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ight 联合创始人 Jerry Murdock:Cursor 已死,AI 海啸将至
20VC 对话 Insight Partners 联创 Jerry Murdock 的首个长篇访谈:AI 海啸的主体是自主智能体;组合公司已在说“Cursor 已过时”;记录系统将沦为不值钱的数据库。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28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Insight Partners 联合创始人杰瑞·默多克(Jerry Murdock)——这是他 30 年投资生涯里的第一个长篇播客访谈。
默多克把当下命名为海啸的预警期:真正的巨浪不是泛泛的 AI,而是自主智能体。他的组合公司已经在用智能体写代码,并当面告诉他“Cursor 已过时”;他顺着这条线推演了开源社区、编排层与 ASIC 芯片的连锁反应,给记录系统、科技私募股权和白领就业分别下了牛熊判断。至于 30 年投资生涯的终极答案,他只有一句话:我从未离开牌桌。
▍嘉宾:杰瑞·默多克 (Jerry Murdock)
- 1977 年,19 岁的默多克进入肯尼亚内罗毕的美国国际大学,花半年时间深入内陆记录各部族传统舞蹈——他口中“越过边缘”的起点。
- 1995 年与杰夫·霍林(Jeff Horing)在纽约联合创立 Insight,自己常驻阿斯本、负责西海岸,头十年“住在飞机上”。
- 2009 年押上全部声誉领投 Twitter(当时仅 30 余人、零收入,从见面到交割不到 30 天),一战把 Insight 带进消费互联网。
- 如今处于“从内部退休”状态:不碰投资条款清单、董事会和 LP 事务,但个人投资超过 100 笔,全部来自亲近圈子的引荐。
▍关于 Insight Partners
Insight Partners 1995 年创立于纽约,是全球最大的软件成长期投资平台之一。
- 规模:截至 2025 年 12 月 31 日,监管口径管理规模超 900 亿美元,累计投资全球 900 多家公司,被投包括 Twitter、Docker、Carta、OpenAI、Anthropic 等。
- 募资节奏:2022 年 2 月关闭超 200 亿美元的十二期基金,2025 年 1 月再关闭 125 亿美元(十三期基金及机会基金);上世纪 90 年代的一期、二期基金至今仍是其史上业绩最好的基金。
- 治理近况:2026 年 4 月,一桩职场诉讼意外披露了阿布扎比主权资本对其的持股,让这家低调机构的股权结构首次曝光。
海啸的主体不是 AI,是自主智能体
Harry: 杰瑞·默多克(Jerry Murdock)是过去三十年最有影响力的风险投资人之一。他是 Insight 的联合创始人,这家公司如今管理规模超过 900 亿美元;他主导过 Twitter 最著名的一轮融资;他是风投圈名副其实的元老。今天,我们坐下来聊他 30 年投资生涯中最深刻的教训。
Harry: 您已到达目的地。Jerry,我认识你很多年,从我们一起吃那顿午饭起,我就一直想做这期节目。非常感谢你今天来。
Jerry: 很高兴来这儿。
Harry: 现在是个特别有意思的时间点。说白了,我和我这一代投资人都在犯嘀咕:等等,过去五到十年我们被教的那套东西,是不是全都作废了?接下来一小时,我可要好好汲取你的智慧。前几天我们聊的时候,你用海啸来类比当下这波 AI 浪潮。海啸这个比方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看?
Jerry: 提到海啸,我想到的第一点是:它在深海里是无害的,只有拍上海滩才危险。第二点是它很乱——你可能先遇到一两场地震,提醒你可能有东西要来了。
而且它不是只有一波浪头:有峰前浪,也有峰后浪。即将到来的这件事,远不止一个产品那么简单。在我看来,这场海啸的主体是自主智能体(autonomous agents),而不是泛泛的 AI——自主智能体才是那堵真正的巨浪。那我们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处在预警期:已经能看见它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正在经历所谓的“SaaS 末日”(SaaSpocalypse)。
Jerry 录制本期时(2026 年 2 月 28 日),“SaaS 末日”是进行时而非预言:Jefferies 分析师 Jeffrey Favuzza 于 2 月 3 日造出 SaaSpocalypse 一词;Anthropic 在 1 月底发布 Claude Cowork 后,市场认定智能体可以整体替代按席位收费的软件类别,软件股 48 小时内蒸发约 2850 亿美元;到 3 月下旬,iShares 软件 ETF(IGV)年内跌幅超过 21%,板块市值累计蒸发超 2 万亿美元。Jerry 说“我们正在经历”,是实时报道。
Harry: 真有那么严重吗?
Jerry: 我不是末日论者。但我会说:变化来得很快,你必须提前预判、站上高处。那种“我给公司外挂一个 AI 就行”的想法,也许没错——你也许能博到一个退出。但按 AI 原生(AI native)的方式思考,会让你成为一家更好的公司。还要深入理解那些推动海啸的社区:正在大规模涌现的开源社区,它们才是会带来最大影响的力量。
组合公司正在说:Cursor 已过时
Harry: 外挂式 AI 的策略我们待会儿再聊。先说说你的组合:你手里有一批非常出色的公司,跟很多优秀的创始人共事。上周五电话里我们聊到一些你在组合公司里看到的东西——那些今天读新闻、想投资的人还没看到的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Jerry: 看那些真正的 AI 原生创业公司——E2B、Eventual、Lotus AI、Get Dynasty,都已经跑起来了,Oven 也很不错。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用 OpenClaw、NanoClaw,或者自研的自主智能体。
我认为这一点在市场上还不明显,因为满打满算才两个月。这些公司引入自主智能体来真正写代码,时间长的六周,短的两周。这才是让我觉得震撼的地方。
Harry: 也就是说,它们已经在用自主智能体真正写代码了。那这对 Cursor 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一家估值 270 到 300 亿美元、融了很多钱的公司。
后续走向部分印证了 Jerry 的判断。Harry 口中“270 到 300 亿美元”对应 Cursor 母公司 Anysphere 的 D 轮定价 293 亿美元(2025 年底)。2026 年 4 月 SpaceX 拿到收购期权,6 月 16 日正式宣布以 600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 Anysphere——史上最大一笔风投支持创业公司的收购——8 月完成交割,Cursor 并入 SpaceXAI。那个“聪明、有钱、有客户”的团队确实完成了转向,只是方式是并入更大的版图。
Jerry: 我来告诉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公司,大多数都当面跟我说过:Cursor 已经过时了。这就是这个产品今天所处的位置。我的看法是:那个团队非常聪明,资金和客户都很充足,还有时间去拥抱自主智能体——我认为他们会这么做——还有机会转向、找到下一个方向。但在 AI 这个行业,你必须去往事情将要到达的地方,不能盯着昨天想问题。所以我认为,他们得快速拥抱自主智能体。
“刚才提到的那些公司,大多数都当面跟我说过:Cursor 已经过时了。” "So for most of the companies I just mentioned, their view, as they've told me, is Cursor is obsolete."
▍点拨: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说话者的身份——不是看空软件的评论家,而是被投公司的创始人们当面对自己的投资人说的。Jerry 随即补的那刀同样重要:他不认为 Cursor 会死,因为那个团队“聪明、有钱、有客户”,还有转向的子弹。宣判产品过时与宣判公司死刑是两回事,这是成长期投资人特有的精细。
从 LAMP 到 Claw 栈:开源、编排层与 ASIC
Harry: 你提到了 OpenClaw 的使用。更宏观地看,OpenClaw 的影响有哪些是我们还没有充分认识的?
Jerry: 好问题。首先你要看 OpenClaw 的社区——对开源的投入,以及为它开发的人数。你可以看 OpenAI、Anthropic 这样的巨头投入了大量资源;再看开源这边,做集成的人数是压倒性的多。如果这个社区继续加速壮大,我们会看到智能体做出今天做不到的事情。
想到自主智能体,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得弄出一个可以叫作“Claw 栈”(claw stack)的东西,或者说某种智能体技术栈。你可能不记得了,2003、2004 年那会儿,911 刚过,世道很糟,大家用不起 Sun 的服务器和 Oracle 的数据库来建网站——太贵了。然后 LAMP 栈出现了:Linux、Apache 网页服务器、MySQL 数据库、PHP 前端开发工具。它引爆了 2004、2005 年的网站大爆发,最终引爆了电商。
Google 在 2004 年上市,漂亮地骑上了那波浪。自主智能体也会一样:你会发现开源社区拿出一套技术栈。眼下,推理层由 Claude、Codex 和 Gemini 主导。我认为接下来会发生的是:自主智能体会有一个编排层(orchestration layer),可以同时调度多个不同的大模型,对工作流做分诊。它会说:这一段工作流用 Claude——token 贵,但活儿干得更好;那一段用 DeepSeek、Llama 3 这类开源模型。
它们会从全局出发来决定推理工作负载该往哪儿放——只要编排层足够成熟,这事可能很快就会发生——这会非常强大。我猜这会带动开源模型更有力地崛起,进而带动 ASIC 芯片崛起,因为 ASIC 的做法是把模型直接固化到芯片上。
针对特定工作负载,ASIC 会比黄仁勋(Jensen Huang)昂贵的芯片便宜得多、可调得多。所以我认为我们会看到自主智能体大发展,并带动开源模型和 ASIC 芯片。从大图景看,这是一场革命。
LAMP 栈是 2000 年代初建站的事实标准:Linux 操作系统、Apache 网页服务器、MySQL 数据库、PHP 编程语言,全部免费开源。它把建站成本从 Sun 服务器加 Oracle 数据库的数十万美元压到接近零,直接催生了 2004-2005 年的网站与电商大爆发,Google 正是那波红利的最大赢家。Jerry 的类比是:自主智能体时代也需要这样一套人人可用的免费技术栈——他暂称之为“Claw 栈”,而 OpenClaw 这类开源项目正在扮演当年 Linux 和 Apache 的角色。
Harry: 我的一位挚友是 Scale 的罗里·奥德里斯科尔(Rory O'Driscoll)。我最喜欢 Rory 的一点是他那句口头禅:“很棒,Jerry,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正是我作为风险投资人的专长。我手里有一大堆英伟达(NVIDIA)。我一边听你说一边在想:你能不能帮我推演一下,从黄仁勋的芯片迁移到 ASIC 芯片,现实中到底会怎么发生?
Jerry: 先说一件大家没怎么提的事——他为什么收购 Groq。他需要这个能力,以便最终驾驭 ASIC 芯片。Groq 那帮人知道怎么把存储直接做到芯片上,这本身就是今天的 ASIC。所以我认为收购 Groq 不只是为了应对不同类型的工作负载、把存储放上芯片,更是为了确保 CUDA 也能支持 ASIC 芯片。
他们知道这一天会来,非常确定。所以我认为,Groq 这笔收购会帮英伟达确保:在即将到来的 ASIC 大爆发中,CUDA 依然立得住。
这笔交易的真实结构比“收购”二字微妙:2025 年 12 月 24 日,NVIDIA 以约 200 亿美元拿下 Groq 的核心资产——技术授权加人才吸收,CEO Jonathan Ross 与约八成工程团队加入 NVIDIA,而非整体股权收购;Groq 剩余业务 GroqCloud 独立存续。2026 年 8 月,脱胎于这笔交易的 Groq 3 LPX 推理机架已进入量产,并计划经 Nebius 部署。Jerry 的判断方向得到了验证:NVIDIA 的确在为 ASIC 化的世界提前买保险。
Harry: 如果 ASIC 大爆发真的来了、CUDA 也跟着迁移过去,英伟达能保住它的价值吗?还是会因为 ASIC 扩张导致价值外泄而受损?
Jerry: 取决于执行力。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本质:谁的执行力更强?谁的理解更深?很多人爱批评 Meta 这也不行、那也落后,但他们有胆子对黄仁勋说不:抱歉,Jensen,我们不需要你。扎克伯格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他在押注 ASIC 芯片,毫无疑问。
ASIC 叙事的隐性成本值得摆上台面:把模型固化进芯片,意味着芯片折旧周期与模型迭代周期错配——模型半年一换代,硅片却要用五年,专用化越深,过时风险越大。CUDA 的护城河也不是纯技术问题,而是几百万开发者的迁移惯性。Meta 敢对黄仁勋说不,是因为它自研芯片的试错成本由社交广告的现金流兜底;普通买家没有这张安全网。“取决于执行力”翻译成白话就是:这条路会成就少数巨头,也会埋掉一批跟风的 ASIC 创业公司。
没人会告诉你哪里安全
Harry: 你还提到不同模型之间的路由和分诊。这让我想到两件事。第一,这难道不就是模型的商品化吗——价格战打到底,谁最便宜最快谁赢?第二,顺着这个逻辑,模型会不会像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不断向上吃掉应用层?这两点你怎么看?
Jerry: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由自主智能体来决定,而不是开发者。智能体和开发者不一样。如果你我是开发者,我们会凭经验和判断做事:好,我们在这儿搭个东西,用 ASIC 还是别的什么芯片。区别在于,自主智能体是概率性的。这种概率性会让它说:我不知道 ASIC 和黄仁勋的芯片哪个更好,那我干脆拿 10 个 Python 库,放进 10 个不同的沙盒里跑同一个工作负载,看哪个表现更好。这就是将会发生的事。所以,留意自主智能体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会越来越大。
Harry: 但再一想——很棒,可跟我有什么关系?Jerry,我今天在投智能体层,很多投资人也一样。同时我看到 Anthropic 飞快地发布惊人的应用层产品,法律类的,还有他们的 Cowork。我们怎么判断:哪里投得安全,哪里会正好死在 Anthropic 一次产品更新的路径上?
Jerry: 所以你才拿那么高的薪水啊,Harry——没人会告诉你哪里安全。
Harry: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呢。我以为这就是这期节目的意义,Jerry。
Jerry: 我跟你交个底:我投过的项目里,大约 80% 回报不到 1.3 倍。是那 20% 赚到了我这辈子所有的钱、产生了所有的影响。钱只是一种记分方式,衡量你作为投资人产生了多大影响——我是这么看的。所以现在没有什么东西是安全的,你只能盯着谁执行得最好。
“我投过的项目里,大约 80% 回报不到 1.3 倍。是那 20% 赚到了我这辈子所有的钱、产生了所有的影响。” "about 80% of the investments I've made have returned less than 1.3x. So it's the 20% that made all the money in my life and made all the impact."
▍点拨:这是风投幂律分布最直白的一次自白,出自一家以“确定性成长期投资”著称的机构联合创始人之口,格外有分量。它也回答了 Harry 的问题:既然八成的出手回报平庸,“哪里安全”本来就是个错误的问题——这个行业的回报结构决定了你只能追求极少数的极致正确。
Harry: 你觉得二级市场对这些更新的价格反应是不是过度旋转了?Anthropic 发布安全产品那天,Cloudflare 和 CrowdStrike 都跌了 10% 左右。这是反应过度吗?
Jerry: 回答你关于市场的问题:它们确实过度旋转。你去华尔街看看那座巨大的铜牛雕像——它立在那儿,就是因为羊群心态。很多投资人想的是:我又不是技术专家,我就坐着看。有人慌了,其他人也许都在场边观望。
但你现在看到的其实不是恐慌性抛售——真恐慌的话,跌得会比这狠得多。你看到的是谨慎的场边买家在说:我没看出这里有便宜可占,我不确定自己掌握的信息够不够跳回去买 CrowdStrike、把股价抬起来。所以这到底是过度旋转,还是一个停顿——一大群投资人坐在场边说,等等,先搞清楚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再说?我是这么看的。
Jerry 对“过度旋转”的拆解,本质是格雷厄姆“市场先生”的 2026 年版:报价机被情绪驱动,而不是被企业内在价值驱动。恐慌性抛售与谨慎观望的区别,正是市场先生抑郁与犹豫的区别。对长期投资者的行动含义与巴菲特一脉相承:别人暂停时你要做的不是跟随人群,而是利用报价——前提是你对“谁是赢家”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等市场告诉你。
2000 年的回声
Harry: 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时刻?就是那种——哇哇哇,不确定性巨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最好袖手旁观,因为我不想看着它周一再跌 40%。
Jerry: 有。2000 年 3 月,快 26 年前了,科技股全面下跌 30% 到 40%。之后哪家公司季报只要失手一次,股价就跌 50%、60%。我们从 3 月到夏天一直活在那种萎靡里。顺便说一句,那期间我们还做成了几个 IPO,只是估值倍数更低了。我们就这么煎熬着,直到 911——我称之为补上来的最后一刀(coup de grace)。
市场彻底崩了。我们当时还想:Insight 不投 dot-com,我们会没事的。因为 1999 年我们就知道有泡沫,知道 dot-com 会炸。我们说:这不可持续——电商的盘子不够大,拨号上网的人不够多,拨号上根本做不了电商,地下的光纤也不够。果然,泡沫破了。但海啸冲进来,卷走 dot-com 之后,把所有软件公司也一起卷走了。我们全部下沉,痛苦了好几年。
Jerry 的亲历与指数记录吻合:纳斯达克 2000 年 3 月 10 日见顶 5048 点,随后两年半跌至约 1100 点,跌幅约 78%;“错过一季财报就跌五六成”是当时的常态,软件股的低迷一直持续到 2003 年之后。值得对照的是:2000 年的泡沫里有大量没有收入的公司,而 2026 年 SaaS 末日里的头部软件公司有真实现金流——这也是 Jerry 认为“每次总会有一点不一样”的底气所在。
Harry: 你觉得我们现在处在同样的模式里吗?二级市场会低迷好几年吗?还是这次不一样?
Jerry: 每次总会有一点不一样。现在不同的是变化的速度。拿我投的 E2B 来说,你会想:哦,他们做沙盒(sandbox),挺好。如果你问大多数技术人,他们不会特别强调沙盒之间的差异——不就是个保证你的智能体、你的代码安全的东西嘛。
但现实中它也是生产力工具。对智能体来说,沙盒的速度是质变级别的差别。举个例子:人类能感知延迟的门槛大约是 400 毫秒,从移动互联网时代起,很多系统就按 400 毫秒的标准来,大多数沙盒也是这个水平。而 E2B 的沙盒 80 毫秒就能响应。我说:哇,没人会注意到这点差别。他说:智能体会注意到,这才是关键。当一个智能体几秒钟内拉起 10 万个沙盒时,这个响应时间至关重要。
记录系统:珠穆朗玛不会一夜融化
Harry: 我们聊了很多自主智能体。有了自主智能体,记录系统(systems of record)会变得一文不值吗?还是会变得更有价值——因为它们握有现成的分发渠道,可以把智能体嵌进去、加以利用?到底是哪个?
Jerry: 看情况。我是 Carta 的长期投资人,投了很多很多年。它算是股权领域的记录系统,潜力很大,而且我相信他们在各个方向上都在做对的事。
但如果股票代币化(tokenization)来了并且走 Carta,那 Carta 的价值会无限放大——他们握着股权结构表(cap table),可以帮着管理代币化。可如果代币化来了、绕开 Carta,建起一套新的记录系统,那就没什么理由认为旧系统未来还值多少钱。所以这取决于 Carta 管理层的执行力,取决于他们捕捉迎面而来的趋势的能力。
Harry: 如果让你看今天的 Salesforce,你会把它放进哪个阵营?
Jerry: 有很多公司架在它上面,比如 Encino(译者注:读音存疑,指一家基于 Salesforce 生态的公司)。几十上百家公司建立在 Salesforce 这套记录系统之上。所以真正的问题是:看看这些公司的健康状况,看它们做得怎么样。如果它们开始一家接一家被干掉,被干掉的多到一定程度、Salesforce 的底层价值被侵蚀,那时你就得说 Salesforce 要贬值了。但在公司史上,Salesforce 像珠穆朗玛峰——一座杵在那儿的 8000 米级高峰。
它不会一夜之间融化,还会存在很久很久。问题是它值多少钱。分析这个问题的路径是:那些架在它上面的公司值多少钱?如果它们开始倒下,那你就会看到问题。
用巴菲特的语言重述 Jerry 的框架:记录系统的价值取决于护城河的“通行量”,而非护城河的历史深度。Salesforce 像珠峰,是因为几十年里几百家公司把业务流程浇筑在它上面——这构成极高的切换成本,正是芒格最看重的护城河类型。但智能体时代的危险在于:切换成本针对的是“人类用户的迁移惰性”,而智能体没有惰性。评估这类资产,别问“它多大”,要问“架在它上面的生态还在不在生长”。
Harry: 我们的工作就是判断价值在哪儿、哪里会生出更多价值。而我们过去用来衡量价值的东西——收入、增长率、利润率——都变得飘忽、可疑了。在这样的时刻,你怎么判断价值在哪儿?
Jerry: 取决于你看的时间框架。看大多数现存的软件公司:通常一项新技术来临时,会先扩张市场、然后才收缩,因为大家还在惯性里,该干嘛干嘛。我不认为正常软件公司的业务会突然从雷达上消失,这不会发生。会发生的是:人们心生恐惧,价格先变;然后生意的内在质量跟着变——取决于管理层适应这个局面适应得有多好。
可以想象,有些公司的记录系统握着极好的上下文(context),如果能把这些上下文交给智能体、交给自主智能体用起来,价值反而上升。另一些人调整得不够快,不真正理解新市场长什么样,他们的记录系统、他们的软件就会衰落,因为动作不够快。海啸的到来是一记警钟:往高处搬。那鬼东西拍上海滩的时候,别被困在沙滩上。往高处搬——这就是你要对自己的生意做的适应。有人会做,有人不会。
“海啸的到来是一记警钟:往高处搬。那鬼东西拍上海滩的时候,别被困在沙滩上。” "What we have with the tsunami happening is a wake up call to move to higher ground. Don't get caught on the beach when the damn thing hits the beach. Move to higher ground."
▍点拨:全期点题句。海啸比喻的三层结构至此合拢:深海无害(还有时间)、登陆致命(窗口会关闭)、浪不止一波(别以为躲过一波就完事)。“往高处搬”是 Jerry 给所有软件公司的行动指令——主动改造业务去适配智能体,而不是等浪来了再跑。
买家换人:智能体成为员工
Harry: 你说要快。你干这行很久了,我居然也干了 10 年——看我这张爬上皱纹的脸就知道了。
真的。说正经的:我们见到了前所未见的增长速度——从零做到 1 亿美元收入,在其中一些案例里频繁、半频繁地出现。“三倍、三倍、两倍、两倍”(triple, triple, double, double)那套增长节奏是不是死了?增长预期是不是彻底被炸上天了?
“三倍、三倍、两倍、两倍”源自 Battery Ventures 投资人 Neeraj Agrawal 2015 年提出的 T2D3 增长公式:SaaS 公司年收入连续两年翻三倍、再连续三年翻两倍,即可从一两百万美元走到亿元级并叩响 IPO 大门。它曾是硅谷 SaaS 的黄金节拍器。Harry 的问题是:当 AI 原生公司一年之内从零做到 1 亿美元收入,这套节拍器是否已作废——Jerry 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改写成了“你的买家是谁”。
Jerry: 你想想这个:现在,所有软件最终都是人买的。接下来,软件将由智能体购买、使用。会发生的是:自主智能体变成员工。你给它凭证、给它身份,然后由它来做决定。你像考核员工一样考核它:你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完成了什么?你像管理员工一样管理这个自主智能体。你要为此做好准备。看看你投的东西:在那个未来里,这件事是不是由智能体来完成和控制的?你的位置站对了没有?
Harry: 当你卖的对象不是人而是智能体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种交互、这个界面会怎么变?买家这个根本变化会带来什么改变?
Jerry: 首先,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现在正在发生。我猜定价模式会演化得更好——其实已经演化好几年了。我投的 Docker 就在向这个方向大步前进,尤其在他们进入 AI 之后:按用量计费(consumption-based)模式。如果智能体有权限、有授权去用某个东西——比如一个沙盒——你就按用量付费。沙盒无非是你买内存、买算力。所以门敞开着:免费,先用起来,最后总要付钱。智能体会跑过来跟你说:老板,我们在沙盒公司这儿的额度到顶了,接下来怎么办?事情就是这么运转的。
“智能体当员工”的乐观叙事背后有几张隐形账单。其一,按用量计费把成本纪律从年度采购谈判转移到了运行时——智能体不睡觉,用量失控的速度也不睡觉;其二,员工的错误由劳动法与管理体系兜底,智能体的错误(比如自主发起一笔错误采购)责任归属尚无框架;其三,给智能体发“凭证与身份”等于扩大攻击面,凭证即权限。考核一个智能体“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听上去轻松,实则是一整套尚不存在的治理基础设施。
Harry: 回到前面说的外挂式 AI 策略。有很多上市 SaaS 公司——我不想点名——不对,甚至不是上市的,是晚期私有公司——都在试图外挂 AI、试图转型。这有用吗?你怎么看外挂式策略作为一种有效策略?
Jerry: 你看,我刚从冬奥会回来。想拿金牌的人很多,真拿到的不多。所以你尽管试,但想拿奖牌,你做的事必须是世界级的。
Harry: 明天我请了 Monday.com 的 CEO 上节目。我不是针对 Monday,但这个问题是:企业软件会不会……软件会不会彻底被氛围编程(vibe coding)个性化、定制化掉?你怎么看?因为这关系到很多公司市值的存亡。
Jerry: 首先说自主智能体。大多数企业真正启用并承诺投入自主智能体,可能还要一年或更久。但它们写软件比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都更快、更便宜——已经是现实了。所以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的软件是为自主智能体做的、它们有理由用它、它有价值,很好,你会活得不错。但如果你的软件不是为自主智能体做的,你未来会很艰难。
也许是六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十八个月。但如果你还以为买你软件的是人类,你会被打得很惨。
劳动力冲击与最低可行收入
Harry: 于是智能体买软件,我们审查它们的决定。我不用处理病假,不用应付被宠坏的千禧一代——我听起来特别老派,但这就是实话。说正经的,你担心劳动力市场的命运吗?尤其是你说的,变化速度这么快。
Jerry: 很高兴你提到这个。离下届总统大选还有大约两年半。我把话放这儿:这会是下届大选的重要议题,甚至可能决定大选结果。它会是最重要的议题之一,因为没有简单的答案。毫无疑问,凡是往电脑里录数据的工作——做日程安排的、行政助理、做营销的——这些白领工作,最终都会被自主智能体做得更好。这话人们已经说了很多年了。
这一点都不新鲜。问题是:什么时候发生?现在,随着 OpenClaw、NanoClaw 和其他自主智能体的出现,直接威胁来了。首先受冲击的不是已经在岗的人,而是排队的下一个人——你本来要招的下一位初级开发、下一位行政助理、下一位市场专员。所以你首先看到的是:企业停止或放缓招聘那些录数据、用电脑的白领员工。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取决于自主智能体的进化速度——它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它们已经证明了存在性:能写代码,能包办你生活里一切日程类的事。它们已经能替代一个活人,而且真的会替代。我认为就业市场的冲击会很不均匀。最先上车的会是中小企业——哇,一个秘书对一家两三四个人的公司来说,就是天大的差别。
不需要人来做,自主智能体就干了。所以我认为要观察自主智能体在三个板块的增长速度:消费、小企业、大企业。我猜大企业是最后的——这轮 AI 革命里它们一直垫底,也许一两年能追上,走着瞧。而这正是 OpenAI、Google、Anthropic 绝对会全力聚焦的事:让它们各自的自主智能体被企业快速采用。这事一旦发生,我们会看到剧烈的变化。在政治上,最低可行收入(minimum viable income)可能会在两年半后变成现实,至少会成为选票上的一个议题。
Harry: 最低可行收入是什么意思?就是 UBI(全民基本收入)吗?
Jerry: 意思是:每个月保证给你一笔钱。如果你是白领,他们会改造失业保障计划——因为没有哪届政府愿意坐在那儿说:对,我任内全国 10%、15% 的人失业。
他们会做的是给人们一个选项:进入某个计划、接受再培训去做别的事,也许生活质量还更好。乐观地看,那些要消失的工作,本来也不是能让你随时去巴西度假的工作——那是你每天苦苦挣扎、勉强谋生、纠结付不付得起医保的工作。所以也许这些人会说:我要搬出城市、搬出郊区,也许搬回乡下种粮食,还能拿到一笔补贴。怀俄明州已经有这样的创新生意:让退伍军人租下牧场来经营——有了技术,一两个人就能管一座过去要八个人的大牧场。这样的新事情正在到处发生。
时间口径核对:本期录制于 2026 年 2 月,Jerry 说的“两年半后的下届大选”即 2028 年 11 月总统大选,“今年秋天见分晓”指 2026 年 11 月中期选举。他关于“先冲击下一位求职者、再冲击在岗者”的次序判断已有现实印证:2025 至 2026 年,美国初级白领岗位招聘明显收缩,多家大公司把“AI 优先”写进招聘冻结政策;而围绕全民基本收入的讨论确实从学术界向政策圈移动,多地在 2026 年扩大了有保障收入的试点。
Harry: 这种劳动力替代,对特朗普政府是好事还是坏事?
Jerry: 取决于何时发生。未来两年。我想我们都会同意:客服已经在发生了,记账、法律,再加上编程,是最脆弱的四大领域。
我认为医保问题可能会比就业问题先爆发——因为它一定会发生。今年秋天见分晓:医保对选举的影响有多大?如果影响很大,那你就可以认定,就业问题对任何一届政府都会是重大冲击。
Harry: 说到智能体对公司的影响:Klarna 的塞布(Seb)来过节目,他说他们峰值时有 7000 人,到 2030 年会降到不到 2000 人。现在,员工人数是不是成了缺陷(bug),而不是特性(feature)?
Jerry: 大家很少谈论的一点是:这本质上是文化问题。你的文化是什么?如果你要的是一种 A 级玩家的文化——乔布斯在苹果就讲过这个——怎么只靠 A 级玩家持续增长?未来你拥有的智能体将远远多过人。所以取决于 Klarna 留下的那 2000 人做什么、那 2000 人的文化是什么。如果他们都能有更好的生活质量、有更多时间陪孩子,那也许是了不起的赢。但我不在那儿、我不是他,我没法替他评论。
Klarna 的真实轨迹比节目中的口号更有层次:其员工峰值约 7000 人(2021-2022 年),到 2024 年已降至约 3000 人,主要靠自然减员加 AI 客服替代,而非大规模裁员;2025 年公司在纽交所上市。塞布“2030 年不到 2000 人”的目标是在已完成腰斩的基础上再砍三分之一。Jerry 的回应避开了数字、直指文化——留下的 2000 人是谁、过什么日子,才是这场实验的真正考题。
一人公司与科技 PE 的生死
Harry: 你觉得会出现十亿美元的一人公司吗?这说法很流行。你认为真的现实吗?
Jerry: 绝对会。关键全在于:你的智能体有多聪明?你部署智能体有多聪明?你有多愿意倾听?最让我震撼的是:自主智能体真的跑通了,OpenClaw 真的跑通了。这就是为什么开发者对 OpenClaw 如此狂热——它是一个不需要人审查、自己就能干活的东西。
它是一个员工。你从助手时代跨进了员工时代。想想这个——这是生命里极其重大的区别。我认为这类变化非常值得你注意。
Harry: 假设我是奥兰多·布拉沃(Orlando Bravo),翻开我的组合账本:里面有 Anaplan,有 Coupa。我不是针对他——好吧,我就是针对他。这对我会造成什么冲击?我这些资产得退出,它们是典型的 15% 到 20% 增长的企业级 SaaS 公司。传统科技 PE 在这个环境里会怎样?
Jerry: 回到 911 那次。当时有几家这样的传统机构——现在它们有了更高级的称呼,叫私募股权(PE),那时就是收购作坊(buyout shop)。泰德·福斯特曼(Ted Forstmann)——我认识他——经营着一家很棒的。
但 2000 年他全押电信,虚拟电信运营商。然后他就完了。911 之后,结束。Forstmann Little 从此不复存在。这样的故事还会有。我不了解布拉沃或任何具体的人,但一定会有 PE 机构落得 Forstmann Little 的下场。也会有另一些机构押对了注、做对了创造性的事。
它们会比以前更大、更好、更重要。人生本质上是你经历的一切、加上你做出的所有决定的总和。任何一家机构,拼的都是你做的决定。而现在这个时点,你需要重新审视你的假设,以及你接下来要做的决定。
Forstmann Little 是杠杆收购时代的先驱之一,1978 年由泰德·福斯特曼等人创立,代表作包括 Dr Pepper、 Gulfstream 和 General Instrument 的收购。1990 年代末它全押电信赛道(McLeodUSA、XO Communications),互联网泡沫破裂叠加 911 后电信崩盘,两家被投相继破产,基金 2002 年清算关闭。它是“单一赛道押注毁灭整个平台”的经典标本——Jerry 用它警告今天的科技 PE:组合的集中度在范式切换时就是生死线。
如果今天重新出发
Harry: 如果今天让你决定把一家机构建在哪儿——看着你看到的这个氛围和格局,你会把投资机构开在哪儿?
Jerry: 问题是,你面前是个老头,老头会想把机构开在阿斯本或者阿尔卑斯的山里。这是我的新阶段。我不像埃隆(马斯克)或者黄仁勋,会干一辈子。我干这行只为影响力。我甚至无法想象出于和当年同样的理由再出去干一遍。就像鲍勃·迪伦(Bob Dylan)接受采访,人家问他:1964 年纽波特音乐节那会儿是什么感觉?他说:我都不认识那个人了。我也是这样——1995 年那个家伙是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那都过去了。我干这行一直是为了创造性的影响力,为了在一支做点有意义事情的团队里扮演一个小角色。这个我还想做,这很重要。但关键是要有足够的智慧,去判断变化将如何影响人、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说,VC 机构也该有自己的自主智能体,人人都该有。你能想象那些医疗分析工作吗?当然,PE 机构也全都会用自主智能体分析市场、分析机会在哪儿。如果我从零开始,我能想象的一件事是:拥有难以置信的数据,用来甄别新机会——这些 AI 新公司的空白地带在哪儿——然后说:哇,数据显示这个人站在正确的市场上,他只需要执行到位。然后你评估的不只是这个人,还有他使用自主智能体的质量。这会成为风险投资人和创业公司之间的决胜因素。我们将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你在自己的工作里,把自主智能体用得多好?
Harry: 接着刚才鲍勃·迪伦和“我不记得了”的话题。我其实认为钱让人成为更好的投资人。我问过一些我最成功的朋友:变富有让你成为更好的投资人了吗?我很想听你的答案——钱赚得越多,你变得越好吗?
Jerry: 如果把钱当作成功的代理指标,讲个好玩的事:我们有一些平庸的公司,我们想过换 CEO。但问题是,公司本身平庸。我们愿意请的人,身价早就得有几亿美元了——人家凭什么来?于是你只能让现有团队将就着跛行,因为你招不到更好的人。没有赚过大钱的人,就没有被验证过。所以第一点是:钱是成功的代理指标。而成功是经验、加上“何时以及如何做决定”被验证的组合。对我来说,每个决定都有两个成分:一是逻辑,二是直觉。你需要直觉。
而自主智能体不会有直觉——短期内不会有。所以我们需要人,需要好的直觉来做出好的决定。缺了这个成分,你不会成功。恕我直言,也许我的直觉变得更好了,这就是我更成功的原因。
直觉与一厢情愿
Harry: 你的直觉什么时候错得最离谱?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Jerry: 好问题。第一件事是:你怎么知道那真是直觉,而不是一厢情愿(wishful thinking)?我这些年学到的是:直觉本身几乎从不出错;我错的地方是——我以为那是直觉,其实那只是一厢情愿。
“直觉本身几乎从不出错;我错的地方是——我以为那是直觉,其实那只是一厢情愿。” "intuition was almost never wrong. But what I was wrong was me thinking it was intuition. It was nothing but wishful thinking."
▍点拨:这是全期最锋利的一句自我解剖。多数投资人把失败归因于“直觉错了”,Jerry 把归因又往下钻了一层:直觉很少错,错的是你把欲望错认成直觉。鉴别方法也隐含在上下文里——当“喜欢这个人”成为你忽略他“不够疯、不够拼”的理由时,那就是一厢情愿在穿直觉的外衣。
Harry: 你什么时候一厢情愿过头了?
Jerry: 当我遇到一个我喜欢的创始人——聪明,但也许太舒服了;也许我更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本身,而他不够疯、不够拼,肩膀上没有憋着那股劲(chip on one's shoulder),没有那种执念(obsession)。你总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合作。
结果让我失望最多的,恰恰是那些我喜欢的人——他们让我失望,也让自己失望。反而是那些相处起来费劲的、有点棱角的、有点攻击性的、你可能不太喜欢的人——好吧——但他们可能就是会成功的那种人。你得在他们身上找到人性的内核,让你能够喜欢他们、帮助他们。但大多数最成功的人,在社交上都是有点难搞的。
Harry: 彼得·芬顿(Peter Fenton)跟我说过:最好的创始人会让你不舒服。我觉得这话非常对。Jerry,作为投资人,你自己变了吗?
Jerry: 变了。不变就得死。改变让你能适应这个世界。要说最有趣的事,展望未来的话,是李飞飞(Fei-Fei Lee)的新创业公司——做世界的视觉表征。
她讲得非常清楚:语言是对世界非常次等的描述,它有局限。所以对自主智能体来说,我们需要一套新系统,用视觉来认识世界,让自主智能体拥有对现实的客观视角。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诗人——语言没法足够细致地描述世界,但诗能给你一种感受。我认为我们必须明确意识到:用语言理解世界是有局限的。
Harry: 局限这个词很有意思,兄弟。我经常反思“后悔”这件事。我喜欢待在欧洲,家人在这儿,我在欧洲赚了很多钱,这都很好。但我从来没去好莱坞试过当演员,我在想自己会不会后悔。作为智慧的老前辈,你会对我说什么?
Jerry: 我有次和一位很棒的英国演员吃午饭,叫肯尼思·布拉纳(Kenneth Branagh)。他正好在反思这个问题。他拍过好莱坞电影,但大量工作在戏剧舞台、在莎士比亚。他说:我本可以更像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那样,晚年去好莱坞拍好莱坞电影。
但我没有,我选了另一条路。我认为布拉纳很高兴自己没搬去好莱坞。他本可以拥有那样的职业生涯。如今他 65、66 岁了,回头看,他说:是的,我本可以那样,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我没那么做。所以也许你就像肯尼思·布拉纳——你会庆幸自己没去好莱坞。
我也没去。我们从纽约起步,我从没离开过阿斯本,只在纽约兼职住。我和杰夫·霍林(Jeff Horing)在纽约市创立了 Insight。我负责西海岸,因为对我来说更快。头十年,我和 Jeff 基本上住在飞机上,我们就是这么解决的。当年这是很革命性的做法——要知道,硅谷那会儿流行的是沿街走访,有的 VC 说:离我办公室五英里以外的一律不投。兄弟,骑车到不了的就不算项目。当年就是那种风气。
我是说,人生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作为一个人在成长,你就不该后悔。
回头看最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有了什么认识?我跟我们年轻的合伙人聊过——你请过杰夫·利伯曼(Jeff Lieberman)上节目,还有我们其他几位合伙人——我会说:兄弟们,像你们这样年纪轻轻就暴富其实没好处,除非你内心有自我认知、对自己做的决定感到安然。这才是关键。
你可以很早就取得巨大成功,但你必须内化这份成功,认清失败在哪里。如果说我有什么智慧的话,那是因为我搞砸过太多次,而且从中学习了。我很年轻就赚了钱,我也曾是个酒鬼。惨烈的失败,加上无数次醉倒不省人事,再加上母亲对她这个酒鬼儿子的失望——这些才真正让我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我几乎要感谢那些失败,感谢那样的自己。
越过边缘
Harry: 绝对的。你确实越过界了。亨特·汤普森(Hunter S. Thompson)——住在阿斯本附近的一位作家,我以前很爱读他的作品——他说过:你不越过边缘,就永远不知道边缘在哪里。
而你显然越过过。
Jerry: 兄弟,我他妈越过界无数次了。知道边缘在哪儿,Harry,这就是全部意义。我们都得越过边缘,然后希望自己活着把故事讲出来。这给你一种“知道”的感觉,给你人生的乐趣,让你在往前走的时候有一种松弛和安然。
Harry: 你什么时候越过界的?
Jerry: 我的越界是另一种。19 岁那年,我被肯尼亚内罗毕的美国国际大学(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录取。那是 1977 年,我坐上飞机先到欧洲,搭便车晃了几个月,然后去非洲待了六个月。我周末跟着博马斯文化村(Bomas of Kenya)的负责人去记录传统舞蹈,深入到内陆腹地。
肯尼亚有德克萨斯州那么大,有 13 个大部落、76 个支系和方言,我们想全部记录下来。周末出去和那些人一起生活,就是越界。我吃了很多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住过养山羊的小棚屋。那场面,真不好看。
博马斯文化村(Bomas of Kenya)位于内罗毕,是肯尼亚政府 1970 年代初建立的国家文化机构,以复原各部族传统村落建筑和保存歌舞遗产著称,“Bomas”在斯瓦希里语中即“村庄”。美国国际大学(USIU)内罗毕校区成立于 1969 年,是东非历史最久的私立大学之一。1977 年的肯尼亚独立仅 14 年,一个 19 岁的美国青年深入内陆做田野记录,确实当得起“越过边缘”四个字。
Harry: 兄弟,你建起了一家很多人——包括我——都向往的公司。
我只想理解一些智慧。以你今天的认知回头看,你在 Insight 做过什么战略上或产品上的事,事后希望你没做过?你学到了什么?
Jerry: 哦,希望没做过的。Insight 早年最大的错误:我们雇了个大名人去创办 Insight 欧洲分部,六个月后我们就把它关了。大错特错。我们当时还不够成熟,做不了这件事。
其实欧洲我们很早就喜欢——一期基金在巴黎投了一家叫 SLP 的公司;二期基金在西班牙投了 Meta4(译者注:西班牙软件公司,后上市),那是场大胜。90 年代我们还在葡萄牙、捷克做过交易。所以我们想:哦,那搞一只欧洲基金吧。大错特错。差异太大了。我们需要一起待在纽约,需要专注,需要互相学习。人在欧洲太难管了。这是我们犯过的错误。所以我总说:我们卖给 LP 的产品,是我们投资决策的质量。而远程做决定会让这个质量打折。
Harry: 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还是你觉得今天远程做决定也一样好?
Jerry: 这取决于团队,取决于参与其中的人,也取决于经验。总体上,如果让我投一家公司,我会对远程管理非常警惕,因为今天的人类仍然需要在一起。至于走向自主智能体与人类混合的时代会怎样——问得好,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展开。
但在过去,远程管理的情境下……就我自己而言,作为联合创始人却不住在纽约,飞进飞出、飞进飞出,对我的团队来说非常辛苦。因为你不得不在远程做决策:你坐在一位创始人对面,人在旧金山,必须当场拍板,而整个团队在纽约。做那个远程的人真的很难。如果大家都在本地、坐在同一间办公室,明天要做个决定,容易得多。所以我认为:远程决策非常难。
时机即一切
Harry: 你之前提到势头(momentum)和它的重要性。
有批评者认为,势头恰恰是那只 200 亿美元基金的问题——部署速度太快、买价太高。以你的智慧和阅历,Jerry,我很好奇:你怎么反思那只基金?
Harry 口中的“200 亿美元基金”指 Insight 的十二期基金,2022 年 2 月关闭、规模超 200 亿美元,募在利率与估值双高的顶点,部署速度之快在 LP 圈引发过公开讨论。后续节奏是:2025 年 1 月 Insight 再关闭 125 亿美元(十三期基金及机会基金),截至 2025 年 12 月 31 日监管口径管理规模超 900 亿美元、累计投资超 900 家公司。2026 年 4 月,一桩职场诉讼还意外披露了阿布扎比主权资本对其的持股。Jerry 没有为那只基金辩护,而是把问题升维到“年份”——这既是诚实,也是一种回避。
Jerry: 有一个相关性:你可以把所有 VC 基金按年份(vintage)排开看——1999 年份、2004 或 2005 年份——跟成功唯一相关的变量是时机。如果你在 2005、2006 年成立基金,你的位置好极了,正好赶上 2008 年开始的移动互联网浪潮——当乔布斯从 AT&T 手里拿到 1000 万订户的那一刻,移动成了真的。
手里有 05、06 年份的基金,你就有机会投中那些最传奇的公司。但如果你是 2009 年才起步的基金,你会错过 Twitter 的早期、错过 Facebook 的早期、错过 Uber,全都错过。所以时机是最重要的,无论你做早期还是晚期。它不能套用到某个笼统的大战略上,取决于你出手投资的时机。
Harry: 你觉得现在是有史以来成立新基金最好的时机吗?
Jerry: 绝对是最好的时机。你正站在一场沧海桑田的巨变里。人类不再是软件购买的决策者了,决策者会是自主智能体。这场巨变、这场海啸,和过去的一切都不同——拥抱新范式的人可以从零开始拥抱它,可以对那些在旧范式里成功过的人形成巨大优势,因为那些人已经有钱了、已经赚够了,动作快不起来。老狗很难跑得快。
Harry: 那你自己重回牌桌的感觉怎么样,Jerry?你来上我的节目,大谈自主组织(autonomous organizations)。看起来你就是一条跑得挺快的老狗嘛。
Jerry: 秘密在这儿,真正的秘密:我从未离开牌桌。我从 Insight 内部退休了:从谈投资条款清单(term sheet)退休了,从董事会席位退休了,从内部投委会退休了,从陪 LP 吃饭、接 LP 电话退休了。但我没有退休。我做过的每一笔投资——没有一笔是我自己找的——都是别人带给我的、我热爱并且信任的机会。
我做过的投资超过 100 笔,每一笔都来自亲近的人跟我说:Jerry,我需要你帮我一起想想这件事。而在帮别人的过程中,我最后自己也投了进去。这很有意思,因为这种经历不是你一个人在做,而是和你在乎的人一起做。
“秘密在这儿,真正的秘密:我从未离开牌桌。” "Here's the secret. Here's the real secret. I never left the game."
▍点拨:Harry 本想挖一个“老狗如何重新快跑”的励志故事,Jerry 直接拆掉了问题的前提:不存在回归,因为他从未退场。他退掉的是机构的运营成本(条款谈判、董事会、投委会、LP 关系),留下的是游戏的本质(判断与下注)。这对所有考虑“退休”的创造者都是一记提醒:你可以离开职位,但不必离开牌桌。
要么做大,要么回家
Harry: 快问快答之前最后一个问题。你相信 VC 的未来是“要么做大、要么回家”(go big or go home)吗?我们看到 a16z 募了 150 亿美元,Insight 是巨型平台,General Catalyst 和 Lightspeed 也是巨型平台。现在是不是非大不可?
Jerry: 我打这个游戏从来只有这一种打法。我下重注。2009 年我投 Twitter 的时候,他们只有三十来个人,没有收入。我的基金合伙人们都觉得:你在开玩笑吧?合伙人们允许我做那笔投资,是一个分水岭时刻。
“要么做大、要么回家”在价值投资词典里有对应章节:芒格的集中投资——“好的投资机会极少,出现时就要下重注”。但注意 Jerry 版本与芒格版本的共同前提:下重注的资格来自对赔率的深刻理解,而非胆量本身。2009 年投 Twitter 之所以是分水岭,不是因为他敢赌一家零收入公司,而是因为他识别出“无法轻易复制的绝佳想法”——用巴菲特的话说,那叫护城河,只是这次护城河是网络效应的雏形。没有这层识别力的“做大”,就是 Forstmann Little 的下场。
Harry: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Jerry: 我看到的——这很有意思,回看我们的早期投资——Twitter 这个想法,我称之为“全世界的状态更新”(the status update for the world),太耀眼、太超前了。它远远超出了当时团队里任何人的执行能力。
我认为 Twitter 本可以成为一家远比后来有趣得多的公司。但 VC 进场后制造了政治斗争,早早赶走了杰克·多西(Jack Dorsey),制造了各种麻烦。解雇一位创始人的创伤,让公司很长时间都状态很糟。但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很兴奋,社区在生长、在托着它走。
而我看到的是一个无法轻易复制的绝佳想法,势头也足够强——对我来说这是无需多想的下注(no-brainer)。这是一场我押上全部声誉的赌注。我拉着杰夫·霍林和德文·帕里克(Deven Parekh)一起跳进来,推得极其用力。从我见到团队到我们交割,不到 30 天。这笔投资后来成为公司的分水岭,也把我们带进了消费等当时并不涉足的领域。这完全是因为那个想法的质量高到疯狂。
史实核对:2008 年 Twitter 董事会的确把联合创始人杰克·多西从 CEO 位置上换下(他 2015 年回归,2021 年再度离开);Twitter 2013 年上市,2022 年被马斯克以 440 亿美元收购私有化,后更名 X。Jerry 说“本可以成为有趣得多的公司”,对照其后的轨迹——治理动荡贯穿了这家公司的大半生命——并非谦辞。Insight 2009 年那一轮成了其消费互联网布局的入口,这笔投资的衍生价值远超财务回报本身。
Harry: 你有过信心低谷吗?
Jerry: 我很幸运,因为入行以来我每年都在亏钱。我失败过。
所以我一直很平衡——我知道自己会失败,知道那会很痛苦,但我也知道我会赢一些。我们很幸运,做成了那些事,非常、非常幸运。但失败对我来说从来就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我只能硬着头皮扛。所以没有什么砸过来的东西能让我丧失信心——因为从第一天起,我就在疼痛里泡着。
快问快答
Harry: 好,下面进入快问快答。我说一句简短的陈述,你给我第一反应。对今天毕业、第一次找工作的新人,你有什么建议?
Jerry: 我会让他去买一台 Mac mini,装一个 OpenClaw,然后带着他的 OpenClaw 去面试。
Harry: 谁是最好的项目源猎人(sourcer)?他们给你带项目时,你最认真对待。
Jerry: 这很简单:Insight 的合伙人们。我们真正建成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项目源引擎之一。迈克·特里普利特(Mike Triplett)、杰夫·利伯曼、德文——这些人全部专注于发掘项目、管理自己的团队。能穿过 Insight 尽职调查的关卡、到达可出资的标准,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我认为他们是全世界绝对最好的项目源猎人。
Harry: 你认识的人里,谁是最厉害的“识货者”——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
Jerry: 我不想给人戴高帽。但彼得·芬顿、早期的约翰·杜尔(John Doerr)——这些人挑项目的功力惊为天人。
Harry: 你最难忘的一次创始人初次见面是哪次?
Jerry: 哇。Truecaller 的创始人从瑞典跑来阿斯本找我。我本来想:我不会投他们的。但他们用最后一点钱买了飞阿斯本的机票,出现在我面前。阿米尔·埃弗拉提(Amir Efrati)在 The Information 上写过这个故事。基本上,这几个家伙人很好。
我不忍心让他们失望。我跟他们说:我不想投,但我愿意帮你们。最后我帮了他们,还给了一些钱,把它做成了一家成功的公司。几年前上市了,有很多年都是一家很牛的公司。但这笔投资我本来是真不想做的——我连瑞典都不想去。可我太喜欢这几个人了,他们又专程飞来阿斯本,我说:好吧,投。
Harry: 二手车销售和企业软件销售有什么区别?
Jerry: 二手车销售知道自己在撒谎。
“二手车销售知道自己在撒谎。” "The used car salesman knows that he's lying."
▍点拨:快问快答里最毒的一刀。潜台词是:软件销售对自己产品能力的夸大,往往真诚到连自己都信了——在 SaaS 末日的语境下,这句玩笑多了一层寒意:当买家从人换成不会被话术打动的智能体,整个“企业软件销售”职业的立身之本都要重写。
Harry: 我爱这个。现在有 OpenAI、Anthropic、Grok。作为投资人,你最想进哪家?
Jerry: 取决于你让我以什么估值进。
Harry: 我给你 5000 亿美元估值的 OpenAI,3800 亿的 Anthropic。
Jerry: 两家我都要。
两家都要。但对我来说是 OpenAI,因为它有 8 亿人在用。你有 8 亿用户,跨过 10 亿,你就成了。我不是那么热衷比特币,虽然我重仓了几样加密资产。但在达到 10 亿用户之前,我对任何消费级技术都持保留态度。
Harry: 我懂。但你真不觉得 Gemini 和 Google 凭借分发优势、凭借戴密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凭借他们的速度,仍然能横扫全场吗?
Jerry: 能。而且他们是长期更好的资产。如果我有一家自主智能体公司,而我有 Gmail——那将是一个 OpenAI 没有的惊人资产。但问题是:谁先让 8 亿人变成 10 亿?当然你可以说,他们在 YouTube 等其他产品上也有 10 亿用户。但如果你能把 OpenAI 的聊天机器人变成我 Jerry Murdock 自己的自主智能体——把 ChatGPT 变成我的专属智能体——我认为这就是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要做的事——那你将拥有一家好到疯狂的生意。
Jerry 这句判断有即时的新闻佐证:彼得·斯坦伯格 2025 年 11 月发布 OpenClaw,数周内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开源项目之一(到 2026 年 2 月 GitHub 星标超 20 万);就在本期录制前两周(2026 年 2 月 14 日),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宣布斯坦伯格加入 OpenAI、主导下一代个人智能体,OpenClaw 项目移交独立基金会。“把 ChatGPT 变成每个人的专属智能体”——Jerry 描述的方向,正是斯坦伯格入职 OpenAI 的官方任务书。
Harry: 关于有钱这件事,有什么是大家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
Jerry: 答案很简单:钱不附带说明书。
“钱不附带说明书。” "Money does not come with instructions."
▍点拨:五个字道破了暴富的隐性成本:财富是一项需要学习才能驾驭的能力,而不是一份自动生效的奖赏。Jerry 自己就是反例的幸存者——年轻时赚到钱、却成了酒鬼,靠惨烈的失败才补上说明书。他把钱定义为“能量的等价物”,因此处置钱的唯一得体方式,是像对待能源一样:不浪费,用它让事情发生。
Harry: 什么意思?
Jerry: 你买其他任何东西都有说明书。买一辆 Rivian 有说明书,买一部 iPhone 有说明书。钱没有说明书。所以你要学会尊重它。它是能量——钱就是能量的等价物。
你要尊重它。你不会出门一整天还让家里的灯和空调全开着——你尊重能源,就该怎么对待它:用它行善,用它让事情发生,而不是像个白痴一样挥霍。你不会跑去拉斯维加斯给陌生人撒百元大钞。把这份能量拿去做点伟大的事。拉里·佩奇(Larry Page)说过,如果他有多余的钱,他就直接给埃隆,让他去建造改变世界的东西。我认为,如果你有钱,你就有能量,你可以把它交给创业者——他们会做出惊人的事情。
Harry: 你要孩子要得很晚。你希望能早点要吗?
Jerry: 怎么说呢——如果你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你回头看会说:
已经很好了,我为什么要改?这是第一点。第二,年轻时那个家伙还没准备好要孩子。他那时候只在做一件事:建立一门生意。他在建 Insight。
Harry: 如果那时候有孩子,还建得成 Insight 吗?
Jerry: 我大概会离婚,变成一个挺可悲的人。你看,当年我和 Jeff 出去募资、被人往脸上踢沙子的时候,他 30 岁,我 35、36 岁,我俩都还长着青春痘。就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有人愿意给我们钱。至于那个带着孩子的我?我无法想象,我猜他会是一场灾难。
Harry: 突破时刻是什么时候?你说当年被往脸上踢沙子,而现在你们单只基金就能募 200 亿。突破点在哪儿?是 Twitter 吗?还是……
Jerry: 你知道吗,是我们熬过了 911。跟你说,Insight 有过不可思议的基金——一期基金取得了惊人的成功,一期、二期至今仍是我们史上最好的基金之一。三期——1999 年份那只——处处受制,但综合考虑所有因素,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真正关键的是我们熬过了那场崩塌。很多 VC 机构变成了僵尸——行尸走肉,合伙人散伙、各奔东西。我们挺住了,熬了过来,活了下来。这就是突破时刻。
Harry: 以你当爸爸的体会,现在给我一条最重要的育儿建议?
Jerry: 我会说:孩子们永远、永远在看着你。所以把这当作一个机会,做最好的自己。把心放在最前面,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尽力做最好的自己。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未来十年,你最期待什么,Jerry?我是个乐观派。我们正坐在技术发展与应用采用都不可思议的时刻。你最期待什么?
Jerry: 上世纪 50 年代有一部电影叫《漫长炎夏》(The Long, Hot Summer),里面的角色 Big Daddy 身患绝症(译者注:Big Daddy 实为《朱门巧妇》角色,嘉宾记忆有混淆)。电影结尾,家里的事都顺了。他说:我觉得我能活到永远。我想到自主智能体和 AI——也许它们能帮我活到永远。我是认真的。我真的认为未来 20 年,它们会显著延长人类的寿命。
你同意吗?
Harry: 同意。我听到的说法是:只要你能再活五年,你就能再多续五年——以你今天的健康状况,只要撑过五年,后端至少再赚五年。Jerry,你太棒了。太感谢你了。
Jerry: 太好了。很高兴再次和你叙旧,Harry。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五个关键判断,每条都可以直接拿去对照你自己的处境:
- 海啸的主体是自主智能体,不是泛泛的 AI。 别再问“要不要给公司加个 AI”,要问“如果买家和用户都变成智能体,我的生意还成立吗”。看清浪的方向,往高处搬,别被困在沙滩上。
- 不存在安全的位置,只有更强的执行。 连 Jerry 都有约八成投资回报不到 1.3 倍,没人能告诉你哪里安全。与其寻找“不会被 Anthropic 一次更新砸中”的角落,不如押注那些执行最快、转向最快的团队。
- 按“智能体是员工”重构你的产品与定价。 发凭证、给身份、按用量计费、像考核员工一样考核它。软件不为智能体而做,六到十八个月后就会被市场惩罚。
- 时机是唯一稳定相关的变量。 2005 年份的基金躺赢移动互联网,2009 年份的错过一切。当下是从零拥抱新范式的罕见窗口——旧范式的成功者已被财富麻醉,新玩家没有包袱。
- 直觉是智能体短期拿不走的东西,但别把欲望错认成直觉。 每个决定都是逻辑加直觉的组合;当你因为“喜欢这个人”而忽略他不够疯、不够拼时,那是一厢情愿在穿直觉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