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wn 创始人 Jean-Denis Greze:AI 助手市场不是泡沫,它将取代你手机上的每一个 App
20VC 第 2026-09-07 期,Town 联合创始人兼 CEO Jean-Denis Greze(前 Plaid CTO)谈 AI 助手市场竞争、智能体级网络效应、前沿模型供应商陷阱与每工程师 7.5 万美元的 AI 工具账。
VC20260907 千亿美元 AI 助手竞赛 (Jean-Denis Greze)
本文译自播客20VC with Harry Stebbings,发布于 2026 年 9 月 7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Town 联合创始人兼 CEO 让-丹尼斯·格雷兹(Jean-Denis "JD" Greze)。
这位前 Plaid 工程掌门,如今却在做一个他清楚是"Google 和苹果未来十二个月前三优先级"的东西——站在品类正中央,接受所有人的瞄准。这场对话从"护城河是不是奢侈品"一路推到"跟自己的供应商竞争"这个终局死穴;而他最反常识的判断是:这个市场不是泡沫,是一个连深度产品市场契合都还没人做出来的蓝海。
▍嘉宾:让-丹尼斯·格雷兹(Jean-Denis "JD" Greze)
Town 联合创始人兼 CEO,硅谷工程老兵与连续创业者。
- 职业轨迹:早年任 Dropbox 工程总监;之后在 Plaid 做了七年 CTO,亲历其与 Stripe 抢人的高速扩张期。47 岁,自称"记不清自己几岁的那种老"。
- 创业路径:离开 Plaid 后先花一年做 AI 税务公司,未达预期后果断归零,三个月摸索后转型做 Town,原型数周内即获产品市场契合。
- 天使投资:被投包括 Modal、BaseTen、Merge、NexHealth——其中前两家被他点名是自己最好的天使投资。
▍关于 Town
Town 是一个住在邮箱和日历里的 AI 工作助手(智能体昵称 Townie),2026 年中上线,据报道正以 10 亿美元估值洽谈新一轮融资。
- 核心模式:观察用户已在做的事(日程安排、往来邮件),推荐并自动执行工作自动化;企业侧靠"智能体对智能体"的多人协同制造网络效应。
- 商业化:每月 15/49/99/199 美元四档订阅加按用量计费;试用转付费率超过 15%,每用户年收入超过 700 美元。
- 组织特征:每工程师每年的 AI 工具开销运行率至少 7.5 万美元(Devin、Claude、Codex、Cursor 并用),是 Salesforce 口径下"工程投入的百分之五"的数倍。
开场:从 AI 税务公司到住在邮箱里的助手
Harry: 这里是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眼下硅谷最火热的品类是 AI 助手(AI assistant),消费级和企业级都是。消费级那边有 Instinct,估值已经冲到 25 亿美元,Index 和 Benchmark 领投。
企业级这边有 town.com,创始人就是今天的嘉宾 Jean-Denis,也就是 JD,他之前是 Plaid 的 CTO。今天这场对话,可能是关于 AI 助手市场正在发生什么最切题的一场讨论:这个市场真的在被商品化吗?背后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消费级和企业级会合流吗?AI 助手的未来长什么样?这些以及更多内容,都在今天与 JD 的对谈里。
Harry: JD,兄弟,我今天特别兴奋。因为说实话,节目上有很多嘉宾,我得假装对他们的产品很兴奋,其实并非如此。但我真的喜欢 Town。我们团队内部就在用,我自己是日活用户(DAU)。所以当我们敲定这期节目时,我特别期待。非常感谢你今天来。
JD: 谢谢邀请。说实话,我直到三分钟前才知道你是日活用户,我太开心了。把产品反馈都砸给我吧,毕竟你是日活。不过创业者嘛,对自己的产品总是不满意的。
Harry: 给不了解的听众讲一下,尽可能具体地说,Town 是什么?
JD: 我们是一个住在你邮箱和日历里的 AI 助手,它帮你干活。它会观察你已经在做的事:你怎么安排一天、你常发什么样的邮件,然后推荐 AI 自动化,把你本来要自己做的事情在后台替你做了。我们的产品上市大概三个月了,目标客户(ICP)就是主流用户——用邮件、日历、短信来办公的普通人。目前增长非常好。
Harry: 我能说直白点吗,兄弟?我们几年前做过一期节目。我记得你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做的是金融领域里挺无聊的东西。我记得你们第一轮交割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喜欢 JD,但这事儿挺无聊的。后来是怎么转型的?
JD: 我们花了一年做一家 AI 税务公司,用 AI 做企业报税。做出了一些产品市场契合(PMF),但还没到能成的程度。说白了,我们没能做成一家了不起的公司。一年之后,我们决定推倒重来,花了三个月在荒野里摸索方向。
其中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没有人做一个从邮箱里长出来的 AI?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是靠邮箱和日历经营自己的事业和生活的,为什么没人在这里做出好产品?那正好赶上 Opus 全面智能体化的时候(译者注:指 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模型具备完整智能体能力),大概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月,也是模型第一次能真正干活、不只是走几步流程、而是做真正的智能体工作的时点。我们几周时间搭了个原型,几乎立刻就有了产品市场契合。这就是那次转型,运气成分很大。
我们没有去访谈一百个客户记笔记,就是为自己造的。我觉得这是那种"技术恰好成熟到你想做的事变得可行、同时大家对尝试 AI 产品热情正高"的时点。我们做产品的时候,OpenClaw 正在爆火(译者注:开源智能体项目),我们心想:靠,这在很多方面就是同一个东西啊。但后来发现,开源的东西虽然很棒,却只有爱折腾的极客才用得了——OpenClaw 就是这样。而 Town 从一开始就专注于:怎么让几乎任何人都能从产品里得到价值。
球道正中央:大厂蚕食与护城河之辩
Harry: 作为投资人,今天每家公司都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你会被大厂商蚕食到什么程度?说白了,你正好在最危险的靶心位置。最近又有了 GrokBot。我们该怎么看待前沿模型厂商的蚕食,以及 GrokBot 最近这几周构成的威胁?
JD: 说实话,我知道自己在做的东西是 Google 和苹果未来十二个月的前三优先级。不是前十,是前三。我入睡特别快,这是我的超能力之一。但我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一醒来就有个阴暗的念头钻进脑子里。当创业者就像玩轮盘赌:哪个阴暗念头会让我再也睡不着。毫无疑问,其中一个就是:你站在球道正中央,所有人都会冲着你来。这种恐惧百分之百存在。
但我要说一句:你会问护城河,对吧?什么是护城河?什么是可防御性?我觉得谈护城河有点奢侈——你得比今天的 Town 更成功,才轮得到操心这个。我现在的心思是:在一个潜在付费用户十亿量级的市场里,我怎么拿到十万、一百万付费用户?第一步是要有真正深的产品市场契合,而我认为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产品做到了。
GrokBot 很酷、很棒,但它是重度用户的产品,不是主流产品。Town 不错,但要成为真正的主流产品,我们还有很多活要干。所以在我担心可防御性之前,我先问的是:什么样的产品体验才能真正打动主流用户?因为大厂不会靠创新走到那一步,他们会靠抄走到那一步——但抄的前提是,得先有人把主流产品做成功了。
“谈护城河有点奢侈——你得比今天的 Town 更成功,才轮得到操心这个。” "I think talking about moats is a little bit of a luxury and you have to be more successful than town is today for it to matter."
▍点拨:在一个人人张口闭口"护城河"的融资环境里,创始人主动把护城河议题降级是罕见的诚实。他不是说护城河不存在,而是重排了优先级:深度产品市场契合优先于防御叙事——连主流产品都没人做出来,谈防御是空中楼阁。这也是对投资人尽调话术的一次温和反抗:先问"你怎么赢",别先问"你怎么守"。
第二,我认为这个品类里最终胜出的产品,会在智能体层面有网络效应。Town 有一个功能,摸索到用法的用户最爱它,叫智能体对智能体(agent-to-agent):你问你的助手——我们叫它 Townie——一个问题,它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但你某个同事的 Townie 知道,于是它直接去问那个 Townie,对方就回答了。这个功能藏在产品的一个子版块里,但那就是网络效应。一旦你整个团队都在上面,你很难想象再搬到别的产品上去。我认为今天还没有人搞明白多用户、多人协作的 AI,那才是护城河。
与此同时,市场上有很多理论。有人说:你可以后训练定制模型,按公司甚至按个人定制,这能留住用户。有人说:用户的上下文就是护城河——人们会越来越不愿意再连一遍数据源,一旦用户爱上你、把所有工具都连上了,别人很难切进去。还有人说:这个市场没有新护城河,护城河就是分发,谁手里已经有用户谁赢。我个人最担心的竞争对手,在个人场景里是 Meta 和 WhatsApp——他们会在 WhatsApp 里做个人助手,我不知道是一天还是三个月后发布,但它一定会来。
分发他们已经有了,所有人都在用 WhatsApp 发消息,里面要是有个能干活的智能体,威力极大。还有人赌设备:AI 正在改变软件的形态,人们以后不再上网站、不再用手机上的 App,大多数数字交互的入口——就像今天的入口是手机、电脑、浏览器——会是一个 AI。谁拥有设备,谁就最有条件把 AI 摆到用户面前,谁就会赢。把这些全想一遍,我也会慌:天啊,面对这些竞争力量,我到底怎么赢?
用巴菲特—芒格的框架检视 JD 的三个赌注:Townie 情感品牌接近弱护城河(他自己的 Snapchat 类比很准——有差异化、能活下来,但未必是好生意);预处理上下文接近转换成本,可累积但可被追平;真正符合教科书定义的是智能体层面的网络效应——每多一个团队成员,产品对所有已有成员的价值都更大,且迁出成本随团队规模上升,这是巴菲特偏爱的"网络效应加高转换成本"复合结构。但要留一只眼睛:网络效应生效的前提是"全团队都在用",而全员铺开恰恰是大厂用分发优势最容易抄走的一层——护城河的方向对了,深度还未知。
一个入口还是多个入口:五年后的信任飞跃
Harry: 那人和智能体之间未来的交互形态是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会有一个消费级智能体、一个企业级智能体,再加一个做生产力和笔记的硬件智能体?多智能体还是单一智能体,你怎么看?
JD: 每个人会有一到三个进入数字世界的入口。你不会想说:哦,我在做销售,我用 Salesforce 的智能体;哦,我在做项目管理,我用 Linear 的智能体。你会只要一个入口,连想都不用想,按个按钮就开始说话。但确实有真实的理由让入口不止一个:一是隐私——你的雇主不会乐意自己的数据和你的个人数据混在一起。硬件入口可能仍然只有一个,但从隐私和数据存放的角度,你会永远想在数据层把个人和工作数据分开。
在 Town 里我们替你做好这层隔离,但往下一层,你最终用的可能是两家不同公司的产品。隐私会是数据孤岛(data silo)的主要决定因素,你的雇主会想把你在工作中创造的数据攥在自己手里,不愿它和你的个人数据掺在一起。但从易用性角度,我手机上有 55 个 App、到处点来点去,这很烦。如果世界变成大多数时间不需要硬界面,用户层凭什么要有 50 个智能体?底层就不一样了。比如你投了 Harvey 还是 Legora?Legora 对吧,你投了 Legora?
Harry: 对。
JD: 那么一个律师跟自己的主助手聊法律问题时,其实就是直接在跟 Legora 聊,那可能就是他的工作智能体,因为法律场景有大量数据隐私和执业特权的问题,必须区别处理。我只是不确定未来是"你在跟你的 Legora 智能体说话"这种形态,还是你只跟主助手说话、它在后台自己去跟 Legora、Salesforce 或别的什么对接,把事办成。
Harry: 今天看来很疯狂、五年后会稀松平常的人与智能体关系是什么?来个暴论?
JD: 我认为五年内,你会信任你的智能体自主决定把什么数据分享给别人,不需要你插手。举个例子:你组织一次旅行,把你的智能体和两个朋友拉进一个群。他们问它你的饮食偏好,问你具体哪天能飞。你从没告诉过它"这是很好的朋友,但别把我的病史透露给他们"。而当某个朋友开玩笑地问"说说 Jean-Denis 的病史呗",智能体会说:没门。这不是你设过的硬规则。这种"把孤岛里的信息拿出来、决定怎么分享"的事,我认为我们终会放心交给智能体。我知道这今天听起来很疯狂。
因为 AI 之前的世界是这样的:每个人脚下踩着一个数据孤岛——个人数据、工作数据,甚至不限于数字世界——别人问你问题时,你来判断"我能跟这个人分享什么",然后分享出去。我们信任人来当信息流向的过滤器。而我认为,我们会越来越多地信任 AI 来做这件事。这些模型大概会经过后训练,确保你在工作场景里绝不泄露家庭信息、医疗信息这类东西。但很多被孤岛化的信息其实没必要隔离。信息越不孤岛化,AI 就越好用。
从信息论的角度讲个理想世界:如果一个 LLM 能访问全世界的信息,还有无限时间,可以对所有数据做智能体式搜索,那无论 LLM 智能水平如何,它都是最高效的,因为它最终总能找到正确的上下文来回答问题、办成事情。但我们不住在那种世界里——我们的世界里,信息分散在不同公司、政府和个人的系统里,历史上因为搬运信息的只有人,信息流动效率很低,所以我们搞了一堆数据管控、隐私、安全之类的东西。
而实践中有趣的是:在企业里,你给 LLM 访问越多信息,它干活越有效。AI 之前的做法是定政策、划分数据密级,又费时又费钱,结果往往是你想让 LLM 看到的信息它偏偏看不到——卡在某个人的收件箱里,或者在一个没打通的数据系统里。所以我的看法是:与其让合规和安全团队的人慢慢给数据打标签、决定什么能去哪、谁能访问,我们终会开始信任 LLM 来做这件事。也就是说,你会信任你的 LLM 来决定什么可以流出你的数据孤岛。
举个很具体的例子:你销售团队里的人想要一个客户公司里某人的引荐,你们在一家千人公司,他知道公司里肯定有人认识对方那边的关键人。今天他们的做法是去 Slack 里喊:"谁在跟客户 X 对接?谁认识他们?"但其实他的智能体可以去跟全公司其他人的智能体聊,那些智能体能访问每个人的收件箱,然后回来说:"Liz 跟你想引荐的这个人有私交,不是工作关系,但你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引荐。
Bob 跟这个人有工作关系,下周正好要开会,你要不问问 Bob 能不能带你入会?"这对公司来说是极好的业务结果。但要做到这一步,每个员工得相信"让我收件箱里的一部分信息对公司里其他人可见"是没问题的。今天这听起来很离谱,而你问我五年后会怎样——我认为我们会越来越接受,因为实践中 LLM 会非常擅长守住你不想分享的东西的边界:你不想把工资透给同事,不想把病史透给朋友,这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LLM 会尊重这些边界。
JD 的"五年信任飞跃"把技术能力和制度接受度混在了一起,隐形代价有三:其一,一次高曝光的泄露事故(智能体把病史误发给朋友)就足以让整个品类倒退数年;其二,GDPR 及各地数据法规不会因为"技术上守得住边界"就放行自主分享;其三,企业合规部门才是采购守门人,他们的时间表以年计。历史经验是:决定数据怎么流的从来不是技术就绪度,而是制度框架——五年更可能是技术就绪的时间,而不是制度就绪的时间。
容错空间、目标驱动与人类的分工
Harry: 出错的余地有多大?我的意思是,如果它犯了错——订错了东西、执行错了任务——你有多少容错空间,会损失多少信任?
JD: 我的判断是:LLM 在这件事上会比人强得多。给你讲个故事。我曾经工作的一家公司刚完成一笔收购,全公司发了一封介绍收购的邮件。有个同事一直反对这笔收购,他本来想回复给小范围几个人,说"真不敢信我们收了这帮小丑"之类——原话可能不一样——结果他回复了全公司。
这人是个极好的人,犯了个错,没多大事,大家一笑而过。但你看,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前 0.1% 的人,也会犯错。会计部的 Bob 会犯错,HR 的 Liz 会手滑把全员薪资表发给所有人,这种事一直在发生。我认为 LLM 犯这类错误的频率会很快降到远低于人类。
Harry: 我的挚友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说过,智能体最大的问题是它们的目标驱动(goal seeking)倾向。他讲过一个故事:他的智能体自作主张要给他买六块爱彼(AP)手表,说是为了"提升公司文化"。幸好被拦下了——因为手表需要刻字,而刻字这个额外步骤智能体搞不定。这种近乎偏执的目标驱动倾向,到底是特性还是缺陷?
JD: 我没有答案。你应该让智能体在多大程度上自主追目标、让它自主跑多久,是个非常、非常有趣的问题。
Harry: 那引导用户是不是你们的责任?引导他们走向最优用法——比如告诉用户"我们发现让智能体跑四倍的时长,结果最好"。
JD: 有一种理解 LLM 的方式是:它们就是把能源变成 GDP、变成收入的机器。你退到最远的地方看:电力加硅片,产出智能,然后我们拿智能去换取商业结果。如果它们足够聪明了,那一头就是在凭空创造 GDP。于是你可以说:帮我赚钱去吧,然后让它跑很久,爱干什么干什么。还是说,我们想住在另一个宇宙里——人的角色是设定方向,确保智能体采取的行动符合某种人类价值体系?
我活在第二个宇宙里:人的责任首先是分配资源,也就是明确我们愿意为某个目标花多少 token,并把目标本身定对。你定好目标和预算,然后监控为达成结果所采取行动的整体形态。随着智能越来越强,你可能会说:分配资源这一步也可以交给 LLM——让它事先分析一个任务的投入产出比(ROI),告诉你在放手之前该分配多少 token;监控行动这一步,也许也是另一个智能体替你做。但我不认为那个监控者和你派出去拿结果的智能体应该是同一个。
模型路由与成本曲线
Harry: 你刚才提到了价值栈的不同层级。你们底层依托的模型基础设施长什么样?不同任务的模型路由(model routing)怎么考虑?你们绑定在单一厂商身上吗?
JD: 我们做的是面向所有人的应用,我们认为大多数人并不关心某个时点哪个模型擅长什么。我们的工作是:针对你的需求,找到一个能划算地给你想要结果的模型。举几个具体例子:生成图像时,我们内部有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用 Gemini 的模型、什么时候用 OpenAI 的模型;做语音时,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ElevenLabs。这是我们的工作,因为技术每天——毫不夸张地说,每一到两周——就有根本性变化,我们要确保你拿到正确的投入产出。
但这很难。"什么是对的结果"这件事,有些场景容易判断,有些场景非常开放,事前无法知道,只能猜:这个任务有多难?我要离前沿多近?另一个维度是声音:用户不喜欢他们的 Townie 听起来变了个人。
做模型路由时有个麻烦——有些公司,比如 Anthropic,花了很多功夫——我知道我们老在网上拿他们开涮,但他们是真的花大力气确保自家各代模型的"人格"大致稳定,可能只是啰嗦一点或简洁一点、用词略有差别,但听起来始终足够像。所以如果你一直用 Anthropic 生成给用户的最终输出,就很难突然切到 Kimi,因为听起来就是不一样,用户会觉得自己的 AI 被"切了脑叶"。
有意思的是,写代码时这个问题小得多——代码好不好,就看它跑不跑得起来、是否完成了任务;你可能会看一眼代码风格喜不喜欢,但现在大家也不太看了。而跟助手聊天时,如果它突然变得啰嗦一倍,发短信时给你写八句话而不是四句,用户就不喜欢。他们真的会写工单投诉:"我三周前给过它指令的,我的短信智能体怎么更爱大写字母了"之类的。
所以我的理解是:我们的技术栈里,负责用户界面、感觉和人格的那一层,不能随便路由——我需要体验的一致性,而这有时是别家模型给不了的。在这一层之下,当任务只是纯粹的推理和智能、尤其是当我不需要给用户展示太多中间过程时,那确实是哪个模型最适合任务就用哪个。
JD 所说的"各家模型听起来不一样"背后是一项真实工程:Anthropic 公开过 Claude 的角色训练(character training)与模型行为规范,通过对齐微调让不同代际模型的语气、人格保持一致;OpenAI 也发布过自己的 Model Spec。对做消费者产品的公司,模型"人格"漂移是真实的产品事故——这就是许多应用层公司把面向用户的最终输出层锁定在单一厂商、只在内部推理层自由路由的原因。
Harry: 不同模型供应商会怎样影响单个用户的最终经济账?我的意思是,ElevenLabs 出了名地好,也出了名地贵——贵如香奈儿包。所以我的问题是:你怎么平衡模型选择和成本?
JD: Harry,这么说吧,除了极少数公司,我认识的每家创业公司的答案都是:我们希望成本曲线在 18 到 24 个月后能让这笔账算得过来。在此期间,你其实是在补贴用户——这是这些场景达到产品市场契合的代价,因为有太多工作不得不用最前沿的模型。我的看法是这样的:Town 做的一件事是给邮件打标签,而打标签完全不需要 Opus 级别的智能,也不需要 Sonnet 级别的智能。
这类任务我们已经在前沿模型之下了,我认为它的价格会随着时间趋向算力成本——怎么用开放权重(open weight)模型、甚至自己后训练更小的模型,这类任务未来的价格会远低于今天。这部分销货成本(COGS)我不焦虑,跟其他 AI 公司的创始人聊,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真正知道的问题是: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说,到底有多少工作负载会一直贴着前沿——那里非常贵。真的没人知道答案。但对于"人类水平"的任务,有相当多的事情——安排观影、打理日历、回复以前回过的邮件、每天调研竞品——我觉得都在远离前沿,今天用开放权重模型已经能做得非常非常好。
一旦你明白这一点,又知道价格每 9 到 12 个月腰斩一次,你就能预判它未来的位置,从而今天就把产品定价定在一个 18 个月后能产生两三成毛利的位置上。我们大体就是这么想的。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到最后,你的任务里剩下 10%、20% 还是 30% 必须贴在前沿?我们不知道答案,而这会改变这些公司的经济模型。
Harry: 今天你们的任务里,走开放权重模型和前沿模型的比例是多少?
JD: 对我们来说,大头还是前沿模型。
Harry: 为什么?恕我直言,用户向你们提的任务,我想象中没那么复杂。抱歉,咱们之前聊到 Instinct——我给 Instinct 提的是难题:我要 IMAX 的《奥德赛》(Odyssey)电影票,让它连续几天、按分钟盯着放票。而给你们提的,恕我直言,是邮件打标签、会前简报这种,简单得多。
JD: 其实很多人让我们做很难的事。用户在平台上搭建的自定义工作流相当复杂,那些地方我们用前沿模型最多。打标签这类任务我们还没用开放权重模型,但已经在用前沿厂商便宜得多的型号。主要原因是公司焦点的取舍:我可以靠迁到开放权重来改善销货成本,但这不带来产品优势,不会让产品变得更好用。所以我有一个工程师小时,该花在哪?
是把现有的推理成本压得更低,还是去做一个更强的网络效应功能、接入一个新的数据源、让某类用户的任务轨迹质量大幅提升,从而让产品增长更快?我们非常专注于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拿到理想的经济账。我们的经济账没问题——可以更好,我也可以更快地下移成本曲线,但那不是这家公司成功的瓶颈。所以我们没那么做。
折腾者、被忽视的职能与欧洲模仿者
Harry: 网络效应这边有什么有趣的教训或观察?从一个人扩散到全公司(wall-to-wall)的扩张上,你们学到了什么?
JD: 首先,对我们来说网络效应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如果公司里有一个爱折腾的人(tinkerer),他开始搭建团队技能、团队集成、团队例行程序这些东西——这些都是 Town 上的积木,全团队免费共享——我们会看到采用速度快得多。这很有意思,因为我们想做的是一个不需要折腾者的产品:单人体验上,我们希望你零配置上手就获得大量价值——你是房产经纪人,就给你房产经纪人专用的自动化;你是销售,就给你销售专用的自动化,开箱即用。
但实际情况是,如果其他用户身边有一个重度用户,他会想办法让周围的人都用得很成功。我觉得很多 AI 产品都会这样。所以一个预测指标其实是:团队里有没有一个爱折腾的人?我们经常问自己:能不能识别出这些人?能不能让他们更容易地为其他团队成员制造传播?
第二个观察是:公司内部——包括大企业——有很多职能是 AI 服务严重不足的。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如果你是大企业的销售团队,过去三年 AI 产品从四面八方被推销给你;做销售运营的人,要是每天收不到十封 AI 公司的推销邮件,那一定是你没上 LinkedIn,不正常。但另外一些职能——行政助理、幕僚长、HR、财务、资历较浅的财务成员——日常工作里根本没多少 AI,真的没有。
他们的很多工作流还跑在邮件里,招聘人员也是。所以 Town 这样的产品,常常在这些职能里找到早期的采用和增长——有些职能从外部看没那么性感,但其实非常渴望有技术来让生活轻松一点。而他们一旦用起来,就会产生有趣的效应:他们经常跟领导、高管、运营团队打交道,于是我们就顺着运营团队渗透进去了。
Harry: "惊叹时刻"的时间(time to wow)有多重要?
JD: 说实话,我认为我们产品今天能成立,唯一原因就是单用户的价值达成时间(time to value)极短。零配置、开箱即用,一上来就有魔法时刻,然后用户开始问:"这技术还能干什么?"我们所有的专注都在把这一步做对——能不能让用户极快地获得价值?其他的集成我们放长线。这条路线对我们非常有效。
Harry: 自从你们 Town——还有 Instinct——在过去两三周爆发之后,我被推销了四五个"欧洲版 Town"或者"欧洲版 Instinct",真的是四五个不同的项目。有的做企业级,有的做消费级,有的都做。投资人应该怎么思考这个赛道?如果你来建议我们的话。
JD: 咱们刚才在聊护城河。做 Town 的时候,我们下了几个注,赌产品凭什么能活久。我先答你关于欧洲的问题,但先说我们的注。第一个注是:你只得到一个 AI 系统——它有名字,你给它起形象,我们叫它 Townie,我们围绕"人和 AI 之间的关系"建立了一整套品牌。很多用户就吃这一套:他们想要一个自己信任的、亲手塑造的、按自己想象上色、自己起名字的东西。
他们非常喜欢。听着有点傻,但我真的认为这是一种可防御性——就像 Snapchat,虽然生意远不如 TikTok、Facebook、Instagram,但它的市场位置在结构上是可防御的,因为它本质上不同,对自己的运作方式有强烈的坚持,而总有人会被这种坚持吸引。我们对用户和 Townie 的关系有非常强的坚持,很多用户确实有共鸣。
第二个注是网络效应,前面聊了很多。第三个注是:我们坚信大量预处理(pre-processing)能给用户带来更好的结果——在你还没开口提问之前,我们就花大量算力为用户构建一个心智模型,预先创建上下文,让我们在职场人脉这类事情上特别有效:理解你正在做的项目、理解你的公司,诸如此类的积木。这就是我们认为长期会让产品拉开差距的三件事。
回到你的问题:如果我是投资人,我会问——凭什么有人能在欧洲赢?是分发逻辑吗?是 GDPR 和隐私逻辑吗?是因为 Town 确实没在法国做任何市场投放、所以"法国版 Town"能在法国赢吗?你必须有一个具体的理由,说明为什么某家本地公司能赢下终局。
因为这类产品的研发非常贵:你前面提到 GrokBot——我的研发里很大一部分就是"跟上琼斯家"(keeping up with the Joneses,喻指不落人后)。你的智能体至少得跟别人一样强。抛开你的分发策略,抛开你擅长办公场景,抛开网络效应功能——如果 Codex 能做到一件你做不到、而用户又在乎的事,那就完了。所以你在工具链(harness)和能力上永远得至少跟所有人一样好,而这非常昂贵。
不是说我派团队里两个工程师去盯 Codex 就行——Codex 那边是一百号人在把它做得更好。我们得想办法在很多任务上跟 Codex 一样强,否则用户会说:我凭什么每月给 Town 付 50 美元?没道理,我去付 OpenAI 的 24.99 美元好了。所以我是投资人的话,我会问:这个本地竞争者的市场规模(TAM)够不够?它的弹药库够不够大、能不能一直跟上能力演进?在这个高度水平化的市场里,它有没有站得住的赢的理由?这会很难。
以机器的速度建造,以人的速度学习
Harry: 硅谷的招聘真有大家说的那么疯狂吗?
JD: 说实话,我不觉得疯狂。当年我在 Plaid 跟 Stripe 抢人才的时候,难度跟现在比也没什么差别。
Harry: 能说说产品开发中你没想到的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JD: 市场的速度太疯狂了,Harry,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过去是你跟客户聊、做一个功能、他们用起来、你从这个功能里学到东西,学到的喂给下一个功能、再下一个;等别人终于抄走你第一个功能时,你已经领先了三轮认知。你懂我意思吧?你能用产品市场契合去生成更多的产品市场契合。创业公司通常可以榨取这些用户洞察很久很久,直到洞察枯竭——但那要花十年才发生。所以你有整整一个时期,仅仅因为你是市场第一第二,就能持续学习、持续迭代,非常舒服。
今天的问题是:建造的速度太快了,一旦什么东西对某人有效,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两三四周内就能抄出来,抄得真的非常快。而你学习的速度只能是人的速度。你懂我意思吧?你现在可以用机器的速度建造,但只能用人的速度学习。 所以我没法从市场里榨出足够多的认知来支撑下一个功能。
现在的感受是:速度是如此必要,但所有人都很快。我们创业的时候——今年一二季度——我的心态是:创业宇宙里大概有 15 个竞争对手,15 家要紧的公司。现在我认为只剩两三家了。我觉得这个赛道最后只有几家能赢:我们属于创业公司的起跑线,另外还有苹果、Google、GrokBot、Cursor、OpenAI、Anthropic 的起跑线——创业公司得先穿过云层。
通常创业公司很快、老牌大公司没那么快,但说实话,Anthropic 非常快;Cursor、GrokBot 的运转速度也快得离谱。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就在其中一家管工程,每次跟他聊我都挺难过的——我们在竞争,而那家伙是真的强,真能成事。我要打败的是硅谷最强的人之一,他所在的公司有创业公司的基因,却带着巨大的成本和规模优势在运转。这就是压力山大的地方:你一分钟都不能歇。你再也没有那种"竞争对手要六到十二个月才能追上"的感觉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你现在可以用机器的速度建造,但只能用人的速度学习。” "You can build now at the speed of machines, but you can only learn at the speed of humans."
▍点拨:这是本期最具穿透力的一句。AI 压缩的是建造时间,不是认知时间——用户洞察仍然要靠真人使用、反馈、沉淀,这个速率提不上去。当复制周期从几个季度缩到两三周,"领先三轮认知"的旧打法失效,稀缺的不再是代码而是学习速率。这也解释了 JD 为什么把赌注押在网络效应和预处理上:那是把学习沉淀进产品结构的办法,而不是靠功能领先本身。
Harry: 你说创业公司这边只剩两三家要紧的。你说是哪几家?为什么?
JD: 不说。我才不免费给竞争对手做市场宣传。
Harry: 你不能怪我试试嘛。我这是想学路易斯·塞鲁(Louis Theroux)(译者注:英国纪录片导演,以不动声色的追问著称)——"你怎么看那个?说说嘛。"
JD: 嗯。听着,这是个蓝海市场,你得理解这一点。我们拜访的大多数客户,压根没听说过这类产品里的任何一个。蓝海的原因是:人们只是把 ChatGPT 当作 Google 增强器在用——这就是市场的现状。但竞争对手是好事,他们给你压力,逼你必须以极高的水准执行。重要的是你的战略和潜在对手不一样。比如你前面提到 Instinct——我不认为 Instinct 和 Town 在做同一件事。
Harry: 你不这么认为?
JD: 我不认为我们的变现方式相同。终局如何且走且看,但我们的收入来自把 Town 用于工作场景的公司,靠的是多个团队成员协同产生的网络效应。他们的产品不做这些——也许那确实是他们战略的一部分,但我看到的战略更像是获客:一个完全补贴的免费产品。这也可能变。
从外面看,各家产品能力相似——其实所有工具链能力都相似——但看目标客户(ICP)、看市场投放的去向,我感觉很不一样。我盯 GrokBot 比盯 Instinct 多,因为 GrokBot 打的市场跟我们更相近。我更多想的是:我们的战略跟 GrokBot 怎么差异化?我们怎么获取不同的客户?我们的能力和工具链怎么真正脱颖而出、让用户感到明显的不同?这才是我的心思所在。
品牌包袱与苹果的基因短板
Harry: GrokBot 集成进 X,多大程度上是特性、多大程度上是缺陷?对一些企业和专业用途来说,跟社交平台绑在一起其实挺让人顾虑的。
JD: 我觉得是品牌问题。有些人就是因为品牌不想碰它,这不可避免,他们得永远背着这个包袱。但从分发角度、对某些人群来说,早期增长阶段这大概相当有用。不过要清楚:X 上用这些产品的人并不等于产品市场契合——他们不是主流用户。顺带说,我觉得 GrokBot 内部也时刻在想这件事,他们并不认为赢下 X 上的重度用户和大 V 就是赢下市场——那只是早期尝鲜者市场。
Harry: 帮我理解一下苹果的智能体路线图?
JD: 苹果的问题是双重的。第一,他们不是一家云公司——就不是,不在基因里,他们不知道怎么做云。这之所以要命,是因为我们前面聊过的:智能体拥有的数据越多越好,而数据不全在手机上。所以"不是云公司"是一大问题。第二,出于竞争考虑,他们把自己扭曲进了一个"隐私 + 端侧"的叙事里,这绝对让他们远离前沿。
手机上的本地模型很了不起,但就是比前沿慢、比前沿笨。只要他们还执着于端侧、隐私保护这套东西——隐私立场从人的角度是好的,但他们把隐私和端侧绑得太死了。不擅长云,又困在端侧,再加上隐私立场让他们即便在手机上与自家数据的互通都困难重重——这一手牌里全是劣势。
当然,他们手里有设备。新 Siri 会是一个好得多的个人助手——我是听说的,但在硅谷你总会认识试用过的人。我们都知道它会不错,但我觉得它会是"不错、但远不如 Town 或 GrokBot 强大"——能力上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可它就在你手机里,方便,能让你授权更多数据,也有云的部分。它会好,但能力上大概落后我们今天聊的这些东西九个月。
我不知道,他们换了新 CEO,看他们怎么打吧。我认为他们需要招一个基因完全不同的人,告诉公司:"你们不明白,人和数字数据交互的方式正在变,我们要么想明白这件事——可能要扔掉很多我们的原则——要么就输掉这一代的战争。"我认为这对他们是一个真实的风险。
不再有人逐行审代码的时代
Harry: 你担心我们将要面对的数据泄露、以及我们正在进入的网络威胁黄金时代吗?感觉大家已经把网络攻击常态化了——"哦,Meta 中招了,哦,Anthropic 中招了"。
JD: 如果你要做的是面向商业场景的 AI,你就不能出错。我们已经越过了"人类逐行读代码"的时代,那永远不会回来了。访问控制这类系统里最关键的代码行仍有人在读,但总体而言,人类历史上"人去看每一行代码"的时代已经翻篇了。现在是计算机在写代码、直接进生产环境,配上各种护栏:从测试到其他模型——让友好的模型来攻击你,这样不友好的模型以后就没法找到可利用的漏洞。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当然,在这个新世界里,人类历史上总会发生一些坏事。这有点像化学品:20 世纪我们开始用化学品做很酷的事,然后把化学品倒进河里,下游城市的人生病了,于是我们说,好吧,立个法——比如环保署(EPA)那套——你不能直接往河里倒化学品,得先处理一下;再往后,我们给危险化学品贴标签、规定它们能去哪、怎么处置。
我们是一路学过来的,形成了一整套最佳实践,既有监管层面的,也有行业层面的。眼下发生的事情是:攻击的成本收益比彻底失衡了,我们正在摸索最佳实践该是什么样。你没法指望每一步都做对,但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它搞定——因为回到"人类逐行审代码"的世界已经不可能了。
JD 用化学品监管类比 AI 安全最佳实践的形成,史实基本准确:美国环保署(EPA)于 1970 年由尼克松签署成立,直接背景正是 1960 年代的河流污染事件(1969 年凯霍加河起火是标志性一幕);危险化学品标签与处置规范则是 1980 年代才逐步完善。这个类比给出的时间表同样成立:从污染事件到监管框架用了约十年,到行业最佳实践成熟又用了十年。AI 安全的"EPA 时刻"大概率同样以重大事故为前提、以十年为尺度——这比他口吻里的乐观要慢。
成功用户的定义与定价哲学
Harry: 说到使用,你怎么定义一个成功的用户?
JD: 我的定义就是:每月付钱给我的人。只要他们持续付费。不,我是认真的。他们持续付费,就说明我工作做到位了。我不能把"用更多 token"当成功——那是危险的思路。如果你把"每月 token 用量上涨"当成功,那要是他们用的方式投入产出并不划算呢?也就是说,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在把 token 花在不太值钱的事情上。这种事积累多了,某天他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付的钱太多,一生气就流失了。所以必须看长期。
在我看来,"狂刷 token"(token maxing)有两个问题:第一,很多公司告诉员工"AI 随便用、钱随便花",这不好——你应该让人去想"在这里用 AI 的投入产出值不值"。现在公司也不拦着员工用 AI 了,反而说"我们得有激励",让他们有正当理由去用。这是一个方面——你得事先想清楚投入产出。
第二个问题是:有时你很难知道一件事的投入产出。比如"让我开会前准备得更充分",这值多少?对整天会议连轴转的人来说,会前一分钟让自己准备到不露怯,可能非常值钱;对那些会有人替自己准备和主讲、自己只需坐着的会,一文不值。同一个工作流,对不同人价值天差地别,消耗的 token 却一模一样,而大家并不这么思考问题。
所以我把"付钱"当成功:你每月付我钱,说明我大体上交出了足够的价值。不管你订的是 15、49 还是 99 美元的档,你付我的那笔钱换到了足够的价值。同时我非常在意沿途告诉你钱花在哪了——你需要感觉到我在认真帮你避免烧太多 token。上个月我们最受欢迎的功能之一是:一旦发现你有"失控的例行程序"(rogue routine)——就是那些狂烧 token 的自动化——我们就发邮件提醒你。用户的反应是:"太谢谢了,我信任你,我感觉你在盯着我别把钱用砸。"这就是我要的。
我不知道怎么量化它,但我想要的成功是:你付我钱,并且信任我们是那个既帮你用好 AI、又帮你高效用 AI 的平台。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能有门相当不错的生意。
Harry: 你们的价格是每月 14 美元、49 美元和 99 美元。
JD: 对,还有 199 美元。
Harry: 没错。哪一档最赚钱,哪一档最不赚钱?我这么问是因为我朋友莱姆金——他订的显然是 Anthropic Pro Max 之类的 299 美元档,结果每月烧掉约 1.5 万美元的 token。他是 Anthropic 最差的客户,可他买的就是那个 Pro Max 个人档。
JD: 对,我们没有 max 档,也有用户来要。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鲸鱼用户开一个 max 档?从市场角度看有用——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替产品布道。我认真考虑过。15 美元档对用户来说非常划算,我们把它当作台阶:让用户用到足够深,意识到 49 美元档的产品才真正强大。
所以 15 美元档的单位经济模型最差、补贴最重。总体最赚钱的可能是 99 美元档——那是重度用户,但不是想把用量刷到无限的那种重度用户。另外我们还有按用量计费(usage-based pricing):一旦撞到他所在档位的上限,大体就切到按用量计费,我们尽量让花费适配每个用户。
Harry: 帮我二选一:一亿消费者每人每月付 20 美元,还是一百万客户每人每月付 100 美元?
JD: 要更多用户、每人付更少的那种。
Harry: 为什么?
JD: 因为我要算反事实的账:在工作场景里,AI 长期会替人做越来越多的事,所以净收入留存(NRR)、每用户收入增长的长期潜力极大。你想以"付费动作"获取用户,因为你想要的是工作场景的用户——你会不断找到新方式让他们用 AI 为自己创造业务价值。而个人场景给我的感觉不是这样:我要跟妻子订的餐厅约会就那么多,要跟朋友组织的旅行就那么多,要发给新医生的病历也就那么几份——这类事是有天花板的。做这些事能省时间,时间就是钱。
但在业务侧,当我创造的东西给企业带来价值,企业赚了更多钱,就想要更多。举个很清楚的例子:平台上有一家招聘公司,因为 Town 他们能接更多客户——他们用 Town 把招聘流程自动化到一定程度,真的就能多接客户。多接一个客户、不多雇一个人,就是每月多 3000 美元收入;而他们全部用户加起来每月付我们五六百美元。所以业务场景的投入产出账特别简单:"我付 600,进账 3000,划算,我喜欢。"他们赚更多,大家都开心。
而且如果我能让他们看到"还能再接一个客户"的路,哪怕要在 Town 上多花 500 美元,他们也愿意。所以业务侧的增长潜力大得多。我宁愿有大量用户每人付得少一点,因为假以时日,我能向他们证明我交付的价值越来越多,值得他们在 Town 上越花越多。
语音、前沿定价权与供应商陷阱
Harry: 有什么是 Town 今天因为模型能力做不到、但两三年后会了不起的事情?
JD: 语音,太明显了。这事正在发生。我说的不是"你对它说话"那种语音,我指的是真正的对话式交互。
Harry: 220 亿美元的 ElevenLabs,你会投吗?
JD: 这么说吧,我们是 ElevenLabs 的用户,他们的声音最好听。他们没给我钱,我也不是投资人。它确实非常贵。我不知道的是它什么时候到顶——我认为这是 ElevenLabs 这类公司的风险:哪天语音"足够好"了,你随处都能拿到,我把开放权重模型架在 BaseTen 上就能跑。但现在还不是这个样子,我只是不知道他们离那个临界点还有多少跑道。所以我不看空——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公司——但 220 亿美元是一大笔钱。
Harry: 那一两年之后你们对价格有多敏感?恕我直言,现在你可以烧钱,眼下拼的是产品市场契合、增长、跑赢别人;两三年之后,你就得实打实地让经济账高效运转起来。
JD: 如果我们有两三百万用户用语音,那对毛利结构是个打击,肯定的。不过我更在乎的是时间。所以我才说,语音能力得比今天再好上一倍——尤其是语气、表达和情绪理解。一旦解决了,我会越便宜越好,因为一旦"感觉够好了",我就不需要它再好多少了。但毛利结构这事,我从不把它叫"烧钱"——我不用这个词,我爸妈不会允许我说这种话的。我认为我们是在精打细算地花钱,短期优化增长,长期优化毛利。不过说实话,语音并不是我真正焦虑的地方。
Harry: 那你真正焦虑的是什么?
JD: 是必须贴在前沿的任务占比。其他所有任务我都能想象价格怎么降下来。但我前面说的那个论点——长期看,AI 有越来越多的方式帮企业创造更多收入——它的推论是:能创造更多收入的事在前沿。而前沿的问题是:我在前沿毫无定价权。我认为 Cursor 最近碰到的就是这个:你可以有很大的市场份额,客户也爱你,但如果你一边付钱给供应商、一边跟供应商竞争,而对方拿着七成的毛利,日子迟早难过。
这就是我担心的终局。当然,我前面有很多"如果":我得做到几千万用户,他们得在付费,我得有相当大的规模。而到那时,我依然在跟我的供应商竞争——依然在跟 OpenAI 和 Anthropic 竞争,我还在为那两三成贴前沿的工作负载给他们送钱,这就是经济账算不过来的地方。
到终局时,我必须为这个问题找到某种解法——现在还不急。这是唯一的问题,因为只有这部分的经济账跟我的竞争对手们不一样。当然还有个宏观问题:是不是所有 AI 产品都没有真实的产品市场契合、全靠补贴撑着?这是另一种人会有的观点。但只要你不跟供应商竞争,你的经济账就跟你的竞争对手一样;你能做出多少毛利,更多取决于竞争格局——对手越少,毛利越高。
Harry: 你确实在跟你的供应商竞争啊,比如 Astra。
JD: 是的。
Harry: 你把它当直接竞争对手,对吧?
JD: 完全正确,今天就是,百分之百是。
Harry: 可是那占比……占比……你刚才做了个鬼脸。
JD: 我是在跟 Astra 竞争,但仍有个"开箱问题"(open box problem):你会震惊于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 AI 能干什么。难点在于:让一个普通人从 AI 里获得价值的产品体验,真的很难做。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用了 Town 就喜欢、然后开始付费。我们的获客付费率超过 15%——试用产品的用户里超过 15% 最终付了钱,这对产品驱动增长(PLG)模式来说高得离谱。因为相对于他们从 ChatGPT 里得到的东西,我们交付的价值大得多。
产品驱动增长(PLG)模式下,免费用户转付费的行业基准通常只有 2% 到 5%,Slack、Dropbox 等头部公司历史上也就在这个量级到约一成之间。JD 给出的"试用用户超过 15% 付费"高出基准数倍,解释力恰在他的硬付费墙设计:进来前先连邮箱和日历,筛掉低意愿用户,分母变小的同时让留存者开箱即得价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甘愿吃下三成的注册流失。
百分之十五转化率的秘密与硬付费墙
Harry: 你破解了别人没破解的什么东西,才拿到这 15%?
JD: 产品背后真正的洞察是:如果你一开始就要求用户连接邮箱和日历,你就足够了解他们,可以建议 AI 替他们做哪些事。核心洞察就这一条。
Harry: 如果你是 OpenAI 的产品经理呢——抱歉,我们之前拿这事开过玩笑,说我这人比较多嘴毒舌。
JD: 来嘛,来嘛。
Harry: 这洞察真有那么独到吗?我的 ChatGPT 也总是说"我们想让你做这些事",我心想:不可能,不可能,读写邮件的权限?不给。
JD: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的建议就是水平不行。而且他们直到几个月前才刚有建议功能。差别在这里:你用 ChatGPT,不需要连接邮箱,他们就是不强迫你。他们现在反复提示你连,因为他们意识到连接后价值更大。但他们的基础体验是想向普通人证明:光有一个聊天框,你就能从产品里获得价值,大多数人就是这么体验的。
我们的路子是:听着,你必须连接邮箱和日历,不连就不能用我们的产品;但只要你连了,我们就能为你变出这些魔法——这是我们了解到的你,这是你平常做的工作,我们来推荐能自动化这部分工作的自动化。用户到这一步就会说:"哦,这真的酷。"我有点把它看作硬付费墙(hard paywall):你一进来,别人是"先付月费",我们是"先连日历和邮箱"。
Harry: 那一刻的流失率是多少?
JD: 30%,当场就走。
Harry: 是不小啊。
JD: 你得愿意挨这一刀。
硬付费墙的账还有另一面。三成的当场流失筛出了高意愿用户,但被筛掉的恰恰是"主流用户"里人数最多的那群人——好奇但怕麻烦的人。JD 自己承认 Town 的瓶颈是"成为真正的主流产品",而主流产品的历史(从 Facebook 到 ChatGPT)几乎都是零摩擦起手。如果大厂用零摩擦入口教育了市场,Town 的高摩擦可能变成替他人做嫁衣:用户先在别处理解了价值,才忍得下这道墙——顺序一旦错了,墙就是对手的朋友。
Harry: 你们内部今天最大的产品分歧是什么?
JD: 好问题。我们在一些完全没料到的纯个人场景里找到了产品市场契合——家庭,尤其是父母群体,Town 在那里的契合度大得惊人。至少在美国,学校会发大量邮件,各种门户网站上要给孩子的体育联赛办手续、看孩子的成绩单,还有剪头发、夏令营这些无数的日程安排。我们的产品恰恰擅长邮件、又擅长日程,所以对家庭真的特别有契合度。问题是:我们该不该向这个人群做营销、花时间?这个人群很好,也有付费意愿,但付费意愿比不上中型企业。我们没法什么都做。
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一个收费平台,指标逐月增长,收入才是公司的事。这之所以成为争论,是因为当你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产品市场契合时,人生有几个选项:一个选项是"我爱这些用户、我爱父母们"——我是真爱这些用户、爱这些场景,场景和价值都无比清晰——但它跟我们设想的业务增长路径不完全对齐。所以我们内部有很意思的思考:多往前看几个路口,这事值得吗?还是说应该更专注在既定战略上?创业的乐趣就在这:你从用户身上学到东西,然后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
收入保密、融资公关与估值伦理
Harry: 你们今天收入多少了?
JD: 啊,不说,抱歉。
Harry: 行吧,你得理解,这就像打乒乓球,我发球,有时被抽回来。
JD: 没事,就是这样。至于融资——我会把那种时刻拿来为公司制造公关和增长,只是这一次我还没准备好。
Harry: 百分之百该这么干。我还建议你永远把不同的时刻分开用。太多次我看到创业者把融资和收入里程碑合在一起宣布。千万别这么做。那是两个独立的公关时刻,可以做成两次大传播,而不是一次。你为什么要把它们合并、白白丢掉两次上头条的机会?另外我觉得媒体越来越挑剔了:曾几何时,以某个估值融资本身就稀罕到能上新闻,现在媒体要的东西更多了。你也看到外界对这个赛道本身的怀疑——Instinct 在零变现的情况下以 25 亿美元估值完成融资。你觉得这种怀疑合理吗?
JD: 对我们来说,我们有收入、有增长,竞争对手的增长我不知道。关键在于你是否相信:这些产品里,有些公司能触达几千万用户,而且这个产品将成为人们处理数字事务的入口——也就是他们今天在手机上用 App 做的事。如果创业阵营里真能跑出一个赢家,那里面就藏着一家巨型公司,不是吗?
对照 2026 年 9 月的公开信息校准本期几处说法:Instinct 以 25 亿美元估值、零变现融资属实——20VC 自己 9 月 6 日的新闻盘点集就以此为头条;Town 方面,本期官方简介证实其"据报道正以 10 亿美元估值洽谈新一轮融资",而 9 月 10 日的新闻集标题已出现"Index 撤出 Town 轮融资"——说明这轮融资在节目播出前后仍在剧烈变动。JD 的"不确认也不否认"和 Harry 关于 Index 抬价的调侃,都发生在博弈进行之中。
Harry: 新一轮十亿美元的报价,是从那里起步的,还是被一轮一轮抬上去的?
JD: 我不能否认,也不能确认。Harry,我爱死你了,但我不会让你把我的传播时刻抢走。
Harry: 你什么都没评论,我也没在逼你。不过你看,哦,Index 在抬价,哦,Index 又没在抬。对你有好处的是:这全都是公关,你的名字满天飞。挺好啊,兄弟。
JD: 你这人套话的本事真是一流。我老了,知道吗,我大概 47 岁了,我都记不清自己几岁——老到一定程度就这样,记不清自己是不是要过某个生日。总之我 47 岁,几个月后 48,在这行混得够久了。我这辈子,公开做过一些自己骄傲的事,也公开做过一些自己不骄傲的事。我提这个是因为:纯粹为了生意去制造公关,不符合我的价值观。我希望公关由我的用户创造,因为他们爱这个产品。所以如果你看到任何关于 Town 的新闻,好的坏的,都不是我在外面制造的,我不是那种人。
Harry: 我认为这是个错误,恕我直言,我会劝你改。
JD: 也许吧。
Harry: 我建议你看看 Wispr Flow 的做法——跟你们类似的 PLG 打法。说实话,他们在自己制造公关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出色:通过自己的内容,也通过用户生产的内容。
JD: 没错,但内容其实是客户口碑的"快捷方式"。我完全同意。我只是认为融资故事不属于我想拿来制造公关时刻的东西——不是你说的那种。我不想在融资这件事上做文章。
Harry: 因为这是从天使投资人的角度问的,不是针对你们。是泛泛的融资现象——你刚才也提到外面有这些操作。
JD: 这关乎伦理,关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见过这样的交易:我按 2 亿美元估值投进去,然后公告出来写的是 5 亿。后来你才知道,他们融了 6500 万美元,其中只有 500 万是按 5 亿算的,剩下 6000 万都是按 2 亿或 3 亿。硅谷现在这种操作一抓一大把。
我个人认为这不道德,对员工尤其不道德:稀释不是那个数,真实需求的大头也不在那个估值上,给员工期权定价也不该这么定。我认为你没法直视别人的眼睛说:一个投资人八成的钱是按 2 亿或 2.5 亿估值进的,最后两成按 5 亿进,然后对外就说是 5 亿。我就是不喜欢,我认为这不对。
快问快答:千亿路径、董事会与七万五千美元的工具账
Harry: 我同意你。兄弟,咱们进快问快答。你最好的天使投资是哪一笔?
JD: 哦,眼下要么是 BaseTen,要么是 Modal,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两家。
Harry: Town 成为千亿美元公司的多头逻辑是什么?那个世界里需要发生什么?
JD: 我认为如果能有 1000 万付费用户,就能到那个量级。
Harry: 就这?
JD: 我们今天每用户每年收入超过 700 美元。
Harry: 跟 Dropbox 比呢?Dropbox 的用户肯定远不止 1000 万。
JD: 你得有增长,对吧?我不能在终局只按 1000 万算——我得相信自己能一直保持不错的增速。至于 Dropbox,我离开太久了。但当时有一大群免费用户,成本侧非常烧钱;付费侧我不记得是 1000 万、2000 万还是 3000 万,但某个时点之后就见顶了,再也没法从用户身上榨出更多收入或增长。我认为 AI 领域的不同之处在于:一旦一家公司把你的平台当作"AI 干活"的核心场所,随着 token 消耗上涨,你应该能持续做出递增的收入。
Harry: 最想拉进董事会、但现在还没有的人是谁?
JD: 哇。下一位董事的话,我想要一个 CFO 型的人。到后期,我们这门生意的经济账必须做得非常、非常好。如果董事会里有一个真正有财务运营经验的人,扩张这类公司时会非常有帮助。有很多事情,比如我们将不得不大规模采购算力,必须在 token 开销上算得极其精细——要的就是这种背景的人。
Harry: 我看你在做鬼脸。不过说实话,这比我想的来得早。我理解这个需求,但我以为那是再往后几轮的事。
JD: 也许吧。但下一轮我们应该就进入成长期投资人(growth investor)的地界了。到了那里,他们会要求我拿出真正能站得住脚的融资指标,有那种背景的人会很有帮助。
Harry: 为什么不干脆全额补贴?你完全可以再融 2 亿美元,增长就是一切。为什么不掀桌子:去他的,破釜沉舟?
JD: 好问题。如果我说没有几个早晨醒来时想过这事,那是撒谎。但我坚信:要在业务侧证明价值,你就必须让客户付钱。我确实觉得存在一种可能:我们的 PLG 部分补贴得更狠。但只要一个团队有三五个成员上来,我就一定要在那一侧赚钱,我一定要确认自己在交付价值。
给你讲个故事:产品刚上线的时候——头五个月其实不算上线,是先私测再开放的公测——我们没有定价。有用户每月烧掉的算力,不骗你,2000 美元、4000 美元。平台上有个用户五个月烧了 2.6 万美元,因为 token 开销没有任何刹车,完全没有。——对,我知道,你在做鬼脸。——那种情况我们会直接打电话过去:"咱们聊聊,你用平台是因为可以建例行程序把越来越多的事自动化,但它真的给你带来价值了吗?"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我深信市场给你的阻力——你在哪里交付了价值、在哪里没有——真的非常非常重要。当然也有补贴着做这事的办法:我可以把档位定得更便宜,可以免费,可以给企业送免费 token。但我学到的是:业务侧的客户也不喜欢你不收费,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某一天要花多少钱,他们想知道那一天的花费。你不能把产品卖给一家 500 人的公司时说"先免费用出用量来",然后某天我说"我要开始收费了",而他们全部业务流程都跑在上面。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增长侧可能会加大补贴,因为那是在补贴增长;但当一家公司用上了这个产品,我就要一门真生意——而当公司客户在产品上时,我们确实有一门真生意。我对此很骄傲,因为如果你不是纯消费级公司,"客户愿不愿意付钱"就是检验你在不在做成功之事的终极标准。
另外我怀疑纯消费级、广告支撑的 AI 模式,有两个原因:第一,token 太贵了,广告养不起;第二,广告有激励问题——人们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助手,它给出的行动轨迹不被广告这种外部激励污染。比如你让它订机票,结果它选了那家付费买推荐的航空公司,这感觉就很糟。所以我坚信,助手经济的未来是付费模式,那我只想尽早开始收费。
巴菲特看生意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有没有人愿意为它掏钱、并持续掏钱。JD 拒绝全额补贴的理由——免费用户每月烧掉两万六千美元算力、却说不清得到了什么价值——正是芒格所说的激励扭曲信息:免费消灭了价格信号,也就消灭了价值验证。他对广告模式的怀疑同样符合价值投资对动机纯净的偏好:助手一旦被广告激励污染,长期信任资产就会折损。反过来巴菲特也会提醒:补贴本身不是原罪,亚马逊多年微利换规模就是先例——关键是补贴买来的留存是否真实。JD 用付费率和续费来回答这个问题,答题卡选对了。
Harry: 打开推特时,你最希望看到谁表白 Town?
JD: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因为他有竞争产品,而且他是埃隆·马斯克。
Harry: AI 时代你们的招聘流程怎么变的?
JD: 我们的招聘流程有点怪。说个你不知道的:如果团队里有人跟某个候选人极其密切地共事过,而那人又是顶尖人才,我们就不面试。为什么?我只负责卖(sell)。这种情况很少见,必须是真正肩并肩共事过、而且说"这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人之一"的那种。工程师岗位我们就直接拍板。
我知道这听着很怪,会有人评论说这家伙是个白痴——但一个我信任的、团队里非常出色的人告诉我"这人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人之一",然后我却要让那人做八个小时愚蠢的白板面试或者结对编程?没道理——那等于我不信任自己的员工。当然文化匹配还是要的,所以我们会说:来公司待一阵子,愿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写写代码。我们也得卖自己——如果你不面试人家,人家也会想"你们是哪路小丑,谁都不面试?"所以我们会让他们获得关于我们的信号,但我们不评估他能不能干核心岗位。
Harry: 布莱恩·辛格曼(Brian Singerman)(译者注:Founders Fund 合伙人)——他既投基金也投基金下面的公司——有条规则:如果基金经理全押、"我全仓这一家",他就直接开支票。你们这有点类似:信任这个人,就信任他下面那一层。你们在工具上的花费占工程师薪资的百分之几?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说过,Salesforce 在 Anthropic 上花 3 亿美元,而他们每年在工程上花 60 亿——百分之五。
JD: 我们的运行率(run rate)至少是每工程师每年 7.5 万美元。
Harry: 哇。怎么分的,Claude Code 和 Cursor?
JD: Devin、Claude、Codex,然后还有 Town 自己。Devin 我们用得很多——我这简直是在给 Devin 打广告了。进来的很多 bug、很多简单的小活、小的视觉调整,我们都直接派给 Devin,因为我们觉得它在 Slack 里的团队体验非常非常好。有几个人用 Cursor 做偏视觉的前端活,模型很快,Composer 做前端确实快。然后 Codex 和 Claude 现在大概五五开。这跟以前比变了很多——五个月前我会说主要是 Claude,但新 Codex 真的很好,移动端体验也很好。
Harry: 一年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7.5 万、15 万?还是成本下降后变成 2.5 万?
JD: 你刚才问的是一个投入产出的问题。人们总问我:有了 AI,团队是变大还是变小?我的回答是:嗯,想象你是一家普通公司,100 万美元收入、80 万成本,赚 20 万利润。这 20 万你可以雇一个工程师。如果这个工程师不能给你带来超过 20 万的收入,你就不雇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现在 AI 来了,同一个工程师突然能产出比以前更多的东西:以前他只能创造 15 万收入,现在也许能创造 25 万。于是 AI 突然让你去雇那个原本不会雇的人——多雇一个,因为新世界里雇这个工程师能多给你赚 5 万利润。
而我们公司正处在这样一个阶段:黄金在我面前撒得满地都是。有客户要我们接某个集成才签合同,有客户要审计日志才签,有客户要单点登录(SSO)、要支持手机号,签下来单子就更大——我就坐在这些机会面前。我们的 Dex 产品上,用户要更多导出功能才会用得更多。遍地是黄金,而我的限制因素是:招聘能力、融资规模、收入增速——因为我不想跑得太领先于收入。
所以如果你告诉我有更好的模型、我可以多花钱,那比招聘更容易去拿下那些高回报的事——那些我正撒在地上的钱——我会立刻加码。这就是我今天思考这件事的层级。我把我们在算力上的总开销——一年大概一百万美元左右——换算成工程师,大概是四个工程师,全算下来可能少一点,三个;再算上股权因素,也许更接近一个半工程师。按硅谷现在通胀的薪资,我这一百万能不能买回一个半工程师的产出?当然能,所以答案根本不用比。我离"我们是不是刷 token 刷错了"的焦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另外一件我们想得不够多的事是:我们在编程、法律、销售、市场营销里看到的那个引爆点(tipping point),会不会也在其他品类出现?
尾声:黑暗森林尽头的宝藏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JD。未来十年,你最期待什么?
JD: 肯定是看着我的孩子长大,花时间教他们数学这类东西,陪我儿子踢足球。这百分之百是我最期待的。但你问的不是这个,你问的是这个宇宙里我最期待什么。我相信,尽管人们对 AI 很怀疑——我理解它为什么吓人,也理解任何改变对人来说都难接受,我自己也一样——我确实认为我们正在接近一个世界:人们能拥有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能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我只希望我们走过这段路之后,宇宙变得更好:每个人更有钱,每个人更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我是真心这么相信的。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我是希望这项技术能消除人们日常工作里大量的苦役——不只是通过 Town。我认为 AI 会帮我们研制药物,帮我们在物理世界里更快地建造,人们会住得离城市更远——因为可以自动驾驶通勤——这意味着带泳池的大房子和幸福的生活。我是个非常、非常乐观的人。
Harry: 兄弟,太感谢你今天的时间了。我知道你正忙得不可开交。你的分享太棒了,也谢谢你忍受我时不时的尖锐追问。
JD: 我得说,每一份怀疑,也都是让我夜里睡不踏实的东西。但我认为黑暗森林里是有路的,尽头有一大笔宝藏,只有一两条龙守着。所以,必须去闯。
“每一份怀疑,也都是让我夜里睡不踏实的东西。但我认为黑暗森林里是有路的,尽头有一大笔宝藏,只有一两条龙守着。” "Every bit of skepticism, I would say, is something that does keep me up at night. But I think there are paths through the dark forest, and there's a giant treasure with only one or two dragons at the end of it."
▍点拨:收尾这句把全期的张力一句话收拢:他不回避怀疑——供应商竞争、主流化、前沿定价权都是真问题——但把怀疑重新定价为"龙的看守费":宝藏越大,看守越多。这与开场"凌晨三点的轮盘赌"前后呼应,给整期的冷峻竞争分析补上了创业者视角的情绪底色。
本期对话收敛出四个关键判断:
- 先赢下主流产品市场契合,再谈护城河。 JD 的排序是:深度 PMF、智能体级网络效应、防御叙事,层层递进。评估 AI 应用公司时,先问"它让普通人得到了什么 ChatGPT 给不了的东西",再问护城河;顺序反过来的商业计划,直接打折。
- 跟供应商竞争的经济账没有终局解。 贴前沿的工作负载占比决定毛利天花板,而前沿厂商既是供应商又是对手。尽调时追问一句"多少任务必须贴前沿、三年后呢",答不上来的团队没想清楚自己的终局。
- 付费是最诚实的价值验证。 宁可吃三成注册流失,也要尽早收费——免费烧出来的用量数据会同时骗过你和投资人,而续费率不会说谎。
- 建造速度已经商品化,学习速度才是瓶颈。 功能领先只能维持两三周;把用户认知沉淀进产品结构(网络效应、预处理上下文)才是可累积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