里的 alpha,他们大概率也领悟不到。第二——这一点我可能是完全错的——让上手速度快得多。因为 A,你确实可以更快;B,消费者期望变化太快,你必须更快。完全上手之后,再不断推高他们能服务的客户数上限。就这三件事——当然,前提是不牺牲整体质量和达成率(attainment)。
Harry: 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团队:规模小得多,却打出同样的数字?
Ishan: 这有待证明,但我有强烈的直觉,我们会走到那一步。
Harry: 你们会不会杀死数据供应商?你看世界上的 ZoomInfo——无意冒犯,我不想点名羞辱谁——ZoomInfo、Apollo 之类的,如果你有一支智能体蜂群支持,你就不再需要它们了。
Ishan: 我们创立 Rox 的时候……这家公司确实深耕这个领域、深度思考过智能体的数据源问题。智能体在规模化收集公开互联网信息这件事上,已经变得强得惊人;现在也有像 Glean 这类系统处理内网、内部系统。所以是的,智能体会越来越擅长直接收集信息,尤其是有了满世界的搜索 API 之后。
但话说回来,数据供应商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价值来源:他们有 10 到 15 年经回测验证的数据——人工收集的联系人信息、领英信息——靠大量软件、也靠大量运营上的严谨持续校验。这很难复制。比如 ZoomInfo 的亨利(Henry Schuck,ZoomInfo CEO)——那是一家非凡的公司,他们的联系人数据质量可能是最高的,背后是一台他们长年累月建起来的庞大机器。
Ishan 对数据供应商的判断——“智能体打平公司数据,但联系人数据是另一个世界”——在 2026 年得到了双向验证。ZoomInfo 确实没有被智能体蜂群杀死,但也绝不轻松:2026 年 5 月,ZoomInfo 因客户需求疲软下调全年营收指引约 6000 万美元并宣布裁员,股价当日暴跌。也就是说,围墙花园里的数据仍然值钱,但买家不再愿意为“围墙”付溢价——Ishan 所说的“富化你已有的数据,而不是重新采集”,正是预算收缩时代客户对数据供应商的真实态度。
Harry: 所以你们跟他们合作,内部用他们的数据?
Ishan: 我们进一家客户时,智能体会去富化(enrich)联系人:如果你有 ZoomInfo 的数据在 Salesforce 或别的什么地方,它会去搜索、验证这些信息。内部呢,我们 OEM(贴牌集成)了几家数据伙伴,像 Clay 那样做瀑布式(waterfall)调用,帮我们自己冷启动。所以现阶段,这些智能体更多是在富化你已有的信息,而不是自己去采集。
这里有个分界:公司数据是自由猎场——公司数据是公开的,智能体基本已经能打成平手;联系人数据才是分化发生的地方。你刚才提到领英信息——领英是一座围墙花园(walled garden),这也无可厚非:微软和领英拥有一个极其有价值的网络。把领英数据当数据产品卖,是另一个世界,我们不打算进入。
Harry: 我们之前其实聊过 Agentforce(Salesforce 的智能体产品),他们算是你们的核心竞争对手。想一个问题:这一波浪潮里谁会赢——是坐拥分销和无数触点的在位者,还是你们这些有速度、有创新、有敏捷性的 Rox 们?你怎么看这个权衡,谁会赢?亚历克斯·兰佩尔(Alex Rampell)有一句名言:在位者获得速度之前,创业公司能否先获得分销?
Ishan: 是的,他说得太准了。贝尼奥夫(Marc Benioff)是历史最佳(GOAT)。
Harry: 你很敬重他。
Ishan: 我从他身上学到太多。早在印度小城的时候,我就在读他的东西。我们的打法就是价值实现时间。回到 New Relic 的教训,以及“产品优先创始人”的本能:在位者系统有数据、有分销,两者都是巨量的;但他们要花上几个季度、靠系统集成商(system integrator)来实施,才能证明 ROI。而我们要做的是:利用我们的交付机器,落地一个今天就能跑起来、在极度压缩的时间里给出 ROI 的东西,然后赢得扩张的权利。
现在的局面是:所有在位者显然都已重新定位为 AI 公司、智能体公司,而且都在搞捆绑(bundle)。
Harry: 确实,SaaS 大爆发的时候,各行业都在大规模解绑(unbundle)——CRM 领域尤其明显,出了 Clari、Gong、Clay 这些非凡的公司。
Ishan: 现在他们都在捆绑,都变成了 AI 公司——我们正处在一个捆绑周期里。而我们的位置,是希望成为 AI 原生(AI native)捆绑软件供应商的默认新选项。
“创业公司能否先拿到分销”这个问题,在 Rox 自己身上有了 2026 年的答案:2026 年 3 月,Rox 完成 General Catalyst 领投的新一轮融资,估值达 12 亿美元;而其 2025 年的 ARR 目标约 800 万美元——约 150 倍的市销率,说明资本市场买的主要不是现有收入,而是“智能体蜂群+客户自有数据仓库”这个架构成为下一代收入操作系统的概率。另一个值得对照的细节是客户名单:Ramp、MongoDB、New Relic 全是创始人的老东家或深度关系——早期分销确实先来自“创始人网络”而非机器,这恰好印证了下一章“可复制销售动作”的自省:Rox 自己也还走在从创始人销售到团队销售的过渡带上。
从创始人亲自卖到可复制销售动作
Harry: 再说回到实战中招人:搭建一支销售团队真的太难了。我觉得最难的一步,是从“创始人亲自卖”(founder-led sales)转向“销售代表来卖”。你以前做过一次,现在在 Rox 又在做。在这个转变里,你最大的心得是什么——尤其是你今天重做一遍时还记得的那些?
Ishan: 核心问题是:你有没有可复制的销售动作(repeatable sales motion)?以及你是否在绝对地求真?
Harry: 什么是可复制的销售动作?
Ishan: 可复制销售动作是:你的团队能不能在没有创始人帮忙的情况下,自主地从一张潜在客户名单走到一场高质量的第一次会议?第二,能不能从一场成功的首次会议走到签下客户,而不需要创始人的极限救援?两条都做不到,你就没有可复制销售动作。
“两条都做不到,你就没有可复制销售动作。” "If you can't do both, you don't have repeatable sales motion."
▍点拨:从“创始人能卖”到“团队能卖”是公司最难跨越的死亡谷之一。Ishan 给了两条可操作的验收标准:没有创始人帮忙,能否从名单走到高质量首会?没有创始人极限救援,能否从首会走到签约?两条都过不了,扩张销售团队就是花钱买失望。这也是他只做“工作实战面试”的原因——简历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只有模拟实战能。
在早期阶段,我确实需要非常激进地增长。我看的第一件事是:基于案例研究、参考客户,一家企业客户能不能进来,自己建起目标客户名单——不需要 BDR(业务开发代表)团队,不需要市场人员——然后自主走到第一次会议?
我能不能完全退后一步?M1(首次会议,first meeting)之后,我们必须对自己诚实:我们没有大品牌,没有庞大的需求引擎,产品市场契合也不完美,我们还早期,很大程度上仍是“创始人协助”(founder-assisted)的销售。所以我们要找的是这样的人。
我做的“工作实战面试”(working session)是这样的:我会把整体策略完整讲给你听——哪些做法有效、我们怎么搞砸的、参考客户是谁——然后问你:你会怎么列出要触达的名单?你会怎么真正走到一场高质量的首次会议?
Harry: 你是先招一个能自带团队的销售负责人,还是招更初级、可以用你的打法培养的销售代表?第一步是什么?
Ishan: 有不同的打法变体。我的选择是赌我自己:亲自招聘、培训、带出一台机器——五个销售代表直接向我汇报——然后再引入一位销售负责人,把团队翻倍,从那里接着走。
Harry: 招这些代表时,你要的是以前卖出过同等金额单子的人,还是在同细分领域卖过的人?
Ishan: 要的。他们应该在同等 ACV 规模上背过数字,两到五年。不能少于两年,我认为也不该超过五年。除此之外,他们要证明自己在“口袋里有创新”:在交易过程中,要么自己动手做过工具,要么在推进、促成交易上有过真正的创造性——因为早期销售需要大量创造力。创始人可以进场,也可以动用投资人网络;投资人参与进来可以掩盖裂缝,但销售本人必须有创造力。这是第二条。第三条很简单:他们必须想赚钱。
你会惊讶于有多少 AI 公司的 AE 是没有佣金的。
Harry: 真的吗?
Ishan: 真的,很多都这样,尤其是新冠那几年。所以我会刨根问底:你到底背没背过数字?你的薪酬结构长什么样?你想走到哪一步?因为这会触到一个人的 psyche(心理底层)。最好的 AE 就是完完全全的所有者(owner):他们是自己客户盘子的所有者,跟 CEO、跟创始人没什么不同。这是我要挖的第三件事。它能把一大批“因为这行容易才来做”的人筛掉——那些人副业还有房地产组合,还做着一堆别的事。所以你要聚焦的就这三条:背过包(bag)——有扛过真正的企业级指标的经验;第二是有创造力;第三是真背过数字。我在这上面挖得非常深。
Harry: 你多快能判断一个人行不行?
Ishan: 我的面试很长。我不相信 30 分钟的面试。要么,我相信我信任与荣誉的人际网络里有人告诉我某人行不行;要么,我做一个半小时的工作实战。在实战里,到半小时左右,我就能根据对方提问的质量判断出来。
Harry: 假如我现在走进你的一场工作实战面试,这一个半小时怎么过?
Ishan: 我会尽量多地把上下文倒给你。硅谷的精神是不藏私:把你正在做的事情分享出来——因为如果有人在你的主场上打败你,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什么都讲:这是产品策略,这是我们的现状,这是客户案例。前 30 分钟大概就是这样。同时我在观察他们问什么问题:他们可能问定价、问案例、问什么有效什么没效,这部分可能占掉 30 到 45 分钟。每个候选人我都这么做,因为我想理解他们会怎么打——因为我们希望他们从这里面抽象出打法、自己建名单,他们的大脑应该全速运转。
之后进入具体场景:假设我们在跟一家欧洲大公司谈一个战略级交易,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你会怎么打?然后我反转角色,开始问他们问题: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怎么办?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怎么办?
所以结构是:前 30 到 45 分钟我分享上下文、他们提问;接下来 30 分钟他们完整走一遍交易;最后 15 分钟,如果双方感觉对,就谈下一步;感觉不对,就提前结束。
Harry: 你搞多人面试委员会(hiring panel)吗?90 分钟之后你就能愉快地做决定?
Ishan: 是的。早期、创始人主导的销售,本质是客户和人才两手抓。你必须能“在房间里成交”。再说一个区别——显然我很推崇 MongoDB 的戴夫(Dev Ittycheria)和 Datadog 的 Amit 那套:你看那些校准精密的机器,很多时候单子黄了,是因为客户团队得回去找“交易策略”部门商量个说法。而最好的团队被工具充分赋能,如果房间里有热度,他们当场就能把事情敲定。所以一个候选人走完流程,我花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就会尽量把事情往前推进。
Harry: 很多情况下,销售代表的薪酬其实非常高。你怎么看“我愿意为最强的人支付高于市场的价格”这种做法?你的心得是什么?
Ishan: 我的框架是“可解释性”(explainability)框架。薪酬——包括股权——我还是老派:不需要公开。但假设它泄露了、被公开了,每个人的薪酬都应该是可解释的:为什么这个人拿这个数,必须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所以我设了“可解释性护栏”,我不想去突破它——因为你给某个人一份不合常理的薪酬包,一旦泄露,会对团队产生涓滴式的连锁影响。团队永远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做法是:如果某人确实是离群值,走完了整套流程,而且真的是资本主义式的、对激励敏感的人——那就在绩效薪酬或股权授予上极度激进。百分之百,离群值的胜利发生在你打破规则的地方。
长期主义:可解释的薪酬与资本纪律
Harry: 我在薪酬不透明这点上其实完全同意你。人们总以为一切都可以用“每个人都是理性的”来预期,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彻底的情感动物、是人——也就是说他们是非理性的,而且还是波动性的。某些时候他们会说:这太不公平了,我刚签了个大单。等他们经历一段荒期,又会说:哦,这薪酬体系其实挺公道。
有件事让我挺担心的:你前面提到目标设定,也提到过 Jason Lemkin。我是伴着“Jason Lemkin 创始人学派”长大的:triple、triple、double、double(连续翻番的增长节奏),这是搞定一轮轮融资的标准答案。但现在呢?你有你的 Mercor(译者注:转写作 "macaws",疑为 Mercor——2024-25 年营收暴涨的 AI 招聘公司)、你的 Lovable、你的 Midjourney——这些公司在 12 个月内做到 4000 万、5000 万、1 亿美元。我担心我们对一代创始人撒了谎:到底什么样的营收轨迹才能搞定好轮次。作为今天的 AI 创始人,你怎么想、怎么感受?
Ishan: 这可能是我最需要在心态上管理自己的事。我的看法是:你在建一个长期的东西。重要的是长存的收入(enduring revenue)——来自能陪你走很久很久的客户的高质量收入,以及单位经济模型(unit economics)是否健康。对我们来说,就是传统的企业级“先落地后扩张”:我们有没有拿下对的标杆客户(logo)?落地价(land ACV)是否体面?
Harry: 什么叫体面?你们显然在做 10 万美元级别的单子?
Ishan: 是的,10 万美元,低六位数。然后真正证明价值:我们把它做成一个无须多想(no-brainer)的快速落地,我们在价值实现时间上竞争。然后要看的是:有没有一条通往高六位数、七位数的路径?这才是我们真正关心的。
Harry: 你希望销售周期和扩张节奏是什么样的?
Ishan: 如果是中大型企业(upper mid-market enterprise),我们希望从 M1 到首个落地签单在 45 天内完成。之后看怎么构造合同:一年期合同,附带 30 天付费评估期。那 30 天里——我知道这方面有很多讨论,而且我们还是 beta,企业在买 beta 软件——所以我们给客户一个“后悔权”:30 天内,如果你没拿到 ROI,你可以降级到我们的免费增值(freemium)产品,或者我们坐下来谈。之后它会转正。转正之后,我们就继续交付更多价值、推动更多扩张。
所以:45 天完成首个落地,然后时钟开始走:先用 30 天证明价值;30 天之后是交付更多价值、寻找扩张。我们已经做到了那个六位数区间,接下来就是怎么真正长大。归根结底,我们要成为帮你守住并做大收入的“必备软件系统”——我们要像 SAP、像当年的 Salesforce 一样不可替代。
Harry: 完全理解——你要的是有粘性的企业收入、长期的长存价值,不被“糖分高潮”(sugar-high)式的炒作周期卷进去。说起来,我昨晚发了条推文——这么干有点不公平——我说:抢先轮(preemptive round)极其危险。它诱导你做一堆不该做的事:失去焦点(呼应你前面说的)、资本效率变低,然后你发现规模撑不起过高的估值,接着人才流失,因为他们看明白了,然后负向漩涡继续。可你自己就拿过抢先轮。
Ishan: 是的,拿过几次。
Harry: 我错在哪儿?
Ishan: 我不觉得你错了。这真的、真的很难,我自己也反复摇摆。我的框架、我们的框架是:我们在建一个长期的东西——我们希望谁坐在桌边,陪我们长期地建?以及:你有没有把现金存进银行以备雨天?我们融了 5000 万,说实在的,账上大概还有 4700 万。种子前轮(pre-seed)我们还自己掏了钱——所以我们自己是完全利益绑定的,哪儿也不去。我们……
融了 5000 万、账上还躺着 4700 万,自己掏钱进种子前轮——这段对话是巴菲特式资本纪律的创业公司版本。巴菲特把现金视为“永不过期的看涨期权”:它不产生眼前的增长,却在环境恶化时提供无可替代的回旋余地。Harry 对抢先轮(preemptive round)的批评——高糖估值诱发动作变形、人才看清后离场——与芒格“避免愚蠢比追求聪明更重要”互为表里。Ishan 的答案也别处心裁:不拒绝抢先轮的钱,但拒绝抢先轮的心态,把钱存进银行当“八年口粮”。拿钱与花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决定。
Harry: 混蛋。下一轮是不是该来找我?(笑)
Ishan: 说真的,日复一日,我管过 10 亿美元规模的营收盘子,亲历过大型业务的运转。管好资本需要很多经验,更需要心智上的纪律。说实话,我看到太多年轻创始人融了 5000 万,然后就想:哦,这个我们也可以做,那个我们也可以做——去他的,为什么不把那个也做了?突然之间他们什么都做,却没有纪律说一句“我要把它存起来,这笔钱够我们活八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这样我们就能按长期主义来建设”。他们就是做太多,把一切都提前透支。我自己也一直在犯错。我觉得……
最大的错误:人才权重应该再放大五倍
Harry: 就咱俩私下说——也让所有听众听着——你在 Rox 犯过的最大的错是什么?
Ishan: 我把 40% 到 60% 的时间花在人才上。团队——我低估了它的重要性和威力。我们组建的创始团队几乎全是顶尖 AI 工程人才,这支团队做出了产品、塑造了文化。事后看,我应该更快地搭建那支队伍。从旧金山回来那趟之后我更确定了:我得在这上面花更多时间。所以最大的错是:我应该把招聘的权重再放大 5 倍。
第二条非常具体:在 AI 招聘上,头三个月我不够务实。我还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做点研究,招些研究员来”——不,我们是务实的,我们在做应用、做产品。那就跟最好的智能提供方合作:OpenAI、Anthropic、Together(Together AI)——把我们的专注集中在与他们合作、打造惊艳的应用上。大概第四、第五个月,我们想明白了:我们要招的是出色的应用型 AI 工程师(applied AI engineer),是交付产品的人——我们不是一家研究公司。就这两条。
Harry: 如果是我,我会在你的产品团队里放游戏设计师。尤其是当你盯着周活、日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设计留存回路(retentive loop)、等级体系(levelling)、那种让人上瘾、想一直留在平台里的欲望?而且你确实能做到——销售团队是高度竞争的群体,你可以做出真正的排行榜(leaderboard)、真正的竞争机制。
Ishan: 完全正确,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最大的教训之一:更早地引入设计师——深度思考体验的人;引入思考应用本身的产品工程师;在“功能市场契合”(feature market fit)之后加入一些游戏化(gamification)设计,并且加倍下注。更快地走到那一步。我们第一年快结束了,做得还行,但如果回到第零天,我会更旗帜鲜明。
快问快答
Harry: 接下来进入快问快答(quick fire)。来。我说一句短的,你接。过去五年里,哪个销售战术没有变?
Ishan: 你猜是 Jason(Lemkin)常说的那个?上飞机(get on planes),去见人。
Harry: 我完全同意。哪个销售战术已经死透了?
Ishan: 自动化邮件(automated email)。
Harry: 完全同意。讲一单你做过的、用真正创造性、跳出盒子的方式拿下的交易。
Ishan: 我帮一位买家规划了他在一家大型流媒体公司的晋升路径——这事跟我们提供的技术毫无关系。关键在于深度理解他的职业目标,帮他成功。不涉及任何政治手段,他只是需要帮助。我大概在这上面花了两个月。后来他晋升了,但当时没有签单。
Harry: 他签了吧?
Ishan: 他签了。而且他现在是整个业务的负责人。那是一家相当大的上市公司。
Harry: 哇,太神了。
Ishan: 是的。
Harry: 你前面说过你爱 Perplexity,我也爱。在 ChatGPT 一家独大的世界里,它活得下来吗?
Ishan: 如果他们能守住眼球、持续交付现在这样的终端功能,我认为他们会一直是一个玩家。
Harry: ChatGPT 是默认选项吗?
Ishan: 是。
Harry: 你不觉得它遵循同样的市场动力学吗……顺便说一句,我是 Perplexity 的投资人,所以我绝对是它的啦啦队。但是……
Ishan: 阿尔温德(Arvind Srinivasan,Perplexity CEO)自己也谈过这个。他们建出来的东西、他们拥有的团队,是非常难复制的。最起码,他们会找到一个巨大的利基市场——一个高 DAU 的场景。
Harry: 比如购物、金融。
Ishan: 对,一个他们能做到最强的大 DAU 细分市场。就算做不到那个,他们也肯定能稳居前三。
Harry: 未来五到十年,销售团队最重要的结构性变化会是什么?
Ishan: 配额的变化。随着人的生产力提升、能服务的客户越来越多,他们背的客户盘子会根本性地变大。盘子一变,整个组织的结构都会变:你不再需要庞大的团队,而是更少的团队背更大的盘子;管理层级随之压缩;然后你需要另一种领导者——一切都变了。销售和市场费用占你运营成本(OPEX)的 40%,对吧?它可能会降到 20%。
Harry: 那这部分转移到哪儿去?如果从 40% 降到 15%,差额也不会全部变成技术支出。那它被重新分配到哪儿?还是说企业就此变成利润率高得多的、健康得多的生意?
Ishan: 我们服务的客户里 50%——这事说起来挺无聊的——是私募股权(PE)背景的。比如 New Relic 就是。而且我们 50% 的自然流量线索都是 PE 组合公司整体采购(portfolio-wide rollout)进来的。所以这里确实有很强的效率逻辑在驱动。
Harry: 当企业不再“不惜一切代价增长”时,它们能以戏剧性地更高效的方式运转吗?
Ishan: 能,这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
Harry: 那省下来的资本去哪了?
Ishan: 希望其中一部分流向那些被超级赋能的一线销售,提高他们的薪酬。另一部分——我这观点可能有点逆共识——我仍然认为研发(R&D)值得多得多的投入。如果你是一家想当赢家、想当第一的技术公司,我始终觉得大多数规模化企业对研发的投资严重不足。我希望一线背指标的销售能赢得时间、赚更多钱、公司越来越好;而那笔资本被重新分配到研发上,因为我们投得还远远不够。
Harry: 当销售组织没达成目标时,你怎么维持士气(morale)?
Ishan: 如果你运行的是“人人都在达成、公司形势大好”那种模式,士气问题通常出现在公司整体因为宏观或时代原因不好的时候。如果是另一种——不断有赢家和输家的模式——那是两回事。总体上我的看法是三条:第一,持续猛干(keep cranking),你得一直干活。第二,求真:早点喊出你的差距和胜利,极端负责(extreme ownership),公开讨论什么有效、什么没效。第三,就士气而言,我信幂律:总会有那 10% 到 15% 的真正信仰者,他们是长期在场的人——在他们身上加倍下注。他们打成了,很好;没打成,那就帮他们下一次赢。然后是中间那 40% 到 50%:他们会摆向头部 10% 还是底部 10%?这才是你要经营的。而经营它的唯一方式,就是在你那些离群值的人身上加倍下注。
Harry: 你觉得 Salesforce 在 Agentforce 上做得特别好、值得你学习的是什么?
Ishan: 马克·贝尼奥夫做过的几乎所有事。他是个非凡的愿景家,故事讲得极好——营销和销售显然都是顶级水准。他们把传统的企业买家——比如 CIO,欧洲、亚洲的工业公司——带上了智能体的旅程:今年全世界的 CIO 都在买。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和 Agentforce。描绘出“智能体劳动力”(agentic workforce)的愿景——他做得太棒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是 GOAT(历史最佳)。
Harry: 对。最近还有哪些公司的销售策略让你印象最深?
Ishan: 如果按最近五年算,我会说 MongoDB——戴夫和整个团队。你在每家牛公司都能看到他们的领导者:MongoDB 出身的人在 AI 公司、在高速成长公司执掌 GTM,这太常见了。他们建立了一种赢的文化,戴夫彻底改造了那家公司,取得了巨大成功。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另一个是 Ramp——埃里克(Eric Glyman)和那帮人。他们是我们的第二个私测(private beta)客户,而现在我们的产品在那是用得最多的产品之一。我在那里看到的是极其高马力(high horsepower)的销售:从卖一个产品,到卖多个产品,再到上行(up market)卖给一些最大的客户。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当初打下的核心人才底子。就这两家。
Harry: 兄弟,这期我太享受了。我就爱这种节目——坦白说,完全是自由流动的对话,完全没按提纲走。你太棒了,非常感谢。
Ishan: 谢谢你邀请我。也代表每一位创始人和每一位运营者,感谢你一直在做的事。
Harry: 我要再次郑重感谢 Ishan 今天的到来。面对面录这期太开心了,真的不一样。我对 Rox 接下来的路无比期待。也一如既往感谢你们的支持——周一还有一期重磅节目:Carvana 的创始人兼 CEO 厄尼(Ernie Garcia),敬请期待。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落地的关键判断:
第一,增长始于专注,而专注的对象是“你还是默认选项”的人群。 New Relic 的翻盘不是产品创新,而是把全部筹码重新押给 2008-2014 年那批视它为当红品牌的开发者。行动含义:盘一遍你的用户画像,找到“休眠需求”浓度最高的那一群,把其他渠道果断砍掉——包括那些“别人都在做”的活动和展位。
第二,免费的东西换不来真承诺。 免费层用户只是在逛一个更好的官网;免费设计伙伴说“好”不需要成本,自然不会投入时间。行动含义:设计伙伴要收费(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试点条款),产品本身则要开放、别设门槛——用付费验证承诺,用开放降低摩擦。
第三,一致性是复利的前提,别在分层和薪酬上重造轮子。 Datadog 六七年不改分层、不改薪酬模型,人才从内部销售一路长成企业级精英,机构知识持续复利。行动含义:选定一套客户分层和薪酬框架后,忍住调整的冲动;创新留给产品和客户,不留给组织表格。
第四,先认清谁在背数字,再谈激励设计。 不是每个人都背得了数字,也不该假装他们都在背。行动含义:把团队里每个人的薪酬结构画出来——佣金挂在结果上的人才是真正的“猎人”;其余人的激励若与用量增长无关,他们就不会为用量增长负责。
第五,AI 时代的销售只有两层:被智能体武装的少数人,和人见面的那一层。 研究和上手被压缩到几天,客户盘子扩大两三倍,团队规模可能只剩一到两成。行动含义:招人只招私人生活里就在用这些工具的人;培训直接把人放到真实客户面前(配导师);把省下的成本一半给超级销售,一半投给研发——因为工具会趋同,产品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