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atue 增长基金联合负责人 Lucas Swisher:大市场永远排第一,价格最不重要
20VC 对话 Coatue 增长基金联合负责人 Lucas Swisher:AI 浪潮为何打崩上市 SaaS;为什么大市场永远排第一、价格最不重要;巨型基金如何仍能做出风投回报。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23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Coatue 增长基金联合负责人卢卡斯·斯威舍(Lucas Swisher)。
上市 SaaS 集体被打崩的这一年,Lucas 给出的回答颇为反直觉:估值放到最后想,市场规模永远排第一,而“价格重要,但最不重要”。他把 Coatue 增长基金的打法整个摊开——少投资、大支票、加倍轮——并解释了为什么 50 亿美元级的巨型基金在 AI 时代反而算得过账。最后一美元放在 OpenAI 还是 Anthropic?他没有选边,但把两家各自的多头逻辑讲到了骨头里。
▍嘉宾:卢卡斯·斯威舍(Lucas Swisher)
卢卡斯·斯威舍是 Coatue 增长基金的联合负责人,投资履历覆盖 OpenAI、Anthropic、Harvey、Deel、Canva、OpenEvidence、Databricks 等公司:
- 哈佛到 Insight:哈佛本科毕业后加入 Insight Partners,从每周给 50 位 CEO 打冷电话起步,是那届分析师中第一个离开的人。
- 凯鹏华盈(Kleiner Perkins)时期:西进成为西海岸唯一的 associate,在玛丽·米克尔(Mary Meeker)手下练就数据建模,与马蒙·哈米德(Mamoun Hamid)一起做过 Figma 的 A 轮研究。
- Coatue 时代:2019 年起投资 Databricks,曾同时持有 Snowflake 与 Databricks 的罕见组合,现为增长基金联合负责人。
▍关于 Coatue
Coatue 由菲利普·拉丰(Philippe Laffont)于 1999 年创立,总部位于纽约,是科技行业最具代表性的跨界基金之一,公开市场与私营市场双轨并行。
- 规模:整体管理规模约 700 亿美元(本期标题口径);本期主角是其约 70 亿美元的增长基金(播客官方页面口径)。
- 组合:私营市场侧持有 OpenAI、Anthropic、Canva、Revolut、Databricks 等平台型公司的大额仓位。
- 风格:少投资、大支票、灵活授权——不绑定特定轮次,在公开与私营市场之间上下游弋。
上市 SaaS 为什么被打崩
Harry: 欢迎收听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我先坦白:我烦了。烦透了那些翻来覆去上节目的熟脸嘉宾,烦透了那些被做了一遍又一遍的访谈。今天的嘉宾几乎从不上播客——Lucas Swisher,Coatue 增长基金的联合负责人。过去几年最好的那批公司,背后都有他们:OpenAI、Harvey、Deel、Canva、Anthropic,名单还长。他此前在凯鹏华盈与独一无二的 Mamoun Hamid 共事。这是他极少几次公开露面之一。
我们会真正扎进 Coatue 的投资流程,看他们在最顶级的公司和创始人身上找什么。
Harry: 目的地已到达。Lucas,兄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在海德公园(Hyde Park)散过步,我觉得我们穿着我的超短裤建立起了感情。我从 David 那里、特别是从 Decagon 的 Jesse 那里把你的底细摸了个透,听到了太多故事。谢谢你来,兄弟。
Lucas: 当然,谢谢你邀请我。
Harry: 我们直接跳进一个超简单的问题:上市 SaaS 公司正在被打得满地找牙。我盯着自己的持仓,兄弟,我一边看一边想:我原来以为自己很懂这行。现在看着这一片红,我真的开始怀疑了。为什么公私市场的边界正在瓦解?站在哪一边更好?
Lucas: 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这波 AI 浪潮里,人们开始质疑 SaaS 的终值(terminal value)。这些公司本该像保险公司——年金式的收入流,收入与利润池永远流淌下去。而第一次,我认为尤其是过去六个月 Anthropic、OpenAI 等公司推出的一批编程模型,让你开始怀疑那个价值。一旦开始怀疑,一连串别的事情就跟着发生:你在股权激励(SBC)上得到的宽容、GAAP 与非 GAAP 利润的口径差,这些好处全都开始消失。这是第一层动态。
第二层动态是:人们不知道哪家 SaaS 会中招。基本上每一家上市 SaaS 公司,你都能讲出一套多头逻辑,也能讲出一套空头逻辑。一旦这样,大家就会说:好吧,我拎包走人,去干点别的。既然我完全拿不准哪一家能成,为什么还要持有任何一家?我干脆去持有消费互联网或者半导体(semis)好了。我认为真正的动态就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那道边界一下子就塌了。
本期录制于 2026 年 2 月,对话中的市场画面在此前后持续兑现:Figma 2025 年上市、首日暴涨后回落至约 110 亿美元市值(本期对话中 Harry 引用同一数字);Monday、Wix 等成熟 SaaS 的收入倍数压缩到低个位数,与对话口径一致。触发这场重估的正是对话点名的变量——Anthropic 与 OpenAI 的编程模型让“AI 直接生成软件”从想象变成真实的多空辩论。值得注意的是资金的流向:撤离 SaaS 的钱并未回流传统软件,而是继续涌向 AI 原生公司与半导体,Lucas 的“终值质疑”框架因此仍是进行时。以上数字为公开报道的量级口径,具体以官方披露为准。
Harry: 怎么分辨哪些是被“连洗澡水一起泼出去的婴儿”?
Lucas: 被打的幅度大体相当,但画像千差万别——受到同等程度冲击的公司里,有各种各样的类型。确实如此。
Harry: 那在这一片缩水的市值里,怎么判断价值?
Lucas: 简短回答是:现在非常、非常难。这是我们大楼里天天都在争论的问题。拿一家设计工具公司举例:你可以论证它在 AI 世界里位置极佳——它会把 AI 集成进整个设计流程,创造比以往多得多的价值。
但你也可以说:我现在直接在 ChatGPT 里生成所有设计,还要这个设计工具干嘛?我认为这个争论会永远存在于任何一家公司的多空两边。你真正要盯的领先指标是:收入是否还在环比增长?净新增 ARR 是否还在爬升?这些业务的留存数据在发生什么?你能看到的越多,心里就越有底。
但现实是,未来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我们不会真正知道世界在发生什么。事情变化太快,而所有财报都是后视镜——你只能借此看到过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基本上在撤离这个板块。说到底,如果我们的工作是赚钱——其实就这么简单——我觉得过去几年我们把这个职业过度浪漫化了。
Harry: 没错。
Lucas: 我们的工作就是为投资人赚钱。
Harry: 没错。
Lucas: 而且我们都算幸运,我们的大多数投资人都是极好的机构。
公私边界:想拥有未来,就得在私营市场
Harry: 但我的问题是:算上机会成本,现在肯定是公开市场更划算吧?Monday 的交易倍数只有 1.5 倍,Wix 只有 2.5 倍——20 亿美元收入,45 亿美元市值。这难道不比我们看到的私营公司那些 100 亿美元的轮次,在风险调整后更划算吗?
Lucas: 两边的道理都讲得通。公开市场这边,东西看着便宜,但东西看着便宜往往是有原因的——当一些东西显得特别便宜时,常常是因为它就该这么便宜。私营市场这边,最贵的交易在很多方面反而常常是最好的交易。更宏观一点说:你想想现在的公开市场,很难“拥有未来”。你得非常仔细地挑、非常小心地选。你能得到流动性,可以随进随出,这是公开市场的美妙之处;但很难拥有未来。如果你想拥有未来,你就得待在私营市场里。
这么讲吧:假设我想超配杠杆做多“token 工厂”——我认为 token 是 AI 的下一件大事,我想全力做多 AI、做多下一个 token 工厂。公开市场里你能买到一些东西,但你可能会说:我想持有的是 OpenAI、Anthropic、SpaceX(它现在连 xAI 也收下了),以及一长串正在下游涌现的不可思议的 AI 应用公司。所以要拿到增速超过 30% 的成长性、要拿到这种成长的持久性、要拿到通往未来的门票,你必须持有私营公司。
Harry: 太有意思了。前几天有人问我:你最想持有的三只股票是什么?我说,简单——Anthropic、Revolut、OpenEvidence。而真正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在公开市场一家都买不到。我当时突然意识到:确实如此——而放在十年前,到这个节点我多半能在公开市场把它们全买齐。
Lucas: 你说得完全对。我们见证了所谓平台型公司(platform companies)的崛起——私营市场最头部差不多 20 家公司,其中 18 家放在十年前今天已经上市了。但我们看到了这些平台型公司的出现:它们规模巨大,增速比你能在公开市场触达的几乎任何东西都快;它们有多条产品线;它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成为很好的上市公司;但它们选择留在私营市场。而这些平台型公司,公开市场投资人拿不到。
Harry: 作为普通人,你买不到 OpenAI、Revolut、OpenEvidence 的股票——这些全是 Coatue 的被投公司。第一,我觉得这对普通人是个遗憾,他们买不到这些股票;第二,这是我们过去五到十年看到的一个持续趋势。遗憾归遗憾,但它是风险投资行业能祈求到的最大礼物——它让我们得以完成一次切换:从富达(Fidelity)和那些大型原公募机构——赚个基点(BIPs)钱的模式——转向“2 和 20”的收费模式。
说句尊重的话,你们 Coatue、你们 General Catalyst、你们 Lightspeed 这些机构的基金规模都因此急剧膨胀。
Lucas: 我们的职责是做出不可思议的投资、创造真实回报。这是我们 100% 专注的事——为投资人创造真实回报。我认为拥有某种灵活授权(flexible mandate)的好处之一就在这儿:我今年不是非得做一笔 B 轮不可。如果这个趋势出现并持续下去,对我们来说最好的几笔交易、最好的几笔投资,就在市场的这个分段里。
“2 和 20”是风投与对冲基金的经典收费结构:每年 2% 的管理费,加上 20% 的超额收益分成(carry)。与之相对,公募与指数巨头赚的是基点(bps)级的费率——被动产品费率可以低到几个基点。Harry 所说的“最大礼物”指的就是这个剪刀差:当最好的公司留在私营市场,公募机构只能守着越来越平庸的上市公司收基点,而风投用 2/20 的结构独享了成长最陡的那段曲线。
收入的持久性:能不断自我再造的公司
Harry: 我先顺着灵活授权往下说之前,想碰一下收入持久性的问题。你之前把它形容得非常精彩:过去的软件收入就像保险公司的年金。而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技术领先优势的短暂性——这话听着有点装,但技术周期确实变了:一会儿 Gemini 更强,一会儿 Claude 更强,一会儿 OpenAI 更强。你的收入持久性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怀疑、更短暂。我们还应该像过去那样给收入定价吗?
Lucas: 我认为你说得完全对。它在变,而且每一次架构转移(architecture shift)它都会变。这是技术行业真正关键的部分:从本地部署(on-premise)技术到 SaaS,从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上一代的所有公司都有可能整体蒸发。最大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找到那些有人才密度、最有前瞻思维、愿意一遍又一遍自我再造的公司——这件事太难了。你要找的就是这样的公司。
我每次想到这一点都会想起一个绝佳的例子:Databricks。你去问 Databricks 的 Ali(Ali Ghodsi)——我们 2019 年就投了。我看到的、甚至更早之前在凯鹏华盈看这家公司时就看到的,是他一遍又一遍再造这家公司的能力:从基本上的 ELT 数据转换层,到运行和训练模型,再到成为企业全部数据的中心——他连续跳上了多条 S 曲线,多次再造了公司。
你要追的不是收入增长,而是这个。那是我见过的对“拥抱新趋势、走向下一章”最不可思议的演绎。你看 Replit 其实也类似——它们也牢牢搭上了新一轮周期。
Harry: 你刚才提到收入的增长。这正好是另一个难点:我们做 Lovable 的 A 轮时,它收入才 300 万美元;等法律文件走完,已经 2000 万了。估值倍数从 70 倍掉到了 10 倍。
Lucas: 没错。
Harry: 我是说,Anton(Anton Osika,Lovable CEO)当时都应该要求重新谈价才对——“我想重新谈”。对于这种以前所未见的、不成比例的方式增长的资产,我们到底怎么估值?
Lucas: 对,这是最难的事情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内部用的框架是:估值人人都得想,但当一家公司以一年 10 倍、一年 50 倍的速度指数级增长——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时,我们把估值放在最后想。它是我们最后才回答的问题:这个估值好不好?
因为就像你说的,你可能在一家公司 2000 万 ARR 时按 30 亿投后估值投 C 轮,这看着疯狂。但如果 2000 万一年变成 2 亿,再一年 6 亿,再一年 30 亿,那个价格突然就显得极其便宜。所以我们的工作是:怎么找到正处在这条曲线上的公司?
估值最后想,市场排第一
Harry: 好,那我们把这个往下拆,这个有意思。假设你投的公司收入 5000 万美元,你按 45 亿投。具体数字:他们说,我们年底要到 2.5 亿。你到年底一看:我的天,一年 5 倍。然后他们说,下一年再 3 倍,到 7.5 亿。
Lucas: 哇。可是,你付的是 45 亿。即使它先翻三倍再翻一倍,你仍然没到它在公开市场会被定价的 6 到 7 倍。
Harry: 你怎么让自己想通“它在公开市场上会值多少钱”这个硬问题?
Lucas: 这个问题会渗透进我们每时每刻的每一个决策。我认为关键首先是:你要待在巨型 TAM(总体可及市场)里,只做大想法。如果你在第一条原则上让步、又付着高估值,你就麻烦了。中型 TAM、小型 TAM 都不行——你得相信这东西能绝对巨大。
我们内部有个测试:五年前,我们叫它“百亿美元上市公司测试”——它能不能成为一家百亿美元以上的上市公司?这条门槛在新世界里变了,因为我们面对的市场比过去大得多。现在这个测试是:你能不能成为一家基业长青的上市公司?这可能意味着 500 亿美元市值,也可能意味着 1000 亿美元市值,取决于阶段。但归根结底是:大想法优先;然后是市场是否在把你狠狠地拽进那个巨型市场?你是否能感受到那种市场拉力,让那条收入曲线、以及再往后那条盈利路径真正可实现?
所以你真正要相信的是:拿这家 5000 万 ARR、50 亿投后的公司来说,你得相信有一天它能做到 50 亿美元收入、至少 30% 利润率、还保持高速增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最好相信那里有 500 亿美元的收入等着去拿。
Harry: 那你同时也是在说:从风险调整后的角度看,那是你认为最该放钱的地方。而这正是我卡住的地方——在一个机会如此之多的生态里,我理解它能到那儿,但那真的是放钱最好的地方吗?好过另外十个我不用翻倍、再三倍、再一个后空翻跳进肯尼亚的去处?
Lucas: 这问题很公道,也是我们经常想的。有两点要考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喜欢灵活授权:我们不是只能做一笔 3 亿投后的 B 轮——我们更像一条小船,可以在河上上下游弋。任何时候看到当时风险调整后最优的机会,我们就能投。
第二点:拿那一轮举例——我们回到“大想法测试”的原因之一是,我要相信:如果这家公司成了,它最好的日子还在前头,我可以继续投。Insight Partners 的杰夫·霍林(Jeff Horing)常说一句话:最好的一轮是加倍轮(double down round)。在某个阶段拿到这家公司的入场券,如果我认为它有机会成为千亿美元公司,那一轮本身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一轮,但它给了我加倍的机会——做一笔更大的投资,让我的更多资本在更长的时间里被投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市场结构的变化很重要:因为公司留在私营市场的时间变长了,这些平台型公司留在私营市场更久,你才有机会下这种注。以前你可能没有,现在有了。
Harry: 你刚才提到杰夫·霍林那句话,说加倍轮是价值积累、或者说资源投放的绝佳位置,这太有意思了。我一直记得布莱恩·辛格曼(Brian Singerman)说过:我们极大地低估了“下一个翻倍”的容易程度——Harvey 从 60 亿涨到 120 亿,比一家公司从 0 做到 60 亿容易得多,后者才真是难得要命。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它深深影响了我对“卖出”的思考方式。
Lucas: 关于这一点,有个我超爱的统计数据。我们内部有一张图:按市值分段,看每一段里有多少比例的公司能涨 10 倍。反直觉的地方在于:越往上走,这个比例越高。也就是说,从 100 亿到 1000 亿这一段,我挑中一个 10 倍股的命中率——不是更高的回报,是 10 倍本身——比上一段还高。
Harry: 我还是想回到你那句迷人的话:第一位是市场规模,我们需要巨型市场。但我们需要巨型市场的程度,超过需要那种一见倾心的顶级创始人吗?我知道这问题问得很烂,原谅我。但我确实学到过:一个不错的创始人配上一个绝顶好的市场,几乎胜过一个绝顶好的创始人配上一个平庸的市场。
Lucas: 我认为创始人无比重要。回到 Databricks 的例子:大多数创始人在那种处境下,会在第一波浪潮里建成一家不可思议的公司,但未必找得到通往第二、第三、第四波的路。这也是我们喜欢“平台型公司”的原因——它们展示了跨越 TAM 的能力,能随着时间拥有多个 TAM。我认为创始人和市场是绑在一起的,两者同等重要,但市场规模永远排第一。
一个伟大的创始人,在一个小市场里、拿着一个不容易扩张的楔子,我认为也能建成一家了不起的公司。但没有那个核心市场和核心趋势,很难走到 1000 亿。你可能待在一个很难扩张的利基领域:第一幕(Act 1)很容易拿到,但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很难。要建成基业长青的公司——你看今天的 SaaS 就知道——你必须有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所以这两件事总是结伴而行。
价格重要,但最不重要
Harry: 既然 TAM 和结局体量都在膨胀,那在真正的成长期阶段,你可以对入场价格彻底弹性吗?还是说价格弹性会随着企业价值的增大而显著收紧?
Lucas: 归根结底,价格永远是重要的。有人会说“价格不重要”,我认为价格重要,但它是重要性排最后的因素。你当然可以反驳我:Lucas,你 50 亿敢投,为什么 60、70、80、90、100 亿不敢?200 亿呢?300 亿呢?确实存在一条分界线,过了那条线你会觉得回报会被侵蚀到必须放弃的地步。
但大体上我想说:如果你是这些轮次的发起者、是抢跑(preempt)这些轮次的人,你多少能帮公司在任意时点上找到对的价格。而且我确实认为,估值要放在最后想。因为再说一次,对世代级的公司来说,上车几乎永远不嫌晚。
“价格当然重要,但它是重要性排最后的因素。” "I think price does matter, but I think it matters least."
▍点拨:这是全期最反直觉的一句,但要放进语境里读:他不是说可以不看价格,而是决策顺序——先问大想法、先感受市场拉力,估值是最后一个才回答的问题。对世代级公司,“贵”常常是事后才被证明的便宜;反过来说,一旦第一条原则(巨型 TAM)让了步,高估值就立刻变成陷阱。
Harry: 我同意。我们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试金石——它会让我们犯很多错,所以我们应该立刻改掉它——我们这样想入场价格:我们能否在下一轮融资时把这个入场价翻 3 倍?比如公司说,我们今年要从 100 万做到 1000 万,因此下一轮能按 3.5 亿融。好,那我们 A 轮按 7000 万进,3 倍我完全看得到。
反过来说:我们只能从 100 万做到 400 万,因为我们是慢节奏的企业级销售周期。但这个炙手可热的 A 轮要我们按 1.5 亿付。100 万到 400 万,下一轮我可融不到 3 亿——靠,那多半是一轮平轮(flat round)。
Lucas: 没错。
Harry: 也许吧。
Lucas: 不。
Harry: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们内部有没有什么说法或框架?
Lucas: 我们想这个问题的方式更简单——再说一次,这不是硬性规则,更多是定性的:如果我按这个价格投了这一轮,而公司执行到位,我愿不愿意在更高的价格上加注?这就是试金石。比如说,我按 50 亿投了一家公司,它今年做得极好。这个想法够不够大?够不够世代级?够不够变革性?创始人够不够强——强到六个月后他们醒来说要按 100 亿融资时,我还想投?我记得是亨利·埃伦伯根(Henry Ellenbogen)说过:他希望随着公司变得越来越贵,投进去的钱越来越多。这是那种反直觉的说法之一。
“价格最不重要”听起来像是 2021 年泡沫年代的口头禅,但它其实是芒格“以合理价格买伟大公司,胜过以便宜价格买普通公司”的极端版本。巴菲特的框架里,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Lucas 与此同义,只是他把“价值”的置信度押在了两个可验证的变量上:市场规模的量级,与创始人反复再造公司的能力。需要警惕的是适用范围:去掉“巨型 TAM + 市场拉力 + 可加倍”这三个前提,这句话就退化成接盘侠的自我安慰。
20 家公司创造 80% 的价值
Harry: 那你倾向于早期撒网——“撒网”是个贬义词,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先有效控制资本、再凶猛加倍?还是倾向于一上来就凶猛拿份额、再随时间收紧?
Lucas: 我们明显是后者,这背后有两层动态。第一,我们的看法是:科技行业里创造超额价值的公司极少。你去看今天的私营市场,整个私营市场生态里,20 家公司创造了 80% 的企业价值。20 家,80%。全世界所有私营公司里。而 4 家公司创造了 65% 的企业价值。4 家。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你在这几家里面。
你的下一个问题自然是:好啊,怎么进去?框架很美妙,谁不想全在这些平台型公司里,但怎么进?我们的答案是:你不能在早期或成长早期靠撒网做到。原因是:你可能押错了马,可能进错了市场,可能把时间投错了地方。正因为这样的公司极少,我们的投资也必须极少——即使在成长早期、成长期也一样。我们承受不起押错马。
“20 家公司创造了 80% 的企业价值。” "20 companies have generated 80% of the enterprise value."
▍点拨:这是风投幂律分布最锋利的量化表达——同一轮里他还给出更极端的数字:4 家公司创造 65%。如果价值分布是这样的形状,成长基金的打法就只剩下一种理性选择:极度集中。撒网祈祷在数学上直接出局,因为组合的成败不取决于你投了多少家,而取决于你在不在这 20 家里面。
Harry: 我懂,但我其实不是问你们。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竞争性投资的世界:Andreessen(a16z)一直在同时持有互为竞品的公司,很多人在很多直接竞争的公司里都有仓位。今天你是承受得起押错马的——错了还能上下一匹。
Lucas: 我认为可以,但这无疑让你的工作更难了。
Harry: 确实。
Lucas: 你想让自己的工作尽量容易,而不是给自己赢下新投资设置障碍。但我同意你的说法:在规模阶段,当公司长成平台型公司——也就是我们的投资风格——很多时候那几乎像在买一只“准上市股票”。
Harry: 没错。在很多方面,作为公开市场投资人,我可以同时持有 Google 和 Meta。但作为私营市场投资人,在最早期或成长早期,我该不该同时投两家直接对打的 B 轮公司?这感觉非常反直觉。
Lucas: 你多半不想那么做。原因之一:那是在直接对打下注。但到了成长期,当你面对这些平台型公司时,它们一开始甚至未必是竞品,是长着长着长成了竞品。
Harry: 当创始人找上门来质问你:你们怎么敢?它起家时还是家卖枕头的公司,现在做起企业支付来了,我怎么事先知道?
Lucas: 听着,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作为创始人,我完全共情和理解——我能理解那是个多么棘手的处境。从我们的角度:当你在大市场里投资时,你常常会最终持有互相竞争的资产,因为它们会自然地扩张 TAM。
一个绝佳的例子:我认为我们曾是唯一一家同时持有 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的私营市场投资人——在它们都还没上市的时候。两家起点完全不同:Databricks 当时没有数据仓库产品,Snowflake 也基本不做 ELT,主要是围绕生态建的。它们长着长着长到了一起;而我们没有在它们开始竞争时还同时持有,因为 Snowflake 上市早得多。但这就是大市场里会发生的事。
巨型基金的数学:少投资、大支票、加倍轮
Harry: 太有意思了。企业价值的 65% 由 4 家公司创造——我不久前发过一条推文,基本意思是:除非你持有 Anthropic、OpenAI、Cursor、Lovable、OpenEvidence、Harvey 这些,随便你怎么点名,否则在风投里你就是无关紧要的。结果自然地,每一个“无关紧要”的风投人都从木头缝里钻出来:你怎么敢这么说,Harry?我很重要的,我发誓。这让我笑死了。
但我也理解其中的细微差别:如果你的基金规模受约束,你其实不非得在它们里面——1 亿美元的种子基金撞上一个 30 亿美元的结局,依然是极好的生意。
所以我想问你:当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巨型基金(mega funds),你认为凭借今天的结局体量,它们还能做出早期基金那种风投级回报吗?还是说,我们只是面对了一种不同的 LP 画像?
Lucas: 我几乎会把这两个资产类别分开看——风投(venture)和成长(growth)在很多方面几乎是各自独立发展出来的。当然,有些机构两样都做,有些机构两样都做得很好。如果我是一家风投基金,正面对着一支 30 亿美元风投基金的枪口,我觉得那是一场硬仗。
Harry: 什么意思?如果你在其中一家?
Lucas: 我是说,如果你是一家风投基金,正面对着“必须投出去 30 亿美元”的枪口,我认为那很难。因为在早期,你很难在极少数真正创造全部流动性的公司里拿到超额份额。如果你是一家小风投基金,在今天的世界里完全可行:你不非得在里面,不非得接到 SpaceX 的种子轮——你当然想,因为只有平台型公司产生流动性。但说到底,没有抓到所有伟大结局,你也能过得不错。
可如果你有一支 30 亿美元的风投基金,数学就非常难:你必须抓到其中很多个。成长基金的数学有点不一样。回到你的问题:一支 50 亿美元的成长基金能不能规模化成立?答案是可以。原因是市场在朝两个方向变化。
变化一:这些公司留在私营市场更久,在私营市场里长得更大,随着时间推移投资机会更多。十年前你没法往一家公司里放 10 亿美元,现在你能在任意一轮里投 10 亿。如果我投 10 亿、这 10 亿涨 10 倍,对一支 50 亿的基金来说就是 2 倍。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集中——这又回到我们的策略:少投资、大支票。你必须有那种纪律,才能让这种基金规模成立。撒网祈祷(spray and pray)行不通,但集中打法绝对能成立。
变化二:今天的结局比过去大了。在 SaaS 浪潮里,我认为那种基金规模很难成立,因为 SaaS 有天花板:全球最大的独立 SaaS 公司——微软和 hyperscaler 之外——是 Salesforce。Salesforce、Workday、ServiceNow,也就几千亿美元市值。在那种世界里很难。但在 AI 世界里,如果我们真的在增强劳动力(augmenting labor),如果我们真的能触达这些巨型市场,如果从人力投入转向 token 投入,结局就会大得多,数学就成立了。
Lucas 的巨型基金数学有个隐藏前提:10 亿美元投进去涨 10 倍,需要诞生 100 亿美元级的真实结局且能退出。反向看有三层隐忧:其一,集中是双刃剑——他自己的公式里,一笔归零就需要一笔 6 倍来补;其二,“加倍轮”同比例放大对错的后果;其三,“市值越高、10 倍命中率越高”的内部图表是后视镜数据,当所有巨型基金都挤向同样的 20 家平台公司、入场价格被系统性推高时,历史的命中率未必在未来重演。
Harry: 在一个已有好几支 50 亿美元以上巨型基金的世界里,垂直 SaaS(vertical SaaS)是不是不再是可投的品类了?仅仅因为结局体量撑不起巨型基金需要的超级结局?
Lucas: 听着,垂直 SaaS 可以从很多角度聊:约束、TAM、AI 风险,什么都行。它们今天依然是好生意,人们在垂直软件上赚过很多钱。想想 Insight Partners:他们在垂直软件上有过不可思议的退出,几十亿美元级的退出。但在今天的世界里,如果你有一支大基金,我认为你的焦点不该在那儿。你的焦点该在绝对的超级结局上——那些会产生超额回报、并且你真的能从中拿到流动性的平台型公司。
3 倍不够:回报数学、二级市场与犯过的错
Harry: 别笑。什么样的上行空间才足够让你兴奋?在我们早期这行,大家总说“得是能回本基金的一击(fund returner)”。行。对你来说,什么才算足够有吸引力?
Lucas: 比如 Revolut,我认为是一家现象级的公司,不可思议。我很想成为它的投资人。它现在 750 亿美元。
Harry: 我也很想。
Lucas: 我认为它有一条通往 2500 亿美元的清晰路径。
Harry: 当然。但 3 倍够让人兴奋吗?
Lucas: 不够,3 倍不够让人兴奋。数学很简单:假设我是一支基金,我是 Coatue,我想给投资人做出 3 倍净回报——这大致是大家说的头部四分位(top quartile)的基准线,25% 左右的净 IRR,大家会为基金的 3 倍净回报非常兴奋。我总会有一些挥棒落空的时候:假设我有一笔 1 倍,那我在另一边就需要一笔 5 倍;万一我有一笔亏损、一笔归零,我就需要一笔 6 倍——我们显然极力避免归零;如果我有一笔 2 倍,我就需要一笔 4 倍。所以对我来说,我需要看到一个稳稳当当能拿到 3 倍的情形。
但我真正需要相信的是:如果公司涨了 3 倍,我还想加钱,因为它还能再涨 3 倍。这是很多人长久以来真正错过的一点:归根结底,我需要能想象一个情形——在我赚到我的 3 倍之后,还有别人认为他们能赚到他们的 3 倍。否则,第一,我拿不到基金需要的那些 6 倍以上的案子;第二,公司也退不出去。我必须能想象——这就是为什么“待在大想法里”如此重要——总得有人愿意在另一边接这只股票。
我得能走过走廊,问我们在公开市场这边的同事:你想买这只股票吗?比起你手里的其他所有机会,你更想买它吗?所以我做的每一笔投资,用的都是这套严谨框架:有一天,我在公开市场的同事会想把这只股票置于他们持仓里的一切之上吗?或者至少,有没有这种可能?
“3 倍不够让人兴奋。” "A 3X is not enough to be exciting."
▍点拨:注意上下文——他刚说完 Revolut 从 750 亿到 2500 亿的路径清晰可见。3 倍本身不够,是因为基金数学:一笔 1 倍需要一笔 5 倍来配平,一笔 2 倍需要一笔 4 倍。这也解释了后文那个“接盘者测试”的执念——我赚完我的 3 倍之后,还得有人相信他也能赚他的 3 倍,否则既拿不到 6 倍,也等不到退出。
Harry: 随着私营市场拉长、结局体量变大,而且如我们所说,你的入场点可以有弹性——但 3 亿到 50 亿美元是很标准的区间,我知道还能高得多。鉴于私营公司进入公开市场的时间被推迟,你比以前有更多卖出的机会。你怎么看待利用上市前的二级市场(secondary markets),为投资人做出好回报?
Lucas: 它现在当然是一个流动性选项。很多人——尤其是持有公司很久的早期基金——正在利用它,我认为理所应当。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你是早期基金,这也是一种极好的投资风格,也是你想持有的公司类型——因为它是唯一能拿到流动性的公司类型,无论是私营还是公开市场的流动性。
Harry: 当你加倍下注却加错了,你当时没看到、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不用点名公司。
Lucas: 当然。这又回到那条非常简单的原则:大想法和多条产品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如此聚焦于此、为什么我翻来覆去念叨个不停——我们高估过 TAM,高估过公司推出多个产品、扩张进新 TAM 的能力。我们通常不是在指标上看错,也不是团队不行、增长不够快,错就错在这个问题上。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提高了这类投资的门槛。好处是,由于我们的投资风格,我们的亏损率非常低;但我们失手的地方,就是这个。
Harry: 说到提高门槛,我今天对很多公司的困惑是:它们是不错的企业级公司,好吧,但它们是在 1000 万、2000 万收入上翻倍、翻三倍。2020、2021 年那一代 SaaS 公司会怎样?它们是好公司——很优秀,但说得客气点,它们不是伟大的公司,只是好的公司。在上一轮周期里,它们会被投、会被投得很好。但现在,一家从 1000 万涨到 2500 万的公司,你真的会为之从床上跳起来吗?
Lucas: 简短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公司会怎样。我不知道它们的终值是什么,不知道退出路径是什么——私募股权投资(private equity)处在那个位置,公开市场处在那个位置。我只知道:我对我们这种投资风格有很强的信念,我看到一条路。市场的其他部分我不知道怎么评论。
有种说法讲“三倍、三倍、三倍、两倍、两倍、两倍(triple, triple, triple, double, double, double)已死”“这些公司都不行”云云,我不这么认为。好公司有的是,你能从中做出真实的利润率,它们能成就极好的生意。只是那不是我们的策略。
而且我认为今天的现实是:在 SaaS 世界里,“三倍、三倍、两倍、两倍、两倍”是成立的,那是个不可思议的指标,这些生意极度可复现、极度可比。而我们现在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如果你的产品被市场喜欢,市场会狠狠地把你拽进去——它在最早期不是翻三倍,而是尖叫式地起飞。我认为你真的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就是这些公司。
再说一次,不是我们认为那些公司都不好,而是我们的策略就是找到这些尖叫的公司、与它们共事——因为我们认为超额回报来自那里,也因为那是我们共事起来有优势的公司类型。
利润率重要,但早期会说谎
Harry: 你刚才提到了利润率这个词。我觉得今天这么多投资人感到不安全,是因为太多先验认知正在被根本性地动摇——不管是增长率、40 法则(rule of 40),还是我一直被教导的“利润率重要”。我陪我妈在伦敦散步,我说:Jules,利润率重要。
Lucas: 基本一致。
Harry: 利润率重要。我每天早上醒来,脚一沾地就对自己说:利润率重要。但我开始怀疑,在早期它到底重不重要——如果你的公司势头正猛,你在推理(inference)上大笔花钱,而那恰恰是用户活跃、用户爱你的信号。利润率还重要吗?
Lucas: 我认为过去三十年技术行业里成立的那些商业原则,今天同样成立。利润率重要,但有细微差别。我要加一个补充:利润率在规模化时重要(margin matters at scale)。最好的生意——特别是基础设施类的——每当技术浪潮和架构转移发生时,一些最好的生意(不是全部)在早期都有过惨不忍睹的利润率。hyperscaler 们早期利润率就很低,而它们是全世界最好的软件平台生意。Snowflake 和 Databricks,早期利润率都很低。
很多人错过了它们的早期轮次,因为他们想:做 SaaS 必须有 80% 的毛利率,你看 Snowflake 才 20%。利润率重要,但在早期,它可能是个误导性指标,尤其是当架构转移正在发生的时候。
为什么 AI 领域早期利润率可能不重要——我给你讲多头逻辑:成本曲线下降得太快了。假设我今天的推理毛利率是 10%,一个季度前可能是负的,两个季度前可能深度为负,但 token 成本下降得太快。如果我是一家 AI 应用公司,一部分负载我多半能自研模型,一部分负载我会用前沿模型,一部分负载我会用又小又便宜的模型——随着时间推移,我能优化我的利润率。这是我们真正相信会发生的事。
但听着,这些公司结构性地比上一代利润率低,因为你既要付云的钱、又要付大模型的钱。所以我们就接受:更大的结局体量、大概更大的收入池,配上略低的利润率画像——嗯,毛利率,是的。但你可以说:嘿,我其实是在用更低的毛利率换更低的运营费用(OPEX)——我的工程团队可能更高效了,我的销售团队现在用 AI 工具、可能更高效了,我的法务团队可能更小了。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终点运营利润率(operating margin)可能比上一个世界还高。毛利率可能更低,但运营利润率——归根结底真正重要的那个——可能最终更高。
“40 法则”(rule of 40)是 SaaS 时代的体检标准:收入增速加利润率之和不低于 40%,用来平衡增长与盈利的取舍。SaaS 时代“毛利率必须 80%”的惯例来自软件的边际成本近零。AI 公司结构性地做不到——推理成本是真实的销货成本(COGS)。Lucas 的“用毛利率换运营费用”因此是个重要的视角转换:工程、销售、法务都被 AI 提效后,终点运营利润率未必比 SaaS 低,毛利率单一指标会失去解释权。
Harry: 你觉得还有哪些东西是很多投资人摇摆不定或过度关注的?
Lucas: 我们不花时间的地方之一,是那些没有收入、估值却极高的公司。我认为这至少是我们从 2021 年学到的教训:那不是我们的生意。没有收入、没有产品、估值极高的公司,不是我们的生意。我认为很多投资人现在正聚焦在那里,因为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你投不了 OpenAI、Anthropic、Revolut、SpaceX、Canva 这些伟大的平台型公司,而你又被锁死在生态的某一段里,你就只能做你能做的决策。
所以我认为很多人现在聚焦在生态的那一段。对我们来说,从风险回报的角度讲不通。我们的焦点是:真实的生意、极快的增长、我们认为会是非常耐久的结局、并且真正能为投资人产生流动性。这又回到那条原则:如果我有一笔归零,我就需要一笔 6 倍——而 6 倍真的、真的很难。
种子轮还是一门生意吗
Harry: 你之前说你不想做一家要投出去 30 亿的种子基金。某种程度上我倒想——因为我可以彻底摧毁所有种子基金玩家的经济学。我们真的见过:最近我们丢了一笔交易,输给一家巨型基金,我们出价 300 万换 1500 万估值,他们 1000 万换 1 亿,没有清算优先权(liq pref)、什么都没有,把所有经济学都摧毁了。我跟创始人说:你绝对应该拿那一笔,明天按 500 万卖掉就赚钱了。但他们确实能摧毁经济学。当巨型基金带着一套不同的经济学以我们的方式进场时,种子轮还是一门生意吗?
Lucas: 我认为它变难了,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你说的巨型基金动态。第二是我们处在一个和五年前不同的世界:总体来说,大家一上来就是更大的支票、更高的估值,这让风险随时间急剧上升。所以我认为真正在起作用的是这两层动态:种子基金今天想买下 20%、10%、5%,都比几年前难了。
这背后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是:在 SaaS 世界里,你不需要那么多资本,公司起个步就运转起来了。而在这个世界里,生意往往资本密集得多——规模化之后它们可能因此更耐久,让下一个进入者更难进来,但现实是它们更难启动、更吃资本。这导致了一些膨胀得非常大的种子轮。我认为这让今天的种子投资人更难做。这也是为什么,拥有灵活授权、可以在河上上下游弋而不必死守在那里,真的是个很好的位置。
Harry: 你认为一个优秀的 A 轮投资人能成为优秀的 D 轮投资人吗?很多 LP 的观念是:不行,早期和成长完全不同。我在 Thrive 的挚友 Josh(Josh Kushner)已经证明了并非如此,但其他人仍然坚信那一套。
Lucas: 我不认为不可能,但我确实认为非常难。因为在不同规模上,你用的框架、你看到的东西非常不同。能看懂资产负债表,对一家 IPO 前公司真的很重要;但见过几千个、成千上万个创始人,对种子轮真的很重要——不然你还有什么可依据的?所以我确实认为这很要紧。我不认为不可能,有些机构做得极好。但你也能看到为什么对我们来说是这样:我甚至认为公开市场的技能和私营市场的技能也是不同的。让不同的人专注不同的事真的很重要,因为参数不同、每天看到的东西不同,而且每个分段里都有别的对手在和你竞争——想样样都做到最强,太难了。
造王论与“填鹅式”灌资
Harry: 现在似乎围绕某些公司形成了一种兴奋的共识,现金向少数行业的少数玩家集中,这催生了“造王”(kingmaking)的说法。你怎么看造王——你认为它是理性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吗?
Lucas: 我不认为它真实存在。
Harry: 你不认为?
Lucas: 我不认为造王这个概念是真实存在的。有些公司早期吸引更多资本,有些公司后来居上、弹射超车。
Harry: 你不觉得,如果一家公司从多家大型一线机构融到很多钱,而这些机构又高调站台,会吓退其他人去投任何别家吗?
Lucas: 当然会,这是一种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因为一堆一线机构挤进一个名字,你就建不成伟大的生意。我认为有这么个概念:它给你优势,更多资本确实给你优势。历史上也有一些案例,它给你的是劣势。
如果你有海量资本却没有多少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 market fit),我认为那多半是个劣势。如果你有海量资本又有疯狂的产品市场契合,能让你去雇一支庞大的销售团队,那是巨大的优势。如果你正在全力夺取一个市场,而你手里的资本比别人多得多——这几乎是同义反复:那是巨大的优势。但你问我是不是认为“只要 Coatue、红杉(Sequoia)和凯鹏华盈一起挤进一家公司,游戏就结束了”?不。
Harry: 完全理解。它是一种优势,但也就到此为止——这大概正是“造王”说得过头的地方。那你觉得,我们今天是不是还在像以前那样给公司“填鹅”(foie gras)?
Lucas: 什么意思?
Harry: 你知道鹅肝怎么做出来的——他们插一根管子进去强行喂食,直到它爆炸。所以我们是不是在往公司里塞太多钱,让它们人为膨胀,然后爆炸?
Lucas: 我认为市场上有些分段确实感觉存在这个问题。但对于这些公司——我只聚焦我们做的事——对于那些在成长期爆炸式增长、有真实的产品市场契合、真实的产品、真实的牵引力的公司,我不这么认为。
Harry: 对。你看那些在成长期一轮接一轮快速融资的公司,底下是有真东西的。
Lucas: 不担心。因为投进去的资本有真实的投入资本回报率(ROIC),流向这些生意的钱有真实的回报。有时候我认为,当成长基金去追逐风投阶段的公司时——我们聊过那条分界线——那才是会变得相当危险的地方。它会让公司自满,让公司在不该花的地方花太多。在最早期,那种资本稀缺反而能孕育出伟大的东西。所以市场上有些分段确实如此;而这些势头疯狂的成长期公司,我不这么认为。
“填鹅式”灌资的历史代价有一长串名字:Webvan、Quibi、WeWork——海量资本掩盖了产品市场契合的缺失,把本可在小规模验证阶段解决的问题推到了不可回头的规模。Harry 描述的 AI 时代版本同样真实:天价种子轮、无清算优先权,经济学被彻底摧毁。Lucas 承认市场某些分段存在这个问题,但把自己的组合(有真实牵引力的成长期公司)划为例外——值得注意的是,每个基金经理都会这么说,唯一的甄别标准是他给的那个:投进去的钱有没有真实的 ROIC。
为什么还要上市
Harry: 你会不会担心,有一代公司——比如 Canva、比如 Stripe——根本不需要上市?伟大的生意,在私营市场里过得很好,想要流动性的人有充足的流动性,需要的话还有非常活跃的二级市场。那我们为什么要上市?就像 John(John Collison,Stripe 联合创始人)说的:我才不想让一个什么大银行的 30 岁小分析师来告诉我该增加销售。
Lucas: 我认为这确实是公司留得更久的原因之一。但我不认为大多数平台型公司会永远留在私营市场。今天上市有几个好处。第一,是真正大规模的资本——真正大规模的资本。就算你是一家万亿美元以上的公司,资本是拿得到的,但真正的流动性不是层层叠叠的 SPV 和各种棘手的结构、不用费心管理股东名册(cap table)的那种——真正大规模的流动性。
Harry: 说的是你那些层层叠叠的 SPV,发条推文吐槽一下。
Lucas: 我是说,你见过围绕其中一些公司的那些事情——那种不透明程度,难以置信。公司自己也不想要那样。它们想知道自己的投资人是谁;而当你规模化、当你上市,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投资人。
所以,大规模流动性当然是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这个我认为确实是双刃的——公开市场是生意的绝佳反馈机制。想想 Netflix 转型的时候:公开市场的人——分析师和公募团队——是最早一批真正讨论从光盘到流媒体转型的人。我认为尤其在 AI 世界里,公开市场的人非常、非常聪明。25 岁的分析师什么的,对吧,大家的智力和见解参差不齐;但公开市场是一台不可思议的称重机,能给创始人和团队关于生意的绝佳反馈。
第三件事是:上市之后,别人更难动你。某种意义上,买卖你的股票更容易了,但你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你和 401(k) 养老金、和指数绑定在一起。你是私营公司时,别人更能折腾你——事实就是如此。当你是一家又大又重要的上市公司时,别人更难折腾你的生意,你周身会有一层严整的铠甲。
Lucas 给公开市场“称重机”的比喻,正是格雷厄姆“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的当代回声。巴菲特视角下,这一节还藏着一层治理逻辑:层层叠叠的 SPV 让公司连“股东是谁”都答不上来,而股东结构本身就是护城河的一部分——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投资人。公司留私更久对风投是礼物,对普通投资者却是剥夺(Harry 那句“这是遗憾”点到了);当最优秀的资产长期不对公众开放,公开市场指数的质量也在被悄悄稀释。
Canva 是平台型公司吗
Harry: 我很喜欢 Cliff(Cliff Obrecht)和 Mel(Melanie Perkins),他们非常棒。但你刚才说到平台型公司时把 Canva 算了进去。如果要当一个苛刻的批评者,你会说:Figma 今天才值 110 亿美元,而图像生成、图形生成正处在大批 AI 巨头的前进路径上。Canva 真的是一家平台型公司吗?
Lucas: 我喜欢 Canva 的地方是:他们展示了和 Databricks 一样的能力——能跳上多条 S 曲线、做出多个产品。他们的起点,你肯定知道这个故事,但它不可思议:Mel 和 Cliff 起初做的是年鉴(yearbooks)生意,做毕业年鉴。他们成功地把它搬到了线上,成功转型成 SaaS,现在又转型成了拥有很多很多产品的公司。Canva 是一个由十来款产品组成的套件,每一款都增长得极快。这是第一层动态。
我喜欢的另一件事是:他们是最早真正全力拥抱 AI 的公司之一。我记得 Cliff 很早就为这事给我打过电话——因为我们是 Stable Diffusion 的早期投资人,就是那家图像生成公司,还有 OpenAI 和另外几家。他在这一波浪潮非常早期——ChatGPT 之前——就打电话给我们,说:嘿,我们现在就要把 AI 集成进我们的业务。这种心态——既能做出多个产品、跨越 TAM,又能在 AI 上保持领先半个身位——我认为会让他们走得非常远。
对照 2026 年的公开事实:Canva 2021 年峰值估值约 400 亿美元,随后在二级市场一度折价约三分之一,此后靠 AI 产品(Magic Studio 等)与年化收入的持续增长逐步修复,年化收入已在 30 亿美元量级(公开报道口径)。Figma 2025 年 7 月上市,首日市值一度接近 200 亿美元,到本期录制的 2026 年初回落至约 110 亿美元。AI 图像生成确实压着设计工具的叙事打,但 Canva 与“单点设计工具”的区别正是 Lucas 说的多 S 曲线——十余款产品的套件加上企业端渗透,让它更像是套件生意而非功能生意。以上为公开报道的量级口径。
Harry: 再说一次,我喜欢 Cliff,也喜欢 Mel。在扩张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你。你知道我还喜欢这个故事的哪一点吗?夫妻俩。
Lucas: 了不起。
Harry: 澳大利亚。非技术出身。年鉴生意。说句公道话,当年投他们种子轮的人——我不是要减损 Mel 和 Cliff 的功劳,我认为他们极其杰出——但你得在心智上相当“可塑”、敢于偏离传统投资规则,才能说出“好,全押”。向那几位致敬。
Lucas: 是的。而且也要向那些在很早的时候就敢于一跳的成长投资人致敬。那在当时非常不明显。我在凯鹏华盈时为玛丽·米克尔(Mary Meeker)工作,她就是对 Canva 敢于一跳的人之一。
从 Mary 到 Mamoun:师父、洞察与基金选择题
Harry: 和 Mary 共事,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Lucas: 我认为最大的收获是:她有一种——这来自她在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很多年的背景——不可思议的分析直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故事和数字,并且在她感觉到什么的时候敢于逆势而行。她能拿数据讲出不可思议的故事,能基于数据理解世界在发生什么。
举个例子。我记得我到凯鹏华盈的第二周,我还不会建模——我来自 Insight,几乎不会建模。我很擅长和创始人聊天,但建模一塌糊涂。结果我发现自己被扔进一个和 Mary 一起的建模练习里,被虐得体无完肤。她教会我的事情之一是:这真的很重要——能用几行 Excel 表达一家复杂的公司、用数据讲故事,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技能。
她还有种本事:看一眼 Excel 看到第 95 行,就知道里面有个错误。所以我学到的就是:高度分析性、极度注重细节,并且用数据讲故事。
Harry: 这些到底有多重要?相比之下,“现象级创始人、大市场、高增长”呢?
Lucas: 我对数据的表述——我也经常这样跟团队讲,这是我真正相信的——是:数据是前提,但不是答案(data is a prerequisite, it is not the answer)。数据必须非常好,但它不是全貌。我记得很久以前一次投委会(IC)上,我们在 Coatue 看 Databricks——那是很早的时候——Thomas(Thomas Laffont,Coatue 联合创始人)对我说:Lucas,你这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missing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
净新增 ARR 在某个季度没有大幅加速,不代表这个趋势没有在发生。
所以净新增 ARR 也好,你想用的任何指标也好,它们是极好的路标,但你不能因此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更大的图景真的重要。但数据确实有帮助。我现在看这些 AI 原生公司时盯得最紧的一点是:如果你是低毛利,我需要你有高留存。必须有。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你就没有犯错的余地。如果你起步就是一门低毛利生意,客户行为必须极其有粘性——必须极其有粘性。否则你真的非常脆弱:一步走错,你没有任何缓冲。所以这些就是数据能帮到你的地方。而如果你整天活在 Excel 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它也会伤害你。
“数据是前提,不是答案。” "Data is a prerequisite. It is not the answer."
▍点拨:这句话与上文 Mary Meeker 的 Excel 故事构成一组互文:她教会他数据能讲故事,Thomas Laffont 提醒他别只见树木。他还给了一个可执行的版本——低毛利必须配高留存:毛利率在早期可以是误导性指标,但客户粘性不是。数据决定你能否坐上牌桌,它不替你决定胜负。
Harry: 完全同意。你也和 Mamoun 共事过——我真的很喜欢 Mamoun。
Lucas: 我也是。
Harry: 和 Mamoun 共事,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Lucas: Mamoun 拥有的天赋——我认为,在 SaaS 时代,Mamoun 是那个时代最好的 A 轮投资人,没有之一。你看他的业绩记录:Figma、Glean、Rippling、Slack,就是不可思议的一击接一击接一击。Mamoun 的过人之处、他盯的东西、以及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是:公司存在明显的拐点(inflection points)。有些时刻,曲线会真正拐头向上。而他就是看到这种拐点的大师——在 A 轮前后,在数据极少的情况下看到它。
我记得当时我作为凯鹏华盈的分析师和他一起跟 Figma 的项目,所有数据都是我切的。那是段很好玩的时光。我记得他只扫了一眼,30 秒之内就说:我们投了。当时有一家叫 InVision 的大公司,是家很牛的公司,所有人都认为它会是赢家。而 Mamoun 看着那份数据说:这事会发生的。他看到的是净留存曲线、是真正的大公司的客户行为——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Google、Square、Amazon 这样的疯狂客户。那是 Figma 只有 50 万 ARR 的时候。
他看到了这三家公司内部的使用曲线,说:我们到拐点了,我们投。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Harry: 我不意外。我一次又一次地被那种洞察力惊到。我见过这么多投资人,真正有 Mamoun 那种洞察、有尼尔·梅塔(Neil Mehta)那种洞察、有帕特·格雷迪(Pat Grady)那种洞察的人,其实不多。超级不公平的问题来了:你可以投 Mary 的基金、Mamoun 的基金,或者杰夫·霍林的基金——这几位单飞 GP 的基金。
Lucas: 哇。
Harry: 我要的是美元,绝对美元回报。
Lucas: 绝对美元回报?我认为多少得分散着来。我认为如果你是 LP,你要找的是……
Harry: 你知道他们仨谁都不再付你工资了。
Lucas: 知道知道知道。但如果你是 LP,你要找的是跨不同策略的最佳回报。我认为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你的期限偏好(time horizon)。我给你说说各自的好处:Mamoun,我认为他的长打率(slugging average)会极高,回报会非常惊人,但风险更大。Mary,我认为你会得到一个由蓝筹股名字组成的不可思议的成长组合。而霍林会给你非常强劲、稳定的核心回报。我认为真的取决于你想要什么——LP 想要的东西不同,他们多半想以不同方式同时配置这三家。
Harry: 我再问一个,因为刚才那个你耍滑头没答。好:红杉的帕特·格雷迪、David George,以及 Founders Fund 的那帮人——Napoleon Ta 们和幕后的人。你只能投一家基金。
Lucas: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Harry。我要把你请出这个房间了。
Harry: 不行,这太精彩了。
Lucas: 我认为 Founders Fund 那种在少数几家公司上极度集中的策略,长久以来就是不可思议的策略。而帕特·格雷迪挑 B 轮的能力几乎无人能及——挑中并赢下 B 轮,他非常、非常强,红杉在这方面也非常强。所以再说一次,他们各有各的强。真的取决于你喜欢什么。
最后一美元:OpenAI 还是 Anthropic
Harry: 快答环节前的最后一题。你手里只剩最后一美元,可以放在 OpenAI 或 Anthropic 里。你放哪家?
Lucas: 好,我两家的优点都说说。OpenAI:不可思议的消费者专营(consumer franchise)。留存曲线、增长,这一切——他们做到的事情简直疯狂。从这家公司里涌出的创新:消费者侧的强项、正在企业侧浮现的实力——Codex 和其他编程用例、那些变革性的大企业大单。还有第三条“未知的未知”的向量:他们有一种近乎“未知的未知”的东西,因为他们收购了乔尼·艾维(Jony Ive)的公司(io)——谁知道五到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身上有种类似 SpaceX 的东西:你怎么给太空定价?那你怎么给 AI 定价?这是一种“未知的未知”的元素——它到底能长多大?我认为这就是多头逻辑。
Harry: 你看到乔尼·艾维团队给法拉利(Ferrari)做的设计了吗?我的天。我不会开车,我没有驾照,但因为乔尼的设计,我他妈就想要一辆那样的车。
Lucas: 你得去学。你得去考一个。
Harry: 不要,我的天,拜托。
Lucas: 它有驾照的——就当是送你的礼物。
Harry: 你可以坐副驾。
Lucas: 正是。
Harry: 我很乐意负责举手机看地图。但我当时是:哇,我这辈子从没像想要乔尼·艾维设计的东西这样想要一辆车。
Lucas: 是的,太惊人了。不可思议。我认为那就是多头逻辑。而 Anthropic 的多头逻辑非常简单、非常直接:他们对编程的专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优势,因为编程是 AI 里第一个真正起飞的应用场景。这种编程专注让他们在企业里所有其他分析型任务上抢占了滩头——一切都是代码,数字世界里的一切都是代码。凭借一个伟大的编程模型,他们做到了这一点。
他们做的最后一个我认为被市场低估的战略决策是:他们为每一朵云而建,为每一个芯片平台而建。这给了他们不可思议的选择权(optionality)。而且很多人都希望 Anthropic 赢,所以这是一个真实的优势。
Harry: 抱歉,我在这儿真的很天真。我不是在问谁更好谁更差——这和其他家不一样吗?
Lucas: 不一样。因为其他一些 provider 多少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对吧,这事一直在变——而他们几乎从第一天起就在架构上让自己能和每一朵云合作,能在 Trainium(AWS 自研芯片)、TPU 和 GPU 上跑。这需要大量基础设施投入。但它意味着:在一个产能受限的世界里,算力需求超过供给,他们这种能力让他们更具成本效益,让他们在部署位置上有优势——他们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产能。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那就是优势。
Anthropic 的“为每一朵云、每一个芯片平台而建”是 AI 实验室里少见的架构选择:Trainium 是 AWS 的自研训练/推理芯片,TPU 是 Google 的自研芯片,GPU 则是 NVIDIA 的通用方案。对照之下,OpenAI 历史上与微软 Azure 深度绑定。在算力供不应求的产能受限世界里,多云多芯片意味着能吃到别人拿不到的产能配额、在成本曲线上占住更有利的位置——这就是 Lucas 说的“选择权”(optionality)的实体含义。
Harry: 我完全懂了。而且有更多人支持你,是一个非常、非常有利的位置。
Lucas: 是的,这是我们一直在想的事情之一。这也是菲利普·拉丰(Philippe Laffont)(译者注:Coatue 创始人)一直在问的一个问题:谁会想帮你?谁会想害你?因为这事归根结底很重要——让很多人想帮你、从你的增长中受益,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Harry: 显然,菲利普是同意造王论的。
Lucas: 它肯定有帮助,完全有帮助。
Lucas 给 OpenAI 的多头逻辑是“未知的未知”——乔尼·艾维的硬件谁都说不准能长多大。但未知的未知是双向的:AI 硬件已有 Humane AI Pin、Rabbit R1 这样高调发布、迅速扑街的先例(2024 年);“很多人希望你赢”的盟友结构,也会在监管风向或利益重排时反转。一段多头逻辑讲得越顺,越值得追问一句:什么样的世界会让它错?对 Anthropic,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消费端的持续弱势;对 OpenAI,或许是组织动荡与资本开支的无底洞。
快问快答:结局体量、企业速度与 Benchmark 不死
Harry: 听着,我想做一个快问快答:我说一句短陈述,你给我你的即时反应。
Lucas: 听着行。来吧。
Harry: 过去 12 个月,你在什么事上改变了想法?
Lucas: 结局的体量。这很简单:12 个月前,我不那么确信我们真的能去增强劳动力——这个“token 机器”的概念,人力投入将变成机器投入——我当时还没完全到位。我们还处在一个“助手世界”而不是“智能体世界”(agent world)。现在我已经完全确信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自己大量使用了 Claude Code 之类的工具,真切地感受到了它。这一点,我的观点在过去一年真的变了:我认为这一代技术公司的结局会比上一代大得多。
Harry: 说到劳动力替代,你觉得我们是高估了企业采用和劳动力替代的速度,还是实际上低估了——它会来得比我们想的更早?
Lucas: 这是最难的问题。回到上一个时代:人们总是低估做事情要花多长时间。我认为原因是他们看着消费者,看到消费者改变和采纳新事物有多快,然后把同样的速度套到企业头上。我不认为我们明天一觉醒来,所有这些 SaaS 公司就都蒸发了——变革需要时间,这些事情就是要花时间。
但话说回来,这些事情的发生速度比以前快得多。你看 Anthropic:公开可查的数字,90 亿美元 ARR,增长 800%。同样的体量下,三大 hyperscaler 当年 90 亿 ARR 时平均增速是 60%。所以它确实比 SaaS 时代快,我们知道这一点——数据就在那里,这就是故事。但这一切全部发生要花多久?我认为会花很长时间,因为人是慢的、是有粘性的,改变很难。不是说我把一个 Claude 扔进一家企业,它突然就能跑起来——有集成工作要做,有部署工作要做,这些东西很复杂。
最扯淡的一种类比是,人们老拿农业革命、工业革命说事。我就想:是啊,你一个法国农场得先买一台该死的拖拉机,一年后拖拉机到货,你得把它组装起来,然后培训你那 75 个工人怎么开、怎么注意安全。
Lucas 引用的对照在本期录制时可以查证:Anthropic 年化收入约 90 亿美元、增速约 800%(公开报道口径),而三大云厂商在同等收入体量时平均增速约 60%——企业级 AI 的采纳斜率确实比 SaaS 时代陡得多。但他强调的另一半同样被现实验证:大型企业的部署周期仍以季度和年计,“人是慢的、有粘性的”。两端同时成立,正是这轮技术转移的真实形状——变革是真实的,完成变革是漫长的。
Harry: 而这儿是:Gemini 塞进一个 Nano Banana Pro(Google 图像模型),你明天就能开张。
Lucas: 是的,确实更快。
Harry: 确实快得多,快太多了。你经历过最难忘的一次创始人首会是哪次?我不是问最好的创始人,是最难忘的第一次。
Lucas: Harvey 的 Winston(Winston Weinberg)。
Harry: 为什么?
Lucas: 毫无悬念,甩开所有人。我想是因为:第一,我走进会议室时就已经信了;第二,那个创始人-市场契合(founder market fit)的故事一开始就清晰得不行。语言模型擅长什么?语言。文本进,文本出。最文本密集的职业是什么?法律。我早期看到了什么?文书生成、文书分析。他对这个论点和故事的阐述,精准得不可思议。
我是在 Pat(Pat Grady)做 A 轮之前见到他的。我记得当时想:就是它,就是这家。
Harry: 你们丢了那个 A 轮?
Lucas: 我们当时有一个深度参与的早期业务。是的,我们丢了那个 A 轮。这又回到我们的策略——我也不怎么做 A 轮——即使你错过了一个早期轮次,对世界上那些伟大的公司来说,永远还有下一轮。
Harry: 兄弟,我们现在就在给一家公司出投资意向书(term sheet)。我们当年拒了它的种子轮,现在做它的 A 轮。我跟团队说:我绝不会因为我们太自我、太傲慢、不肯承认错误,而错过一家伟大的公司。
Lucas: 绝对的。
Harry: 所以我们不会干那种事。
Lucas: 那太荒唐了。
Harry: 不,我开玩笑的。我刚把种子团队全炒了。你可以投一家种子基金和一家 A 轮基金,你选谁?
Lucas: 种子的话,显然是你们家。
Harry: 得了吧。
Lucas: 我爱听。
Harry: 这句我收下了。
Lucas: 是吧,怎么样?
Harry: A 轮基金呢?
Lucas: 我会说红杉和 Benchmark。我想把这一美元掰两半。
Harry: 我也收下。
Lucas: 你居然允许我把这一美元掰两半。
Harry: 是的,是的,我收下了。Rory O'Driscoll——我们每周四(every Thursday)一起做一档节目——是个妙人。他老拿 Benchmark 开玩笑:“关于我死了的报道都被大大夸大了。”我觉得这太有娱乐性了。
Lucas: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家机构又一次证明了自我再造的能力——他们招了 Ev(Everett Randle),他以前是我的分析师。他们干得漂亮。
Harry: 听着,人生总是有甜有苦。可怜的 Peter(Peter Fenton),每天都得应付这个。
Lucas: 不,我很喜欢他,他非常棒。但说正经的,你看他们的组合:Fireworks、Legora、Mercor——名单还长。
Harry: Sierra。
Lucas: 我是说,这个时代的组合简直不可思议。
走下线性轨道
Harry: 但所有人又在说:Benchmark 完了。而我心想:不知道哦,从他们的组合里随便挑一家放进我的组合,我都乐意。你职业生涯里做过最艰难的决定是什么?
Lucas: 离开 Insight 去凯鹏华盈。
Harry: 这决定牵动很多人。
Lucas: 我本科在哈佛,然后去了 Insight。我很早就离开了 Insight,是那一届第一个走的。我们当时一届招 10 个人——10 个分析师,全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小孩。在 Insight 的大三暑期实习,字面意思就是“打电话找钱”(dialing for dollars)。那是不可思议的练兵场:我每周打 50 个 CEO 的冷电话(cold call)。那可是十年前——好吧快十五年前了,别笑。你说什么?“你好,我是 Insight Partners 的 Lucas。”“你好,我今年 19 岁。”
但这很了不起:你有这样一个平台,年轻人被赋予权力,能在组织里成长、在需要时把别人带进来;你在 19、20、21 岁就学会了怎么推进一个流程。一个不可思议的练兵场。
但我是我那届第一个离开 Insight 的人。这很难,因为那基本上是走下线性轨道——我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线性的决定:考 SAT 不难,考好;接受哈佛不难;然后去 Insight 也不难,虽然当时有点反常——我去的时候它是一支十亿美元基金。从 Insight 离开、离开你舒适的同届圈子——基本上是私募股权 SaaS 的舒适圈——去西海岸做唯一的 associate,在一个你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是一跳。这也是我给所有年轻人的职业建议:你必须走下线性轨道。必须。这是唯一的路。走下线性轨道。
“走下线性轨道。” "Get off the linear path."
▍点拨:他用自己的选择做了注脚——哈佛、Insight、每届 10 人的舒适圈,全部走下。这与 Harry 那句“安全的路比你以为的危险,冒险的路比你以为的安全”构成全期最简洁的职业观。它的可迁移性在于机会成本的不可见:线性路径最大的代价从不出现在账面上——你永远不会看到你没走的那条路通向哪里。
Harry: 太有意思了。我老说:安全的路比你以为的危险得多。
Lucas: 完全同意。
Harry: 而冒险的路其实比你以为的安全。如果你想建一家了不起的 AI 公司,你必须在旧金山吗?
Lucas: 不必,但有帮助——就像造王论一样,它肯定有帮助。你看你在旧金山拥有的优势:那种不可思议的人才密度。现在全世界知道怎么驾驭这些系统的人不多,这就是现实。其中很多还被锁在两三四家公司里,但剩下的大多数都集中在湾区一个非常小的半径里。不是不可能在别处,但有点像:你干嘛要给自己的人生加难度?
薪酬包、最大的错过与未来十年
Harry: 顺着这个问:你认为 1 亿到 5 亿美元的薪酬包真的合理吗?
Lucas: 合理。
Harry: 我认为他们也应该给播客主播发这种包。我就把话放这儿了。
Lucas: 你能行的,我相信你。
Harry: 太谢谢你了。
Lucas: 知道怎么干这份极难的活的人,太少了。
Harry: 倒数第二题:整个职业生涯里,你反思最多的那个“错过”是什么?我的是 Deel。
Lucas: 这不容易答,干得够久,你错过的就很多,很多。我确实非常清楚地记得,当年去洛杉矶看 Anduril 的那笔十亿美元轮。我那时是个 SaaS 投资人——为什么派我去看 Anduril,我至今不知道。但那是典型的一例:当时我的视野稍微近视了些,大多盯着 SaaS、死盯指标。你看一眼那张损益表(P&L),就不可能投——如果你是损益表投资人的话。不可能投,事实就是如此,那是一张难看的损益表。
那就是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一次:没有看到那个创始团队有多特别,没有看到那个趋势有多重要、世界在往哪儿走。而这一例,Founders Fund 看对了,很多人看对了,我们看错了。
Harry: 最后一题:未来十年,最让你兴奋的是什么?
Lucas: 是那些产品。这是刻进每个加入 Coatue 的人骨子里的东西之一:归根结底,我们热爱技术——我们是一家纯技术公司,我们热爱技术,我们热爱这些产品。未来十年能用上那么多新东西、让它们改变我们的生活,我认为这是最让我兴奋的。比如我等不及 OpenAI 的新设备了——它会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批真正令人兴奋的新设备之一。就是这类事情最让我兴奋:产品。比如今年用 Claude Code——我的天,太不可思议了。
Harry: 我必须说,OpenAI 设备这点你说得太对了。你回想一下,上一个让你愿意在店门口排队的消费电子设备是什么?我小时候会为这种东西去露营排队——iPod Nano、iPod,我当时就是:哇,几千人也排。现在的新 iPhone,说实话,没人会说“对,我要冲进店里”,大家都是“呃,随便吧”。我这台已经忘了四年没以旧换新了。
Lucas: 他那台都隔了四代了。百分之百,我完全同意。
Harry: 所以我太懂你了。Lucas,太感谢你来上节目了,兄弟。我非常喜欢这次对话,太精彩了。
Lucas: 棒极了。谢谢。
Harry: 但在我们今天结束之前——
这期对话收敛出的不是零散建议,而是一套自洽的判断框架。以下六条以文章自身的论点为骨架:
- 市场规模永远排第一,价格排最后。 Lucas 的决策顺序是:先大想法,再市场拉力,估值是最后一个问题——顺序颠倒,就是在为 2021 年的错误再买一次单。行动含义:评估任何资产或机会时,把“这个市场能不能诞生 500 亿美元收入”写在尽调的第一页,估值模型放到最后一页。
- 最好的一轮是加倍轮。 首笔投资的最大价值之一是买到“继续加注的权利”——10 倍命中率在高市值段反而更高。行动含义:无论投资还是职业,优先坐上那些“成了之后你还能继续加码”的牌桌。
- 用接盘者视角检验每一笔买入。 “我赚完我的 3 倍之后,有没有人相信他能赚他的 3 倍?”没有人能接的资产,既拿不到 6 倍也等不到退出。行动含义:买入任何东西之前,先写下你打算卖给谁、他为什么愿意接。
- 低毛利必须配高留存。 AI 时代毛利率可以说谎,留存不会。行动含义:看任何 AI 公司,毛利率的折价必须用客户粘性数据偿还,缺一项就是结构性脆弱。
- 数据是前提,不是答案。 净新增 ARR 是路标不是目的地,某个季度没加速不等于趋势不存在。行动含义:决策前先确认自己不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路标要用,但别活在 Excel 里。
- 走下线性轨道。 安全的路比看上去危险,冒险的路比看上去安全。行动含义:在职业决策里主动承担一次非线性的跳跃,是普通人能做的回报率最高的风险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