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5.06.27

在 PLG 之上叠加企业级销售:如何向心怀顾虑的企业卖 AI 工具、销售代表该不该自建管线、从创始人主导转向销售团队主导的常见错误 (Kim Graves)

对话 Notion 美洲区总经理 Kim Graves(前 Slack,亲历营收从 600 万美元到近 20 亿美元):在 PLG 之上叠加企业级销售、向心怀顾虑的企业卖 AI 工具、销售代表该不该自建管线,以及从创始人主导转向销售团队主导的常见错误。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销售栏目20Sales,发布于 2025 年 6 月 27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Notion 美洲区总经理金·格雷夫斯(Kim Graves)——在 Slack 七年、亲历营收从 600 万美元到近 20 亿美元的销售操盘手,也是 20Sales 的联合创始人。

她给出的建议几乎条条逆着直觉:PLG 公司最大的错误不是招错销售,而是不敢招销售;出站销售永远要“比你以为的早”;最被低估的出站渠道,竟然是冷电话。而当所有人追捧 AI 销售代表时,两位见过最多这类项目的投资人异口同声:没一个真管用——企业 AI 预算里多的是经不起续约大考的“氛围营收”。这期节目真正的主角不是话术,而是判断:判断该卖给谁、何时招人,以及什么时候承认手里这单根本不是真单子。

▍嘉宾:金·格雷夫斯(Kim Graves)

金·格雷夫斯是硅谷资深的销售与市场进入(go-to-market)操盘手,职业轨迹贯穿三家标志性 SaaS 公司:

  • Salesforce 时期:职业生涯早期在 Salesforce 任职,接受体系化的企业销售训练。
  • Slack 时期:从招聘页面冷投简历入职,成为 Slack 第一位客户经理,一做七年,亲历营收从 600 万美元做到近 20 亿美元,穿越了 2021 年 Salesforce 以 277 亿美元收购 Slack 的全程。
  • Notion 时期:现任 Notion 美洲区总经理(GM, Americas),统管销售、售前、客户成功与续约,主导 2024 年破纪录增长与 AI 驱动市场进入战略的北美扩张;同时是 20Sales 联合创始人,投资市场进入技术公司。截至 2026 年 8 月,公开资料仍显示其在任。

▍关于 Notion

Notion 是 2013 年创立的一体化协作工作空间,本期对话时正从 PLG 底座向企业级市场上探。

  • 核心模式:免费增值 + 自下而上扩散的产品主导增长(PLG)——学生、社区与个人用户先进来,再向团队和企业层变现;Notion AI 是它把 AI 嵌进客户既有工作流的关键筹码。
  • 最新数据(2026 年时点):2024 年 9 月用户数突破 1 亿、付费客户超 400 万;2025 年底 ARR 约 6 亿美元,同比接近翻倍;2026 年 1 月,GIC、红杉与 Index 以 110 亿美元估值完成 2.7 亿美元员工股权要约收购,市场普遍预期其 2026 年底前后启动 IPO。
  • 与本期的呼应:金所说的“在 PLG 之上叠加企业级销售”,正是这组数字背后的动作——Notion 的增长越来越依赖财富 500 强团队与企业大单,而非单纯的产品自传播。

Harry: 这里是 20Sales,我是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20Sales 是一档月度节目,我们坐下来与全球最顶尖的销售负责人对谈,聊他们如何从零搭建并成功扩大销售团队。

今天请到的是其中最好的一位,金·格雷夫斯(Kim Graves)。Kim 在 Notion 负责销售、售前、客户成功和续约(renewals),最近她主导了破纪录的 2024 年增长,并带领 Notion 以 AI 驱动的市场进入战略在北美扩张。她还在 Slack 和 Salesforce 担任过重职,在 Slack 整整待了七年。她也是 20Sales 的联合创始人,投资过一些最优秀的市场进入技术公司。

Kim,我太期待这期了。我们认识好几年了,我一直想促成这次对谈。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做客。

Kim: 我从你的节目里学到太多了,Harry。很高兴能来。学费回头打给你。

入行第一课:自信比话术值钱

Harry: 你太客气了。我想从你的第一份销售工作聊起。你的第一份销售工作是什么?如果能回到第一天入职的那个 Kim,以你现在知道的一切,你会对自己说什么?

Kim: 有意思的是,我的第一份销售工作,是我接了 offer、入职之后才发现它是销售岗。我第一个真正面对客户的岗位是在我妈的美容院里——接电话、和客人聊天、回答问题、预约排期。大学我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科技创业公司做市场。

就在那里,我开始听到传闻:温哥华有位本地创始人要开下一个项目了。那就是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Stewart Butterfield),他要创办的公司就是 Slack。我彻底着迷了,读遍了关于 Slack 的一切:所有客户推文、所有博客文章。后来我在他们官网看到,他们在招第一位客户经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客户经理是干什么的,但看到要求里写着“出色的沟通能力”,我想,这个我有。于是我直接在招聘页面上冷投了简历,几轮面试之后,我拿到了这个岗位。

入职之后我才明白,这个所谓的“客户经理”其实是客户经理(account executive)、解决方案工程师、客户成功经理三合一,全方位服务客户。从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做销售。现在我在 Notion 领导整个美洲区的市场进入(go-to-market)团队。

Harry: 对第一份岗位来说,这个担子可不轻。那带我回到第一天吧——第一天你就拿到了 Slack 邮箱——以你现在知道的一切,你会对自己说什么?

Kim: 我会告诉自己:自信一点。尤其是在上客户电话的时候、在电话变得难打的时候。跟一个爱用 Slack、热爱产品的用户聊天很容易,可一旦他们开口要折扣,或者提出异议——比如他们正在拿 Slack 和竞品做对比评估——我就开始没那么有底气了。

我会对自己说:你搞得定。一切都在于你呈现自己时那份自信。就是自信。你能拿到这个岗位是有原因的。然后就是,尽可能多学。

Harry: 我完全同意。我自己融过资,自信就是一切。而且我还会想:最坏能坏到哪去?无非是这单没谈成而已,没关系。说得直白点,客户还多的是。我想追问一下,你刚才提到了折扣。我一直希望这场对话能聊得很自然,而折扣确实是件很尴尬的事——尤其在你职业生涯早期、对方使劲压价的时候。

Kim: 是的。

Harry: 如果一位年轻的销售代表碰上这种尴尬的折扣对话,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Kim: 我的建议是:别把它当尴尬事。就把它当成你和客户的任何一次普通对话。谈单早期,你要全力做需求挖掘(discovery)——了解对方、提问,气氛通常都很友好。一旦进入谈判阶段,别把它当成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话,就把它当成又一次普通对话,因为客户能感受到你的能量。

如果你的能量是“完了,他们会不会嫌这个价格贵”“这价格太贵了,我好怕他们怎么反应”,他们会感受到的。反过来,如果你走进去说:“嘿,我们聊了一阵子了。我听到的是,我们能给你带来这些价值,我们在解决的是这些问题。价格是这个数。”然后停住,看看对方说什么。

他们多半会说:“哇,这也太贵了。”这时候别急着捍卫产品、解释价格为什么是这个价格,而是回到提问:“好的,多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贵?你觉得合理的价格是多少?”就把它当成一次对话,去理解双方怎样才能在这里找到共同的价值。

Harry: 我特别喜欢“等对方回应”这一点。太多人沉默几秒就忍不住插话:“这个我们肯定能想想办法”“肯定有办法调整的”“我能做点什么?”——说得直白点,这瞬间就透出一股绝望感。

用心态命名销售阶段:好奇的侦探与价值阐述者

Kim: 我补充一点——这其实是我们已经带进 Notion 销售流程的做法。搭销售流程的时候,大家通常按阶段来想:第一阶段,验证线索资格;第二阶段,做需求挖掘;第五阶段是谈判;第七阶段是赢单(closed-won)。

我们不给这些阶段起这种名字,而是去想每个阶段需要的心态,因为这才是我们希望销售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相比每阶段的退出标准或打勾清单,心态能让销售灵活得多。举个例子,第二阶段我们叫它“好奇的侦探”:我们期待销售像个好奇的侦探一样,把客户研究个底朝天,搞懂他们怎么赚钱,发自内心地好奇提问。

接着刚才说的第五阶段,谈判——我们不说“谈判”,我们期待销售体现“价值阐述者”的心态:你到底有没有真正把产品的价值讲清楚?这是个细微差别。我不知道你做播客主持时会不会也这么想:与其想接下来要问什么内容,不如去想,我想在这场对话里传递什么语气、什么肢体语言、什么感觉?因为人们常说,别人记住的是你带给他们的感受,而不是你具体说了什么。

Harry: 我其实觉得,最好的投资人职业生涯都是从某种“采访”角色起步的,因为动态很像:每期节目开头三到五分钟,你必须让嘉宾放松下来。你得展现一点脆弱,真正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没有评判的空间。和投资时面对创始人一模一样——如果你营造出这个无评判区,他们会把整个自己带到会议里,敞开聊去年为什么没完成一季度目标、哪里搞砸了。采访和投资,都需要这个。

Kim: 同意。你得创造那种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如果你营造的是一个基于恐惧的环境,或者没有这种安全感,人们就不会告诉你真实的答案,他们会有所保留。

Harry: 我发现做最好的节目,方法就是不停地记笔记。你刚才说到这七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验证资格,第二阶段是好奇的侦探。销售会怎么把“好奇的侦探”搞砸?好问题和烂问题的区别在哪?

Kim: 我的观察是:当你真心热爱自己在卖的产品时,最容易踩这个坑。Slack 和 Notion 都是这样——我们热爱卖这个产品,用着产品的客户也爱听产品和功能。销售早期常犯的错误就是张口就谈产品,我管这叫“过早推销综合症”(premature pitching syndrome)。

所以难就难在,一直待在“只问问题、压根不谈产品”的区域里。我们只谈观察:是什么让这家公司了不起,是什么让面前这个人了不起,他们正撞上什么新挑战,哪些最大的风险可能挡住他们的路——全身心投入这场对话,全程不提你的产品。

Harry: 这些通话我们都会录音。

Kim: 对,所有通话都会录音。我们用 Gong 录下通话音频和视频,内部也用 Notion AI 转写这些通话。

Harry: 好,这就是“好奇的侦探”阶段该做的。我们会问大量问题。那第三阶段是什么?

Kim: 第三阶段是解决方案设计(solution design)。这时你开始谈自己的方案,基于前面听到的问题,思考它能在哪些地方帮到客户。关键的一点是:别把刚做完的调研和需求挖掘(discovery)全扔到一边,只顾着讲你的方案能解决多少美好的问题。真正要做的是把碎片一块块拼起来。

如果你听到的需求里有一些其实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或者说不是你最擅长的,那也要诚实,做那个提出质疑的“唱反调者”:这单生意真的能走下去吗?还是我们干脆好聚好散?

Harry: 你们的方案设计在不同客户之间有多统一?我们常听到“销售打法手册”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是可以直接按下播放键,套路都差不多:这是我们的方案,这些是它能解决的问题。它们到底有多统一,又有多定制化?

PLG 的陷阱:最大的工作区不是最好的客户

Kim: 我的职业生涯都在产品主导增长(PLG)公司度过——Slack 和 Notion,它们的分发覆盖了各种各样的客户:学生、社区,还有横跨所有行业、所有部门的 B2B 公司。统一性往往从非常通用的层面开始,但关键在于确保你的销售团队足够聚焦,这样你才能拿下或引入最成功的客户,而这些客户身上往往有规律可循。

Harry: 当你们的 PLG 引擎像 Slack 或 Notion 一样高效时,你们会挑 PLG 业务里盘子最大的垂直行业去攻吗?我的意思是,你看着 Notion 或 Slack,会想:好,金融服务是我们 PLG 用户的大头,而且他们手里有预算,去打他们。是这样运作的吗?

Kim: 不完全是。这是 PLG 公司常掉进去的陷阱:他们通常盯着数据、看产品使用信号,然后用这些信号决定往哪儿聚焦。在 Slack 时,我们看到最大的工作区(workspace)其实是社区——用 Slack 交流最佳实践的职业社群,还有用 Slack 做项目的学生小组。

销售团队很想去卖给他们,因为团队用的就是 PLG 信号,盯着哪些工作区最大——活跃成员多,就意味着许可证(license)多。但真正重要的是,始终聚焦那些从产品中获得最大价值的大客户,而那未必是社区。

你想想,社区的售后打法跟卖给公司完全是两回事。它还会把产品路线图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你得去投“社区内不当言论标记”这类功能。而且这些群体没多少钱:许可证虽多,可挖的预算却没多少。所以我们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决定:不聚焦社区。他们从 PLG 传播的角度用 Slack 当然很好,用的也是我们的免费增值(freemium)产品,但从 B2B 销售的角度,我们非常专注,只卖给 B2B。

Value 价值视角

Slack 对社区工作区说“不”,是一次教科书级的资本配置:用芒格的话讲,重要的不是机会有多大,而是单位经济是否成立——社区贡献许可证数量却不贡献预算,还会把产品路线图拖向“不当言论标记”这类没有杠杆的功能投入。巴菲特会欣赏这种纪律:拒绝错误方向的“收入增长”,比抓住增长更难。PLG 使用信号本质上是虚荣指标的温床,而把筛选标准从“活跃信号”换成“企业画像”,就是把定价权从热闹交还给支付意愿。

Harry: 如果我是个 PLG 创始人,今天听你讲这些,我手头有一大批通过 PLG 增长来的优质用户,现在想在上面叠加一套企业级销售(enterprise sales)打法,现在该怎么办?难道是随机地对 PLG 用户做出站销售(outbound)吗?我到底该做什么,Kim?

Kim: 如果我是创始人,已经有 PLG 引擎在跑——客户已经在用我的产品——我会先做大量访谈,把所有这些客户都聊一遍。我要搞清楚:是什么驱使他们试用这个产品?他们今天是怎么用的?在他们看来,它如何融入自己的业务优先级、融入他们最终想推动的业务目标——如果是个人消费者,那就是他们个人想达成的事。

然后我开始拼图:这些客户长什么样?这里不看 PLG 信号——那是常见的陷阱——而是看企业画像(firmographic)信息。什么是企业画像?就是他们所处的行业、公司规模、所在地——在不在大城市,或者集中在某个地理区域。基本上,产品之外所有能用来描述他们的信息都算。

再往公司内部深挖一层:如果你是做 B2B,这些公司里哪类角色从产品中获得的价值最大?我会用这些往回倒推,找出谁获得的价值最大、能解锁最多预算、最值得我们聚焦。

Harry: 这事必须创始人亲自做吗?还是我招个销售负责人来做就行?如果我是个出色的技术型产品人,做出了很棒的增长引擎,但心想:去他的,一大堆访谈,我可不想干。我能雇人来做吗?还是必须我自己去搭建那套需求挖掘和理想客户画像(ICP)?

Kim: 嗯,我甚至不会叫它……好吧,它就是 ICP——搞清楚谁是你的理想客户画像。我坚信这事必须创始人来做,因为它不仅指导你的市场进入(go-to-market)策略,还指导你的产品路线图、决定你继续往哪儿加码。回到 Slack 的例子:我们没有加码社区方向的路线图功能,而是随着向大客户市场上探,专门针对 B2B 做分发。还有你的对外信息传递——它受 ICP 的影响极大,我认为这一点至关重要。

Harry: 对,没错。

Kim: 创始人最初亲自做销售,能把直觉带进产品,也有助于搞清楚该招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连理想客户画像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哪种销售打法适合你的公司,你怎么知道该招什么样的销售负责人,才能真正把业务带到下一个台阶?

销售学习曲线:头几个代表是学费,不是产能

Harry: 好,假设我们在喝咖啡——可惜是杯虚拟的咖啡,但就当我们在帕洛阿尔托喝着咖啡,你在给我出主意。假装我是技术出身的——我知道这挺勉强的——但我这个技术型产品创始人做出了很棒的 PLG 引擎。行吧,我会去做刚才说的 ICP 需求挖掘流程,去问那些问题。现在我心里有了 ICP,我可以先蹚蹚水、试试企业级销售吗?还是得全面投入?

Kim: 你说的“全面投入”是指什么?

Harry: 就是说,我得招齐销售代表和销售负责人、砸上几百万美元吗?还是可以先蹚蹚水,看看能捞到多少客户?

Kim: 对早期搭建销售团队,我最大的建议是:把它当成制造业的供应链来思考。这个思路来自《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那篇关于销售学习曲线(sales learning curve)的文章。你读过吗?

Harry: 是马克·罗伯格(Mark Roberge)写的吗?

Kim: 是《哈佛商业评论》的文章,我强烈建议创始人读一读,它讲了搭建销售团队的各个阶段。早期阶段不是去找那种传统的“投币式”销售代表(coin-operated reps),指望他们进来直接帮你把销售打法手册建好。最早期的阶段其实关乎学习。

Tips 知识科普

金提到的文章是《哈佛商业评论》2006 年 7-8 月刊的《销售学习曲线》(The Sales Learning Curve),作者是曾任 Veritas CEO 的马克·莱斯利(Mark Leslie)与斯坦福教授查尔斯·霍洛韦(Charles Holloway)。其核心主张是:新产品上市时,销售组织自身也要经历一条学习曲线——先招少量“学习型”代表摸清打法,再按验证过的模式扩编;过早按产能模型招满销售,只会把获客成本打爆。Harry 猜的马克·罗伯格(Mark Roberge)属于另一条脉络:HubSpot 首任营收负责人、《销售加速公式》作者。两人的共同点是,都把销售从“艺术”拆成了可管理的流程。

这就像你把一个制造型产品推向市场——比如你卖泳衣:头 10 件做出来会非常贵,但你会在做这 10 件的过程中学到大量东西。招销售也一样。你的头几个销售代表,比如三到四个,成本会很高,因为你根本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们把他们叫“文艺复兴式销售”(renaissance reps)。

他们是通才,适应力强,非常擅长和你公司内部的利益相关方——市场、产品、工程——沟通协作,也擅长和客户对话。这正是你学到最多东西的阶段。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最早期的阶段其实关乎学习——头几个销售代表成本会很高,因为你根本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们把他们叫‘文艺复兴式销售’。” "The earliest stages are actually about learning. Your first few sales reps, say three to four sales reps, it's going to be very costly because you're not going to know what they're exactly doing, but we call them the renaissance reps."

▍点拨:这句话把早期招聘从“成本中心”重新定义为“研发支出”:头几个代表的产出不是收入,而是打法本身——他们见谁、怎么聊、在哪里卡住,构成了后来整个销售体系的地基。推论很实际:如果用成熟期的指标和考核去要求“文艺复兴式销售”,等于在刚付完学费的时候把老师开掉。

Harry: 这些人是职业生涯早期的新人,还是更成熟资深的?他们大致处于职业的哪个阶段?

Kim: 我发现两者都有,而且关键不在于他们处在哪个职业阶段。你要搭建的是一支多元化的销售团队,通常招三到四个销售代表:有些可以偏职业早期,但要展现出很强的学习潜质;另一些可能正在转行,或者对“从零搭建”这件事特别兴奋。重点在于:他们不是冲着赚大钱来的——销售的第一年就奔着钱去本来也不现实——他们是真的对学习、对搭建一件新事物、对推动使命向前感到兴奋。

Inverse 反向思考

“文艺复兴式销售”的叙事有个隐形代价:为学习和搭建而来的通才,往往是公司进入复制期后最先失速的一群人——他们擅长从零到一的模糊地带,却未必愿意被成熟期的流程与指标约束。Slack 和 Notion 都跨过了这次转换,但更多公司里的剧本是:早期代表带着“我陪公司长大”的心理账户,与后来的职业化管理激烈摩擦。金没有展开的是,这批人的退出与安置,本身就是销售学习曲线里一笔没人计提的学费。

怎么招销售:三项胜任力与一场只给几天的演练

Harry: 好,那我们有了这三到四个人。再往细里挖:我是个技术型、产品主导的创始人,完全不知道怎么招销售,怎么办?候选人先从哪儿找?

Kim: 如果我是创始人,我会确保董事会里或身边有几位出色的市场进入顾问,向他们请教:招优秀的早期销售时,他们看重什么?哪些核心胜任力最重要?结合你的业务和它的独特之处,哪些方面要重点加码?比如你卖进某个特定行业,可能行业知识就很重要。我一时想不出别的例子,但思路是先把“你要找什么样的人”定义出来。

因为常见的错误是: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然后依赖一些会把人带偏的启发式判断(heuristics)。比如“他从一家光鲜的大公司出来,肯定是个好销售”,或者“他很会表达和演示,客户一定会喜欢他”——这些都太表面了。你真的要深挖:应该看重哪些核心胜任力。

我和早期创始人聊的时候,认为有三项胜任力特别重要:第一是高度自驱(high motivation),第二是善于解决问题,第三是持续学习者。一旦你开始定义这些胜任力具体长什么样,就能设计你的流程、设计面试问题,从而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适合你业务的招聘。

Harry: 你怎么判断一个人善不善于解决问题?总不能直接问我:“Kim,你善于解决问题吗?”

Kim: 是啊,“我可太善于解决问题了。”所以说,过去的行为是未来行为最好的预测器。要让他们讲过去解决问题的故事和例子。我特别喜欢的问题是:“讲一个你开局就不占上风的经历。”这样你不仅能听到他们是否解决了问题,还能听出他们是担起了责任,还是在那个情境里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另一类我很喜欢的追问是:“讲一个你克服过的重大挑战。好,再讲一个特别难的、你必须自己找到正确路径的挑战。”你会开始看出规律:这个人面对模糊不清的问题时,是不是有一套咬牙坚持、最终拿到好结果的模式。

Harry: 完全同意。招人时最让我反感的,就是那种什么都是别人错的人。我理解,确实不总是你的错,但表达方式也有高下之分。张口就是“反正不是我,但是……”的——你懂的。

Kim: 没错。这种人的理由五花八门:“我们入站线索(inbound)不够”,“我经理离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听到这些你就想追问:好,那你做了什么?回答往往是:辞职——“我不想做负责任该做的事,所以我走人了。”

Harry: 好,你之前提到,他们很会讲故事,是很棒的销售。

Kim: 对。

Harry: 客户会喜欢他们。考察这一点的一个办法是让他们做产品演示(demo)或案例演练,你们会做这类考察吗?有什么管用和不管用的经验?

Kim: 会,尤其是对面向商业级(commercial)和中型市场(mid-market)客户的销售,我们要求他们对产品非常熟悉。我们会让他们研究我们的产品,然后做一个情景演练:我们扮演客户,你扮演卖我们产品的客户经理(account executive),走一遍首次通话,听听是什么样。我们看重的是:他们问什么问题?能不能快速适应、搞清楚我们在卖什么、实际解决的是什么问题?还有,在没有任何培训的情况下,用我们的产品能走多远?这同样是考察解决问题能力的例子:他们能不能在没有多少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想办法把事做成。

Harry: 你会给候选人多少准备时间?是提前一周通知,还是只给几天?

Kim: 我们只给几天。因为我们需要快速推进、快速招到人,不能把招聘流程拖长。只给几天,也是想看看候选人能不能当节奏带动者(pace setter)——能不能在短时间内交付。因为这正是他们入职后要面对的真实环境。

Harry: 大家在产品演示(demo)或案例作业上,最容易搞砸的地方是什么?

Kim: 我觉得主要有两类。第一类是准备不足——没有做调研、没有真正做功课,没能拿出一场打磨过的首次会面。我看的是:他们有没有看我们的客户案例,有没有全部读完?有没有看完我们发布的所有介绍我们在解决什么问题的视频?有没有真的注册产品、自己上手用一用,感受一下产品体验?你能看出谁花了大量时间精力认真学过,谁只是临场发挥,或者套用了以前用过的老套路。

第二类是临场应变能力出问题。这在销售里非常重要——我们常说,销售必须做到“随时能接球”(audible ready)。如果我们故意打乱他的节奏,他会怎么办?举个例子,我们抛出一个异议,问“你们给折扣吗”,结果他随口编一句“给,我们给 40% 的折扣”,在压力下直接松口,我们就会皱眉。或者我们问一个技术问题,他不是老实说“我确认一下再答复你”,而是现编一个答案。这些地方会让我们警觉:这里有诚信层面的问题,也要看他是不是真的能随机应变、灵活调整。

Harry: 决定录用还是不录用的时候,你们有专门的招聘评审小组(hiring panel)吗?

Kim: 有。早期主要是跨职能的协作伙伴一起参与——不只是团队里的销售,还有候选人入职后合作最紧密的那些伙伴。评审小组有几个人,我们会事先明确要找哪些能力项,确保所有人对评判标准的理解一致。

先谈钱再带人:薪酬、入职与销售组合

Harry: 好,现在假设你们决定录用我了。太好了,我对这份潜在的工作非常期待。接下来谈薪酬——咱们换到桌子的另一边:如果你要给一个客户经理(AE)或销售代表出主意,该怎么谈薪酬?我是英国人,谈钱这种事天生别扭,这确实有点难开口,但我显然想拿到最高的数。怎么谈才得体——既不显得贪财,又能拿出底气?

Kim: 薪酬预期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尤其在美国,我们所有岗位的薪酬区间都是公开可查的。所以作为销售,你也要先看清楚:这个区间符不符合我的预期?

我还想说,在一家初创或快速扩张的公司,如果你一心只想把目标总薪酬(OTE)最大化,那你可能来错了地方——想最大化 OTE,就去那些大公司巨头。你要把股权和整个薪酬包放在一起考虑。这也取决于你处在职业哪个阶段。职业早期,只盯着现金薪酬、不看大局面,我觉得是很大的失误:如果你在一家高速成长、表现出色的公司,股权的价值会远远超过你的 OTE。

Harry: 完全同意。我觉得这其实是欧洲的大问题之一:我们几乎完全不重视股权,比美国还要差,这一点在搭建销售和市场团队时看得尤其清楚。那快进一下——新员工入职培训这块,怎么把销售代表有效带出来,你最大的心得是什么?对新创始人来说这是件非常难的事。

Kim: 我最大的建议是:先想清楚你期望销售在入职初期达成哪些关键结果。这些结果往往不是“拿下第一笔大单”,而是看这之前的先行指标(leading indicators)。

我们正在重新设计 Notion 的入职培训项目,我很欣赏其中一点:我们在认真定义销售入职头几周必须学会的关键成果。举个例子,第一个关键成果就是学会排定自己客户组合的优先级——哪些客户值得投入时间和关注,确保我们盯的是对的客户。只有在对的客户身上,你才真正做得到那种高度定制化的打法。

Harry: 这些合同得有多大?是不是得 10 万美元以上?还是 5 万美元以上?

Kim: 我们划的线是 10 万美元以上。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我认为销售必须有两条战线:一条是 10 万美元以上的战略大单,另一条是更成熟、更有把握的快速成交单(velocity deals)——比如 2 万、5 万美元的单子,你知道自己能赢、风险也更小。

我见过这样的道理:要像理财顾问那样做多元化组合——你不会只重仓一只风险最高的股票,而是要确保组合足够分散。我把这种思维带进销售:规划你的一周、一个月,规划通往目标数字的路径时,该盯哪些客户?你要有几个“下重注”的大客户,去冲 10 万甚至百万美元的单子;也要有一批十拿九稳的客户——他们通常评估得更快,你知道自己能赢,各种信号都对。不能因为这些单子小就减少投入。这样你才能建起一条管线(pipeline),稳定可靠地把你送到目标数字。

Harry: 那这跟传统的销售团队结构冲突吗?传统上是专门的企业级销售(enterprise sales)只负责那种超大超大的客户。你这套建议是不是跟那种做法对着干?

Kim: 问得好,不冲突。我说的多元化,是在你自己负责的客户分层(segment)内部做组合。比如你是面向中小企业的商业销售(commercial seller),你的“大客户”可能就是 5 万美元以上的单子,同时你得保证把 1 万到 2 万美元的单子稳稳拿下。如果你是企业级销售,你的大单多半是百万美元级,而快速成交单就是你平时拿下的 5 万、10 万美元的单子。

Harry: 新人多久开始接触客户?就面向客户的互动来说,第一天肯定还没准备好——是第一周?第一个月?“可以,绿灯放行,你可以主导一单销售了”——这个节奏具体是怎样的?

Kim: 这取决于公司处在什么阶段,我有不同的答案。早期完全不同:我作为 Slack 的第一任客户经理,第二天就上客户电话了——就是直接上场,你有适应能力,马上开始跟客户聊。

现在在 Notion,我们会想清楚:新人站到客户面前之前,必须先过哪些检查点。我很推崇模拟演练(mock scenarios):与其让新人把第一场需求挖掘(discovery)或第一次产品宣讲直接用在真客户身上,不如先跟经理演,或者跟同期入职的同事一起演,把这套东西练熟。等经理说“对,你准备好了”,再开始直接对接客户。

管线是自己的:客户经理要当四分卫

Harry: 完全同意。我倒是觉得 AI 在这方面会很让人兴奋——让 AI 当教练,做模拟面试,在手机上就能练,甚至用对话聊天的方式练,能看到很多有趣的玩法。再说一个更大的问题:年轻销售该对自己负责吗——具体来说,一个客户经理该自己负责需求生成(demand gen)和管线建设(pipe gen)吗?

Kim: 百分之百该。我带过的每个销售团队,客户经理都要对自己的管线负责——因为他们要对自己的数字负责。虽然他们有业务拓展代表(BDR)这样的资源帮着建管线,但归根结底,他们自己得想清楚:这套打法该怎么跑?我该怎么带我的 BDR,让他在我的客户盘子里真正高效地运转?

哪些客户该优先?要建起共识,需要摸清哪些关键干系人?针对我们要攻的那个客户,量身定制的话术是什么?尤其是对大单,个性化要做到极致,否则你连一次会面都约不到。

Harry: 还有些小动作也很管用,比如持续在对方的领英(LinkedIn)帖子下留言——“很高兴看到你获得认可”之类的,保持留言的连续性。拿我自己说,我收到的评论当然很多,但那些坚持留言的人,我几乎会觉得跟他们很熟。等他们留到第十条评论再给我发私信,我回复的可能性大得多。这很让人印象深刻。

Kim: 同意。出站销售(outbound)的打法可以设计得很有策略,而销售自己要真正明白:我们的渠道也是多元化的——不只发邮件,还打冷电话(cold calling)、用领英、用领英销售导航(LinkedIn Sales Navigator)里的暖关系。客户经理要当那个四分卫(quarterback),搞清楚“我们需要接触到谁”,然后想好怎么跟自己的 BDR 分头行动——如果你恰好有 BDR 的话。干到最后,你基本上就成了一个职业级的“跟踪狂”。

Harry: 我太懂你的意思了。其实我自己销售就做得相当出色,所以——

Kim: 对,我正想说,你是真的厉害。发到第 53 封邮件,你把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请上了你的节目,这太让人佩服了。这也是出站建管线的另一个诀窍:你必须一直坚持。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七封都没有回音,你也得接着发。

Harry: 所以我觉得,做过上门推销(door-to-door sales)的人,接受的是有史以来最好的训练。因为没人会给你开门;好容易开了门,对方心里想的是:你闯进了我家门口的私人地盘——行啊,卖我点什么试试。那是锻炼抗拒绝能力的最佳训练场。

Kim: 完全同意,而且你还会对周围的人生出同理心——对,正是这样。

Harry: 你刚才提到了“客户优先级排序”这个词。我的问题是:难道就看谁挂着的合同金额最大吗?除了合同的绝对体量,有没有一套正确的客户优先级思路?

Kim: 有。这就要回到企业画像数据(firmographic data)上:找出哪些特征信号预示着对你业务最有价值的长期客户——行业、公司规模、地域、技术栈什么样,所有你产品之外的因素。然后,如果你是一家产品主导增长(PLG)的公司,还要看产品层面的信号:哪些信号告诉你,可以加速这次扩张、这次增购升级(upsell)、这笔交易?用这些信号来决定,你的时间该花在哪里。

错误招聘的解剖:REKS 倒推与宁缺毋滥

Harry: 招错人的时候,你觉得多久能看出来招错了?

Kim: 挺快的。我很喜欢一个框架,来自 Winning by Design——一家销售赋能机构——叫 REKS:结果(Results)、努力(Effort)、知识(Knowledge)、技能(Skills)。用它一层层排查:这个销售到底卡在哪一环。

Tips 知识科普

Winning by Design 是雅科·范德考伊(Jacco van der Kooij)创立的销售方法论机构,以把 SaaS 销售“科学化”著称。REKS 是它给一线经理的诊断框架:结果(Results)只是最后一环,不达标时沿“努力→技能→知识”逐层倒推归因,避免把“没出单”笼统归因为“人不行”。这套框架真正的价值在于区分“可治”与“不可治”:知识与技能短板可以靠辅导补上,而错位——比如让企业级销售去跑中小企业的高流速打法——只能换人或换岗。

如果他结果不达标——管线或收入数字没完成——就往回倒推:努力到位了吗?驱动管线该发的邮件、该开的会都做了吗?有可能他的量很大,如果是这样,就再往前看技能:他的客户优先级排对了吗?会不会是在猛攻一批完全不对的客户,邮件和会议轰炸了一通,却毫无进展?或者是其他销售技能的问题,比如需求挖掘——没问出能推动客户继续评估的问题;或者谈判电话打得毫无效果。

最后一层看知识:他在客户面前是否缺乏可信度,因为不会说客户的语言?或者对产品懂得不够,不知道该怎么引导对话?把真正的问题拼出来,你才能判断:这个具体的短板能不能通过辅导补上,还是这个人就是不行。

Harry: 那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结果、努力、知识、技能这几样——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

Kim: 我见过的情况是:结果往往有,努力也在,知识也没问题——人都很聪明——但技能经常对不上,是错位的。

举个销售里的典型例子:一个人能关单,也确实关过单;够努力;人也聪明。但技能上,他是个企业级销售(enterprise seller),而你跑的是中小企业(SMB)的高流速打法。他可能没那么有亲和力,更偏战略型、更学院派、更知识分子气,不是那种高流速的销售。他什么都具备,唯独缺了做高流速销售所需要的那种人际技能。

Harry: 有没有可能某一项差得太离谱,以至于无可救药?

Kim: 有。我会先弄清楚负面后果是什么。一种后果是:他们能签单,但签单量上不去——那我就会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你得去找具备不同技能组合的人。

另一种可能是:他们签了很多单,但签的全是流失炸弹(churn bombs)——把坏单子带进来,过度承诺,等单子交到客户成功团队手上,我们才发现这些客户不是能从我们产品里获得长期价值的对的人,于是得回头想办法把资格审核(qualification)做得更好。这些细微差别,都是我们要留意的。

Harry: 我喜欢“流失炸弹”这个词,以前没听过。那说“很快就能看出来”,到底是多快?两周?还是两个月?到底多久你才真正知道?

Kim: 真不一定,要看情况。我们在入职培训(onboarding)项目里会持续跟踪。就像我说的,我们在培训里看成果:第一关,客户优先级排得对不对;第二关,模拟电话演练表现如何。这样很快就能看出,我们是不是走对了路,还是说这可能是个错误招聘(mishire)。

然后还要结合爬坡期来看——企业级销售的爬坡期比面向中小商业客户的销售要长——但我还是会盯刚才说的那些指标,判断这个人到底行不行得通。

Harry: 当你真的招错了人,回头复盘这次错误招聘时,有什么是你当时本该看见却没看见的?

Kim: 说实话,我觉得我其实是看见了的。只是当时顶着快速招人的压力,觉得必须把这个人招进来……

Harry: 但这种情况你怎么办?回到创始人那个场景:VC 在给我施压,说“你得招销售、得招销售、你得完成营收数字”。Sarah 很不错,但不是最好的——你怎么判断?招人到底是要“好”还是要“非常好”?

Kim: 不行,不能降标准。招错人的代价太高了,有一个坏招聘比岗位空着贵得多。我在那个场景下会说:与其降低招聘门槛,不如在招聘流程的其他环节做改变。通常就是要加大招聘漏斗,让更多候选人从漏斗顶部进来。如果我们一周见五个候选人都不合适,那下周就得见十个,确保我们找得到对的人。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招错人的代价太高了——有一个坏招聘,比岗位空着贵得多。” "That is a very costly mistake, and it's way more costly to have a bad hire."

▍点拨:这句话的杠杆在于它反转了压力的方向:VC 催的是“空岗的机会成本”,金算的是“坏招聘的存续成本”——一个错的人不只是零产出,还会签下“流失炸弹”、消耗管理带宽、挤走好候选人。解法也不是硬扛,而是把焦虑转译成动作:漏斗顶部的候选量翻倍。招聘标准是不可谈判项,漏斗宽度才是可调变量。

有几个办法。我们搞过招聘闪电战(hiring jam):你问公司里的人,谁有最棒的推荐人选、务必把人推荐过来,还把它做得很有趣——大家说今天中午十二点来一场招聘闪电战,订上甜甜圈,所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上领英(LinkedIn),给出要搜索的条件,每个人都把自己人脉网络里的人翻一遍,看谁能匹配上,然后主动去跟他们搭话。

再就是动用你的熟人、动用你的人脉网络,请他们帮忙在领英上转发“我们在找一位出色的销售”,把管线(pipeline)拉宽,让更多候选人进来,你才有得挑。

Harry: 我一直发现,厉害的人总有两三个同样厉害的挚友——“我以前跟他们共事过,他们是我的过命搭档,我肯定愿意再跟他们一起干”。牛人身上总有这一点。

Kim: 同意。我们最成功的招聘都来自内部推荐。

叠加销售的时机:总是比你以为的早

Harry: 能问一句吗:当你已经有产品主导增长(PLG)的打法,再往上叠加一个企业级销售的打法,会不会很难?因为销售团队几乎会有种二等公民的感觉。

Kim: 确实难。因为当你走产品主导增长的路线时,大家普遍会觉得“产品自己会卖自己,我们不需要销售,专注产品驱动的分发效率要高得多”。这是 PLG 公司犯的最大错误:他们因为想“做得不一样”,就不敢招销售。但我回想那些创始人,他们最终都会转过弯来,意识到搭建销售体系对继续加速公司向前至关重要。在销售这件事上,你不该想着重新发明轮子。

所以这就需要最早进公司的几位销售负责人,真正去教育创始人和整个公司:销售为什么重要,以及我们如何协同。关键是不能让产品主导增长取代销售——我见过最好的公司,是把销售叠加在产品主导增长之上。

Harry: 做 PLG 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始做出站销售(outbound)?你手头已经有海量线索、有大量个人用户,可以试着转化成企业用户。到什么节点你会说:好,我们继续转化他们,但同时也要主动出击,去猎取全新的企业客户?

Kim: 我会说,总是比你以为的要早。你以为销售团队得靠入站(inbound)线索喂着,但随着你往大客户市场走,总会有一个节点:那些客户不跟人聊是不会买的,而这靠产品主导增长解决不了。财富 100 强(Fortune 100)公司的高管,通常不会去折腾最新的技术工具,他们盯的是自己的业务优先级,是怎么把生意往前推。靠产品主导的打法,你根本到不了这些人面前。所以我说,比你以为的早。

通常的节奏是:先招进来三四个文艺复兴式销售(renaissance rep),让他们先把业务摸透,然后开始搭建出站体系——因为这很慢,比你想的还慢。回想我自己的经历,一般要差不多一年才能搞清楚:出站要瞄准哪些客户、这些客户内部谁在乎我们卖的东西、什么样的话术能促使他们答应跟我们开个会。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会说,总是比你以为的要早——靠产品主导的打法,你根本到不了这些人面前。” "I would say it's always earlier than you think… you don't get in front of those people with a product-led motion."

▍点拨:这句话纠的是一个普遍的时间错觉:创始人习惯把出站销售当成“入站枯竭后的备胎”,而金的框架是按客户的购买方式划分——财富 100 强的高管根本不在产品自传播的覆盖半径内。再叠加她自己给的数据(出站体系要差不多一年才跑得通),结论就很硬了:等入站见顶再启动,等于白丢一整年的学习期。早不是激进,是给慢变量留够发酵时间。

冷电话复兴:庆祝与协作是竞争优势

Harry: 眼下你觉得哪个出站渠道最被低估?

Kim: 冷电话(cold calling)。

Harry: 你是说——“喂,Kim 吗?我是 Harry”——这种?

Kim: 对。

Harry: 你是认真的?

Kim: 我是认真的,对。

Harry: 为什么这么说?

Kim: 因为我看到它真的有效,而且没人做。打冷电话很难,发邮件吃闭门羹要容易得多——被拒绝也就那样。但你给人打冷电话被拒绝,是真疼的。再想想你周围的同行,这个圈子里没人打冷电话。

所以只要你愿意放下面子去打——而且很多时候其实就是留个言,因为很多人根本不接电话——就这一条语音留言,也能让你在想触达的人心里挂上号。

Harry: 我觉得我骨子里太英国了——人家说我像休·格兰特(Hugh Grant),不是因为我风度翩翩、魅力四射,而是因为我是个暴躁老头。我会是这种反应:Kim,Kim,你周五给我打冷电话?你哪家公司的?Notion?换我我直接骂脏话。我脾气就是这么差,你入侵了我的手机,我火大了……扯远了。我是真没想到冷电话竟然——哇。你们会培训销售打冷电话吗?

Kim: 当然要,必须训。我们在 Notion 最近刚搞了一个“全球出站日”。因为打冷电话难,没人一早醒来会想“我今天好想打冷电话”;如果你还一个人坐在家里打,那就更难了。Notion 实行混合办公(hybrid),团队每周至少来办公室三天,我们就拿其中一个到班日来搞事情:把这事做得好玩——打电话大赛,团队里每个人,包括你的销售负责人在内,都得上阵打电话。我们开始练习话术听起来是什么感觉,并且去听那些真能约到会的同事是怎么打的。

当着同事的面被拒绝要容易得多,因为会有人安慰你;而当你真赢了、约到一个会,你就是英雄,大家为你庆祝,追着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还搬出奖品,让它更好玩。这是我们启动势能的办法——这事没法从零硬起,你必须营造一个庆祝的、协作的氛围,才能真正看出什么管用、什么不管用。而且,就算最后不管用,你也得试了才知道。

Harry: 我完全同意。而且还有一层:这能带来经验和知识的传递。你听到 Kim 把同一套话术连着用了三遍、而且都奏效了、效果看起来确实好——那我也试试。这也是为什么我讨厌远程办公那套论调。你坐在客服旁边,听到所有人都在抱怨这个那个问题,你就会想:好,我可以提前把它处理掉。我觉得这一点太重要了。

Kim: 我也觉得太重要了,所以我很庆幸我们是混合办公的环境。如果所有人都纯居家,我觉得你建不起一支同样协作、同样投入的销售团队。面对面的协作确实有它不可替代的东西。而且我要说,最好的销售团队,会把庆祝和协作当成一种竞争优势。

AI 吃掉事务型销售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Harry: 关于销售,有什么是你曾经相信、现在不再相信的?

Kim: 以前我相信最好的销售都是外向型,擅长包装话术、擅长宣讲。现在我不信了。我认为最好的销售是顾问式的、有好奇心、问得出最好的问题。

Harry: 我们是不是正在进入一个销售和 sales leader 都必须比以往懂技术得多的时代——坦率说,得能带着客户把更技术的方案讲明白,尤其在 AI 时代?还是说更需要关系导向?还是两者都要?

Kim: 我会说两者都要。原因是:我看到 AI 正在接管大量事务型的销售动作。如果你是单点产品、单子又小,我看得出 AI 会把大量下沉市场的销售动作吃掉。所以销售必须聚焦复杂、战略型的大单:要协调多个利益相关方(stakeholder)、在整个公司里建立共识、找到真正有影响力的人。再就是回应你刚才那点:得有技术功底,把自己的方案映射回客户的场景。

Inverse 反向思考

“AI 接管事务型销售、人类专注复杂大单”听起来是双赢分工,但它悄悄抽掉了销售人才梯队的底座:事务型、下沉市场的单子,正是新人练手、积累模式识别的训练场。这些动作若全被 AI 吃掉,十年后能做复杂大单的销售从哪里来?金在本期给出的办法——模拟演练、全球出站日、经理陪练——恰恰说明复杂销售能力只能靠大量真实对话喂出来。行业可能正在为未来的人才荒预付账单。

Harry: 我们今天在销售里做的什么事,五年后不会再做?

Kim: 我最希望彻底解决的一块是数据补全(data enrichment)。销售最烦的就是他们的 Salesforce 或者客户关系管理系统(CRM)里数据烂——比如客户公司的员工人数是错的,导致优先级排不对;或者片区划分不公平。我恨死手动录数据了。我很兴奋能有越来越多自动补全的数据,不再需要手工录入。

Harry: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我还想到客户调研:想想以前,为一个潜在客户做扎实的调研可能得花一个小时;现在用 ChatGPT 之类的深度研究(deep research)功能,基本就替你干了。

Kim: 我们内部用 Notion AI,它由最好的模型驱动,比如 ChatGPT、Claude,效果惊人。就说这周,我们的高管要去见客户,客户总要一份高管简报文档。以前销售得自己从 Slack、客户官网、Salesforce 里把信息一点点聚合起来;现在我们用 Notion 的研究模式,几秒钟就能把这些不同来源的信息聚合成一份漂亮的简报。

Harry: 你怎么确保销售团队全面拥抱 AI 的每个方面?我作为一家媒体公司的负责人,总想推他们一把——比如,要不要规定每周 30 分钟的“AI 玩耍时间”?坦率说,要逼着团队跳出既有的行为模具、拥抱新工具,你是怎么想的?

Kim: 我觉得关键是找出哪些工作流程用上 AI 收益最大。从“他们想解决的难题是什么”入手——如果是准备调研文档,那就从这里开始。我发现,把内部用得最好的人拿出来庆祝,是让这种行为扩散到全团队最好的办法。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推崇庆祝文化:这是最好的领导方式。不是去说“你不用 AI,不对”,而是说“哇,这些最优秀的销售在用 AI,他们是这么用的——我们怎么把它更多地融进流程里”。

我还觉得要让他们参与到这个探索里来:在团队会上提问,今天这些卡脖子的环节,我们可以怎么用 AI?你们有什么想法?最近在市场上看到什么、用过什么,值得我们也开始试的?说实话,卖一款 AI 产品在这方面真的很占便宜——有了 Notion AI,这些我们全都能做。我常说我们是在“喝自己的香槟”——比起“吃自己的狗粮”(dogfooding,自用自家产品),我更喜欢说喝自己的香槟。我们不断摸索 Notion AI 最好的用法,这样走向市场、跟客户交流时,才能讲得头头是道。

Harry: 你在 20Sales 做投资,我在 20VC 做投资,我们俩都见过一大堆 AI 销售代表,真的是一大堆。说实话,没一个真管用的。为什么?

Kim: 因为今天的销售环境非常复杂。你得弄清楚谁是利益相关方(stakeholder),还得建立关系,卖的又是复杂产品。不过我认为,如果是高度交易型的产品,AI 销售是可行的——比如“我们是个会议,在卖展位,价格就这个”,这种单子 AI 卖家大概率能卖得不错。但如果是卖 Notion 和 Slack 这样的解决方案,我们离能取代这些销售岗位还差得很远很远。

Facts 时空复盘

“没一个真管用”的集体判断,一年后被市场部分验证、部分修正:明星 AI 销售代表公司 11x 在 2025 年 3 月被 TechCrunch 曝光客户名单注水与标识滥用,随后经历管理层动荡;到 2026 年年中,行业共识收敛为“混合编队有效、纯 AI 编队翻车”——AI 辅助的人机组合可把单个商机成本压低约五成,但纯 AI 外呼的会议质量普遍崩盘(数据时点:2026 年年中多篇横评)。金说“卖复杂解决方案离被 AI 取代还差得很远”,至今成立;变化发生在她留下的例外里——高度交易型场景确实先被吃掉了。

向心怀顾虑的企业卖 AI:氛围营收与客户故事

Harry: 听我说,你在企业级业务上做得非常出色。我们常听到企业在 AI 上还只是试水,用的都是实验性预算。你同意这种说法吗?还是你认为我们已经全面过渡到正式预算了?

Kim: 我同意。AI 创新的速度让我印象很深,但 AI 的采用(adoption)其实非常慢,普通大公司大多还在观望。我们刚做了一项调查,发现高管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把 AI 整合进现有工作流。这在我看来很合理:普通大公司内部已经建了大量流程,又牵扯到很多人的各种优先级,要让大家就“AI 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达成一致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这件事变得更简单。

Harry: 完全理解。企业在采用 AI 时的顾虑有没有共性?不管是安全、准确性,还是行为习惯的改变——他们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Kim: 主要是安全和法务。有些企业现在的政策就是干脆禁用 AI,因为他们担心 AI 的法律问题。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怎么绕过这一关。

Harry: 靠,欧洲那边更糟。话说回来,你觉得从实验性预算过渡到全面预算需要多久?因为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华尔街会开始因为你不拥抱 AI 而惩罚你。

前几天我请了多邻国(Duolingo)的创始人上节目,他说得很直白:公开市场会给你贴标签——你要么是 AI 赢家,要么是 AI 输家,而你打造公司的方式决定了你是哪一个。所以到了华尔街惩罚你的那一刻,市值受了影响,你觉得他们会因此改变吗?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来?

Kim: 转变已经在加速了。我看到企业正从实验性的 AI 预算,转向思考“我们要用 AI 驱动什么业务成果”——因为这才是 AI 真正有粘性的地方。最近我还听到一个词叫“氛围营收(vibe revenue)”:大量 AI 预算都是实验性质的,公司只是在各种尝试;真正的赢家是一两年后还能拿到续约(renewal)的公司,因为他们摸清了怎么用 AI 驱动业务优先级。

我自己琢磨这事,是因为周二刚做完绩效评估。我的绩效不看我 AI 用得多溜、多时髦,看的还是老几样:我怎么驱动收入、怎么驱动管线(pipeline)、怎么带团队。所以我的思考路径是:怎么用 AI 把这些事做得更高效,把结果推得更远。真正把“如何用 AI 拉动最终业绩”想明白的公司,才会赢。

Facts 时空复盘

金口中“企业大多还在观望”的判断,在节目播出一个月后得到硬数据背书:MIT Project NANDA 于 2025 年 7 月发布《GenAI Divide》报告——企业生成式 AI 投入已达 300 至 400 亿美元,约 95% 的试点项目却没有产生可衡量的损益影响。“氛围营收”一词精准预言了这场续约大考的残酷。到 2026 年,市场确实在向她指的方向收敛:预算从“到处试”转向绑定业务成果的项目,与外部厂商共建的落地成功率约为内部自研的两倍。她的绩效观——AI 只是手段,收入、管线、团队才是考核——如今已是销售管理的主流口径。

另外,从卖 AI 的角度说,还要让客户更容易上手。一个解法就是轻松地跟他们现有的系统打通:他们已经在用 Salesforce、Microsoft Teams、Slack 或 Google Drive,那你就想办法集成进去,在他们早已习惯的流程里慢慢改变他们的 AI 使用行为。

Harry: 你在向企业卖 AI 的时候,是故意把 AI、AI、AI 挂在嘴边,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前沿技术的采用者?还是反而淡化它,免得他们被媒体上那些 buzzword 吓到?

Kim: 挺好笑的,我去参加活动,感觉不说 AI 这活动就没法开。但这股热潮是真的,我要说真的。高管们是真心想看到、听到其他公司是怎么用 AI 的。

我发现最有效的是讲客户故事。我们会说:那些增长最快的公司——OpenAI、Vercel、Perplexity——都在靠 Notion 运转。他们的产品和工程团队在 Notion 上协作,从会议记录到产品规划无所不包,确保自己始终跑在创新前面。正是这些故事让人看到:这里面有真实的优势。

Harry: 说说他们具体是怎么用的。啊,不过我用的是 Granola,我挺喜欢 Granola 的。销售电话里出现竞品对比这种尴尬时刻时,你怎么办?你怎么指导销售代表应对竞品对比,又不贬低竞争对手?

Kim: 同意,贬低竞争对手是很掉价的做法。我喜欢“痴迷客户、警觉对手”(customer obsessed, competitor aware)这个说法:你该清楚对手在做什么,但更好的方式是拿事实说话,围绕事实展开对话。

如果这是真实的对话,我会回到需求挖掘(discovery):“好啊,你喜欢 Granola 哪一点?它帮你做到了什么?”我们看到的是,市场上 SaaS 蔓延(SaaS sprawl)很严重——这还是最近在你播客上听到的:普通公司平均在用 170 多个不同的软件。这是真事。

我的预测是:短期内情况还会更糟,但长期一定会走向整合。没有员工能学会 200 个工具还能高效工作,而且每个工具都标价不菲——你在软件上到底花了多少钱?

Value 价值视角

Notion 押注“捆绑式软件的世界”,本质上是在赌切换成本的反转:SaaS 蔓延时代,每个单点工具都靠自己的工作流锁定用户;而当维护 170 多个工具的认知与采购成本超过任何单点的功能优势时,捆绑包的“默认选项”地位就成了新的护城河。这与巴菲特偏好的生意同构——不靠惊艳的功能赢,靠“换掉我太麻烦”的结构性惰性赢。风险同样巴菲特式:捆绑者必须在每个被替代的品类里做到“足够好”,否则整合叙事会被下一个尖锐的单点楔子重新撕开。

Harry: 完全同意。听我说,Notion 下的注就是:企业软件的未来会走向捆绑式软件的世界。

Kim: 没错。

赢单的创意在战略层,输单的剧本总一样

Harry: 能跟我聊聊你为了赢单做过的最有创意的事吗?我今天早上还在聊赢单的事,我说我们从不留任何余地——“我们得给人家孩子送几根冰球杆?”我拿这个开玩笑,但你什么时候真正玩过创意?做了什么?

Kim: Harry,我得说,我不是玩噱头的人。我不是那种“给客户寄个蛋糕,蛋糕上写着‘要不要签我们的订单’”的销售或销售主管,那不是我卖东西的方式,虽然有时候确实管用。

我更倾向于:怎么从战略层面思考,在战略打法上玩出创意——怎么跟各个层级的利益相关方对齐,确保给他们带去价值。我所谓的创意是:确保单子里的每个关键人物,都跟我们公司的某个人对上。可以是专业领域的对接,比如让对方的产品经理跟我们的产品经理交流,看看同行怎么用我们的软件、在各自领域看到了什么,互通有无,关系就建起来了;也可以是 CFO 对 CFO 的关系,确保他们用正确的方式看财务账。

再就是利用不同的触点,比如工作坊(workshop):能不能办一场工作坊,大家一起头脑风暴,把那些下周就能落地实施的点子挖出来?还要在交易的每个环节都创造“可教学的时刻”。所以要说有没有某个决定性的高光时刻,真没有。关键在于持续思考:怎么站到正确的人面前,用你的解决方案把他们包围起来。从丢单里能学到很多东西。

Harry: 回过头看你最大的丢单,是哪一单?你学到了什么?

Kim: 我现在想到的一个是:我们当时面对的是错误的利益相关方,我们接触的人根本没有推动成交的影响力。

Harry: 是他们自称有,还是你判断失误?

Kim: 他们自称有——你听到的都会是这个答案。常见的错误是:你单线程(single-threaded)地对着错误的人,在公司内部的多线程(multi-threading)做得不够,没办法真正改变他们做事的方式、把你的新方案带进去。

这种事发生再多次,输单的剧本还是老一套:你的拥护者(champion)说“我能搞定,别担心,包在我身上”,于是你跟他建立起信任;然后他又说“不需要把其他人拉进来,相信我就行”;你要是去接触公司里的别人,他还会给你脸色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你手里这单根本不是真单子。你必须跟不同业务线、跟真正握有预算的人多线程起来。

Harry: 那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我挨了警告,隐约觉得不对劲——他们可能在吹嘘自己其实没有的权力。我是继续沿单线程这条路走下去、冒着单子落不了地的风险,还是哪怕挨警告也要强行多线程?

Kim: 我的做法是:开始动用公司里的其他人帮你做多线程,并且让他们做得很顺手。信息不再直接由你发出——你替你的经理、或者公司里另一个在 Sales Navigator 上跟对方有联系的人代写消息,靠团队一点点打开通路。我发现这是测试“这单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好的办法。

我经常直接给我们认定的高管赞助人(executive sponsor)发消息,就为了搞清楚:“听说你们在评估,这事在你的雷达上吗?”答案往往是“从没听说过”,或者“对,确实在我雷达上”。这一来你就看清了:这单是不是真的,你的拥护者到底有没有在内部替你推销。

我的观点是:不愿意把你引荐给更多人的,就不是真拥护者。真拥护者会把你带到正确的人面前,推动成交。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不愿意把你引荐给更多人的,就不是真拥护者。真拥护者会把你带到正确的人面前,推动成交。” "I would argue it's not a real champion if they're not willing to introduce you to more people, because a real champion is putting you in front of the right people to get the deal done."

▍点拨:这条判据把“拥护者”从感觉变成了可检验的行为:引荐意味着拥护者拿自己的内部信誉为你背书,不愿引荐,说明他要么没有信誉、要么不愿为你花。更妙的是金给的测试成本极低——一封发给高管赞助人的消息就能证伪一单生意。潜台词是:单线程的舒适区里,你维护的可能不是关系,而是幻觉。

头号竞争对手不是同行,是现状

Harry: 对你来说,如今单子无法转化的头号原因是什么?

Kim: 现状。我们用一个框架:为什么改变、为什么是你的产品、为什么是现在(why change, why your product, why now)。输单的原因不是竞争对手,而是这家公司安于现状——他们没觉得有大问题,于是什么都不做。这对我们的信号是:我们要么没真正找到能挂钩的痛点或优先级,要么没站在能告诉我们这些优先级的人面前。

Harry: 你听了会想打我。Notion 的“为什么是现在”怎么讲?换成网络安全公司就很好说——“你刚被黑了一次,丢了 300 万条客户资料,再来一次你就完了”,行,这说得通;或者“你刚经历了一次大宕机,你需要我们的崩溃分析软件”。那 Notion 怎么做这个?

Kim: 这要看企业做事的根本动机:要么多赚钱,要么省成本,要么像你举的例子那样规避风险。什么在阻碍他们多赚钱?往往是创新、是创新的节奏,在这个 AI 时代尤其如此。所以要弄清楚:他们怎么保持领先,Notion 这样的产品怎么帮他们做到。

另一个是省成本。刚才说了,SaaS 蔓延是真的,他们为一大堆解决方案掏的钱加起来很可观。所以常常要找一个关键事件(compelling event)——比如续约日是什么时候——然后从这个续约日倒推,算出怎么帮他们省钱。

Harry: 说实话,哪个转化率更高?是“提升效率、推动创新”这套,还是“你在一堆用不上的工具上花了他妈一大笔钱,不如全捆进一个叫 Notion 的绝佳产品里”这套?

Kim: 更容易的是省钱,因为这说得清清楚楚。但长期的关键在于让客户成功团队(customer success)真正帮他们看到价值——否则的风险是,另一个竞争对手会找上门来,做一模一样的推销。省钱能让他们进门,但必须确保他们在自己的工作流里看到了价值。

头衔不重要:从 600 万到 20 亿的选择

Harry: 你共事过的最优秀的销售领导者是谁?你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

Kim: 我很幸运,和许多出色的销售领导者共事过。印象最深的一位早期导师是丹尼·赫兹伯格(Danny Herzberg),为什么这么说呢?在认识她之前,我一直觉得销售只是我职业生涯的一块跳板,不确定它会不会是我的长期方向。

她教会我两件事。第一,我工作中最有成就感的部分,归根结底都指向销售:我喜欢拿下胜利,喜欢和团队并肩作战,也喜欢打通销售、市场、产品的市场进入策略(go-to-market)。

第二,她让我看到销售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做。她本人就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女性销售领导者,她让我明白销售可以高度数据驱动;销售还像做心理咨询师一样——你要不断提问,真正弄清楚痛点在哪里。正是这两点让我意识到:原来销售可以换一种做法。这是我至今留在销售行业的重要原因。

Harry: 人们该在意头衔吗?我们看到有人非常看重它,也有人说无所谓、无所谓。头衔到底重要吗?

Kim: 不重要,头衔不重要,公司远比头衔重要。举个例子:我加入 Slack 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客户经理(account manager)是干什么的,但我想的是——管它呢,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公司,也看好它的走向。

后来我有幸帮助 Slack 把收入从 600 万美元做到我离开时的近 20 亿美元。如果当时我在意头衔,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加入;但我万分庆幸、也无比幸运,我去了。

Facts 时空复盘

金亲历的“600 万到近 20 亿”大体经得起核对:Slack 在 2021 年 7 月被 Salesforce 以 277 亿美元完成收购时,年收入约 11 亿美元;2023 年初增至约 15 亿美元;2025 财年(截至 2025 年 1 月)估计贡献 16 至 17 亿美元——此后 Salesforce 不再单独披露 Slack 收入,贝尼奥夫给出的 2026 财年口径是“约 30 亿美元”。值得复盘的还有另一面:被收购后的 Slack,增长越来越依赖 Salesforce 的交叉销售管道,独立产品声量被 Microsoft Teams 持续压制。她的数字是真的,但“近 20 亿”里有多少是 Slack 的产品力、多少是 Salesforce 的渠道力,已是拆不开的问题。

Harry: 从 600 万美元到 20 亿美元,在销售上,对你个人来说最难的增长阶段是什么?

Kim: 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很私人。我回想起的是那个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的时刻——当时我的直属上司离职了,上司的上司也走了,感觉周围一切都在崩塌。

那段时间我在和一位职业教练合作。如果你有资源、或者有学习发展预算,我非常推荐找一位专业教练。她帮我梳理了当时真正在发生的事。她问我:“好吧,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而当你真的把它说出口,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糟。

她又问:“那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因为我当时的说法是——我没有支持者了,没有领导在背后挺我、把我的职业往前推。她说:“这不是真的。你在这家公司有很多支持者,你还能向谁借力?你要相信自己。”

然后她问我:“最好的结果会是什么?”变化往往带来机会。对我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站出来顶上去——我能不能直接做我老板的那份工作,把这次变动当作机会,而不是崩塌的起点?

最后我确实这么做了。当时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但现在回头看,我非常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留了下来。

80% 就去争取:给年轻女性,也给十年后的自己

Harry: 有什么建议是你会给销售行业的年轻女性、但觉得不适用于年轻男性的?

Kim: 找工作的时候,哪怕你只满足 80% 的要求,也尽管去争取——因为你旁边的男性早就在争取了。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找工作的时候,哪怕你只满足 80% 的要求,也尽管去争取——因为你旁边的男性早就在争取了。” "When you're looking for jobs, even if you meet 80 percent, go for it, because the man beside you is going for it."

▍点拨:这句话针对的是一种系统性的自我筛选:招聘要求本是愿望清单而非及格线,但女性候选人更倾向把它读成门槛,于是差距在面试之前就已拉开。它与本期开头形成闭环——金给“第一天的自己”的建议和给年轻女性的建议其实是同一条:先上牌桌,再谈输赢。

还有一点是我职业生涯中学到的:埋头苦干,不代表会被看见。刚入行时这或许行得通,但随着职业发展,你必须学会为自己发声、主动去要——去争取晋升。

另外,不要老是自我怀疑、反复找人确认。我现在和许多优秀的女性共事,她们总是不断自我审查,还来让我帮她们把关。我会说:不用不用,你的直觉是对的,你完全应该照着那个想法做,你非常对,不需要向任何人确认——它就是对的。

Harry: 完全同意,这和本期播客开头呼应上了——自信、相信自己,能让你走得很远。我更喜欢这个建议。

Kim: 放手去做就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你失败了,或者对方说“不”。

Harry: 我觉得这是个好书名——《80% 就够了》,可以是那种心灵自我成长类的书,像《美食、祈祷和恋爱》(Eat Pray Love)那一挂的。我就是提供点创意,别急着否定我。好,问你个问题:作为销售领导者,你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是什么?

Kim: 少埋头做事,多反思、多把视角拉高。“说干就干”刻在我的基因里——去执行、去搭建、去证明自己做得到。

但我要学着接受:产出不一定总是“做”出来的某件事——写下的下一条 Slack 消息、创建的下一份 Notion 文档、把每件事都亲手做完。作为销售领导者,真正要把视角拉高、去反思,因为那才是最有影响力的:它能让你预见拐角之后的局面,看清前面的路该是什么样子。

Harry: 如今销售团队里最难招的岗位是什么?

Kim: 企业级销售(enterprise sales)。

Harry: 为什么?

Kim: 尤其是在 Notion 这样的规模化成长期公司(scale-up),你要招的人既要熟悉大单的打法,又要足够有闯劲——愿意随机应变、愿意从零开始把东西搭起来。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展望未来十年,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后的你会在哪里?2035 年的金·格雷夫斯(Kim Graves)是什么样子?

Kim: 就我现在的工作而言,往前看十年,我希望那时我们已经建起一支世界级的企业战略客户团队;我环顾身边的公司,看他们的笔记本电脑,所有人都在 Notion 里办公;我也帮助和助推了身边许多人的职业发展;我们已经敲钟上市,让团队赚到了改变人生的钱。

个人层面,我想那可能是我从旧金山搬回我的家乡温哥华,去摸索在温哥华的一条新的职业道路。我一直怀有教书的心愿,心里始终有个念头:回去做一名兼职教授(adjunct professor),把我在 Slack、Salesforce、Notion 和其他优秀公司学到的销售经验传授出去。

Harry: 说真的,我太享受做这期节目了。就像我说的,我们是多年的朋友,特别感谢你这么坦诚。这期节目对我意义非凡,你是最棒的。

Kim: 谢谢你,Harry。

Harry: 和金(Kim)做的这期节目太特别了。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还一起在 20Sales 共事,所以这期对我格外有意义。想看这期节目的视频版,可以在 Spotify 上找到;如果你愿意留言或留下评价,那会带来非常大的帮助,真的意义重大。

一如既往,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敬请期待周一的另一期精彩节目,嘉宾是 KKR 的私募股权主管。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六个可以直接用的判断:

  1. 先有理想客户画像,再谈销售体系。 往 PLG 引擎上叠加销售,第一步不是招人,而是创始人亲自做访谈:不看产品使用信号,看企业画像,找出谁从产品里获得的价值最大、谁能解锁预算。这一步外包不出去——它同时决定产品路线图和对外信息传递。
  2. 头三四个销售代表是学费,不是产能。 按“销售学习曲线”招通才型的文艺复兴式销售,用学习量而非收入考核他们;考核错位,等于在刚付完学费时把老师开掉。
  3. 招聘标准不可谈判,漏斗宽度可以。 坏招聘比空岗贵得多;压力来了不降门槛,而是把漏斗顶部的候选量翻倍。面试只追过去的行为——“讲一个你开局就不占上风的经历”,比任何自评都可靠。
  4. 客户经理对自己的管线负责。 BDR 是资源不是依赖;大单把个性化做到极致,渠道多元组合,没人做的冷电话才有溢价。组合上像理财顾问一样,同时配置“下重注”的大单和十拿九稳的快速成交单。
  5. 用行为检验单子,而不是用感觉。 不愿把你引荐给更多人的就不是真拥护者;输单的头号原因是现状而非竞品。沿“为什么改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排查——答案不在对手那里,在客户的优先级里。
  6. AI 是杠杆,不是替身。 事务型销售动作会被吃掉,复杂大单仍属于人;让企业接受 AI 的捷径,是集成进它已有的工作流。检验 AI 收入的唯一标准是一两年后的续约——氛围营收经不起这张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