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olut Business 年入十亿美元:五个最重磅的产品课 (James Gibson)
20Product 对话 Revolut Business 负责人 James Gibson:Revolut 如何招人、如何设定目标与搭建产品团队、如何用产品评审驱动治理、如何实验并投资新产品赌注,以及惊人产品速度背后的整套机制。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播客20Product,发布于 2025 年 9 月 26 日;主持人哈利·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Revolut Business 负责人詹姆斯·吉布森(James Gibson)。
Revolut Business 用八年时间从零长成全球增长最快的企业银行产品之一,James 在这期复盘了背后的整套操作系统:为什么 Revolut 不设“产品经理”、为什么他要砍掉一对一会议、为什么 26 个新赌注可以并行而不乱。更有那个他亲口承认“他是对的、我是错的”的故事——关于 Nick 和一个开户漏斗。
▍嘉宾:詹姆斯·吉布森 (James Gibson)
詹姆斯·吉布森是 Revolut 合伙人(Partner)兼 Revolut Business 负责人。
- 教育与咨询出身:牛津大学 PPE 毕业,职业生涯始于咨询行业(Oliver Wyman)。
- 从零搭建 Revolut Business:2017 年加入 Revolut,第一年在零售侧做商务拓展,第二年起从零搭建 Revolut for Business 产品。
- 现任职责:2020 年起任 Revolut Business 总经理,统筹产品、商务与营销;15 个产品负责人直接向他汇报,自我定位为 Revolut Business 的“终极产品负责人”。
▍关于 Revolut
Revolut 是 2015 年创立于伦敦的数字银行,欧洲估值最高的私营科技公司之一。
- 核心模式:以零售数字银行起家,围绕多币种账户、支付、加密货币与股票交易不断扩品类;2017 年上线 Revolut Business,为企业提供商业账户、公司卡与财务管理工具。
- 规模与估值:2024 年 7 月获英国银行牌照;2025 年 11 月完成老股转让,估值 750 亿美元,全球客户超 6500 万。Revolut Business 月交易量超 330 亿美元、年化收入超 10 亿美元(2025 年 9 月录制时点)。
咨询出身:产品生涯的起点
Harry: 您正在收听的是 20 Product,我是哈利·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这是一档月度节目,我们与最顶尖的产品领导者对谈,深入探讨他们如何打造最好的产品和产品团队。今天做客的公司,可能是我最兴奋的一家未上市公司——Revolut。嘉宾是 Revolut Business 负责人詹姆斯·吉布森(James Gibson)。在他的领导下,Revolut Business 目前每月处理超过 330 亿美元的交易量,年化收入超过 10 亿美元,是全球增长最快的企业银行产品之一。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今天,我们深入探讨他们最重磅的产品课。
Harry: James,我太期待这期了。兄弟,我们自己就是 Revolut Business 的用户,我是这款产品的铁杆粉丝,期待已久。谢谢你来做客。
James: 谢谢邀请,很高兴来到这里。
Harry: 你的职业生涯是从咨询顾问开始的,我想从这里聊起。你推荐把咨询作为进入产品世界的入口吗?
James: 对我来说,从咨询起步非常棒。两年时间,你在岗位上学到大量硬技能,接触很多人,学会做演示。我认为对大多数职业路径来说,先这样起步、再转入更偏亲手实操的领域,是很好的开局。
现在我们也从很多其他背景招人进产品岗:刚招收了一大批应届毕业生,也从工程和数据背景招人。进入产品的路径多种多样。但对我个人而言,职业生涯开头那两三年是个很好的起点。
Harry: 那么,当你从咨询第一次进入产品领域时,有一个很独特的假设: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对那个年轻的 James 说“未来八年你该知道这些事”,你会对自己说什么?
James: 当年的我该知道什么、而我现在才知道?说实话,我做咨询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产品”也是一门职业——大学毕业时肯定不知道。加入 Revolut 后我才看清,真正的力量、创造全部价值的东西,是产品团队和团队里的人。所以,发现世界上还有产品管理(product management)、产品负责人(product ownership)这回事,并转入其中,对我来说是彻底的转折点。之后的六七年,我就专注在这上面。
Harry: 说到你刚提到的那一大批应届生——眼下是个动荡的世界,AI 正在改变一切。对于想在 Revolut 第一天就出挑的新人,你有什么建议?
James: 问得好。昨天我刚给应届生做了管理层欢迎分享,回答的正是一模一样的问题。我把当时说的话原样告诉你。
第一,多问“蠢问题”。现在是职业生涯中最可以这样做的阶段,你需要弄清正在发生什么。第二,聚焦少数几件事,并做到极致。没人记得你头三个月做了 15 件不同的事,他们记得的是你做成事情的质量。
最后一点:职业生涯早期,要学会“好”长什么样,这会为余下的职业生涯打好基础。让自己身处最优秀的人中间——好在 Revolut 有很多优秀的人。选择跟哪些人、哪些工程或数据职能泡在一起,真正去学习和吸收,见识“好”的标准,这会为你未来五年、十年铺好路。
主动出击:招聘最优秀的人
Harry: 说到聚焦少数几件事并做到极致——Revolut 最让我着迷的其实是你们极致执行的文化。看你们的产品迭代速度,相当疯狂。这背后是一支支团队。所以我想从打造这些产品的团队本身聊起:招聘与组队。Revolut 是怎么做招聘的?
James: 首先,我们显然要找到最优秀的人,所以要主动出去找——最优秀的人往往不在找工作,得我们主动接触。我们有非常出色的招聘团队,花大量时间做这件事:向候选人介绍我们的岗位,把他们引入漏斗顶端。
Harry: 你认为名校背景代表质量吗?Nick(译者注:指 Revolu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尼克·斯托隆斯基(Nik Storonsky))好像相当看重牛津、剑桥这类学校。
James: 作为牛津出来的人,我必须说是的。但说真的,我认为它可以是个有用的信号,绝不意味着这个人一定出色。
Harry: 好。那么招聘团队主动出击、找到高质量候选人、把他们引进来之后,筛选流程是什么样的?
James: 我们先做简历筛选和初步评估,之后是非常结构化的面试流程,大约四五轮。每一轮聚焦考察的不同维度:有的考察硬技能,比如纯粹的问题解决能力;有的考察产品技能,也就是产品语境下的问题解决;还有的考察文化契合度,最后是团队匹配。
每一轮面试都有非常结构化的评估标准。面试官的人选我们也花很多心思:Revolut 内部的人各有所长,我们会持续评估你作为面试官的表现,判断你是否适合继续当面试官。
Harry: 哇,这太有意思了。但反馈周期可能长达九个月——万一招进来一批糟糕的人——你们怎么评估面试官的表现?
James: 首先,只有入职一段时间、我们信任的人才能开始当面试官。他们开始面试后,我们会为他们招进来的人收集数据点:这些人后来的绩效评估结果我们都是知道的。然后就可以对面试官做回测(backtest)、给他们打分——你能看到他们所招之人结果的分布,据此给出评分,很快就能横向比较各面试官的能力。
给面试官“回测打分”在科技圈有制度先例:亚马逊的 Bar Raiser(抬杆者)机制让每个招聘流程中都有一名经过专门培训、来自其他团队的面试官,拥有否决权并追踪招聘质量;谷歌也曾长期用招聘委员会集体决策,回收面试官的预测准确率。Revolut 的做法更进一步:直接把“你招的人后来绩效如何”变成面试官本人的成绩单——招聘从一门“艺术”变成了可归因、可问责的数据问题。
Harry: 说到“把少数几件事做好”和面试中考察的技能广度——James,我这辈子基本没正经打过工,大概在一两件事上是世界级,剩下 99% 都很烂,所以我永远进不了 Revolut:按你们的技能要求,我一项都不达标。这里是不是有个悖论——你们既想要在一两件事上特别强、特别聚焦的人,面试流程却又考察那么多维度的要求?两者兼容吗?
James: 首先,我们并不是只找你刚才说的牛津剑桥毕业生,我们看很多不同的数据点。其中之一是自己创过业的人——他们可能除此之外毫无经验,甚至是在大学期间边读书边做的。
Harry: 为什么创过业在你这里是很高的成功指标?
James: 因为这说明此人有驱动力、有渴望;愿意为创造点什么而做出牺牲;而且真的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怎么做事。
Harry: 这类人的留存率比其他员工高吗?
James: 问得好,我一时答不上来。两类人在 Revolut 都有成功案例。总之我们有不同类型的画像,然后进入面试流程。
面试心法:原生能力胜过框架
Harry: 那说回今天,具体到你的产品团队——假如是你在面试我,你希望我具备哪些技能?
James: 我个人更看重原生能力,而不是学过多少框架。市面上有各种各样可以学的方法论,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怎么了解,而且我不认为那些做出过好产品的人精通所有这些框架。
你真正想要的是原生技能出色的人:能问对问题、能结构化拆解问题、能在脑中同时权衡多个方案并做取舍。这些都是核心的解决问题能力,不挑出身背景。另外还需要有渴望——尤其是要来 Revolut 这样的公司,想躺平就别来了。这些东西在面试里相对快就能看出来。
“你真正想要的是原生技能出色的人:能问对问题、能结构化拆解问题、能在脑中同时权衡多个方案并做取舍。” "What I think you really want is people with great raw skill set. And so that means people who are able to ask the right questions, who are able to structure problems, who are able to balance multiple solutions in their head and trade them off."
▍点拨:James 把“框架”与“能力”对立起来——框架可以后天速成,所以不构成筛选价值;原生的思维结构才稀缺。这解释了 Revolut 为什么敢绕过“有产品经验”的候选人,直接从应届、工程、数据背景招人:他们筛选的是不可培训的变量,把可培训的部分留给入职之后。
Harry: 面试时,你觉得哪些问题最能试出这些能力?
James: 我喜欢问候选人职业生涯中犯过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我认为优秀的人往往有很多错误可讲,而且能在各个阶段指出一大堆“当时该换种做法”的事——因为你想要的是自我批判的人。
另一个问题是:“别人觉得你哪里怪?”优秀的人往往有些小怪癖,而且他们对此有自知之明。这同样能聊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Harry: 那我们玩个游戏?你觉得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我先说我的:我在巴基斯坦一天亏掉 2500 万美元。
James: 哇。怎么做到的?
Harry: 这故事够硬核吧?你这表情是“行,我信了”。我投了巴基斯坦的 ZAP(译者注:原文为 "the ZAP for Pakistan",疑为转写误听,应指巴基斯坦某出行或配送创企),结果监管变化叠加天气因素,公司极快就倒闭了。
James: 哇。天气因素。
Harry: 九个月烧掉 2500 万美元——我自己的钱。够硬核吧?我要是来你这儿面试,你估计得说“行,算你狠”。
James: 是的。之前有个来我们团队的人跟我说,他自掏腰包几十万美元办过一场音乐节——我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想干这个,反正干了——结果彻底崩盘,钱全赔了。我记得当时心想:哇,服气,这很酷。
Harry: 我可没干过这种事。但我的 2500 万正好压过他的音乐节。
James: 是的,你赢了,你赢了。
Harry: 那你的呢?
James: 嗯,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更早进入产品行业。这不算大错,但以现在的认知回头看:咨询那两三年很好,但我希望更早入行、更早全力踩下油门。
另一个是在 Revolut 犯的错误,很经典:早期招错了人。招进来的都是经验丰富的人,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因为你没有那些背景、不懂那些框架。然后过了稍长一段时间你才意识到,那些框架其实没那么重要,你白白花了一年试图搞懂它,而你本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饥饿感与金钱观
Harry: “别人觉得你哪里怪”这个问题,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James: 我特别喜欢那种明白自己身上有某种强度或渴望、并认为这让自己与众不同的人。我共事过的很多牛人,内心都有某种东西在驱动他们——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正是这种渴望让他们比别人推得更狠。
Harry: James,你的渴望是哪里来的?你看起来是个非常平和、沉静的英国人。
James: 小时候,我说“我很想当建筑师”——我父亲就是建筑师,说实话我真心想当——他对我说:“你得去做能赚钱的事,不能当建筑师。”当然,建筑行业也能赚钱——我现在的妻子就是建筑师,我算是通过她间接圆梦了。但确实,“要去赚钱”这个驱动力,很小的时候就植进了我心里。
Harry: 你介意候选人在面试中明显是冲着钱来的吗?
James: 完全不介意,这很正常。想做一份非常辛苦的工作、拿很好的报酬,可以啊。
Harry: 我完全同意。我们英国人有个毛病,就是把这种对金钱的追求妖魔化,而它并不总是坏事。
James: 完全同意。而且,认为面试过程中——至少面试后段——不能光明正大谈钱,在我看来毫无道理。
回家作业与 offer 谈判
Harry: 面试流程里还有带回家的作业或测试环节,用某种实际的材料检验“你是否擅长做产品”。Revolut 是怎么做的?
James: 我们布置一些简单的题目,只测基本的问题解决能力。但高绩效的人往往不愿为此搭上两天时间,所以题目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我们会用,但用得相当克制。
Harry: 比如什么样的题?“给你一个 UI——”
James: 对,比如“给你一个数据集,告诉我你从中看出了什么”。非常开放式,让他们自己去理解,然后带着想法回来。
Harry: 好,那候选人过关斩将、一切顺利,你们决定发 offer。在 offer 与谈判这个环节,优秀的人和不怎么样的人各是怎么处理的?你有什么心得?
James: 优秀的人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要什么、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决策做得相当快。他们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与不确定性共处——加入一家公司时,你不可能确切知道会跟谁共事、会做什么项目,你必须能接受这一点。通常来说,这也能预示他们入职后能否扛住高速增长公司必然会有的各种颠簸。
最大的招聘教训:别招“推翻一切”的人
Harry: 回看你在招聘上犯过最大的错误,事后看来,有哪些是你本该看见却没看见的?
James: 某种程度上,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此前做产品的方式是有道理的。不要招那种进来就说“你们之前做的一切都很荒谬,我们要彻底推翻重来”的人——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Nick 大概也跟你聊过。六个月、十二个月后你会发现,之前那套带给你增长的做法本来就很棒,你更应该做的是加倍下注、加码投入,而不是另起炉灶。
Harry: 我欣赏 Nick 的一点还有他的思维弹性。我记得跟他聊品牌营销(brand marketing),他早年一直非常反对——当时他很可能是对的——但他如今愿意转变态度,这很有意思。
James: 是的,Nick 能形成观点、而且是很合理的观点,但就我观察,当新信息出现时,他能够改变。
目标管理:五个宏观目标的层层分解
Harry: 说到判断“早期该推翻还是该保留”——你们需要目标来判断什么有效、什么无效。在 Revolut,什么是好目标,什么是坏目标?
James: 我们尽量让目标保持简单:你得能理解它。最关键的可能是,目标必须与公司目标对齐——给团队设一堆汇总不成任何结果的随机目标没有意义。
Harry: 那如果一边是 Revolut 核心公司——服务所有人的银行——另一边是 Revolut Business 呢?两边的目标会不会对不齐?
James: 不,它们是对齐的。我们在公司层面设定大约五个宏观目标,有些是财务目标,有些是客户体验目标之类,然后逐级分解到相关产品和部门去支撑。举个最基础的例子:假设公司的一个目标是毛利(gross profit),我们可以把它分解到 Business 条线,Business 这边的 KPI 和目标就清楚了。
Harry: 明白。所以你们有一套顶层目标,横向适用于每条业务线?
James: 不一定每一条业务线——显然取决于它所处的阶段,比如是否刚发布。但大致思路就是:层层分解,最终全部汇总回顶层目标。
Harry: 你认为同时可以有几个目标?
James: 我认为不该超过五个。再多就会开始混乱——优化的方向太多了。我们的做法是每队三到五个。
巴菲特有个“20 个孔”的思想实验:假设你一生只有一张打 20 个孔的决策卡,每做一次投资决策就打一个孔,结果反而会更好——稀缺性强迫你只做真正想透的事。Revolut 的“全公司 5 个宏观目标、每队 3 到 5 个”是同构的管理版:目标数量的上限,本质上是注意力的预算约束。芒格会说,多数组织的失败不是找不到方向,而是同时在十个方向上稀释了判断力——把“聚焦”写进制度而不是靠自觉,正是 Revolut 执行力的基础设施。
Harry: 目标应该定得“伸手可及”吗?你怎么看谷歌那种“只该完成 70% 到 80%”的风格?
James: 嗯,这很自然。定了目标,如果总是 100% 完成,那目标大概没定对;如果只完成 5%,要么是团队太糟,要么是目标没定对。经验法则是平均完成 70% 到 80% 算好结果。
Harry 提到的“谷歌式 70% 到 80%”出自 OKR(目标与关键结果,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传统:这套方法由英特尔的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创立,1999 年由约翰·杜尔(John Doerr)带到谷歌。谷歌的经验法则是“甜蜜区”在 0.6 到 0.7 之间——全部达成说明目标定得太保守,长期只达成一小半则说明目标脱离实际或执行失效;OKR 还刻意把目标与绩效考核解耦,鼓励定“跳一跳才够得着”的目标。Revolut 的“70% 到 80%”与之同源,但 James 多了一层判断:两端极端出现时,先怀疑目标本身定得不对。
Harry: Nick 给你定过最难的目标是什么?
James: 他给我、给我们定的目标是延续既有的增长速度。我在这里的八年里一直保持的那种增速,现在要在规模大得多、复杂度也随之而来的情况下继续维持。这很难。有意思,但难。
团队结构:产品负责人,不是产品经理
Harry: 是的,考虑到体量,这难到离谱。那 Revolut Business 的产品团队是怎么搭建的?
James: Revolut Business——以及整个 Revolut——的产品团队结构是:产品负责人(product owner)向我汇报。注意,是产品负责人,不是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
关键区别在于,产品负责人真正拥有这个团队、拥有团队的产出。他们不是在公司里“影响”别人,而是团队的所有者,并且会在一个团队里一干数月乃至数年。拿我自己来说,我就是 Revolut Business 的“终极产品负责人”,已经干了七年半。每个团队是由工程师、设计师、运营组成的跨职能团队,全部向产品负责人汇报。产品负责人就是这个团队的控制中枢。
“注意,是产品负责人,不是产品经理。关键区别在于,产品负责人真正拥有这个团队、拥有团队的产出。” "And note, we have product owners, not product managers. So the key difference is that product owner really owns the team and owns the outcome of the team."
▍点拨:一词之差是组织设计宣言:manager 默认“影响而非拥有”——靠横向协调推动不属于自己的资源;owner 则把工程、设计、运营的汇报线收拢到一个人手里,问责再无缓冲地带。这也解释了 James 为什么自称“终极产品负责人”且一干七年半——所有权模型要求负责人与产品共存亡,而不是把轮岗当晋升阶梯。
Harry: 一个团队里跨职能员工有多少人?10 个还是 40 个?
James: 不,我们说的是每队 10 到 12 人。不能太大——保持小而精,在我看来绝对是正解。
Harry: 好。十来个人,产品、设计等等一应俱全,向上汇报给产品负责人——差不多就是那个产品的 CEO——再往上汇报给你。有几个产品负责人向你汇报?
James: 大概 15 个吧。
Harry: 15 个向你汇报?
James: 对。Revolut 的一个关键特征——你可能听 Nick 说过——是我们的层级非常扁平。因为我们努力招非常优秀的人,作为管理者就不该每周花好几个小时告诉他们具体该做什么。我们要的是相对自主的人。
产品评审:一周一次的治理中枢
Harry: 你的汇报机制是什么样的?每周还是每两周一次一对一?
James: 我们的工作流设计,我认为跟其他公司不太一样。一对一通常每周一次,用来谈个人事务,或者快速对齐某些话题。
Harry: 一对一就是你和产品负责人?
James: 没错。然后是每周的产品评审(product review):相关产品团队的产品、工程或资深工程与设计人员参加——有时几个团队一起。我们看指标、看路线图、看设计。
这会是个相当高强度的会议。我们希望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创造性的,但也要求大家带着扎实的进展汇报和清晰的下一步计划来。保持每周的节奏意味着不用为开会专门准备——平时就在做事,每周借这个机会看清楚进展。
Harry: 那一对一你怎么做?
James: 做了七年半之后,我现在不怎么做了。实际上我正在减少一对一,把更多内容挪进产品评审——更像是“合适的人都在场,我们直接做决策”。
Harry: 为什么要从一对一转向更多产品评审?
James: 因为我发现一对一里做的很多决策,实际影响的不止一个人,让其他几个人也在场讨论更有用。如果只能保留一个会,我会保留产品评审。
Harry: 怎么开好一场产品评审?谁参加?刚才说了每周一次。议程怎么定?“好”是什么样的?
James: 我的做法——Revolut 很多地方也是如此——是让产品负责人、设计师、参与具体项目的运营经理和部分工程师一起参加;还有一位更偏横向职能的设计负责人统筹设计层面,产品侧也类似。
议程是:先评审指标——对照前面说的目标,进展如何,方向对不对;再评审路线图——能否兑现季初承诺的交付;然后大部分时间用来看设计。设计师会真的打开 Figma 说:“我们要解决一个新问题,方案是这样”,然后逐屏过。这在团队层面每周做一次。足够有把握的方案会“上浮”到每周一次的 Business 整体评审——那是最终定稿、即将投入开发的东西,Nick 或 Vlad(译者注:指 Revolut 联合创始人弗拉德·亚岑科(Vlad Yatsenko))偶尔会参加,在那个场合发表意见。
用固定节奏的运营会议做治理,是高速组织的共同选择:亚马逊用“六页纸备忘录”(six-pager)取代 PPT,会议开头全员默读再讨论,保证决策基于完整叙述;乔布斯在苹果坚持每周高管例会过一遍所有关键业务。Revolut 的每周产品评审与此同族,但有两个自己的变体:一是评审材料不是文档而是 Figma 设计稿——讨论的终点必须是“用户看到的屏幕”;二是周频节奏倒逼“平时即准备”,消灭为大会做材料的全公司性浪费。
Harry: 如今人人都在谈 AI 和氛围编程(vibe coding),有人说我们会跳过“先在 Figma 里做设计”这个阶段,直接做原型。你认为我们会跳过设计阶段、直接进入氛围编程实例化吗?
James: 这周我们内部还在讨论这个,并在一些领域试水。我还没见它真正跑通过。我很感兴趣——原则上我觉得可行,也能想象它会很酷,但我想看到实例。所以我还没有形成定论。
Harry: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内部还没发生。
James: 目前还没有。
新赌注的生死:RevPay 与薪酬产品
Harry: 当数据没有像计划那样向上向右走时,你们给一个项目多长时间?
James: 取决于项目体量。如果是我们的新赌注(new bets)没达成既定目标,我们会给足一年,甚至更久——毕竟是大的新产品领域,有时候建好之后还需要转型,不能立刻叫停。小一点的东西可能决策更快。但总体上,我们倾向于给事情足够的奔跑时间。
Harry: 哪个新项目开局数据惨淡、后来长成了巨兽?
James: 起步缓慢、如今势头真正好起来的是 RevPay。RevPay 让使用 Revolut Business 的商户能在自己的结账页提供“用 Revolut 支付”:零售客户按下按钮、输入手机号,就会跳转到自己的零售 App 完成支付。
随着我们在零售侧渗透越来越深、产品不断完善、Business 侧知名度提升,它一直在增长。现在我们开始签下大型航空公司——比如刚和 Whaling 上线(译者注:原文 “Whaling” 为转写误听;Revolut 与欧洲廉航 Wizz Air 于 2025 年 3 月官宣 Revolut Pay 合作),他们正把 RevPay 放上结账页,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几乎等同于旅行的代名词,“用 Revolut 支付”对他们是非常自然的延伸。
Harry: 从中学到了什么?是“有时候渗透就是慢,你需要坚持”?还是“当时的宣传口径打错了”?
James: 嗯,就这个案例而言,有时候渗透就是需要时间。我们得先把产品打磨到位,得能向商户证明这东西值得放上他们的结账页——而这需要数据。所以这就是一个逐步通关的游戏。
Harry: 反过来呢:哪个新项目开局数据炸裂、后来却熄火了?
James: 我们做过薪酬代发(payroll)。一开始有几个客户上线后真的很喜欢,产品本身也做得不错。但要规模化、要给薪酬产品搭增长引擎时——英国市场上这类产品的行情价约为每席位 5 英镑——在那个价位上做规模,我们发现非常困难,没能跑通。
Harry: 有意思,Nick 跟我说的也是这一个。薪酬产品真是让人念念不忘,是吧?
James: 因为它看起来太理所应当了。薪酬,该死的薪酬——它看起来就该成,因为我们和零售侧有重叠:客户体验可以非常好,你在零售 App 里就能收到工资单,有很多现成的协同。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就是没能跑通。不过,永远不说永不。
新赌注流程:26 个并行实验的标准化评估
Harry: 没事,总有第二次机会。说回产品评审——评审会也是新点子的发源地。你们怎么区分“值得采纳并推进的新点子”和“干扰项”?毕竟你们开场的原则之一就是“做少数几件事并做到极致”,这个优先级怎么平衡?
James: 新人加入公司时常见的问题是:总想靠“带来全新点子”证明自己,而不是先执行团队真正需要完成的事。我们大量时间都花在执行那些已知有效的事情上——未必最让人兴奋,但那是客户想要的,是我们的第一优先级。然后我们也鼓励大家带着点子来,尤其是关于更长期愿景的,等有空间时再排进去。算是两者的结合。
此外我们还有一个新赌注流程(new bets process),专门让大家提全新产品的想法。
Harry: 展开讲讲。
James: 这些年公司试过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成的有不成的,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结构化的评估方式:该不该做?做了之后该不该继续?
新赌注流程有一套标准化的提案(pitch)、相对标准化的模型,据此定下目标,然后放进一个评估框架里。有统一的仪表盘、统一的视角来看“产品表现是否符合预期”。相比全公司凭感觉判断,这给了我们客观得多的决策框架。因为我们同时在做很多事,它让你能把不同业务线标准化、放在一起比较,而不是各自为战。
Harry: 我跟 Nick 聊的时候,他说同时有 26 个新赌注在跑。
James: 差不多是这个数。
Harry: 你们怎么给它们配置资源?资源分配是什么样的?
James: 提案流程的一部分就是申请资源。通常根据商业论证(business case)给一个团队、或两个团队。拿到“拨款”后就可以组建团队——我们通常从现有团队抽人,再配一两个新人。这个团队带着它跑一年、两年,我们再看结果。
26 个新赌注并行跑的叙事很性感,但硬币背面是:每个赌注配一到两个 10 到 12 人的团队,意味着可能有三四百人——相当比例的兵力——押在未经证实的方向上。薪酬产品已经演示过代价:产品做得好、早期客户也喜欢,但单位经济学不成立,团队投入就此沉没。标准化仪表盘解决的是“评估的一致性”,回答不了“机会成本”——这些人如果并入核心漏斗优化,复利可能更厚。新赌注流程真正的考验不在立项,而在有没有纪律按仪表盘及时处死不行的赌注。
Harry: 今天你最兴奋的新赌注是哪一个?
James: Nick 之前提过的那个:我们正在筹备的私人银行(private bank)——你也跟我聊过它。
Harry: 对,没错。
James: 它的潜力巨大,而且我们可以把零售侧、Business 侧积累的一切汇聚到一起,形成完整的产品主张。
另外,Business 这边从没做过任何信贷产品,今天只有借记产品。可以想象,长期看进入信贷领域的潜力非常大。这是另一个让我们兴奋的方向。
超级用户与所有人:用同一指标做取舍
Harry: 说到私人银行,它其实指向一个普遍的核心产品难题:如何为超级用户(super users)做产品,同时为所有人做产品?超级用户通常是价值最高的客户,但为他们做产品又不想疏远其他所有人——你怎么处理这个矛盾?
James: 首先,我们从想影响的目标出发,也就是前面说的那些目标。然后我们把不同的想法按“能对目标产生多大影响”统一到同一个度量上。假设终极目标是毛利,那你应该能做点很基础的测算:该做西班牙的本地化税务功能,还是做这个面向大企业的高度专业化功能?把两者还原到同一个指标上,你就能开始取舍。
我还要说:多数情况下,客户想要什么是有广泛共识的——尤其在 B2B 领域,该做什么通常相当明朗。我们就是这么处理的。
Harry: James,对你来说,哪个指标能判断“这是一位成功的 Revolut Business 客户”?
James: 给你几个我们看的指标。一是我们从客户身上赚到的钱。二是留存数据,我们非常重视:从漏斗顶端进来的所有客户,每一步还剩多少?而且漏斗不在开户成功时结束——它永远不结束:使用产品两个月后的留存、六个月后的留存……看这些数字,你会清楚地看到产品在哪些地方给的不是客户想要的。
Harry: 如果给今天的漏斗打分——从第一次接触到企业账户开通——你打几分?
James: 我会打六到七分(满分十分)。
Harry: 哇。好,感谢你的坦率。哪里还能更好?
James: 我们永远可以好得多。比如在欧洲,我们可以做资本存管(capital deposit)类产品——直接替客户完成公司注册时的股本入金,这可以算作流程的第一步。
在核心漏斗里,我们肩负着合规义务:必须搞清企业如何运转、与中央注册机构的信息是否匹配、经营性质是什么、跟谁交易……这些都必须弄清楚,改进空间很大。这也是我认为 AI 能大显身手的地方之一:在企业诞生之初就更好地理解它们。我相信我们能做得更好。
还有客户进入产品之后:他们看到的是想要的产品吗?其实我们在很多环节的对标指标都不错,只是我自己看的时候总觉得还有太多可做的。比如我们知道在某些国家,客户需要的东西我们没有——缴某种特定的税、或者跟本地会计软件的集成。把这些都解决了,我想我们能到八、九分。
PMF 像章节:翻山与平台期
Harry: Revolut Business 的产品市场契合(PMF,product-market fit)是第一天就有的吗?
James: Revolut Business 的核心是支付和卡,第一天就有,而且第一天就有很多人爱它。话虽如此,过去七年我们围绕它建了大量企业运转所需的附加能力。看我们的留存指标、活跃度指标——每天使用账户的企业数除以每月使用的企业数——每个月都在变好。
这说明:是的,我们一开始就有很好的 PMF,增长很猛;但过去六年我们真正做的是打磨它,把它变成满足客户全部需求、而非部分需求的产品。
Harry: PMF 感最差的是什么时候?
James: 我一直觉得 PMF 像章节:你永远不会“达成然后完事”——翻一座山、进入平台期、再翻下一座山、再进入平台期。
感觉最差的时刻?大概五年前:当时一阵猛冲发布了大量早期产品,产品变得有点乱,需要收紧——更贴近 Revolut 设计体系、更多复用核心 Revolut 体验的范式。我们做了 App 的第一次大改版,改版之后,立刻看到所有产品指标改善。那一刻你会想:啊,原来我们之前可以好得多。
去年我们又做了一次大改版,同样,核心指标应声跳涨——你会意识到,改版之前我们白白留了不少东西在桌上。
“我一直觉得产品市场契合像章节:你永远不会‘达成然后完事’——翻一座山、进入平台期、再翻下一座山、再进入平台期。” "I always think product market fits really like chapters and you never achieve it and it's done. There's one mountain and then a plateau and then another mountain and a plateau."
▍点拨:这把 PMF 从“终点状态”改写为“周期性产能”:每次大改版、每次客群扩展都会重置契合度,平台期不是安全区,而是下一座山前的酝酿。James 用两次大改版后核心指标应声跳涨作证——指标停滞往往不是市场饱和,而是产品与当下用户需求之间又裂开了缝。
Harry: 所以你的结论很简单:产品上“简单”永远更好?
James: 作为一般原则,是的。没人会说“真希望这个产品的 UI 更复杂一点”。通常来说,简化就是更好。
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一词由网景联合创始人、风投家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普及:他 2007 年的博客文章《The only thing that matters》提出,初创公司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达到 PMF——市场不满足时做什么都错,市场被满足时几乎做什么都对;Benchmark 联合创始人安迪·雷克利夫(Andy Rachleff)被认为更早提出这一概念。James 的“章节论”可以看作对经典框架的修正:PMF 不是一次性通关,而是需要反复重新赢得的状态。
分与合:强行对齐与设计系统
Harry: 好。回望这七年半,有什么是你从产品角度没做、但希望做了的?
James: 有时候产品里存在问题,你不去处理,因为有其他优先级想先推进,而且处理它们看起来挺难——于是你专注别的事。等到终于回头处理时,你会意识到:这事本来可以早得多就做掉。
Harry: 具体是哪个你没处理、但希望早处理的问题?
James: 我们的层级很扁平,多个阶段都让团队相对自主地发展。这意味着各团队可能会朝略微不同的方向走。而高级产品领导层的关键职责之一,就是知道何时该强行对齐,把团队拉回同一条轨道——比如回归更多通用范式,让客户在使用 App 的这个部分和那个部分时感觉是一致的。不同团队各做各的,客户有时会感觉在用两个不同的产品。你必须知道何时把它们拉回来。
Harry: 所以你们有一个横向的设计团队,用统一的设计模板覆盖各条线?
James: Revolut 内部有一个中央设计系统(design system)团队;Business 内部也有一位设计负责人,扮演“粘合剂”的角色:“等等,这里出现分歧了,得把它拉齐。”
Harry: “不一样”有没有是好事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比如私人银行,设计体系可能更高端、更有某种调性。非统一的设计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James: 当然有。四年前,Business 的 App 长得跟零售 App 几乎一样——连网页版都是,你可以想象。过去两年我们做的一件大事是说:等等,企业用户需要大得多的表格——听着显而易见。但我们没有走“网页版一套、移动端一套、互不相认”的路,而是建了一套能从手机扩展到 iPad 再到桌面的设计系统:你直接拉伸屏幕,就能看到它在各尺寸下如何工作。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需求确实不同,但这不意味着你要为每端配一套根本不同的打法或不同的团队。优雅的方案能用统一的方式覆盖不同的使用场景。
Harry: 回到结构问题:15 个产品负责人向你汇报,然后呢?你再跟同僚组成的高级团队讨论这 15 个负责人的东西?在“这屏要不要改成那样”“要不要整个重做”这类决策上呢?
James: 我们每年定一次三年战略:想聚焦什么、为什么;但它会非常快地落到具体的产品交付上。Revolut 做得好的一点,就是把战略迅速变成具体的东西。Nick 和 Vlad 特别爱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Harry: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James: 从第一天起以身作则。“好,战略很漂亮——你到底在建什么?给我看设计稿,把它变实在,让我看到你说的东西。”这迫使每个人非常字面、非常具体地谈自己在建的东西。
产品速度的五要素
Harry: 我思考 Revolut 为什么如此成功时,总说是因为产品迭代速度——你们推出新产品的速度无人能及。你们怎么做到这种效率和产品速度,做到别人做不到的?
James: 我们聊过的很多话题都是答案的一部分。总结起来:第一,需要优秀的人——不能是那种每一步都要你告诉他怎么做的人,要的是一点就通的人。第二,需要一套合理、能层层分解的目标。第三,需要与目标呼应的路线图。第四,需要让团队能相对自主行动的团队结构——不能有巨大的相互依赖,那会非常难办。
最后,需要一套周对周的治理机制,让你能以那种速度交付——就是产品评审,它基本就是产品的治理体系。就是这些在驱动速度。
“卓越与速度可以兼得”在金融产品上要打一个星号:速度优先的文化曾在 Revolut 的合规侧留下过代价——2021 年年报拖到 2023 年 3 月才提交,审计机构 BDO 出具保留意见,称无法核实其中约 4.77 亿英镑收入;英国银行牌照也历经近三年拉锯,才于 2024 年 7 月有条件落地。治理机制驱动交付速度没有错,但持牌金融业务的底线是:信任资产比功能资产更难重建。James 在信贷上的“刻意不激进”,某种程度上正是这段历史的内化。
Harry: 系统里什么时候缺过速度?为什么?
James: 大概是我们一次性招人最多的阶段:有的团队突然 50% 是新人——指入职不到三、六个月的人。新人占比太高,速度就保不住,人需要时间学,这很自然。而且招得太快还可能拉低门槛。现在我们对扩张节奏卡得很严:确保所有新团队都是老带新的合理配比,这让我们能跑得更快。
Harry: 说到“更快”和“成长”——你作为产品领导者自己也在不断进化。要成为职业生涯下一章里更出色的产品领导者,你觉得自己需要在哪方面提升?
James: 我天性偏保守——我更容易先看到风险,而不是先看到机会。未来几年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可以把产品拓展进去的新领域里看到机会。这对 Business 侧是关键:核心产品现在的状态非常好,我们要确保把这些周边的新领域建起来。
Harry: 你觉得自己在哪些地方不够激进?
James: 信贷是我们刻意不激进的领域,因为做信贷必须非常小心,要确保以稳妥的方式切入。我们在没有信贷的情况下靠借记业务取得了大量增长,到今天都不是必须做。现在,随着我们越来越多把目光投向信贷,必须非常谨慎。这是一个例子。
AI 与产品的未来
Harry: 展望未来——你在产品领域练就了这身手艺——在 AI 的世界里,产品最显著的变化会是什么?
James: 首当其冲是把 AI 带进我们正在建的产品里。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在整个行业里还没看到大量这样的例子——我觉得我们真的才刚刚起步。所以第一个问题是:有了这项强大的技术,它到底会怎样被用来改善客户体验?
Harry: AI 会怎样被用来改善 Revolut 的客户体验?
James: 比如用在分析上,帮你更好地理解自己的钱。再比如 Business 场景:很多员工在用公司卡,当有人花钱买奇怪的东西时,你可能希望收到提醒——让机器阅读所有交易并给出定性的洞察,会非常酷(现在就已经很酷了,未来能做的还很多)。
另外,把财务团队今天做的机械性工作自动化——费用归类就是好例子。我们已经在做,但 AI 能让这个过程快得多。
James 说“整个行业还没看到大量 AI 进产品的例子,我们才刚起步”——在 2025 年 9 月的录制时点大体成立;但到 2026 年年中回看,行业的加速度明显超出“起步”二字:Klarna 的 AI 客服早在 2024 年初就承担了三分之二的客服会话、相当于约 700 名全职员工的工作量;AI 编程工具在 2025 至 2026 年间从尝鲜变成工程师标配,正是 Harry 提到的氛围编程席卷行业的阶段。对照之下,Revolut 把 AI 落在交易洞察、费用归类、开户合规这些“看不见的管道”而非炫技功能上,符合其一贯的实用主义——但“刚起步”的窗口期正在快速关闭。
如果不害怕:卓越标准与 Nick 的领导方式
Harry: 前两天有人问我一个问题,我觉得特别好:如果你不害怕,你会做什么?
James: 有意思。对我来说,创办自己的公司会很棒——我想很多人都向往。但我亲眼见过那有多难:Nick 和 Vlad 把 Revolut 做成这样,显然极其了不起;而他们经历中的一部分恰恰会让我对创业心生畏惧,因为那显然非常、非常难,要付出太多。
Harry: 你觉得 Nick 为什么这么特别?
James: 他的标准极高:对他来说,任何不够卓越的东西都不可接受。他非常擅长用我们前面聊过的那些机制和流程推动团队交付——通过他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让大家快速交付。
“他的标准极高:对他来说,任何不够卓越的东西都不可接受。” "I think he has a very high bar in general. For him, anything less than excellent is not acceptable."
▍点拨:高标准本身不稀缺,稀缺的是让标准落地的机制。James 的描述里藏着一条因果链:Nick 的“卓越洁癖”之所以不是口号,是因为背后有每周产品评审、有“给我看设计稿”的字面化追问、有 26 个赌注的统一仪表盘托底——标准只能管出组织能验证的东西。创始人的品味决定上限,治理机制决定下限。
Harry: “卓越”的要求和产品速度矛盾吗?追求极致是不是就没法快?
James: 我不这么认为。看看世界上最好的那些产品,它们既卓越、迭代也快。我会把 Revolut 也算在其中:我们的产品非常好,动作也非常快。今天没怎么聊质量、没怎么聊怎么用流程保证高质量,但同样的方法在那里也适用。
Harry: 过去八年,Nick 作为领导者变了吗?
James: 没有,根本上没变。显然公司大多了,在运转的事情比八年前多得多,但 Nick 做事的根本方式还是老样子。
新疆界:美国、拉美与 F1
Harry: 往前看,你们面前有美国市场,也有拉美。哪个更让你兴奋?
James: Business 侧,我们在美国看到了非常好的势头,而且已经上线了——看着客户在那边使用产品、增长,这让我很兴奋。拉美整体看起来也极有吸引力,已经有很多人在问“Revolut Business 什么时候来”。
Harry: 美国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竞争烈度——Ramp、Brex 那一票玩家(译者注:原文连续列举多家,第三家转写不明),竞争极其激烈。你怎么看美国市场的这种竞争?
James: 美国确实有一些很棒的产品。我们有自己的竞争优势、而且是不小的优势:首先产品本身很好;我们还有零售客户基本盘——这基本等于一条把用户引进 Revolut 产品家族的通道,之后他们自然会采用 Business。
我们还有产品的国际化元素:我们在欧洲、英国、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都已上线。我们越来越多看到在英国创立的公司开始去美国或澳大利亚开子公司——我们天然就是他们的合作伙伴。这种跨市场的交叉导流,我认为会是增长的一大驱动力。
James 轻描淡写的“零售基本盘是引入产品家族的通道”,用巴菲特的框架看正是 Revolut 最深的护城河之一:获客成本的结构性优势。Ramp、Brex 需要真金白银从市场上购买每一个企业客户,Revolut 却能把 6500 万用户基本盘近乎零成本地转化为 Business 客户——这与美国运通的“闭环网络”(同时握有持卡人与商户两侧)、Costco 的会员制飞轮同构:一侧的资产持续补贴另一侧的扩张。再叠加“英国创立、美国开子公司”的跨境跟随效应,这条护城河随规模加宽而非摊薄,是典型的时间的朋友。
Harry: 如果给你无限资源,你会做什么不一样的事?
James: 会非常不一样。我是说,我们……比如赞助一支 F1 车队?哦,等等——(译者注:Revolut 于 2025 年 7 月官宣成为奥迪 F1 车队冠名赞助商,James 此处是故意“说漏嘴”式的玩笑。)你们可以想象,这对 Business 侧的机会来说会非常好。
Harry: 你觉得那会是个大杠杆吗?
James: 是的,我非常支持,我认为会很好。单论品牌认知度和背书效力,那是你能拿到的最大牌面之一,跟我们的品牌也很搭。我觉得会很棒。
James 那个“说漏嘴”的 F1 玩笑已成现实:Revolut 于 2025 年 7 月官宣,从 2026 赛季起冠名赞助奥迪 F1 车队。他口中的增长故事也在持续兑现:2025 年 11 月公司完成老股转让,估值达 750 亿美元;2024 年全年收入 40 亿美元(同比增长 72%)、税前利润 14 亿美元(同比增长 149%),2025 年收入进一步增至 60 亿美元、税前利润 23 亿美元;全球客户超过 6500 万。英国银行牌照于 2024 年 7 月落地,结束了长达三年的申请拉锯——James 在本期强调的“国际扩张”与“信贷谨慎”两条线,至今仍是公司的主旋律。
Harry: 有什么你特别想做、但还没做的 Revolut Business 品牌营销?比如把 logo 印上罗里·麦克罗伊(Rory McIlroy)的帽子?
James: Business 这边其实几乎从没做过品牌营销。事实上,我负责 Revolut Business 的头四年,在增长上几乎没投什么钱;过去三四年,我们基本是把零售侧的打法搬过来用。我们还建起了一支很大的销售团队。这意味着我们现在才开始做第一波大型市场投放。
今年早些时候,我们在英国做了一波大型投放——在英国的朋友可能见过——影响非常大。整个投放是可度量的,我们能看到它的效果:其中包括赞助高尔夫赛事、赞助 F1 的广告时段,每个单项带来的提升都能看见,都有实打实的拉动。整波投放也是如此。接下来几个月我们会把它铺到整个欧洲,形式基本一样、按市场微调。我们还跟英国的一些播客合作,叠加效果对增长非常正面。
快问快答
Harry: 兄弟,我们来个快问快答。我说一句短的,你给我第一反应。
James: 好,来吧。
Harry: 你在 Revolut Business 做过最好的产品决策是什么?
James: 去年重做网页版 App。效果巨大——所有核心指标都因此改善,乘上毛利的体量,数字非常可观(译者注:原文口误为 "immaterial",按语境应为 "material")。
Harry: 最糟的产品决策呢?
James: 没有更早做。
Harry: 为什么没有?
James: 当时专注在其他事情上,也可能忽视了一些本该更早动手的信号。
Harry: 讲一次你跟 Nick 分歧最大、吵得最凶的经历。
James: 早年,我在 Revolut Business 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改进开户漏斗(onboarding funnel)。头两年我全部精力都扑在开户上。当时——我记得一些投资人也跟我说——大家不理解:整个 Revolut Business 只有三个产品团队,其中一个专职做开户,Nick 为什么对开户这么执着?
我当时还委婉地说:“Nick,我们已经挺好了,大概能打个五分。”他说:“不行。在拥有一个真正好、且满足所有合规要求的漏斗之前,在它之后的所有事情上花钱都没有意义——没有漏斗顶端,你就是在把钱留在桌上。”
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在漏斗之后的所有事情上花钱都没有意义。你必须先有漏斗顶端,否则就是在把钱留在桌上。”——“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 there's no point spending money on everything that comes after it. You need to have that top of funnel. You're just leaving money on the table." … "He was right. I was wrong."
▍点拨:Nick 的固执其实是漏斗经济学的算术:开户转化率是后续所有投入的乘数——乘数只有一半时,功能、营销做得再好也只能兑现一半价值。更值得记录的是 James 的收场白“他是对的,我是错的”:在一个所有团队都用指标说话的组织里,承认错误没有成本、只有收益——这正是 Revolut 文化的自我修正机制在个体层面的投影。
Harry: 今天大多数人觉得疯狂、但未来我们会坚定不移地做的事情是什么?
James: 我挺希望是飞行汽车。我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什么事上改变了看法?
James: 我低估了产品本地化的影响。企业银行和零售银行一样:你需要一个在特定国家真正好用的产品。听起来显而易见,但我们之前默认靠“全球通用功能”就能持续扩张。实际上,没有西班牙的税务功能、没有法国的本地 IBAN,这些东西真的会拖住你。所以对本地化影响的看法转变,算一个。
Harry: 你最尊重哪个竞争对手?为什么?
James: 大概是 Stripe。他们显然比我们走得久,但做出了人们真心爱用的出色产品,go-to-market 也极其出色、非常顺滑。我认为他们是一家非常令人佩服的公司。
Harry: 伦敦相对纽约有什么优势?
James: 我在纽约住过几年,前几年搬回了伦敦。伦敦有令人惊叹的人——纽约也有很棒的人,但我在伦敦共事过一些真正不可思议的人。另外坦率说,伦敦的生活方式更好:有绿地,能出去走走——对我来说很重要,纽约给不了你多少这些。
Harry: 你同意“我们欧洲工作不如美国拼命”这个说法吗?
James: 至少在我共事的这群人里,我们在欧洲工作非常拼。所以不同意——那种驱动力和意愿都在,不亚于我们的美国同行。
Harry: 有没有人来 Revolut 之前想“对,我知道这儿工作文化很拼”,入职后才发现“没想到是这么个拼法”?
James: 面试时我会直接告诉候选人我的工作时长。然后……
Harry: 你的工作时长是多少?
James: 我每天大概工作 11 到 12 个小时,中间穿插一点锻炼。入职八年,这是我的“马拉松配速”。需要的时候,我们还能再加码。
Harry: 所以是早九点到晚九点,中间一小时健身加午饭?
James: 差不多,周末再做一些。
Harry: 大家都跟这个节奏对齐吗?你是最拼的吗?
James: 不是,身边同事都一样在拼。我感觉自己在一个全员驱动的团队里——这也是我们能做成这家公司的原因。Nick 也是身先士卒:他工作非常拼,Vlad 也是,这是全公司的预期。所以招聘时我会如实告诉候选人,让他们知道即将进入的是什么——没必要告诉人家“朝九晚五”,然后让他们经受人生惊吓。
“每天 11 到 12 小时、周末再加一些”被 James 称为“马拉松配速”,面试时如实告知也确实比入职后惊吓诚实——但马拉松的隐喻掩盖了一个选择性偏差:能长期留在这种节奏里的,天然是没有照护负担、身体耐造、且认同这套叙事的少数人,组织多样性会被悄悄筛窄。更实际的代价是决策质量:长期高工时叠加“卓越不可妥协”的压力,失误往往不出现在加班表上,而出现在被疲劳收窄的判断里。这套文化能运转至今,靠的是极高的人才密度与股权回报在持续买单——它是高速增长期的燃料,未必是可无限续杯的常态。
Harry: Revolut 最被低估、却又最了不起的一点是什么?
James: 最了不起的一点是我们的高级团队:他们在公司里待了很长时间,而且相当稳定。我现在共事的同僚里,有些人已经一起工作了八年,很多都是五到七年。我不确定有多少科技公司能在高管层有这种稳定性。一群高质量的人长期共事、身体力行地传承文化——我认为这正是我们保持势头的原因。
Harry: 如果你能打个响指,明天就给 Revolut Business 加一个功能,会是什么?
James: 面向大公司的大规模信贷。
Harry: 之所以还没做,是因为必须谨慎?
James: 对,我们得边做边学。这类业务搞砸了会出大问题,所以必须慢慢来。
Harry: 最近有没有哪家公司的产品策略让你特别叹服或敬佩?什么都可以。
James: Vinted 团队做到的成就让我印象很深。有点偏门,但我观察到用户对那款 App 的参与度简直离谱——像上瘾一样,用得比 Instagram 还狠。而且这还是在 eBay 等巨头早已盘踞的赛道里做到的。虽然有点跑题,但我真的非常佩服。
我还觉得 Strava 终于开始迎来自己的时代了。
Harry: 确实。
James: 我自己用了很多年,真心喜欢这款产品、喜欢这个理念。他们现在还有个路线生成器(route generator),非常让人印象深刻。
Harry: 是的。
James: 前几天我用了一次,心想:“这东西真不错。”而且在我眼里,他们是少数似乎在以正确方式用 AI 的公司之一。所以就选他们吧。
Harry: James,这期太棒了。谢谢你来做这期节目,我聊得非常尽兴。
James: 谢谢你,Harry。
Harry: 一如既往,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下周一还有一期精彩的节目,嘉宾是 Groq(译者注:AI 芯片公司,whisper 转写误为 Grok)创始人乔纳森·罗斯(Jonathan Ross),敬请期待。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直接复用的判断:
- 聚焦是被制度化的稀缺,不是靠自觉:全公司 5 个宏观目标、每队 3 到 5 个、完成度 70% 到 80% 为健康区——把目标清单砍到数得过来,并定期质问“哪几个方向正在稀释判断力”。
- 让所有权大于头衔:不设产品经理、只设拥有团队和产出的产品负责人,10 到 12 人跨职能团队、负责人一干数年——问责清晰到没有缓冲,执行才快得起来。
- 治理靠节奏,不靠大会:每周产品评审以 Figma 逐屏过设计、平时即准备,把会议从“汇报表演”还原为“决策现场”——固定节奏消灭准备成本,高频曝光消灭意外。
- 用统一仪表盘管理探索:26 个新赌注能并行,靠的是标准化的立项、目标与评估框架——探索可以大胆,评估必须冷酷;给足一年时间,也按数据及时处死。
- 先修漏斗顶端,再谈后端投入:开户转化率是后续一切投入的乘数——在乘数修好之前,功能、营销、品牌的每一分钱都在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