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多数 CPO 不合格:AI 时代还需要产品经理吗 (Jason James)
20Product 对话 Tezi 联合创始人 Jason James(前 Instacart 产品副总裁):新能力 vs 优化、MVP 之死与 vibe coding、AI 时代 PM 的去留、招聘陷阱、创始人反复炒掉的三个角色,以及增长即文化的冷峻判断。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产品栏目20Product,发布于 2025 年 8 月 29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Tezi 联合创始人杰森·詹姆斯(Jason James)——前 Instacart 产品副总裁、前 Thumbtack 产品与设计负责人。
杰森的判断几乎没有一句是“安全”的:多数 CPO 不合格,创始人到考虑转任董事长之前都不需要这个岗位;MVP 那套“快速糙上”在 AI 时代反而拖慢你;产品经理是“最后手段”式的招聘。更刺激的是他给企业文化泼的冷水——对文化唯一重要的东西是增长,996 在他看来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雇主品牌营销。这些判断,是他用 Instacart 冲刺 IPO、以及 Tezi 用 AI 重做招聘的实战换来的。
▍嘉宾:杰森·詹姆斯(Jason James)
杰森·詹姆斯是硅谷资深产品人与创业者,职业轨迹横跨本地服务、生鲜电商与 AI 招聘:
- Thumbtack 时期:担任产品与设计负责人(Head of Product and Design),领导本地服务平台的产品与体验。
- Instacart 时期:担任产品副总裁(VP Product)直至公司 2023 年上市,亲历从 A/B 测试优化到 SNAP 食品券支付这类十亿美元级新业务的完整谱系。
- Tezi 时代:与拉加文德拉·普拉布(Raghavendra Prabhu)在加州 Menlo Park 联合创立 Tezi,做覆盖招聘全流程的自主 AI 招聘智能体 Max。
▍关于 Tezi
Tezi 是一家 AI 招聘公司,总部位于加州 Menlo Park。
- 核心产品:自主 AI 招聘智能体 Max——从海量候选人档案中主动搜寻、筛选、约面,覆盖从开职位到发 offer 的完整招聘旅程,可在 Slack 和网页端像同事一样协作。
- 融资:2024 年宣布 900 万美元种子轮,由 8VC 和 Audacious Ventures 领投,天使投资人包括 Instacart 与 Thumbtack 的创始 CEO。
- 差异化赌注:与市场上“AI 辅助招聘人员”的单点工具不同,Tezi 验证的命题是“AI 能否直接成为公司的劳动力容量”——这也是本期访谈中杰森复盘的最大产品教训所在。
Harry: 你正在收听的是 20Product,我是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20Product 是一档对话硅谷顶尖产品头脑的节目,聊他们如何搭建产品团队、如何在 AI 时代管理产品经理,以及如何打造当今最好的产品和产品团队。今天的嘉宾是其中的佼佼者:杰森·詹姆斯(Jason James),Tezi 联合创始人,硅谷最出色的产品人之一。创立 Tezi 之前,Jason 是 Instacart 的产品副总裁,一路干到公司 IPO;再之前,他是 Thumbtack 的产品与设计负责人。
Harry: Jason,这期我期待了一整天,太兴奋了。首先,非常感谢你来做客。
Jason: 我也很高兴来这儿,谢谢邀请。
十亿美元只来自新能力:Instacart 的产品课
Harry: 我想从 Tezi 之前聊起。你待过好几家了不起的公司,从 Instacart 到 Thumbtack。如果拆开来看,先聊 Instacart——回想那段日子,你最大的产品心得是什么?
Jason: 在 Instacart 学到的最大一课是:A/B 测试和高频优化让人感觉在进步,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有产出。但在那种体量——总交易额(GTV)三四百亿美元——的生意里,真正能带来质变的只有新能力。我们在整个用户体验里做了大量测试,优化转化、让流程更顺、让搜索结果更相关,这些都拿到了成效。
但真正的爆发点,是上线了 SNAP 食品券(SNAP EBT,美国联邦食品券计划的电子支付卡)支付——用户可以拿食品券在 Instacart 付款。这条业务线不到一年就做到十亿美元,后来长到四十亿。它改变了我们做规划和下注的方式:从“现有体验上有哪些快赢优化”,变成“要解锁下一个十亿到五十亿美元,我们需要做什么”。
“真正的爆发点,是上线了 SNAP 食品券支付——这条业务线不到一年就做到十亿美元,后来长到四十亿。” "But the sleeper huge win was when we launched Snap EBT, which is like food stamps, to be able to pay with those on Instacart. It became a billion dollar business line in less than a year and then grew up to be 4 billion."
▍点拨: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优化”在大体量生意里容易成为错觉:A/B 测试打磨的是存量转化,新能力开拓的是全新的支付人群——两者的差距不在百分比,在数量级。对早期公司的启示是:优化维持运转,但只有“下一个十亿在哪里”的下注意识才决定天花板。
Harry: 那如果听这期节目的是一位早期创始人,正在从零搭建,这个心得会如何改变你的建议?你会怎么建议他在“优化和迭代”与“新能力、改变游戏规则的押注”之间分配团队和资源?
Jason: 放到 Tezi——我们还在种子轮阶段——我的落地方式是:如果一个新能力能以 A 级质量上线,我们就可以先放一放,差不多一年不用回头管它,腾出手去做下一个能力。但如果上线的是那种将就的最小可行产品(MVP)、粗糙的 beta 版,我们就会陷在修修补补里,拖累下一个真正能撑起差异化定位、做好市场发声的大东西的进度。
杰森口中“三四百亿 GTV”的体量至今仍然准确:Instacart 2024 年 GTV 约 335 亿美元,2025 年增至 372 亿美元(同比 +11%)。他主导的“新能力”叙事也经受住了时间检验——公司 2024 年首次实现全年 GAAP 盈利,高毛利的零售媒体广告业务是主要驱动。而 2023 年 9 月 IPO 约百亿美元的估值较 2021 年 390 亿美元的私募峰值大幅缩水,恰恰反证了他说的另一件事:光靠优化,撑不起估值想象。
Harry: 这是不是说,你不认同“先快速糙上、拿了用户反馈再打补丁”那套做法?
Jason: 算是吧。怎么看 MVP、怎么看“测试—学习”那套,我的体会是:开工前,基于过去一年多在 Tezi 从客户那里学到的东西,我们对客户需求的判断清晰度有高有低。需求清晰,就踏踏实实把东西做出来。拿不准、不确定是否真能满足需求时,产品开发路上有很多环节可以把客户拉进来——设计阶段可以,用氛围编程(vibe coding)做出的原型 alpha 版可以,上线前只放给少数客户也可以。
我把它想成一次挥杆,要把这一杆挥完;但中途心里没底,就得让客户参与进来。
“新能力重于优化”是从数百亿 GTV 体量回望得出的结论,样本自带幸存者偏差:SNAP 食品券本质是政策开放送来的增量市场,可复制性存疑。对早期公司,“一年不回头”的 A 级新能力赌注一旦押错,代价不是转化率掉几个点,而是现金储备烧掉一大截。这套打法的隐含前提——创始人对市场方向的判断力足够好——恰恰是大多数公司最缺的东西。
设计阶段之死:氛围编程如何改写产品开发
Harry: 那这个 MVP 阶段在 AI 时代变成了什么样?你刚提到 vibe coding——我们是彻底跳过设计阶段,直接进入 vibe coding 做原型吗?AI 到底改变了什么?
Jason: 变化非常大。就说过去一年我们的工作方式:设计师们现在在琢磨“氛围设计(vibe designing)”到底意味着什么;某种程度上,如果他们能直接 vibe coding,很多事情就顺了。Magic Patterns 对我们很有用——设计师把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说清楚,我们所有人就能看到原型、上手交互,快速又直观地理解设计师想表达的东西。
我们还没到设计师能用 Cursor 自己 vibe coding 的地步——试过,光是把环境跑起来就太难了。也许哪天能优化到设计师或我自己几分钟就能搭好环境。但现在的状态已经够用:设计师在 Magic Patterns 里做出氛围设计的东西,工程师照着用 vibe coding 实现。有时代码质量很高,有时还得返工不少。我们的发布标准没变——新东西仍要做到 A 级质量,只是现在能更快做到。
Magic Patterns 是 2023 年成立的 AI 原型设计工具(Y Combinator W23 批次),设计师用自然语言描述即可生成可交互的高保真原型。杰森描述的“氛围设计(vibe designing)”正是 2025 年设计工具链的缩影:设计交付物从静态稿变成可交互原型,工程师再据此用 Cursor 等工具氛围编程实现——设计阶段没有消失,而是从独立环节溶解进了原型环节。
AI 时代还需要产品经理吗
Harry: 再问一句:照你这么说,设计师用 Magic Patterns、工程师用 Cursor 提效,角色还是分开的。你觉得这种分工会持续下去,还是会走向合并——设计、工程揉进同一个“产品引擎”,最后长出一个全能的超级个体?
Jason: 我看到的角色演化方向,其实是回归它本来就更自然的状态。想想科技行业早期:只有工程师在写东西。后来有了图形用户界面,UX 突然变得重要——有的工程师会设计,有的既想象不出来、也做不出好用的东西,于是 UX 设计成了一门独立职业。再后来产品岗出现了,因为得有人理解业务需求——我们为什么做这些事——并把它讲清楚、排好优先级。
但说到底,有些工程师一直都能做这些事,有些设计师也一直都能。我自己从设计转产品管理就是这个逻辑:两者没那么不同,设计不过就是关于产品的一系列决策,而这些决策工程师能做、设计师能做、产品经理(PM)也能做。所以我不觉得这些角色有多大的本质区别,只是团队有时缺某些技能,就需要有人补上。而新技术能让一个人掌握更多技能:工程师能做出过去很难企及的像样设计,这很好;设计师或许能通过写提示词把东西直接写出来,这也很棒。
拿我们自己来说,我原来的判断是五十人以内不需要 PM。但实际上我们确实有短板,所以现在有一位 PM——之前在 Slack 做到高级总监——每周投入约十五个小时。他在企业级产品经验、澄清需求、排优先级这些方面帮我们补上了缺口。我们的工程师和设计师都很优秀,但这种支持对他们确实有帮助。
Harry: 那你觉得早期公司到底需不需要 PM?过去大家总说“赶紧招个 PM,他是产品的 CEO”,现在风向又在远离 PM。如果让你给早期创始人建议,你会怎么说?
Jason: 我把 PM 看作“最后手段”式的招聘。公司不该对招 PM 过敏,但它不该是默认选项。为什么?给工程师和设计师留出深入业务的空间,对业务是好事。更多的主人翁意识——而不是“待在你的车道里,把图设计好”“待在你的车道里,把代码写好”——能带来更深的员工投入感,让他们像创始人一样思考业务的方方面面。但如果缺了 PM 已经影响执行、团队也在喊要 PM,那就是该招的时候了。
Harry: 在 vibe coding 大行其道、开发速度被彻底改写的 AI 新世界,PM 这个角色会变吗?做一个好 PM 所需的技能会变吗?
Jason: 我觉得 PM 花时间的方式会变。不再写长长的产品需求文档(PRD)、罗列一堆需求,甚至“产品的 CEO”这种说法也该扔掉——既讨厌又没帮助。好 PM 是去填团队的缺口,而缺口会一直存在。
埋头做事的时候,很难抽身出来想:五十件可能要做的事里,下一个周期该做哪三件?现有客户和想要的客户之间怎么排?修已有功能和做新能力之间怎么排?这需要积累大量上下文。我认为这仍会是 PM 花时间的大头,只是呈现方式变了:从二十页的文档变成一页纸。
“产品经理是产品的 CEO”这一说法的经典出处,是本·霍洛维茨(Ben Horowitz)1996 年在 Netscape 写下的《好的产品经理,坏的产品经理》(Good Product Manager/Bad Product Manager)。这篇内部备忘录把 PM 定义为产品的全权负责人,影响硅谷三十年。杰森说这种说法“既讨厌又没帮助”,针对的正是它被滥用成“PM 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版本——霍洛维茨原文强调的其实是担责,而非头衔。
常识优于数据:Thumbtack 的产品课
Harry: 接着刚才聊:Instacart 的功课是“新能力重于迭代优化”。那 Thumbtack 呢——又一家了不起的公司。回想那段经历,最大的产品心得是什么?
Jason: 我在 Thumbtack 学到的最大一课是:符合常识的事,直接做就是了,别管有没有数据支撑。追着数据去论证“为什么该做”,往往只是分心和拖延。
具体说,我记得 2016 到 2018 年,我们反反复复纠结要不要“原生应用优先”、App 使用相对网页使用有多重要。我们知道它和留存相关,但不确定是不是因果关系,而要做分析研究去确定因果,得花很长时间。可说到底,我们当时完全可以一句话定调:长期结构性趋势就是一切都在转向移动端,桌面加移动的使用量越高越好,那就全力押注,看结果再说。这件事让我看到,即使在后期阶段的公司,基于合理的长期大趋势去做“信念驱动的押注”,也是有价值的。
共识是毒药:非共识决策与 Tezi V1 的昂贵教训
Harry: 那你是否认为应该有一种决策机制,让人能快速拍板,而不是追求共识、反复辩论?
Jason: 当然。我讨厌搞共识——它拖慢执行,还常常带来更糟的结果:因为最后的方案被稀释得谁都不信服“这就是对的事”。我宁愿让一个人有权拍板、测试、学习,对也好错也好,快速得到答案,然后去干下一件事。
Harry: 你做过的最大的非共识产品决策里,哪一个没成?从中学到了什么?
Jason: 最典型的是我们做 Tezi V1 的方式。我们走的是广度优先(breadth first)路线,而共识做法是先做窄、做单点方案、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也就是所谓的楔子策略。我们一开始要构建的,是一个覆盖完整生命周期的“招聘官”等价物,这就要求产品覆盖面横跨整个招聘旅程——从开一个职位,一路到准备发 offer 为止。范围非常宽。
这条路对的地方在于:定位高度差异化,帮我们拿到了大量会面机会和客户兴趣——公司已经受够了单点方案,不想再集成一个。难的地方在于:覆盖面太大,很难让十二件事都达到足够的质量。
我学到的教训是:广度优先的产品没法用 MVP 的方式做。Equals 的 CEO Ben 有篇文章讲的就是这个:MVP 对完整构建。(译者注:Equals 由 Bobby Pinero 与 Ben McRedmond 联合创立,Jason 所指应为后者。)他们做的是电子表格产品,必须走完整构建的路。而我们却用 MVP 的方式去做一个需要完整构建的广度优先产品——其实本该再推迟半年上市,把所有模块都做到更高的质量水准。
“先落地后扩张(land and expand)”是企业软件的经典打法:用一个尖锐的单点功能“楔入”客户组织,拿下立足点后再横向扩展席位与模块,Slack、Figma、Datadog 都是这一路线的样板。它几乎是 SaaS 的默认共识,所以杰森反其道而行的“广度优先”才显得如此非共识——企业客户已被割裂的工具栈折磨多年,“又要多集成一个单点方案”本身就是销售阻力。
Harry: 怎么判断一个东西是该“完整构建”还是可以 MVP?两者差别在哪?
Jason: 对我们来说,关键看我们想验证的命题是什么。要验证或证伪一个假设,需要某些条件成立。假如我们只做一个 AI 搜寻工具——建个名单、给候选人发邮件之类,就像今天市场上大多数产品那样——那我们卖的对象就是招聘人员,卖点就变成“人类招聘团队用上 AI 工具后的效率提升”。那不是我们要验证的命题。我们要验证的是:AI 能不能成为一家公司劳动力容量的补充或增强?这就要求它具备一个人类岗位的完整广度。所以对我们而言,必须做得更多。
大多数用人经理都招错了人
Harry: 我总在想“通往起跑线的路”:一个产品要做到功能对齐(feature parity)需要什么、有多难?消息类产品就是典型——光是追上头部消息产品的功能就已经很难,而追平之后你也只是“一样”,这没什么吸引力。你刚才也提到,“如果我们只做搜寻,或者只盯一个初始细分市场、一个楔子”。之前我们聊的时候,你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大多数用人经理(hiring manager)招人都招得不好。我完全同意。我实打实采访过过去十年上千位顶尖创始人,“招对人”的命中率也就 50%。那最常见的搞砸方式有哪些?
Jason: 我见过的用人经理最常见的搞砸方式,是过度放权,而这又会被他们自己的思路不清放大。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没花时间认真想清楚。于是你以为招个招聘专员,招人就是他的事。但招聘专员搞不懂你要什么,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我认为,最好的招聘一定来自用人经理的深度参与、亲力亲为。而大多数用人经理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事外包出去了,甩手不管,结果自然不会好。
Harry: 别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但假设我们要招一名工程师,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正确姿势是什么?是把日常工作任务全部列出来?还是把价值观、技能写出来?我该怎么判断?
Jason: 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我的做法是从想要的结果倒推:这个人干满 30、60、90 天,什么样的表现才算成功?什么情况下我会真的对他满意?我们的文化里有哪些东西是他必须具备的,比如韧劲、自驱力、主人翁意识。我会把这些讲清楚,然后让 ChatGPT、或者 Tezi 的 AI 招聘智能体 Max 生成 JD 发出去。
接着我就开始大量聊人。我自己要和前二三十个候选人聊下来,才能慢慢形成一点模式识别——什么样的回答算优秀,什么样的一般。一开始我根本分辨不出来,所以只能靠聊足够多的人。
我也会向招过这个岗位的人求助:你认识的人里谁干这个最厉害?哪怕对方根本不在求职市场上,我至少也能找他聊聊,搞清楚我该看什么。
Harry: 所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排第一。在这个最初的核心环节里,大家还会犯什么严重的错误?
Jason: 有,而且我自己也犯过,所以我大概明白它为什么会发生。很多人是在招简历。我招过的人里最差的几个、我见过的最差的招聘,背后都是一份惊艳的简历。
为什么会看走眼?因为你误以为这个人在某个时间坐在某个位子上,就等于他有本事。很多时候那只是一部向上的电梯,他恰好站在里面。我们没搞清楚的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真正改变轨迹的事?他是做出了贡献,还是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
我发现,“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确实能让你走得很远,拿到很大的头衔。但一年到一年半之后,就会露馅。所以这类人往往是快速更替的高管,挺可惜的。
“很多时候那只是一部向上的电梯,他恰好站在里面。我们没搞清楚的是:他到底做了什么?” "And in many ways, it was an elevator going up and they were on the elevator. But what we failed to understand was like, what did they do?"
▍点拨:简历回答的是“你在哪里”,这个追问回答的是“世界因你而改变了什么”。在大公司的高增长期,组织本身就是一部电梯——头衔随公司水涨船高。只有把“我推动了什么”追到有深度、可背调的颗粒度,才能区分乘客和司机。
识破“搭电梯的人”
Harry: 假设我是早期创始人,你是来帮我的朋友。有个候选人简历特别亮眼。我怎么判断这份简历是实至名归、值得录用,还是他只是搭了一部上升的电梯?该问什么问题来分辨?怎么拆穿?
Jason: 关于面试,我从 Instacart 创始人阿普尔瓦·梅塔(Apoorva Mehta)身上学到很多。当时他在招设计副总裁,前后大概四周里,花了差不多七个小时和我聊。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问他问题——我大概问了他一百个问题。
他反过来问我的大概只有三个问题,但有一个让我记到现在:“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答了一些,他接着追问:“不是,你真正做的是什么?”这个问题越追下去,你听到的要么是空话套话,要么是有深度的具体细节。
然后你可以拿这些去做背调(back channel),找他圈子里的人交叉验证:这个人对那个结果到底有多关键?这样你就有望听到真话。如果他真做成了大事,那太好了——简历漂亮,贡献也是真的。但有时候,你就是找不到实据。
Harry: 你觉得现在的竞争是不是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早期公司根本不会有那种“既有漂亮简历、又有实际贡献”的人愿意加入?是不是只能去淘未经雕琢的璞玉?因为早期实在太难了,那些“干过、成过”的人都不想再来一遍。
Jason: 拿我们这种有经验的创始老兵来说——我和联创都 40 多岁,在行业里干了一二十年——我们确实能吸引到那类人。
但如果是应届生或者辍学生创业,我觉得他们其实不需要这种人。你只需要找到能力很强、自驱、有野心、肯吃苦的人。这就足够你走到某个位置,到那时你已经赢得了资格,能请到真正厉害的人来为你工作。但起步阶段,这不是必需品。
建议很廉价,干活才值钱:兼职顾问的正确用法
Harry: 你之前提到 Slack 出来的那位,每周跟你干 15 个小时。现在这种兼职顾问越来越多,你在这方面对创始人有什么建议?
Jason: 作为创始人,我发现人人都想给我提建议,还想收钱。大部分情况下我不需要。真正有用的建议集中在几个关键领域,比如融资、市场进入(go to market)——因为那些不是我或我联创的强项和背景。但总的来说,我觉得建议很廉价,想要的话免费也能拿到,我不懂为什么要为它付钱。
真正有用的是愿意下场干活的人。这位科林(Colin),离开 Slack 后一直在给公司做顾问。我妻子是 Slack 的工程师,和他共事过,通过她我认识了他。我对他的说法是:你想不想真正下场玩一把?别只站着给建议,咱们一起干点实事。这对他是种不错的节奏转换——不想全职签下一份每周 15 到 20 个小时的产品经理(PM)工作,又想有贡献的途径,这种机会很难找。
实际效果出奇地好。我职业生涯里大概合作过上百个 PM,他每周 15 到 20 个小时的产出,比他们大多数人五六十个小时的更让我满意。
Harry: 为什么?这种合作为什么这么成功,有什么值得创始人学的地方?
Jason: 我特别看重“快速找到正确答案”的能力,这种人很难找。但一旦找到——他们能消化背景信息、理解问题,然后用简单、清晰、快速的方式解决——我会整个职业生涯都留住他们。事实上我也确实一直这么做了。
我没法事先判断谁是这样的人,只能通过一起干活才知道。这也是我喜欢和兼职、非全职(fractional)的人合作的原因: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过去一年里,我们已经遇到过三四次“这也太好用了”的情况。
所以我给创始人的建议是:多试。让这些人像正式团队成员一样嵌入进来干活,但不必全职。这样一来,在管理成本和现金消耗上也有更大的灵活性。
创始人反复炒掉的三个角色
Harry: 你之前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创始人总是反复开除同样三个岗位。当时留了个悬念。到底是哪三个岗位?给我展开讲讲?
Jason: 过去 15 年,我在很多公司看过同一出戏。被反复开除的三个岗位是:首席产品官(CPO)、首席营销官(CMO)和招聘负责人。他们的任期通常一年半到两年,然后悄悄地、不声不响地离开,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被开的。但你在高管团队里,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和一切错误招聘是同一个病根:思路不清。创始人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要什么——产品要好用,业务要增长,要招到好人。但以下这些清晰度和愿景,我认为必须来自创始人本人:清晰的产品愿景——我们要往哪去;清晰的组织愿景——我们是谁、我们的文化是什么;清晰的增长愿景。在创始人自己想清楚之前,靠别人是得不到这些的。
为什么多数 CPO 不合格
Harry: 你刚才第一个提到 CPO。这个岗位现在被捧得很高。如果是给我这个创始人提建议,什么时候开始考虑招 CPO 才合适?
Jason: 我先假设大多数创始人本身就是产品型的人,通常也确实如此。说实话,我认为在创始人开始考虑转任董事长之前,都不需要 CPO。
Harry: 你觉得大多数 CPO 都很烂吗?
Jason: 是的,绝对是。
Harry: 怎么判断?怎么知道一个 CPO 烂不烂?我面试过很多 CPO,怎么分辨?如果他满嘴“对齐”(alignment)之类的词呢?常见的黑话都有哪些?
Jason: CPO 唯一重要的事,是他有没有 CEO 的信任。有信任,他就能待下去,大概率也能干成;没有信任,就会不断顶牛,迟早散伙,这个岗位就会每隔一年半到两年换一茬。后一种情况下,CEO 应该自己上,因为他需要在实战中学会。也只有真正下场干、更深入地琢磨问题,他才有机会把这件事想透。
那 CPO 怎么建立信任?我认为靠结果。他说要做一件事,判断对了,结果也兑现了。持续地判断正确,就能积累信任和清晰度——不是含糊其辞,不是空话套话,而是清晰干脆地讲明白我们该做什么、为什么做。走完这一程,要么验证,要么证伪。
但我发现,有的 CPO 能靠含糊其辞混完整个职业生涯,像变魔术一样——靠转移注意力和手上功夫,说我们要干这个、要干那个。不给数字、不给期限,就等于完全没有问责,或者把问责往下推:永远是某个总监的错、某个副总裁的错。这类操作恰恰掩盖了 CPO 真正该扛的责任。
“CPO 唯一重要的事,是他有没有 CEO 的信任。” "The only thing that matters with a CPO is whether they have the trust of the CEO."
▍点拨:这句话把 CPO 评估从“能力模型”拉回了“关系现实”:信任的来源不是流程与口才,而是持续判断正确的记录。反向推论同样成立——CEO 若自己不形成清晰的产品愿景,换多少任 CPO 都是把“思路不清”外包,这正是上一章“三个被反复炒掉的岗位”的同一个病根。
Harry: 我经常发现,水平弱的 CPO 总在流程建设上打转,听起来很科学、很有章法,显得自己懂行,实际上只是加了一层官僚。你认同我这个观察吗?
Jason: 在某些公司,那确实可能就是 CPO 的本职。比如 ADP 的 CPO 是干什么的?我猜大体就是这类事——组织太大,要把那么多人拢到一起很不容易,所以主要工作就是协调和对齐。这活儿不怎么有趣,但我也无意贬低它。在那种规模的公司里,它大概是个必要的岗位。
但对我来说,当初入行做产品、以及我真正看重的,是它的创造性——做出新东西。流程管理只是通往这个目标的手段,我希望在上面花的时间越少越好,够用就行,目标只有一个:交付出色的产品。
摩擦与价值获取的时机
Harry: 有没有什么时候,应该让出色的设计妨碍价值获取、或者说拖慢获取价值的速度?换句话说,客户体验非常愉悦,但客户要更久才能获得价值,或者获得价值的路径不那么明显。有没有什么时候,为客户获取价值不该是第一优先级?
Jason: 我认为,获取价值的时机,理想情况下永远应该以“什么能最大化终身价值(lifetime value)”为准。如果你有一个站得住的假设:推迟价值获取,长期能换来更大的终身价值,那就推迟——只要你的公司在这期间活得下去。
如果没有这个假设,只是指望它哪天自己变得值钱,那就算不上生意——一美元卖十美分的事做不得。别干。
“一美元卖十美分的事做不得”是最朴素的巴菲特式单位经济学:任何延迟价值获取的设计,都必须以可验证的终身价值假设为前提,否则就是用今天的确定收入换想象中的明天。芒格会补一刀:大多数“先亏后赚”的叙事,最后只有“先亏”兑现了。杰森加的那条约束同样关键——“只要你的公司在这期间活得下去”:延迟满足的资格,本身就是现金储备给的。
Harry: 你这么说让我想到 Noom,那个减重产品。它的新手引导(onboarding)流程非常重。但按你说的长期价值逻辑,冗长的新手引导反而给用户带来了好得多的长期产品体验——短期受损,换来更好的长期价值获取。
Jason: 对。在 Thumbtack,传统智慧是减少新手引导里的摩擦,让它更容易、更快。但我们发现,这对我们的产品并不适用。我们的摩擦点在于让用户回答关于他们想完成的项目的问题。
当我们在某个环节去掉某些问题,我们交付的结果——也就是为你的项目匹配到合适的专业人士——就会变差。所以,收集这些问题带来的摩擦、以及偶尔出现的流失,其实是有用的,因为它能把用户带到成功的状态,而那种成功比我们承受的流失更有价值。
产品评审:要“推”不要“拉”
Harry: 我能问一下吗,说到流失带来的对产品发布的反思,你今天怎么看产品评审?要做出色的产品评审,有什么经验?
Jason: 关于产品评审,我通过反复试错、以及观察它在很多家公司里的运作,学到不少。我发现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必须自助化、自愿报名。
当我自己、或者我的老板试图把它做成“拉”而不是“推”的时候,项目的生命周期就变了:一切开始围绕“在某个日期前准备好、给领导做一场内部评审”这个内部里程碑来转。而如果让它自助化、“推”多于“拉”,只要机制设计得当、辅导得当,团队会在正确的时机把东西带上来,它就是助力而不是阻力。
Harry: 你说的产品评审“推”而不是“拉”是什么意思?我想确认一下。
Jason: 在 Tezi、以及后来在 Instacart,我把这套机制跑通过。我们设一些固定的时间段,每周任何时候都可以预约。一共有六个评审时段,任何人随时可以订走一个,用来就某个需要反馈的东西,让更多人来看、来给意见。
可以是生命周期很早期的阶段,也可以是上线前夜;可以是设计、工程,也可以只是一条需求。任何人需要的时候都能订。因为是自己选择进来的,时机对他们是对的,而且他们带着具体的问题。反过来的时候,他们来开会更多是做样子、向上管理——是我在说:“嘿,这个项目这个日期带来,我要进度更新,我要确认它在正轨上。”
Harry: 你难道不会损失集体参与的收益吗?我的意思是,设一个固定的每周时间,十个人一次到齐;如果周一来三个、周二来三个、周三来三个,头脑的碰撞、想法的叠加就摊在了三天而不是一天,你得不到那种集中产出的收益。你怎么看?
Jason: 我们在 Instacart 和 Tezi 都用“必须参加”对“自愿参加”来解决。项目团队自愿报名,自己邀请自己。目前我们的必须参加者是我和我的联合创始人,其余研发团队自愿,有空或者对话题感兴趣就来,最后通常有八九个人。
我在 Instacart 时,消费者 App 的产品评审是我、我的工程搭档、设计搭档、数据科学搭档,加上产品各支柱条线的高级总监,再加上项目团队。这样总能凑够提供反馈的法定人数,但并不要求所有人每次都参加所有会。
自助式产品评审也有隐形代价:它把“什么时候该接受审视”的判断权交给了被评审者自己,而最需要反馈的往往是判断力最弱的团队——他们恰恰最不知道何时该来。杰森在 Instacart 用“固定核心班子”兜底,等于默认了这套机制只对成熟团队成立;对新人占比高的组织,完全的自愿报名可能让问题项目一路裸奔到上线。
996 是营销,文化是增长的衍生品
Harry: 说到所有人参加所有会——坦率说,过去半年到一年,随着 AI 的崛起,我们看到工作文化在明显变得更卷。过去五年,你观察到工作强度上的文化变化吗?如果有,是怎么变的?
Jason: 就我的观察,工作强度并没有因为 AI 而改变。我觉得 Instacart 基本上是前 AI 时代的公司,但强度极高:好的一周是六七十个小时,差的一周是一百到一百一十个小时。也许这只是 VP 级别如此。
但晚上十一点、十二点,我在 Slack 上戳任何人,他们都在线,而且秒回。那是一种全天候运转的文化。我们在 Tezi 也挺拼的,但没到那种极端。也许真正变化的是:某些公司对 996 的鼓吹,恰好和 AI 浪潮撞在了一起,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人感觉强度变大了。
Harry: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鼓吹 996 是为了讲一个更好的融资故事、显得与众不同?给我展开讲讲。
Jason: 你是问,为什么一家公司要鼓吹 996?我觉得这是绝佳的营销。这是一种在市场上做差异化的方式:大家都很拼,但我们超级拼,我们在职业精神上要做奥运选手。
这是一种隐晦的表达:嘿,我们这是在让 20 到 26 岁的人自我筛选进来。最后你会招来一堆初级和中级的人,拼命工作,也拼命社交——这类文化里往往如此。说到底,每周 72 小时其实没那么多,至少对我来说,我已经把它消化成了普通的一周。但这确实有助于他们的雇主品牌:我们是为真正拼、真正想赢的人准备的。于是一个 D1 运动员会觉得,哦,这可能是为我准备的。(译者注:D1 指美国大学体育 NCAA 最高级别联赛)
996 作为雇主品牌营销的隐形代价,被杰森自己的描述点破了:它筛选出的是“20 到 26 岁、能拼命工作也能拼命社交”的人——也就是把资深工程师和有家庭责任的骨干系统性地挡在门外。短期看是战斗力和融资故事,长期看是经验密度被稀释、关键岗位留任承压。当“每周 72 小时没什么大不了”成为身份标榜,公司也在为几年后的组织断层预付账单。
Harry: 我问一下,你身处硅谷中心,看过不同品牌的崛起、见顶和衰落。在公司建设上,你还看到哪些流行的扯淡文化元素?你说了 996 是绝佳营销。来吧,还有别的吗?
Jason: 肯定有。我觉得有很多东西都是扯淡,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有吗?
Harry: 有。说实话,对我来说是“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哦,我真的是用第一性原理来处理这件事的。”第一性原理到底是个什么鬼?它到底什么意思?好像人人都有第一性原理,人人都有框架。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框架和第一性原理,都是些空洞的词,而且最后往往都归结为“对齐”是答案。我跟你说,当有人说“对齐”,你就干一杯(译者注:源自饮酒游戏,听到某个词就喝一杯)——我保证这说明他们其实没有答案。我发现,知道答案的人极其具体,会用数据支撑论点;不知道答案的人,才会去讨论文化和“对齐”。
这种对文化的执念很大程度上就是扯淡。这是我从 Revolut 的尼克·斯托龙斯基(Nik Storonsky,Revolut CEO)身上学到的。你可能不同意,我对此很开放。但尼克只关注赢。他的观点是:一个人幸福感的头号决定因素是他赢的能力——发展、成长、个人成长。你在赢的时候就在成长。所以我专注于让团队里每个人都赢。如果做到了,他们就会幸福。
Jason: 我学到的是:文化真正开始被看重、被频繁谈论,是在增长放缓的时候。而我发现,对文化唯一重要的东西是增长,业务增长。
一家增长迅猛的公司,总会有各种文化问题,让在这里工作有点难受。但每个人都接受、都很投入,因为他们看得到自己的路径:他们图的是更多薪酬、更快的职业晋升、更大的职责范围、带团队。他们能看到通往那里的路线。但如果增长不够,每个人就开始担心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出路,于是变得政治化,变慢,Culture Amp 敬业度调查的分数也变差。
我自己有时、也见过别的 CEO 有时掉进这个陷阱:在意并试图优化文化分数之类的东西,但那永远没法让人满意。我从阿普尔瓦·梅塔(Apoorva Mehta,Instacart 创始人)身上、从 Instacart 看到的是:对增长毫不松懈的专注。这在增长放缓之前都行得通。
“对文化唯一重要的东西是增长,业务增长。” "the only thing that matters for culture is growth, like business growth."
▍点拨:这句冷峻判断的机制就藏在正文里:增长给员工提供“更多薪酬、更快晋升、更大职责”的可见路径,文化问题于是被容忍;增长一停,同样的组织立刻政治化。它与 Revolut 的尼克·斯托龙斯基“赢即幸福”的观点互为表里——文化不是原因,文化是增长的结果变量。
文化、交棒与 DoorDash 之败
Harry: Instacart 和 Thumbtack,哪家文化更好?
Jason: Thumbtack。文化极好,工作场所极好,我恨不得一辈子在那里工作。Instacart 是极好的生意,但文化被忽视,不是个愉快的工作场所。
Harry: Instacart 本来可以或应该做些什么,来改善文化?
Jason: 我觉得一点小投入就能走很远。我们开会先花五到十分钟,表扬大家做过的很棒的事。沿途做一些这样的投入是有用的,因为你不知道高速增长什么时候会变成慢增长、再变成零增长。让彼此喜欢的人之间存下一些善意,能留住人,这很有用。
Harry: CEO 或创始人交棒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特别难?
Jason: 是的。创始人交棒非常难。我觉得菲吉·西莫(Fidji Simo,Instacart 现任 CEO)做得非常有效。她很有个人魅力和亲和力,很快就赢得了公司上下的喜爱,这让交棒更平顺。
她本来就在董事会,这也带来了一些上下文上的连续性。而且阿普尔瓦参与了对她的物色和招募,所以她的节奏跟他相似。是有连续性,但创始人 CEO 离开,你还是失去很多。
这期节目发布时(2025 年 8 月),菲吉·西莫正站在一次更大的交棒中央:她于 2025 年 8 月 15 日卸任 Instacart CEO,转任 OpenAI 应用业务 CEO(Instacart 由首席商务官 Chris Rogers 接任);2026 年 7 月,她又因健康原因从 OpenAI 的全职岗位转为兼职顾问。节目中“交棒靠董事会连续性与创始人背书”的经验,在 Instacart 这次交接里完整上演;而 OpenAI 这一段也说明,再有魅力的交棒者,也抵不过组织之外的个人变量。
Harry: 确实如此。你觉得阿普尔瓦是个好 CEO 吗?
Jason: 是。他在打造这门生意上非常了不起。从零做到 380 亿美元估值,这就是个好 CEO。
Harry: 我能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吗?这是个常见的说法,而且我在英国,请原谅我这么问:DoorDash 打败了 Instacart,你觉得这说法公平吗?你认为 DoorDash 做了什么 Instacart 没做的,导致了这个结果?
Jason: 是的,DoorDash 确实赢了 Instacart。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最主要的是他们扩张得更快,更早走出了餐饮外卖。他们的另一个关键洞察是郊区市场——他们抢先一步,赶在了 Uber Eats 前面。所以他们赢得非常彻底,这给了他们向其他垂直领域扩张的空间。而 Instacart 本该在第五年、第六年就进入餐饮外卖,也本该早得多地走向国际化。
用芒格的“规模经济与网络密度”框架看,DoorDash 赢在了顺序正确:郊区家庭点餐频次高、竞争稀薄,先拿下密度最好的市场形成局部网络效应,再用利润和密度反哺新垂直品类;Instacart 则被困在“杂货”单一场景,扩张窗口一关就再难打开。资本市场已给出裁决:2026 年年中,DoorDash 市值约千亿美元量级,Instacart 约百亿美元——近十倍差距,正是“扩张时机”这种不可逆决策的定价。
快问快答
Harry: 兄弟,我想来个快问快答环节。我可以跟你聊一整天,但还是先玩这个:我说一句短陈述,你给我最直接的反应。可以吗?
Jason: 好啊,来吧。
Harry: 你最敬重的产品领导者是谁?
Jason: Linear 的卡里·萨里宁(Karri Saarinen)。我姑且把 CEO 也算作产品领导者。卡里完全按自己的方式打造了这家公司,Linear 的产品质量高得惊人。
Harry: 我投了 Linear,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一期基金里最好的一笔投资。说到这个,我特别欣赏卡里那种独立的思考方式。在一个普遍依赖大额传统融资的环境里,他把资本效率做到了极致,实在太擅长了。他就是一位极其出色的 CEO,我完全同意。你招聘产品经理(PM)时最喜欢问的面试题是什么?
Jason: 我最喜欢的就是反复追问:你具体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对结果产生了什么改变?如果对方答得含糊其辞,我就换个方式,把同一个问题再问一遍。
Harry: 你买过最值的、500 美元以内、改善了生活或工作的东西是什么?
Jason: 最近买的最值的 500 美元以内的东西,是 Wispr Flow 的订阅。我花在写作和沟通上的时间太多了,它真的好用。现在我基本不打字了,而且它确实能用,也不用我再改,写完直接发。它给我省回了大量时间。
Harry: 说实话,我跟你一样,最近也用上了。转写质量无人能及。反差特别震撼:从 Wispr Flow 或 ChatGPT 自家应用切到 Siri 或苹果自家产品,简直没法用。
Jason: 对,完全同意。我放弃语音听写很多年了,总觉得不值,因为改稿又慢又笨。但不管他们做对了什么,他们确实做成了。
招聘的未来、创始人退场与融资的残酷真相
Harry: 关于招聘的未来,有什么是大多数人还不相信或没看到的?
Jason: 关于招聘的未来,至少在投资人圈子里已经有个共识:AI 智能体将承担大部分招聘工作。这一点还没被证实,但现在大家普遍把它当作不可避免的趋势。
我觉得下一个我们还没消化的大趋势,是候选人找公司这个过程里藏着多少低效。招聘的未来会更像约会软件——双方右滑才算匹配,是双向选择的热介绍。而今天候选人找到一家公司的方式极其随机:从招聘网站上刷到,到碰巧被猎头私信,然后“好吧,那就接个电话聊聊”。
也许他们认识人、靠人脉,但从上千个潜在职位里,他们根本找不到哪两三个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这太难了。我认为我们会从雇主广撒网、候选人也广撒网,转向那种约会式的撮合模式。
杰森说“AI 智能体承担大部分招聘工作”还只是投资人共识、尚未兑现——一年后回看,这个判断大体准确,但正在加速:AI 人才赛道的 Mercor 于 2025 年 10 月以百亿美元估值完成 C 轮融资,一批 AI 搜寻与面试工具进入企业采购清单。而他预言的“约会式双向撮合”至今基本无人做成,候选人侧的匹配低效仍是开放机会。对 Tezi 这类押注“AI 即劳动力”的公司,风向是对的,竞赛才刚开始。
Harry: 创始人到什么阶段就不该再亲自参与招聘了?
Jason: 我觉得门槛大概在 B 轮。到那个阶段,CEO 或创始人还出现在每一个招聘流程里,时间回报已经不高了。他们仍然是公司人才密度和人才理念的定调者、标准的把关人,但应该给自己设一条线,比如只面高级经理及以上。因为你绝不希望 C 级选手招来更多 C 级选手。所以到某个时点,就该从面试个人贡献者(IC)转向只面管理层。
Harry: 关于融资,有什么事是你当初不懂、如今最想忠告像你一样从大厂老兵出身去创业的人的?
Jason: 我们刚起步时我不懂的是:作为公司,你玩的是一个争取对方说“是”的游戏;而对投资人来说,尽可能久地保留选择权才符合他们的利益。约会议特别容易,但会议什么都不是。我当时心想,天呐,这么多人有兴趣,钱马上就到账了。
不,在你拿到第一份投资条款清单(term sheet)之前,一切都做不得数。第一份 term sheet 一到,一切瞬间到位,局面彻底翻转。给融资设时限非常重要,全力冲向第一份 term sheet、拿到之后快速推进流程,这非常重要。在那之前的一切,说好听点都是演戏。
“约会议特别容易,但会议什么都不是。” "Super easy to get meetings. Meetings mean nothing."
▍点拨:投资人是期权持有者——“尽可能久地保留选择权”对他们零成本,对创始人却是数月的时间消耗。第一份投资条款清单之所以改变一切,是因为它是唯一把“口头兴趣”变成“沉没承诺”的节点;只有跨过这个节点,紧凑流程的杠杆才真正存在。在那之前,所有热情都只是路演。
Harry: 你说的设时限、跑快速流程,我特别反感。抱歉,Jason,因为我是个浪漫派,我想慢慢了解你。我也不是说要搞成高中舞会那种十个人里挑一个的场面——那样你会把钱全亏掉。这是一场婚姻,当然我不是说字面意思。你就不担心这样会丢掉个性、丢掉建立关系的机会吗?我们的流程是:两周跑完。周一,也就是 7 号,开放数据室;10 号二面;14 号三面;21 号做决定。
Jason: 你这个区分很好。我们会在轮次之间、和有可能成为高质量伙伴的人建立关系。你引入的实质上是资本,以及一位陪你走这段旅程的伙伴,所以值得在融资周期之外去经营关系、去了解对方。
但一旦进入融资流程,就是进入了。所谓紧凑流程,真正的意思是:走到一个时刻,对方至少口头明确承诺了兴趣,会认真做尽职调查。到那一步,好,我们会灵活配合,想办法在未来几周收尾,不会难缠,因为我们想成为好伙伴、好好协作。但如果不这样,你只会被一直吊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因为把你留在牌桌上才符合他们的利益。
Harry: 完全理解。尽可能久地保留选择权确实符合我们的利益——作为投资人,我可以告诉你这千真万确。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事是你现在知道了、多希望创立 Tezi 时就知道的?
Jason: 我现在知道、当时不知道的是:最难的部分不是造出一个端到端自主运行的 AI 招聘智能体,最难的是变革管理——和具体的人打交道,让他们适应并接受一场彻底的范式转变。
事后看显而易见,但当时我们更执着于搞清楚“它能不能做到”,而不是“要让人们适应这项新技术、接受它对工作生活的巨大影响,需要付出什么”。
Harry: Jason,就像我说的,这期做得特别开心。我最喜欢的节目就是那种“墙上的苍蝇”式旁观、对话自然流动的。你太棒了,兄弟。特别感谢你抽时间,这期真的很精彩。
Jason: 也谢谢你邀请我,我聊得也很开心。
Harry: 和 Jason 的这期节目太精彩了,也非常感谢大家对节目的支持。想听更多,可以在 Spotify 上搜索 20VC 找到我们,请一定留下评价或评论,这对我们意义重大。一如既往,感谢大家的支持,周一请锁定我们与 Cohere 联合创始人尼克·弗罗斯特(Nick Frosst)的精彩对谈。
本期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用的判断:
- 优化维持运转,新能力决定天花板。 定期审视团队的时间分配:如果全部人力都在做百分比级的打磨,就没人去想“下一个十亿在哪”。下注标准很明确——需求清晰就做到 A 级质量再放手,需求模糊才需要 MVP 和客户共创。
- 角色的边界正在消失,按“补缺”而非“头衔”思考招聘。 设计、工程、产品的本质是同一组产品决策;PM 是“最后手段”式的招聘——先让工程师和设计师深入业务,缺什么再补什么,兼职高手往往比全职庸才划算。
- 共识拖慢决策,常识胜过数据。 符合长期大趋势的事直接做,别花两年论证因果;让有权拍板的人快速试错,好过稀释到无人信服的折中方案。
- 招人只追一个问题:“你到底做了什么?” 简历只证明他在场,不证明他驱动了结果;把回答追到有深度、可背调的颗粒度,才能分清电梯乘客和司机。创始人亲自下场招聘的底线,大约在 B 轮。
- 文化是增长的衍生品,融资是时限游戏。 别花力气优化文化分数,把劲使在增长上;融资时记住——会议什么都不是,全力冲向第一份投资条款清单,再用紧凑流程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