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5.03.07

你所知的销售手册全是错的:首批销售招聘、管线评审与薪酬方案 (Julian Teixeira)

对话 1Password 首席营收官 Julian Teixeira:为什么传统的销售手册是个陷阱、如何招聘和培训首批销售、怎样把管线评审做成每周一次的诚实机制,以及薪酬方案的设计心法。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播客20Sales,发布于 2025 年 3 月 7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1Password 首席营收官(CRO)朱利安·特谢拉(Julian Teixeira)。

「打法手册」在销售圈近乎信仰,朱利安上来第一句却是「我讨厌这个词」——他的全部方法论都建立在同一个判断上:销售组织的胜负在人,不在文档。顺着这条线,他把招聘、目标、管线评审、薪酬一路推到反直觉的结论上:手册会过期,肌肉不会。

▍嘉宾:朱利安·特谢拉 (Julian Teixeira)

朱利安·特谢拉是本期对话时在任的 1Password 首席营收官,职业生涯几乎完整覆盖了一家 SaaS 公司从初创到上市的销售组织建设全过程:

  • Lightspeed 十年(2011—2020):2011 年初加入蒙特利尔的 POS/商务 SaaS 公司 Lightspeed Commerce,从美国销售总监一路做到全球销售高级副总裁,亲历公司从初创到 IPO 及十余次收购——本期「打法手册三个月就过期」的体感正来自这段高速增长期。
  • 1Password CRO(2020 年中起):任内 B2B 收入增长超 8 倍,进入市场(go-to-market,GTM)团队扩至 450 多人,本期讲的猎手—农夫拆分、主动拓客转型都是他的实操。
  • 更早经历:供职于 Bell Canada 与 Consumer Impact Marketing,以市场营销为职业起点——这也是本期第一个问题的由来。
  • 时点差异(重要):本期录制时他仍在任;2025 年 9 月 26 日他已宣布离开 1Password,截至 2026 年 8 月未公布新的全职职务。阅读时请把文中「我们」的现在时理解为 2025 年 3 月时点。

▍关于 1Password

1Password 2005 年创立于多伦多(公司名 AgileBits),从消费级密码管理器起家,现定位为身份安全与扩展访问管理(XAM)平台,B2B 业务已占收入 75% 以上。

  • 客户与规模:约 1,400 名员工,18 万+ 企业客户,其中包含近三分之一的财富 100 强公司。
  • 融资轨迹:累计融资约 9.2 亿美元;最近一次主轮定价仍是 2022 年 1 月的 6.2 亿美元 C 轮(估值 68 亿美元),此后只有 2025 年 10 月一笔 1 亿美元的老股二级转让。
  • 最新业绩(2025 年 11 月):宣布 ARR 突破 4 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正,CEO 称「不久后」将过 5 亿、目标 10 亿——本期讲的 B2B 收入超 8 倍增长只是这条曲线的前半段。
  • 管理层变动:2025 年 7 月起 CEO 为 David Faugno(原 CEO Jeff Shiner 转任执行董事长)。

Harry: 这里是 20Sales,我是哈里·斯特宾斯。20Sales 是一档月度节目,每期请来一位顶尖的销售负责人,聊他们的技巧、打法与策略。

今天的嘉宾是朱利安·特谢拉,1Password 的首席营收官——他把 B2B 收入做到了 8 倍以上的增长,并把进入市场团队扩张到 450 多人。

加入 1Password 之前,朱利安是 Lightspeed Commerce 的全球销售负责人。在十多年的任期里,他帮助这家公司从初创一路做到上市(IPO),其间还完成了十余起收购。朱利安,这期我期待很久了,兄弟。首先,非常感谢你来做客。

Julian: 彼此彼此。谢谢你邀请我,哈里。这很棒。

开场:营销出身,十年磨出销售领导力

Harry: 别客气。我想从你的入行经历聊起。你是从市场营销起步的,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起点。这段营销经历,对你今天看待销售的方式有什么影响?

Julian: 说来有意思。一方面,营销工作完全没有为销售后来呈现出的样子给我做任何准备;但另一方面,我很早就意识到一件事:做对了的市场营销,能为销售的可复制成功搭起护栏。

让外界对公司和品牌的认知,与一线团队实际呈现给客户的东西保持一致,对建立信任和口碑至关重要。带着这种认识进入销售领域,我明白了一件事:营销做对了,威力巨大。

Harry: 你在 Lightspeed 待了十年,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你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很高的位置。我想问的是:在那十年的高速增长期里,你在销售领导力方面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Julian: 那是段很长的旅程。我 2011 年初加入时的那家公司,和我 2020 年年中离开时的那家,早已不是同一家公司。在每个阶段我都学到一件事:与人建立连接,是激励他们、让他们保持投入的关键。

打造和扩张一家公司是苦差事,你要带着团队熬过一些非常艰难的变革。因此,能不能在非常个人化的层面上与他们连接、理解什么能驱动他们,至关重要。

Harry: 朱利安,最艰难的变革是什么?

Julian: 人们习惯的是经历一次变革,然后与变革后的状态长期共处。但现实是,在成长期的创业公司里,你三个月前推行的东西,很可能很快就过时了。人们对此会非常疲惫——他们喜欢事情保持恒定、前后一致,而高速增长恰恰意味着恒定是不存在的。

冒充者综合征:永远觉得「好还不够好」

Harry: Lightspeed 上市前一年,你 30 岁就执掌全部销售和 GTM。有过冒充者综合征(imposter syndrome)吗?位子不小,年纪又轻。

Julian: 多得是。到今天我还会跟它打照面。所幸的是,我身边一直有一群相信我的人。

Harry: 你觉得冒充者综合征会让人变得更好还是更差?

Julian: 我认为它是对「更多、更好」的不懈追求。我总是对标那些比我更成功、或在更短时间里做成更多事情的人——那是我的标尺。始终活在「好还不够好」的状态里,你就得一直死磕。

Harry: 听着,我也有这毛病。我募集第一只基金的时候才十二岁上下,那种感觉我很清楚。但恰恰是它驱动我在别人睡觉的凌晨两点还在干活。所以我其实觉得冒充者综合征是件好事。

不过我想直奔主题了。做销售的成天把「打法手册(playbook)」挂在嘴边。先说说,在你看来打法手册到底是什么?你怎么定义它?

打法手册:一份只为打勾存在的二十页文件

Julian: 我讨厌这个词,讨厌它所代表的东西。它最后通常会变成一份二十页的文件,存在的意义就是打个勾。我理解的打法手册,是把一场赢单拆解开来:一个人应该重复哪些步骤,才能提高拿下交易的概率?

而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没有配套的技能培养,你的打法手册一文不值。你招人不是招来接单执行的,是招来卖东西的。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你招人不是招来接单执行的,是招来卖东西的。」 "you're not hiring people to take orders. You're hiring them to sell."

▍点拨:这句话划出了「流程派」与「能力派」的分界线。手册能规定动作,规定不了判断;把招聘标准从「会不会执行」换成「会不会卖」,等于承认销售的核心产能无法被文档化,只能被筛选和训练出来。这也是后文无悔流失率话题的伏笔——既然产能长在人身上,识错人的代价就是组织最大的漏损点。

Harry: 技能培养这一块具体指什么?你怎么看它和打法手册的关系?

Julian: 打法手册必须从招对人开始:智力、好奇心、自律都要在合适的水平上。以这个底子为基础,再培养技能和行业知识,然后才开始套用赢单公式去拿下交易——比如判断是否要做概念验证、在销售周期的哪个阶段做、高管团队何时以及如何介入,诸如此类。

但前提是:在旅程的每个阶段都用对人。这一点,任何打法手册都替你解决不了。

Inverse 反向思考

「用对人」是手册失效的解药,但它有自己的路径风险:赢单能力沉淀在关键个体身上而非流程里,明星销售一走,手册接不住;而创始人亲手打磨的打法又容易固化为组织教条——在一个朱利安自己都说「三个月前推行的东西很快过时」的环境里,昨天的赢单解剖很可能就是明天的路径锁死。解药和病灶,有时出自同一只手。

Harry: 在我们展开谈「用谁」之前,先谈「做什么」和「什么时候做」:第一份打法手册应该由创始人亲手做吗?还是可以请一位销售负责人替你代劳?

Julian: 我坚定地认为必须由创始人来做。确实存在一些例外情形,但作为创始人,如果不亲自冲到一线、直接观察客户对你兜售的东西作何反应,那是亏待自己。

因为等你将来把销售交给别人,你需要这份一手认知作为底气,去戳穿任何人忽悠你的鬼话。一个有能力的 GTM 方向一号员工当然也能做到,但创始人早期亲自下场,我认为至关重要。

一号销售员:低自我、高好奇、憋着一口气

Harry: 那现在轮到招第一个 GTM 员工了。朱利安,假设你是我的公司的天使投资人,而我不知道该看什么。我应该找一位资深销售老将,还是找年轻的新人?这第一个 GTM 招聘,你给我什么建议?

Julian: 如果你还在非常早期的阶段,你要找的是一个有谦卑、有耐心、自我(ego)低而好奇心高的人。有时候,履历光鲜、恰好在对的时间待过对的公司的人,并不是你要的。

你要的是那种想证明自己的人——憋着一口气,有动力去造出比自己参与过的任何东西都更伟大的事业。换句话说,你找的是有耐心的人,而不是那种会把不成功归咎于「公司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的人,不是那种「要是有这些系统、有再多一点钱投入就好了」的人。

他应该是只盯着「可能性的边界之内有什么」的人:我们能做什么?怎么把边界再往外推一步?这就是我心目中「一号销售员」的样子。

我担任顾问的一家公司正是从创始人亲自做销售起步的,现在也面临同样的抉择:第一个销售员该是谁?他们最终选中的人,在其他公司取得过成功,但总觉得自己还有东西要证明——他想坐进驾驶座,想从 A 到 Z 亲手把它造出来,而且天生喜欢逆风翻盘的故事。

Harry: 要不要一次招两个?人人都说,嘿,你得一次招两个,让他们互相较劲。

Julian: 绝对要,我认为这很关键。有个可以追赶的对象、营造竞争感,非常重要。它也给了你一个很好的参照系去判断:如果这两个人不顺,是有共性的障碍在挡路,还是问题真的出在人身上?样本只有一个的时候,这个结论很难下。

目标怎么定:先团队同船,再把横杆抬高两三成

Harry: 那目标怎么定?两个新人到位了,我是 CEO,但也是个年轻创始人,怎么给他们设定目标和指标?

Julian: 在 Lightspeed 和 1Password 的早期,我们实际上都是从团队目标起步的——把团队锚定在对公司最重要、公司最想达成的事情上。这套做法只能在非常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内管用,但它对我们很重要:在摸索阶段营造「同舟共济」的氛围,同时在没有任何历史数据的情况下,弄清楚这些人到底能产出多少产能——「一个销售应该能拿下多少单、单均多大」这类问题,你得自己摸索出来。

所以我们会用即时激励(spiff)和各类激励手段把人榨出最大潜能,同时摸清那堵「后墙」在哪儿,但大家盯着的是同一个共同目标。

等到你要设计护栏、敲定薪酬方案(comp plan)长什么样的时候,越简单越好。尤其早期,你的销售应该不用做一通复杂的体操就能算清自己能挣多少、房贷怎么还。而且,随着公司重心变化,你要对调整薪酬方案保持开放。把负责扛收入的人锚定在对业务最有利的事情上——不管是多产品叙事,还是需要他们签多年期合同——薪酬方案必须与这件事内在绑定。

Tips 知识科普

OTE(on-target earnings,目标总收入)是销售薪酬的标准计量单位:底薪加上 100% 完成销售配额时应得的佣金。文中「不用做一通复杂的体操就能算清自己能挣多少」,对应的正是 OTE 的可预期性——行业惯例是让销售在入职前就能心算出达标收入。与 OTE 配套的两个旋钮是加速器(超标后佣金率上浮)与减速器(未达标时佣金率下调);后文「超额时的加速空间通常远大于减速的惩罚」,说的就是这组旋钮的不对称设计。

Harry: 好,人有了,团队目标也有了。团队目标多久会失效、必须转向个人目标?

Julian: 哦,我会说第一年之内。

Harry: 说句不冒犯的,我压根不理解团队目标怎么能行得通。我们想要他们之间竞争,就得有度量指标;而定了团队目标,就没有可度量的东西了。

Julian: 我们还是会按个人来衡量的。我照样可以坐在那里说:哈里这周卖得比朱利安多,你得追上来。但在最早期、人人都在摸索什么行得通什么行不通的时候,团队目标能推动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小团队里,没人愿意当拖大家后腿的那个。

团队目标不是用来掩盖个人表现的,它只是给你一个核算报酬的代理指标,配合即时激励之类的手段,同时让你去校准:在个人层面上到底该把人逼到什么程度?什么叫合格?什么叫超额?这个阶段可以持续几个月到六七个月。

我看到它非常有效——至少在我待过的最近两家公司是这样,未必放之四海皆准,但它确实帮我们把劲往一处使:「作为一家公司,我们必须到那儿去。」而不是让员工去评判或质疑我们定的目标、我们推的方案。

Harry: 说到目标预测:你更想要那种高不可攀、最后只完成 80% 的目标,还是伸手可及、稳稳妥妥完成的目标?这个「拉伸度」你怎么看?

Julian: 我们定计划的一般原则是:70% 的人能达成。目标必须有足够的挑战性,逼着你去突破边界,但我们不会设计成人人达标。超额时的加速空间通常远大于减速的惩罚——业绩强劲的季度和月份里,人们可以大幅超标。目标不是把横杆压到刚好让所有人都能跨过去,它得是个挑战。

每次我定一个比我们自认能力高出 20% 到 30% 的目标,哪怕最后没达成,我们也总会比最初设定的、自以为现实的目标再多做 10%。这里面有个心理层面的东西:它逼着人跳出眼前的常规打法,创造性地思考如何达成目标。

销售的地板塌了:平庸之辈的好日子结束了

Harry: 兄弟,也就是说 70% 的人达标,30% 不达标。我们之前聊的时候你说过「销售的地板塌了」,这话什么意思?

Julian: 科技行业做销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门特别好的生意。过去十几年,行情一路向右上走。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对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有真实的解决方案,公司就愿意砸钱。

而我们今天所处的科技销售世界,更像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人所熟悉的老行业了,很多人根本没有准备好。很多人入行做销售,是觉得「我不需要什么学位,随便就能进来;只要有点个人魅力,大概就能卖软件」,而且挣钱的天花板很高。

我认为今天的科技销售里有很多极其出色的人才。但也有很多人面对这个局面会想:「等一下,这不是我当初签的那个买卖。」然后放弃、出局。恕我直言,大多数销售人员并不够好。

Harry: 我也觉得大多数销售负责人不怎么样。我采访过他们。做了这么多期节目下来,我觉得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销售负责人更会带销售团队。

Julian: 我完全同意。公司被逼着快速扩张,被逼着把够用的人塞进关键岗位让事情往前推。过去太容易了,太容易的日子养出了一批平庸之辈。

Harry: 那么,该不该把不达标的末位 30% 裁掉?

Julian: 这要看情况。我们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技能与意愿」之别。如果一个人缺乏的是技能,跟不上业务演进的需求——比如产品组合变了、销售动作在变,而他还在追赶——因此落后了,这在我看来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一个人愿意投入练习和时间让自己变好,就值得给机会。真正成问题的是那些把失败随口归咎于自身以外一切因素的人——遗憾的是,这样的人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自己掉队。这是个苦功夫。

识人:裁员池淘金与头九十天的信号

Harry: 这确实难。被裁员的人往往是有原因才被裁的。你会从被裁的人里招人吗?

Julian: 问得好。我认为被裁的人里确实有一些优秀人才,但我得假设,大多数做裁员的公司裁掉的都是团队里业绩垫底的那批人。

我之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是因为在垫底的这批人里,可能有些人刚来公司、还在找状态,也可能只是某个月或某个季度发挥失常。如果公司只是拉一张 Excel 按数字排名来决定谁垫底,而不是花时间去真正评估每个人本身,那里面确实可能埋着一些不幸成为裁员牺牲品的好苗子。

Harry: 我常说要去盯「关停」的情况:如果一家公司砍掉了整个产品部门,销售团队整体解散,那未必是这些人不行,也可能是产品没有找到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可能是产品团队不行,原因有很多。如果整个团队都没了,那其实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裁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我认为,看待这件事时多一层甄别特别重要。好,目标设定和考核聊完了。那我们多快能判断出新招的销售不行?

Julian: 头三个月之内就能看出来。

Harry: 看哪些信号?

Julian: 我们会盯头三个月。和大多数公司一样,我们有爬坡期目标,但我们更看重的是一组特定的行为表现和先行指标,用来判断这个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能否成功。

Harry: 你期望他们多快开始产出管线(pipeline)?

Julian: 从第一天开始。一旦完成培训、理解了产品,你就得上场,就得把练习量做起来。

Harry: 那假设我加入你的团队,年轻又有热情。第一周是什么样子的?头七天应该怎么过?

Julian: 头七天主要是做准备和上手。严格说头两周,你要去理解产品、系统和工具,搞清楚这份工作到底是怎么干成的;你要认识团队成员,处于多听多学的状态。

遇到不懂的地方,你应该大量提问,而不是一边参加培训一边只知道点头。头两周我们看重的正是这种好奇心,它能反映一个人的投入度,以及他有多大意愿主动参与、为自己的成败负责,而不是以为「给我一副耳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 20 页的打法手册,我突然就能达标了」。

头两周之后你做什么同样关键:是主动去请教团队里的顶尖销售、了解他们是怎么做的,是跟着旁听电话,是泡在 Gong 里复盘录音,还是主动寻求更多一对一的辅导。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信号,说明你投入了、你是认真的。

Harry: 我的疑问是,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会主动加班多听几段 Gong 录音、下班后主动找额外学习资源、自己去研究最新的 AI 工具来多挖一些管线的,有多少?以我的经验,几乎没有。也许是我招错了人,也许是我在英国的缘故。

Julian: 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但我们今年的无悔流失率(non-regrettable attrition)大概在 29% 到 30% 之间,而且我们得出结论相当快——很快就能判断出一个人不行。

尤其是在团队规模化之后,我们把更多砝码压在了招聘环节上,在候选人入职之前就把甄别工作做在前面。但有些人就是特别会面试。

Inverse 反向思考

29% 到 30% 的无悔流失率被讲成「得出结论相当快」的甄别效率,换个角度读却是一张成本账单:每走掉一个人,背后是招聘、培训、管理带宽和客户关系中断的沉没成本,以及团队士气的反复震荡。「把砝码压在招聘环节」意味着前端甄别成本会持续抬高,而「有些人就是特别会面试」这句坦白说明这套机器存在无法消除的漏检率——快速出清文化对雇主品牌的损耗,也不会出现在流失率数字里。

Harry: 好,头两周是多听多学。之后就要求立刻开始做管线拓展了。那第一次和客户直接对话是什么时候?尤其是做大客户销售的时候。

Julian: 几乎马上就开始和客户对话了,形式可以多种多样:你可以先加入别人的电话会议旁听,在觉得自己能接上话的地方插几句,慢慢把辅助轮卸掉。

但从第一天起,你就应该能走出去和客户对话。这远早于我们给你分配客户名单,也远早于给你任何线索——你得自己先动起来。

主动拓客:一块人人都得练的肌肉

Harry: 那么作为客户经理(account executive,AE),你期望我自己开拓管线。你怎么看「自己开拓管线」和「依赖需求生成(demand generation)」之间的关系?

Julian: 我看到的区别是:你要自己去识别那些完全符合我们理想客户画像(ideal customer profile,ICP)的公司,以及公司里的具体的人,然后冷触达他们。

你要尝试不同的触达方式,LinkedIn 也好、邮件也好,尽早开始建立这些连接。你写的一些邮件会很烂,有些触达就是没效果、石沉大海。但你必须很快练出这块肌肉:我怎么才能引起哈里的注意?答案肯定不是往他收件箱里丢一封邮件然后干等回复。我怎么去摸准哈里真正在乎什么、此刻什么对他是要紧的?

说白了,其中有些做法近乎「盯梢」:哈里最近在聊什么?他对什么感兴趣?他在看什么内容?关注什么人?你要设法钻进这些信息里。所以在你伸手触达之前,先展示出你上过心,展示出你做过功课,而不是把同一封模板群发给一千个人、指望有十个人回你。

我认为正是这种肌肉,最终会让你远比那些坐等线索的人高效——等我花了真金白银帮你买来线索、商机或会议,你却把它搞砸,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Harry: 在 AI 工具泛滥、内容供给爆炸的今天,outbound 拓客在 24 年还算一条可行的策略吗? outbound 拓客还可行吗?

Julian: 我认为可行。它确实难了很多,但可行。这么说吧,我每天最轻松的一件事,就是把收件箱里一大堆明显是推销的邮件标成未读、清到一边。不是要紧事,随手就处理掉了。

我觉得 AI 其实应该让这件事变得容易得多:想想你在触达一家公司之前,要做多少功课、花多少时间做调研和需求挖掘,AI 能大幅压缩这个过程。

我不认为 AI 会自动巡航、替你干完所有活、把回复和线索塞满你的收件箱,但我确实认为它能让 outbound 拓客这份工作高效得多。我相信业务开发代表(business development representative,BDR)和客户经理都能用少得多的精力,把拓客做得更精准。

Harry: 如果客户经理就该自己开拓管线,那 BDR 到底是干嘛的?

Julian: 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我认为 outbound 拓客正在变成一项团队运动,尤其是卖给大型企业客户、横跨中端市场销售的时候。

对客户经理来说,这是保持肌肉不退化的问题。你想想 outbound 拓客的本质是什么:是勾起兴趣,是直奔主题,是切中你对面那个人真正关心的事。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哪怕你接的只是一个 inbound 来电,这套功夫也会让你在首次需求挖掘电话(discovery call)、首次会议上表现得更出色。所以这是一块所有人都必须持续锻炼的肌肉,没有例外。

另外我认为,当你有一个 BDR 在拼命为你开拓管线时,你会生出一份体认和感激:如果你理解约下一场会议背后要付出什么,你就会用相应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个机会。这就是区别所在。我仍然期望管线的大头由 BDR 团队产出,但完全不做自拓的客户经理是行不通的,而且从长远看,这对他们个人也是一种耽误。

猎手与农夫:团队结构跟着购买方式走

Harry: 这让我想到「猎手」的比喻,我特别感兴趣。你怎么看猎手(hunter)与农夫(farmer)这个类比,以及在不同阶段该选择什么样的团队结构?

Julian: 我认为归根结底取决于你的客户怎么买。举个具体的例子:1Password 一开始采用的就是猎手—农夫模式。

主要原因在于,我们接手开始搭建团队时,公司已经积累了 5 万家在用我们产品的企业客户,但我们在这些企业内部的渗透率不到 2%——因为这些是狂热用户,是他们自己把产品带进了工作场所。

Tips 知识科普

1Password 是「产品驱动增长(PLG)之上叠加企业销售」混合模式的教科书案例:产品先靠口碑自我传播、被员工自下而上带进企业(本期说的 5 万家企业客户、渗透率不足 2%,正是 PLG 的典型地貌),再由销售团队自上而下地做规模化变现。到 2026 年,这已是 B2B SaaS 的主流 GTM 架构——纯 PLG 撑不起大客单价,纯销售又买不起获客成本,混合模式用产品当获客引擎、用销售当变现引擎。文中从 99% inbound 转向 outbound 过半,本质是这台变现引擎的主动点火。

如果我们只有一种类型的销售,他们会倾向于在既有客户盘子里做扩张,对任何 inbound 需求的处理效率大概率低得多,也肯定不会主动逼自己出去开拓 outbound 需求。所以早期我们故意在两端都制造了这种张力:一队猎手、一队农夫。

而从现在到明年,我们实际上正在把这两个职能重新合并成一种混合销售模式。原因是我们现在有了多产品组合,客户在我们这里的落地和扩张都深得多。我们发现,过去因为太想在前期一次性拿下太多,反而丢掉了不少新客户的单子。

所以现在我们把销售动作和模式对齐到客户的购买方式上,用更细分的客群和区域视角来划分团队。

Harry: 你是否同意,永远不要让自己的农夫对上别人的猎手?

Julian: 我觉得要看具体情境。农夫型的人耐心得多,他们真的会花时间把一个客户的方方面面摸透,建立有分量的关系;他们好奇心更强,我得说,他们也是好得多的倾听者。

猎手习惯的环境是:一群狮子在追同一只羚羊,他必须跑得比所有狮子都快。所以他们那根「快肌」时刻都在高速运转,有时就会漏掉一些信息,有时会因为赶时间而把该赚的钱留在桌上。

所以真的要看情境。当然,两拨人永远都会告诉你:对方的活儿比自己轻松多了。

Harry: 客户成功(customer success,CS)团队应该拿增购的业绩提成吗?

Julian: 应该。我认为客户成功团队的薪酬应该和净金额留存率(net dollar retention,NDR)挂钩。他们在这个流程里扮演着实实在在的角色,而且我认为他们的薪酬结构和客户经理的薪酬结构之间必须有重叠,这很重要。

归根结底,我见过这种模式成功的情形,都是双方协同服务同一个客户。我知道围绕客户成功团队有很多两极分化的观点,我在你们节目里也听到过几位嘉宾抨击这个岗位。

但说到底,这摊子活总得有人干。你可以站在「一个人全包」的阵营——那很自然,一个人能扛的客户数就那么多;也可以说「我要更干净的分工」——那你对单人产能的预期就要高得多。我认为两条路最终殊途同归。

在我们这里,客户成功经理扮演的是一个相对中立的角色:客户视他们为可信赖的顾问,而不是一个只想往客户嘴里塞更多产品的人。他们也确实如此——他们真正思考的是客户在用产品的什么功能、还能获得什么价值,同时扮演协调者的角色,在对的时间把对的人带进来;而客户经理则纯粹聚焦收入。

Harry: 你怎么看销售团队的专业化——更重要的是垂直化?我的意思是:1Password 是一个横向产品,好处是几乎什么客户都能服务,难处也在于此——医疗、银行、消费行业你都能做。我个人喜欢垂直化的销售团队。你怎么看?

Julian: 我认为要分时机和场合,而且各家公司的答案都不一样。我们今天没有做垂直化。

主要原因是我们看过自己在各个垂直行业的表现数据——赢单率、年度合同价值(annual contract value,ACV)、成交周期——发现不同行业之间的差异非常、非常小,而且在任何一个细分市场里,我们都还远没碰到饱和点。

所以我们还没到那个阶段:还没必要去招那些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向特定行业销售、拥有深厚垂直行业知识的人。但我们绝对会走到那一步。

我们的路径是:先按客群分层,因为中小企业和大型企业的购买方式天差地别;目前我们处在按区域划分的阶段,确保语言对口、时区对口、人对口,诸如此类。下一步才是把团队垂直化。

客单价的生死线:资源到底投给谁

Harry: 我最近请了 Rippling 的马特·普兰克(Matt Plank)上节目,他说 ACV 在 5 千到 2.5 万美元这个区间是 SaaS 公司的坟场。你怎么看这个说法?你们现在各个客群的 ACV 是多少?

Julian: 按客群分。我们企业级的单子在六位数美元,这个月早些时候我们还签下了第一个七位数的客户(译者注:本期录制于 2025 年 3 月 7 日),特别振奋。所以大体在六到七位数美元之间。

中端市场大概在 5 万到 10 万美元之间,也有不少做到六位数的。中小企业的单子跨度很大,非常小的生意可能只有几千美元,大的能到 2.5 万或 3 万美元。

Harry: 以中小企业的客单价结构,玩得起我们刚才聊的那种销售动作吗?如果一单只有 5 千到 1.5 万美元,你负担不起 outbound 拓客、客户经理加客户成功这套配置吧?

Julian: 负担不起,所以你必须非常清醒地决定把资源投到哪里。我们目前 outbound 拓客的大部分投入都放在中端市场和企业级客户上,因为那里投入的回报最高。

中小企业团队的交易属性强得多,走的是高单量、高流速的路子。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产出是自身成本的四倍——哪怕我把所有成本都摊进去算,也是这样。

在客户成功和新客户开通(onboarding)方面,对小客户我们依靠低接触(low-touch)模式让他们上手。当然,如果他们确实需要帮助,最终还是会有人通过电话和他们对接。但团队的默认设置不是不分单子大小,对每个客户都把重型机器全套开出来。

Harry: 既然他们的产出是成本的四倍,你为什么不把团队扩十倍?我真正想问的是:那个价值渐近线在哪里?到了哪个点,你就不再能拿到四倍回报了?

Julian: 确实存在一个触顶的点。目前来看,这支团队很大程度上是由我们产品的 inbound 需求喂饱的。所以当我们考虑进一步加码时,单位经济效益(unit economics)必须算得过来。

到了某个点,我们必须做一个决定:这个客群到底要怎么服务?我们眼下正在讨论的就是:能不能为这个客群启用一种不同的分销模式?我们最近已经开始和托管服务提供商(MSP)、托管安全服务提供商(MSSP)以及分销商合作来实现这一点。

所以确实存在这么一个点:一味扩十倍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划算。这也正是为什么公司需要尽早考虑向更高端的市场走、趁早把这套打法建起来。

Value 价值视角

「产出是成本四倍,为什么不扩十倍」这一问一答,是本期最有巴菲特味道的片段。朱利安的回答道出了单位经济的第一约束:产能瓶颈不在资本,在需求流量——中小企业团队是被产品的自然流量喂饱的,扩十倍只是把摊薄的线索分给更多人。芒格会说这是知道边界在哪里的理性:回报率再高的机器,也要先问它的进料口有多大。而他给出的出路(借助分销商触达、向高端市场走),本质是把资源投向需求池更深的地方,而不是在浅池里加泵。

Harry: 目前在成交的单子里,inbound 和 outbound 的比例是多少?

Julian: outbound 拓客大概刚过半,inbound 获客与 outbound 拓客大约是 46 比 54 的分布。而一年前的今天,我们几乎 99% 都是 inbound。

Harry: 哇。

Julian: 对,转变很大。而且这不只是招 BDR 的事,真正关键的是让销售团队不仅参与创造管线,还要理解这些客户的意向程度跟 inbound 线索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Harry: 现在一单企业级交易的成交周期是多长?

Julian: 差异很大,但平均下来大约两个季度。

Harry: 两个季度。

Julian: 对。所以我们看管线通常往后看两个季度。如果是 outbound 开拓出来的管线,可能更接近三到四个季度。outbound 单子的成交率通常只有 inbound 的一半,但成交金额是它的两倍。我们主动触达的人,对自己要买什么并没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定义权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手里。这就是 outbound 管线开拓相对 inbound 的优势。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outbound 单子的成交率通常只有 inbound 的一半,但成交金额是它的两倍。」 "Outbound deals typically close at half the rate, but they close for twice as much."

▍点拨:这组数字解释了为什么转型痛苦却仍值得做:主动拓客用一半的命中率换来两倍的客单价,期望值打平,但拿到的是「定义权」——对方没有先入为主的购买清单,需求由你来书写。从 99% inbound 翻到 outbound 过半,真正的变化不在管线结构,而在谁掌握了问题的定义权。

Harry: 我向来被教导的是:如果需要教育客户,就别费这个劲了,那样的单太难卖。就像融资一样,如果你还得说服一个 VC 去相信这个品类本身,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对方可以认可密码管理很重要,那他自然有很多选项,选谁是你要去争的事。但如果你还得说服他密码管理为什么重要,那就没戏了。

Julian: 我认为这种心态本身有时恰恰就是问题所在。你必须有能力围绕「问题」去教育客户。如果问题本身对方看不清、或者不认同,那我同意,你确实要打一场硬仗。

很多公司喜欢把锚点定在自己的产品上:我来给你讲讲我的产品、它有什么不同。而不是把自己附着在问题之上。而如果你的功课做到位了,对方应该能把那个问题看得一清二楚,这时你才真正抓到了他的兴趣,他才会往前凑。你的产品不过是用来证明你讲的那个解决方案真实存在。

所以我一直认为,以问题开场、让对方熟悉问题,才是让他往前凑的最重要方式。没有人会坐在那里否认「凭据复用、弱凭据」是个问题,争论往往出在怎么解决它。别从那里开始。先跟对方在「问题是什么」上对齐,再一起去推演怎么解决。

Harry: 我倒真想听听有人站出来反对「强凭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同意啊。好,那如果对方压根不在乎呢?朱利安,我没有恶意,但我就是不在乎凭据强度这件事,怎么办?

Julian: 懂,这种情况我们常遇到。我们打交道的安全从业者有一大堆优先级要权衡,什么都得操心。就好比你我告诉你:你嘴边六英寸那支麦克风多半会致癌——你会说,行吧,什么不致癌呢。

所以关键在于把「不解决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放到他的语境里讲清楚,并且挂接到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他眼下在业务里最优先的是什么?也许不是凭据管理,但也许是保护员工安全,也许是把公司内部的威胁降到最低。第一次聊,他未必认同凭据管理就是答案,但作为销售,你的工作就是一步步把他引到那里。

但对我来说,区别就在于:不要去凭空给他制造一套新的优先级、一堆新要想的事,而是去接入他已经在意、已经排在优先、已经在思考的东西,顺着这个路子跟他合作。

管线与交易评审:每周一次的诚实机制

Harry: 假设我们有个很好的潜在客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单子飞了——或者成了。这时候我们需要做交易评审,这是销售流程里至关重要的一环。兄弟,还是把我当成那个年轻创始人:我不知道怎么做交易评审,也不知道该对我的进入市场团队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期待。你们多久做一次交易评审?

Julian: 我们每周做。管线检查是每周一次的节奏。

Harry: 从结构上讲,管线检查长什么样?能不能尽可能细致地带我走一遍?

Julian: 在中小企业(SMB)这块,你盯的往往是节奏进度:本月相对上月、相对去年同期呈现什么规律,做模式比对。这类数据我们常常每天都在看。同时也在看管线本身:本周管线掉了一块,对下周意味着什么?这是高度数据驱动的打法,你必须对它较真到偏执的程度。不是一个月看一次、一个季度看几次,而是每天泡在里面,然后每周全队坐下来一起过一遍。

等你往大客户市场走,会有个经典质疑:企业级单子要两个季度才成交,每周能聊出什么名堂?但现实是,你仍然需要某种每周都在推进的目标。你想驱动什么结果?要拿下这单,有哪些条件必须成立?这一周我们在逐条落实这些条件上推进了多少?管线又新建了多少?哪怕你看的是滞后两个季度的东西,明年下半年的管线长什么样、趋势如何?

所以无论哪个客群,我们都是每周检查。只是单子越大,你越要把注意力放在账户层、单子层,而不是只看这个客群的总盘表现。这一点非常关键。

Harry: 那这个会都谁参加?整个销售团队?只有主管?只有 AE?这块该怎么考虑?

Julian: 我觉得要看公司规模。团队够小的话,我会让全队都参与进来,这是建立责任心的重要一环。

但规模上来之后,讲究的就是节奏机制了。每周一,每个 AE 坐下来盘自己的管线:这周做了什么、推进了什么、掉了什么、什么在往前挪。第二天向一线主管汇报。一线主管检查这些工作,追问细节,确保流程卫生过关,再汇总给二级主管。

所以一般到我们每周的预测会(forecast call)时,我通常是跟我的直属下属开。市场部、财务规划与分析(FP&A)团队的人也会参加。然后我们给高管团队汇总一份简报。

Harry: 这是不是有点荒唐?我完全没有恶意。但你想,AE 汇总给销售主管,主管再汇总给上一级,再汇总给上一级——我说句粗话,能不能就让 AE 直接来讲?每一层都像个把关人,每多花半小时都是实打实的成本。现在的生意真就是这么运转的吗?

Julian: 我觉得当规模到了一定程度,如果让每个 AE 都来给你逐一过一遍,那个会得开八个小时——

Harry: 我们就不能招一些管线信得过的 AE 吗?招人的时候——不,我是认真的。你问我「你的管线怎么样」,我说:烂透了,这周就 20 万美元,我估计还会掉单 50%,所以算 10 万。你说:好,收到。一条消息就搞定了。

Julian: 可惜不行。变数太多,销售这件事里裹挟的情绪太多,太多判断靠感觉驱动。「我刚跟哈里聊得特别好,我觉得他要买了。」整个过程中需要有个人不断让你保持诚实,我认为这是生死攸关的。

Harry: 我见过很多 AI 销售教练产品,它们会不停地追问: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一层层压下去。你觉得这种角色未来会是人来干,还是 AI 来干?

Julian: 我认为这个领域的格局会发生剧变。我们最近开始用一款叫 Momentum 的产品,它不仅做通话记录、生成跟进事项,还能评估这通电话里的客户情绪(customer sentiment),并且逐通电话告诉你:有哪些该做的事你没做。

Harry: Gong 怎么就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Julian: 问得好。我是 Gong 的前 50 个客户之一。当年是他们率先站出来跟销售站在一边,说「我们懂你在经历什么,我们来帮你」。我觉得 Gong 正在朝 AI 这个方向加码,我在他们的产品里看到越来越多的 AI 能力。

但坦率讲,我接触的很多销售负责人是拿它当教练工具用——一种回放复盘的方式,也有人拿它管管线。这事儿挺难说。销售技术栈这个话题我能聊上很久,因为它确实已经变得非常、非常混乱。

我的期望是,有人站出来说:我不再给你加一个新的界面、新的要登录的工具,而是顺着你在用的现有渠道、现有产品去增强你已有的东西。我不想再多登录一个系统去看客户情绪,请通过 Slack 推给我,请自动填进 Salesforce,请在我本来就在干活的地方把它呈现出来。

Harry: 那你认为今天每个销售团队、每个销售负责人都必须用的核心工具是什么?你刚才提到技术栈——哪些是不管你在什么阶段、什么行业都必须有的?

Julian: 首先是一套好的 CRM。我在 1Password 很早就上了 Salesforce。我以前做过 CRM 迁移,非常痛苦。不如一开始就选一个你知道能撑到规模化的,一劳永逸。

Outreach 和 Gong 我在 1Password 也是很快落地的,两个都在用。然后还需要某种销售赋能(sales enablement)工具,市面上好的不少:Flockjay、Highspot、Seismic。

本质上,你一定会积累大量物料和信息喂给销售团队,他们消化完,东西就进了某个再也不会有人翻的资料库。所以你需要一个能基于阶段等条件、在对的时机把对的内容推到对的机会面前的工具,我认为这相当重要。

Harry: 回到评审会上那个场景:「我这周没什么东西。嗯,Notion 掉了。下一单,Rippling 也掉了。对,我这周真没什么。」当销售团队拿不出业绩时,你怎么维持士气?

Julian: 问得好。我认为要看得见积极面,并且把它点出来。结果很烂,不等于一切都很烂,你要能把好的部分挑出来讲。归根结底,销售是一项情绪浓度极高的运动:如果你有一帮泄了气的销售在外面替你的产品点燃别人,而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事根本没法干。

所以对做对了的事,要态度积极;但对走不通的事,也要残酷地诚实,并且要练到能坦然面对它——在那个场景里,对事不对人。

还有,我们的检查做得足够勤。只要检查做得足够勤,就不该出现任何「意外」。如果出现了,说明流程里你漏看了什么:有该查的没查,有风险没评估到,或者没点破。

Harry: 最常见、但大家又最容易漏掉、最终导致单子流失的风险是什么?

Julian: 十有八九,是对对方公司内部端到端采购流程的理解不够。总会冒出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预算委员会成员要发表意见。所以,不把流程摸到底、没搞清楚把一单做成到底要过哪些关,是我眼中最常见的错误,也是单子拖延的头号原因之一。

当然,有时会发生完全在销售掌控之外的事,这我理解,我们只能控制自己控制得了的。但多数情况下,问题出在采购链条上漏了某个环节,或者没有跟组织里对的人建立起足够的价值认同。

比如说,你想把一单 50 万美元的生意卖给某个部门的一位经理,而他的上级、或者说预算持有方,根本不知道这些对话在进行——这是巨大的危险信号。因为人在「回到公司内部去推销这个商业论证」这件事上,天生就做得不好。

所以我们花很多功夫教练我们的销售去做这件事:不只是把产品卖给你对面那个人,而是教练他、帮他把这单在公司内部卖出去。

Tips 知识科普

文中「总会冒出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预算委员会成员」,正是销售资格审查框架 MEDDIC 要系统排掉的雷。六个字母分别代表:量化指标(Metrics)、经济买家(Economic Buyer,即预算持有者)、决策标准(Decision Criteria)、决策流程(Decision Process)、识别痛点(Identify Pain)、内部支持者(Champion);扩展版 MEDDPICC 再加书面采购流程(Paper Process)等两项。朱利安说的「没搞清楚把一单做成要过哪些关」,对应的就是决策流程与书面流程两栏没有打勾——框架的价值不在背字母,在于把「意外」变成清单上的必查项。

Harry: 那这事怎么做才不至于露骨到尴尬?比如,朱利安,我们都希望 1Password 进 Notion、Rippling、Vanta,你随便点名。我会准备一包资料——具体怎么做?

Julian: 我觉得其中的微妙之处在于:不是把他们用技术黑话灌满——就算他们听得懂也不行——而是要想清楚:当他们去为这笔支出向 CFO 做论证时,CFO 会问他们什么问题?会问什么?然后在整个过程中就把答案给到他们,让他们烂熟于心、张口就来。

多数时候,他们预判不到自己的 CEO、CFO 会问什么。所以我们不求回报地把这些给他们,因为我们心知肚明,这一关他们迟早要面对。

就算整个销售流程中我们始终接触不到那些关键人物——我们自家 CFO 就常说「千万别让我跟销售讲话」——我们也要确保我们的内部支持者手上握着对的答案,能对上那些对的问题,能把这笔支出论证清楚。

买方变了:每一笔支出都要过财务关

Harry: 太有意思了。你刚才说到 CFO——对,现在 CFO 压根不愿跟销售讲话。大家买软件还像以前那样吗?

Julian: 不了。CFO 突然对什么都关心起来。以前只要你花销在预算额度内,他们不会多问;或者你讲出一套合理的采购理由,这事也就过了。现在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想了解每一笔支出,因为归根结底,董事会在要求他们对高效管理开支负责。即使像我们这样快速增长且盈利的公司,也会持续不断地对正在使用的工具做成本合理化(cost rationalization)审查。

Harry: 靠。我还记得以前的好日子。那样不是更舒服吗?不是好玩得多吗?

Julian: 不过我觉得,现在我们在投资什么这件事上清醒得多。我们会排查所用产品之间的功能重叠,会想:等等,我们已经在用的另一个工具,是不是花同样的钱就能做到它 80% 的效果?

Harry: 你在 1Password 任职期间,有什么钱是后悔没花的?

Julian: 我觉得我们本有机会在产品和工程上更激进地投入,不管是自研还是收购。当时很多公司日子艰难,而我们是一家盈利、手握大量现金的公司,这本是我们的优势。

我认为那是个窗口期,我们本可以大幅加快增长速度,但我们选择了求稳,走了一条中间路线。事后看总是最清楚的,谁知道当初做了那个决定,今天会站在什么位置。但这可能是我的一大遗憾——没有更用力地推动公司那样做。

Value 价值视角

这段「后悔没花的钱」是一堂现成的资本配置课。巴菲特说,天上掉金子的时候要拿桶去接,别拿顶针——当年同行日子艰难、自己手握现金且盈利,正是这样的窗口期。朱利安复盘时那句「事后看总是最清楚的」很值得咀嚼:资本配置的记分牌从来只记机会成本,不记绝对结果。手握现金时选择「稳」,代价就是这段复盘本身。

快问快答

Harry: 说真的,我们来一轮快问快答。今天聊得太开心了。我做这档节目,不为别的,就是想好好聊天、自己感兴趣、自己也学东西。规则是:我说一句短话,你给我最直接的反应。可以吗?

Julian: 好,来吧。

Harry: 我采访前跟我们共同的朋友、还有你的一些朋友聊过,所以有些问题比平时更私人——我很喜欢这样。第一个问题:聊聊你的头发,到底有几个人给你剪过?

Julian: 只有三个。之所以是三个而不是两个,是因为我在纽约住过四年,不得不在当地找了一个。除此之外,我这方面很专一。

我喜欢固定找同一个人的那种仪式感——这个人跟我所处的圈子隔着一层,我可以在那一小时里向他倾诉,权当做一次心理治疗。久而久之,我的头发就成了一桩「大事」,如今我只放心交给那一个人打理。

Harry: 顺便说一句,你的头发真不错,又浓密又有质感。这话我在节目里从来没说过,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下一个:你住酒店的频率有多高?

Julian: 天哪,我住酒店的时间可太多了。

Harry: 你喜欢这样吗?我是不出差的,我讨厌旅行。你喜欢吗?

Julian: 酒店这部分确实难受——不睡在自己的床上、不在自己家里,我整个人都不对劲。旅行中我喜欢的部分是走出去、和人面对面交流,那是真爱。

而且从很多方面看,出差反而能把生活里其他一切屏蔽掉,让我真正专注于工作。但睡酒店大概是其中最不喜欢的部分。

Harry: 你认可远程销售团队吗?

Julian: 我自己带的就是远程销售团队,但我相信面对面互动的重要性。我们每年投入预算,把每一个人聚到同一个地方,我觉得这很重要。只要 15 分钟,你就能看出谁投入了、谁是认真的、谁在装样子,那种直觉骗不了人。

Harry: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那种同在屋檐下的感觉:你亲耳听到朱利安在电话里推进并关单——「好,这单我们赢了」;或者「唉,他因为那个原因丢了单,我得留意这一点」;又或者「她最近做得真好,是不是该提拔她了」;再或者「他们士气有点低,下班后该带他们喝一杯,让他们高兴高兴」。

Julian: 对,远程就会失去这些。你得花多得多的精力主动去打听情况,而不像同处一室、抬眼就能看到。

所以我们会在月末、季末把销售团队聚到一起——是一部分团队,不是全部。但随着我们持续增长,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上:为团队搭建人才卓越中心(centers of excellence),让这种连接更多一些。我跟管理层之间这种接触很多,一年里有很多节点能和他们互动,但我怀念啊——怀念在走廊里走动,怀念咖啡机旁的闲聊。

Harry: 兄弟,讲一笔你为了拿下单子、用过非常规手段的交易。

Julian: 嚯。我听过一个很野的故事:有人把自己的车送给潜在客户来促成交易。这事发生在意大利,是我一位老上司讲给我听的。

Harry: 果然是意大利。

Julian: 对,只可能在意大利。(笑)那位老上司恨不得把女儿都许出去了——「喜欢这辆车?归你了。」我自己可没干过这种事。

最接近的一次是:等 CEO 的最后一笔签名,而人在飞机上。我们查到他坐哪个航班,一路盯着航班动态,就为了在他落地那一刻堵到他签字。我们确实这么干过,在最后一刻压哨把单子签了回来。这就是我最「出格」的程度了。

Harry: 对明天就要上任新岗位的销售负责人,你会给哪一条建议?

Julian: 找一家这样的公司:它面临的最大挑战,恰好是你真正热衷去解决的问题。太多人根据公司的现状做判断,但我鼓励销售负责人看它的未来潜力,以及你是否相信自己有能力带它抵达那个潜力。

这最终会给你个人、也给你加入的公司创造最大的价值。顺带说一句,我觉得这也是销售负责人每年盘点时都该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我是该留,还是该走?

Facts 时空复盘

朱利安建议销售负责人每年问自己「该留还是该走」——他本人正是这句话的践行者:本期录制约半年后,2025 年 9 月 26 日,他宣布离开 1Password;公司同时新设总裁(President)一职,由 Michael Hughes 接任,统管销售、客户体验与收入运营。后验地看,他本期讲的团队建设理念并非失败品:1Password 于 2025 年 11 月宣布 ARR 突破 4 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正,B2B 增长曲线在他离任后仍在延续(BetaKit 报道)——体系建对了,人不一定要在。

Harry: 未来五年,哪种现行销售手段会持续贬值?

Julian: 「这个折扣月底就到期。」我觉得大家都明白了,这招已经死了,不管用了。

Harry: 我们这代人是看着英国的电视广告长大的——Land of Leather、DFS 这些沙发品牌(译者注:两者均为英国沙发零售商),天天喊「三折大促,周五截止」。结果你周六去店里一看:新一轮促销,仅限 24 小时。

Julian: 是啊,被这种话术训练出来不是好事。连采购团队都学精了:我就等到月底最后一天,让销售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一绝望,就开始把折扣全抛出来。所以我觉得这套东西已经被淘汰了——它有过自己的时代和场合,但不再是现在了。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过去一年,哪家公司的销售策略最让你印象深刻?

Julian: 我非常佩服 Wiz(译者注:云安全公司)。这个答案或许有点俗套——是的,他们增长飞快,这确实令人钦佩。但想想他们在这段时间内从零做到 5 亿美元营收,一路上要汇聚多少人才、经历多少轮组织变革管理,这才是这个故事里真正了不起的部分。

因为成为十亿美元公司的打法手册,其典型步骤大家都相当清楚:国际化扩张、多产品组合、与伙伴合作,诸如此类。但在被极度压缩的时间框架内把这一切做完,这才是 Wiz 完成的壮举。佩服他们。

Facts 时空复盘

朱利安佩服的 Wiz,把「被极度压缩的时间框架」又压缩了一截:2025 年 ARR 突破 10 亿美元(本期录制时说的 5 亿美元营收再翻倍),并在 2025 年 3 月 18 日与 Google 签下 320 亿美元全现金收购协议;交易经美国司法部与欧盟委员会放行后,于 2026 年 3 月 11 日正式完成,成为 Google 史上最大收购案(TechCrunch 报道)。朱利安说「在极度压缩的时间里做完国际化、多产品、伙伴合作才是壮举」——320 亿美元的成交价,就是市场对这套压缩执行力的最终定价。

尾声

Harry: 朱利安,就像我说的,我最喜欢这种比预设更自然流动的节目。你今天太棒了,非常感谢来做客。

Julian: 哈里,谢谢你邀请我,聊得太痛快了。

Harry: 我特别喜欢做这些垂直栏目,因为能实打实学到太多东西。我当初做 20Sales,是因为我们投资的一家组合公司不知道优秀的销售负责人长什么样。我想,那就去采访全世界最好的十个,自然就有了很好的基准。

后来我意识到,如果替创始人把这些都做了,他们就不必自己花时间,还能平等地获取这些信息——这会是一个极好的对标工具。今天这一期,恰恰证明了这对创始人来说是多么有力的武器。在 YouTube 搜索 20VC 即可观看完整节目。一如既往,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下周一还有一期精彩节目,嘉宾是 Delivery Hero 联合创始人兼 CEO 尼克拉斯·厄斯特贝里(Niklas Östberg),敬请期待。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五个关键判断,每个都带着可以立刻动手的动作:

  • 打法手册的价值不在文档,在人——「你招人不是招来接单执行的,是招来卖东西的」。今天就翻开你现有的打法手册:如果它只是一份打勾用的流程清单,删掉一半,把省下的篇幅换成技能培养计划和招聘标准。
  • 第一个销售招「憋着一口气」的人,而且一次招两个——低自我、高好奇、想证明自己,比光鲜履历更能预测早期存活率;双样本让你能区分「人的问题」与「路的障碍」。下一份招聘启事,把「在同类公司做成过」改成「想从 A 到 Z 亲手造出来」。
  • 目标定在你自认能力之上 20% 到 30%,让 70% 的人达标——横杆压到人人能过,是在用薪酬预算买平庸;哪怕够不到,拉伸目标也会逼你比「现实目标」多做 10%。下个季度定目标时,先写下你「自以为现实」的数字,再乘以 1.2。
  • 管线评审的核心产品是诚实,不是数据——层层汇总看似官僚,实则是对抗「我觉得他要买了」的情绪偏差;检查要勤到不该出现任何「意外」。把团队的评审节奏先固定为每周一次,再为每笔大单列出「要赢下它,哪些条件必须成立」,逐周核对这些条件的推进。
  • 销售的终点不是把产品卖给你对面的人,而是帮他把单子卖进公司内部——预算委员会里总有你没见过的投票人;销售的工作是让内部支持者手握「对的答案」,对上财务负责人会问的「对的问题」。下一笔在推进的单子,先问你的内部支持者一个问题:你的 CFO 会拿什么来挑战这笔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