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6.02.02

Zeev Ventures 创始人 Oren Zeev:一半的风投基金将慢慢死掉

20VC 对话 Zeev Ventures 创始人 Oren Zeev:为什么最好的投资开始时总显得“不对劲”;0 管理费 + 30% carry、自己是最大 LP 的极致对齐;为什么一半的基金将慢慢死掉。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2 日;主持人哈里·斯泰宾斯(Harry Stebbings),对话 Zeev Ventures 创始人奥伦·齐夫(Oren Zeev)。

这期对话的主线是“反常识”:为什么最好的投资在开始时总是看起来不对劲;为什么“只有增长重要”是一部一再重演的危险剧本;以及为什么今天一半的基金将募不到钱、慢慢死掉。后半场落在 GP(普通合伙人,即基金管理人)与 LP(有限合伙人,即基金出资人)的关系上——账面估值里有多少水分、DPI 执念从何而来,以及 Oren 那套“极致对齐”的基金结构如何从根源上消除错位。至于他口中那场“史无前例的巨型 IPO 流动性海啸”会不会在 2026 年兑现,正是读完全文最值得回看的问题。

▍嘉宾:奥伦·齐夫(Oren Zeev)

奥伦·齐夫是硅谷最具代表性的独立投资人(solo capitalist)之一,工程师出身,常年一人一基金、无办公室无员工。

  • 早期经历:以色列裔,工程师出身,后加入老牌私募股权机构 Apax Partners 担任投资人。
  • Audible 一役:在 Apax 期间主导了对有声书公司 Audible 的投资,公司上市后他曾想私有化收回,未获合伙制批准,最终公司卖给亚马逊。
  • 独立天使八年:离开 Apax 后,他用自有资金做了八年天使投资,投中 Houzz、Chegg 等公司。
  • Zeev Ventures:其后创立个人基金 Zeev Ventures,以“集中持仓 + 超快出手 + 零管理费自留”的激进对齐结构著称;代表作是对差旅与费用管理公司 Navan(原 TripActions)的最早期投资,并一路重仓至其上市。

▍关于 Zeev Ventures

Zeev Ventures 是 Oren Zeev 的个人风投基金,本期对话时管理规模已超 10 亿美元。

  • 极致对齐结构:管理费本就偏低,且 Oren 将其 100% 再投回基金,个人不从管理费拿一分钱;他拿 30% 的附带权益(carry)。
  • 最大 LP:他在每只基金中自己出资 13-14%,永远是最大 LP,合计占基金经济利益的四成以上;LP 拿回全部本金之前,他本人拿不到任何分配。
  • 基金规模轨迹:2021、2022 年两只基金均超过 5 亿美元(他自认当时买贵了);2024 年的第十号基金主动缩减至约 2.5 亿美元;第十一号基金在本期录制时正在募资,目标规模更小。
  • 组合风格:每只基金约 15 家公司、基金间大量交叉持仓,前十一只基金累计仅 40 家公司——集中重仓、长期陪伴。

为什么最好的投资一开始总是“不对劲”

Harry: 这里是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今天请到的是风险投资界最知名的独立投资人(solo capitalist)之一——奥伦·齐夫(Oren Zeev),他管理的资产规模(AUM)已超过 10 亿美元。

我最喜欢 Oren 的一点是他完全不装:没有表演,没有门面,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投资上他没有任何条条框框,对 LP 想什么说什么。他一分钱管理费不拿,却收 30% 的附带权益(carry)。他投出过 Navan、Audible、Houzz 这样了不起的公司,是这个生态里极有分量的玩家,也是我的挚友。这期节目录得特别过瘾。

Harry: 您已到达目的地。Oren,很高兴你能回来,兄弟。上次对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非常感谢你今天来。

Oren: 是我的荣幸。你也知道,我一开始还怀疑这次能不能聊出什么新东西,是你坚持要再约一期……

Harry: 我坚持是因为,上次做那期节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很糟糕——说是缺乏谦逊也不为过。

希望这些年我的采访功力有长进。而且现在做投资是个相当难的时刻。接下来这一小时,我打算把它当成给我这个投资人的请教时间,我觉得有很多东西要向你学。现在是个奇怪的时期,充满不确定性。而挑选投资标的正是我们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我们就是靠这个拿报酬的。为什么那么多最好的投资结果,在我们投进去的那一刻看起来是错的、是怪的?

Oren: 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件事看起来怪、看起来不对劲,那大概率不会有 15 家、20 家甚至 100 家创业公司同时在做。所以你很可能有两三年没有真正的竞争,有机会真正建立起一些东西——真正的护城河(moat)。当然,如果你判断错了,这些也救不了你。但如果你恰好对了,这往往就是最伟大的结果之一。说到底,巨大成功的配方通常就是:反共识(contrarian),加上判断正确。

Harry: 我们今天的挑战是,竞争的激烈程度完全变了。十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个赛道里总也就一两家竞争者。

现在我每见一家公司,实打实至少还有八到十家在做同样的事。竞争已经激烈到这个程度,我们该怎么办?

Oren: 说实话,我尽量躲开。我大概属于彼得·蒂尔(Peter Thiel)那一派——别人蜂拥而至的地方我不去,一开始就有十家二十家竞争者的局面我不喜欢。因为我希望每一笔投资都能成为市场领导者,早期竞争越激烈,这个概率就越小。偶尔我也会发现自己身处这种局面,那没办法,但我不喜欢。我的原则是:如果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那对我来说是不做的理由,而不是做的理由。

Tips 知识科普

彼得·蒂尔(Peter Thiel)是 PayPal 联合创始人、Facebook 首个外部投资人,其《从零到一》(Zero to One)的核心论点是“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伟大公司靠开创并垄断一个新市场赚钱,而不是在拥挤赛道里卷份额。Oren 自称“蒂尔那一派”,指的就是这套“躲开竞争、追求垄断”的反共识投资哲学。

AI 时代的第一个问题:受益者还是受害者

Harry: 过去 24 个月,AI 浪潮兴起,你看项目的标准变了吗?

Oren: 说来可能意外,没怎么变,因为基本面还是那些基本面。当然,我们正经历一场改变一切的海啸,而我认为这创造了大量机会——几乎每个行业、每门生意都在经历变化。

有变化就有机会。有价值被创造,也有价值被摧毁,还有价值在转移。要说有什么变化——我不知道该算 24 个月还是 36 个月——就是现在每看一笔投资,我都必须问自己:这家公司可能是 AI 的受益者吗?如果答案是它会沦为 AI 的受害者,那很简单,直接否决。但哪怕答案是中性,大概率也还是不行。四年前我不会问这个问题——四年前看一个机会,我不会想它是不是 AI 的受益者。但在过去三年里,每一笔投资我都必须问。

Harry: 如果把这个问题套到你最成功、也最重仓的一笔投资上——已经上市的 Navan(译者注:差旅与费用管理公司,原名 TripActions)——你会说 Navan 是 AI 的受益者吗?

Oren: 百分之百是。但我不确定公开市场是不是也这么看——从估值上看,市场显然还没这么看。我的理论是这样的。

市场认为,软件行业里的很多在位者会被 AI 颠覆——我认为这个判断是对的。但市场还没有走到下一步:分辨哪些会被负面冲击、哪些会正面受益。所以现在几乎所有软件公司都在为此吃折价,而这种恐惧是有道理的——你也知道,SaaS 的估值倍数已经低于过去十到十二年的任何时候。

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会分化:对一些公司来说,这种怀疑会兑现——回头看,即便打了折,它们今天的价格依然显得很贵;而另一些公司会被证明是受益者。具体到 Navan——这家我很了解的公司——我百分之百确信:它被 AI 颠覆的概率是零,成为 AI 巨大受益者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我可以展开讲细节,我的信心非常、非常足。

Harry: 那就展开讲讲,我很想听。

Oren: 数字层面的细节我显然可以讲一些,但先讲两个定性的例子。第一个是毛利率。三年前还没有 AI 的时候,毛利率在 50% 上下,成本大头是客服。过去三年我们大量投入,越来越多的事交给 AI 做。我相信最终几乎所有客服都会由 AI 完成,而且服务质量已经大幅改善——这些都是公开信息,我只是手边没有具体数字——而且还在持续变好。这是比较直接的一层。

第二层更激动人心:想想 AI 能把客户体验做到什么程度。具体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我拿不准,所以还是留给公司自己披露吧,我不想不小心踩了 SEC 的哪条规定。我只能说,它会在多个层面上大幅改善客户体验。

再说第一层——为什么我不担心被颠覆。如果一个软件功能相当简单,那确实,别人可以快速写出来,定价更低、功能也许更好、迭代快得多,这类公司确实有危险。但一门生意的运营复杂度越高——我现在说的是一般规律,不只是 Navan,不过我认为 Navan 符合这个框架——它就越依赖分发渠道,越依赖与供给方、与其他软件或内容的集成(Navan 的情形就是与生态各方集成),或者处在牌照繁多的强监管环境里,被颠覆的难度就越大。

技术谁都能开发,但技术只占这门生意的 5%。还有太多别的东西——比如数据。数据在 AI 时代尤其重要,而谁手里的数据最多?在位者。

所以我的结论是:“所有在位者都会死”这种论调——有些人力推这种说法,我认为他们的主要动机是语出惊人、以意见领袖自居博眼球——我不买账。技术变革当然是真的,有些公司确实适应不了,既有我上面说的客观原因,也有执行力层面的原因——有些 CEO 调整公司就是比别人更快、更利落。当然,如果你什么都不变,你会死,但这是一直以来都成立的常识。具体到 Navan,我的担忧是零。总体而言,很多公司没那么容易被颠覆,只要不在方向盘上打瞌睡、主动适应,它们就会成为 AI 的巨大受益者。

Harry: 这里我要拆开问的东西太多了。第一个:你刚才说 Navan 大举投入客服。客服这个领域,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废话,AI 当然会替代大量人工”——简直是 AI 最完美的落地场景。也就是说,这会是一个共识赛道、一个共识市场,竞争极其拥挤。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不喜欢它?因为这恰好和你前面说的偏好相反。

Oren: 对。如果是新公司在做客服这个方向——其中一家会成功,但同时有一两千家在往里冲,死掉的是上千家。在这么早期的阶段,我对自己的直觉没有足够的信心,没法从一千家里挑出那个赢家。

增长崇拜的陷阱:循环交易与烧钱数学

Harry: 我最近很纠结一件事:增长率。我的意思是,我今天见到的公司从 100 万美元做到 500 万美元收入——搁在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这很漂亮、很亮眼。但今天,这个增速已经不足以让大基金在 B 轮、C 轮提起兴趣了。而且我知道,靠这样的增长,下一轮融不到好价钱。你怎么看对增速预期的这种变化?它影响你的投资吗?

Oren: 说实话,这个预期我也不买账。你可以说我老派,但我不买账,因为数学不会变。一家公司如果能连续五年每年翻倍,五年后就是今天的 32 倍——2 的 5 次方等于 32,这在 AI 之前成立,在 AI 之后同样成立。这一点没有变。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增长可持续吗?健康吗?一家公司也许从 100 万做到了 500 万,但未必是健康的增长——单位经济模型(unit economics)未必好看,明年可能就涨不动了。那样的话,从 100 万到 500 万确实不够。但如果它做到 500 万之后,明年看样子能到 2000 万、1500 万,经济模型又健康,那它绝对是一家我想投的好公司。

一味按新标准筛公司是有漏掉好公司的危险的。我眼下就有一家被投公司在融资:今年年度经常性收入(ARR)2000 万美元,正在往 4000 万走,增速 100%,经济模型非常健康,我看后年还能再翻一倍。结果有位投资人说:“增速只有 100%,我们这边会有点为难。”

这位投资人我个人非常敬重,名字就不说了。我很敬重他,但我认为这一次他错得离谱。

Harry: 你为什么觉得他错了?

Oren: 因为他错在没看质地。如果这家公司有同量级的竞争对手在以 3 倍速度增长、而它只有 2 倍,那他是对的。但现实是这家公司独占整个市场,是市场领导者,增速 2 倍。我宁愿要一家 2 倍增长、经济模型非常健康的公司,也不要一家 3 倍增长、经济模型不健康的公司。只要我相信这个市场大到足以支撑它未来几年保持这种增速,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一路押注。所以是的,我认为 AI 改变不了数学,也改变不了复利——复利就是复利,AI 之前如此,AI 之后也如此。

Harry: 但你要看那些大基金今天的机会成本。它们把大笔钱投进我们组合公司的跟投轮(follow-on)——它们可以押在 Cursor 这种史无前例最快冲到 10 亿美元的公司上,可以押在 Harvey 这种两年内做到 2 亿的公司上。兄弟,我做的生意和你一样,所以我们在这件事上是同一边的。但我看着就明白了:按机会成本算,它们想要的是 Harvey 和 Cursor,不是我们这种。

Oren: 我不这么看。告诉你,即使在今天这个时代,年收入 2000 万美元、还能翻倍、经济模型又非常健康的公司也没有那么多——真的没有那么多。

另外,“只有增长重要”这种观念非常危险。这部电影我看过太多遍了——只盯增长,会驱使公司做不可持续、不健康的事。比如那些循环交易(circular deals):我花 100 万美元买你的产品,你花 100 万美元买我的产品——双赢,对吧?我们各自多了 100 万收入。当然,我们也各自多了 100 万成本,但那不重要,因为没人看成本。

你仔细想就会发现,这笔纸面交易没有创造任何价值,但“感知上的价值”被创造了。这种事现在开始出现了——这还没谈到欺诈,仍属于灰色地带。你还能看到它的其他种种变体,都是明显不可持续的。其中一些公司也许能想办法过关,但另一些,总有一天会内爆。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只有增长重要’这种观念非常危险。这部电影我看过太多遍了。” "I think this notion that only growth matters is a very dangerous one. And I've seen this movie many, many times"

▍点拨:这句话出自经历过 2000 年科网泡沫和 2021 年巅峰的投资人,分量在“看过太多遍”四个字。增长崇拜的剧本每次都一样:账面收入被循环交易和补贴买出来,资本潮水一退,裸泳者现形。增长是结果,不是目标——把手段当目标的公司,最终会被自己的数字反噬。

Harry: 那你是不是在告诉你当董事的那些公司:别听炒作,别信播客上那些“增速必须爆炸”的鬼话,今天就踏踏实实地建健康的生意?

Oren: 听着,增长当然极其重要。但总的来说,是的,要健康地增长。不过也有少数情况你别无选择——如果竞争对手也在狂飙,你就没有“我要健康增长”的奢侈,只能跟着玩命,然后祈祷好运。十年、十五年前的 Uber 对 Lyft 就是好例子:你没有“慢慢来、做健康”的选项,只能尽可能疯狂地扩张,不管利润率如何。

最终 Uber 跑赢了。但我寻找的恰恰是没有这种竞争态势的生意。当你有得选的时候——以可持续的方式快速增长,还是不顾一切只冲营收、无视其他一切——我认为后者就是一颗迟早要爆的雷。

最大的错误,都发生在自以为比市场聪明时

Harry: 你会不会担心,太早强调利润率和健康的经济模型,会压制你投资的公司本有的上行空间?你看 DoorDash,很多年利润率烂得一塌糊涂;你看 OpenAI、Anthropic,早期利润率其实也很难看。你担心自己过早地去做利润率优化吗?

Oren: 我说过,在某些领域和赛道,是的——赢市场份额更重要、赢市场更重要,你没有过早关注利润率的奢侈。你得先做一个假设:等赢下来之后再去解决利润率。但大多数生意未必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生意都这样。在有选择余地的生意里,就别太早盯着利润率。

我仍然认为增长更重要——你说过早关注不好,这一点我同意。但到了某个时点,只要你负担得起,就该重新关注它。这个时点取决于生意本身和竞争环境,没有一个适用于一切的答案。我最大的错误,都发生在自以为比市场聪明的时候。比如我在种子轮拒绝了 Deel——当时我心想:薪资代发(payroll)?真的假的?发工资、ADP?拜托,这太荒唐了。那个叫 Alex 的孩子(译者注:Deel 创始人兼 CEO Alex Bouaziz)现在是我朋友,他不会介意我这么说。

Harry: 在我们投资的这个阶段,你还在乎市场规模吗?你怎么看?

Oren: 我犯过自以为比市场聪明的错误,但我最大的胜利,同样来自自以为比市场聪明的时候。关键在于赢家,不在于输家。至于社会认同(social proof)、别人怎么想,我实际上是刻意压制这个信号,甚至干脆忽略,真正只按自己的信念投资。当然,有时我对,有时我错。

对错的频率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对错各半,那也是很好的结果,因为赢家比输家重要得多。你知道,输了最多赔 1 倍本金,赢了可能是 100 倍。

Harry: 完全正确。但最忌讳的是不断往输家里追加投入,你得压缩这种时间成本。你加注(double down)的时候,有过看走眼吗?是哪里看错了、没看出什么?

Oren: 首先,我的加注决策不太会错,因为我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智识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能就事论事地看问题,不因为已经投了钱就带偏见——也许是因为我工程师出身吧。在上一段 VC 生涯里,和其他合伙人相比,我就看得很清楚:我有个合伙人,从没见过他不喜欢的跟投——他总能找到理由证明自己先前的决策是对的。

优秀决策者的一种核心能力,是在有新信息时改变主意。安妮·杜克(Annie Duke)的书里有句话我很喜欢,我大概会引得不太准,大意是:“我们人类不是真理的追寻者,我们是自我验证的机器。”意思是,多数人一旦有了观点,之后进入他们头脑的任何信息,都会被当成“我是对的”的证据。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风投投资人该有的心态。所以你要有足够的智识诚实,根据新信息改变主意。

当然我也不是刀枪不入——就像新投资会犯错一样,加注也会犯错。给你举个例子:一家地产科技(proptech)公司,当时看起来势如破竹——我投资后一年,年化收入从 200 万美元涨到 3000 万,规划是从 3000 万做到 1 个亿。一切都很漂亮,我加了注,而且我以为相比创始人能从市场上拿到的价格,我还拿到了折扣。

但时机恰好赶在 2021 年底、2022 年初利率大飙升之前(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错在哪?首先,我知道这门生意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利率,我甚至做过压力测试——我确实假设过利率会快速上升,设了最坏情形,跑完模型得出结论:公司韧性足够,能扛过去。回头看,我高估了生意的韧性,低估了利率上升的速度——我模型里的“最坏情形”,还没有真实发生的情形坏。利率升得太快,公司没扛住,我亏了钱。这种事就是会发生——我们干的本来就是风险生意。

Harry: 从这件事里你汲取了什么教训?

Oren: 其实没汲取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认为有些赌注就是不会赢。用结果评判决策是错误的——打扑克的时候,你可以做出正确的决策、胜率站在你这边,但发出来的牌就是让你输了这一局,这不说明你的决策错了。长期来看,持续做正确的决策你就会赢,但任何单个案例里,运气都扮演巨大角色。

所以你也可能学到一个错误的教训。我下了注,这次错了;回头看,我的压力测试确实不够激进。但这是否意味着下次我该过度保守?不见得,因为在别的案例里我是对的。所以我必须习惯亏钱,包括时不时亏掉一大笔。

重仓 Navan 与危机时刻

Harry: 我说句直话,Oren——你胆子是真的大。

Oren: 这倒谈不上。

Harry: 你看你在 Navan 上的重仓——现在它是家上市公司了,看着他们把这一切建起来,非常了不起。但也有惊险的时刻,比如新冠疫情,旅行停摆,而这是一家旅行公司。那些时刻你感受到压力吗?

Oren: 在 Navan 这个案例上,我从未感到压力。新冠当然是大事,但更早之前,2018 还是 2019 年,我们就经历过一次生死危机:达美航空(Delta Air Lines)铁了心要搞我们。美国三大航之一不愿和你合作、还在起诉你——一家旅行公司是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活下去的。当时能不能解决并不明朗,幸运的是解决了。然后才是新冠。

新冠来的时候,我对 Ariel 的领导力有完全的信任(译者注:指 Navan 联合创始人兼 CEO Ariel Cohen)。有人说,疫情之后人们出差都会改成开 Zoom 了事,我从不信,我毫不怀疑疫情总有过去的一天。Ariel 是那种让投资人能睡安稳觉的 CEO——因为我知道他和领导团队在做该做的一切。

他们确实做了非常多:反应极快地调整成本,是全行业第一家裁员的公司——为此挨了很多骂,因为他们通过 Zoom 裁人——好像当时还有别的办法似的,媒体没少骂他们,但谁在乎呢。还有调整优先级、改定价模式和定价话术、优先做疫情环境下更相关的功能——非常多快速而大胆的动作。

但说到底,和别人相比,我发现自己比较能“放手”。如果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没在做正确的事、没有以我认为应该的方式应对危机,我不会太纠结——情绪上我会放手。董事会我照常参加,照常尽力帮忙、保持正面,但情绪上我已经放下了。至少我会努力做到,不让挫败感和焦虑表现出来。

基金打法:集中度、速度与规模

Harry: LP 通常喜欢资本集中度上限——给不了解的听众解释下:就是单家公司最多能占一只基金资金量的百分比。多高的集中度会让你不舒服?

Oren: 我的上限是一只基金的 20% 投给一家公司。行业标准大概是 10%,我是 20%。顺便说,从 LP 视角看,GP 层面的分散化其实没有意义——LP 本来就投了多个 GP,分散化给 LP 带不来任何增量价值,也许只是让 GP 自己感觉好一点。我认为那是个错误。我宁愿集中在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交易上——因为只有这样,赢家出现时才真正起作用。

Value 价值视角

巴菲特有句名言:“分散投资是对无知的保护。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分散就没有意义。”芒格一生践行集中投资,称其家族财富基本来自三笔持仓。Oren 的 20% 集中度上限和对 LP 分散化的评论,正是这套逻辑的 VC 版:LP 的分散应该发生在“选多个 GP”这一层,而不是强迫每个 GP 把篮子铺平——后者摊薄的恰恰是赢家带来的超额回报,而风投的收益结构几乎完全由少数赢家决定。

Harry: 有 LP 跟我评价过你——原谅我啊,兄弟——“他出手太快了。我们喜欢他,他聪明、厉害,但太快了,有时 12 个月就把一只基金投完。”

Oren: 是的,我知道。年份分散(vintage diversification)确实重要,你需要把不同的投资年份烙进组合里。

Harry: 那他们错了吗?还是你只是礼貌地不在乎——因为你不需要在乎?

Oren: 大概是后者。我按我的方式做,他们能接受就一起,不能接受就自己退出,确实有人退出了——都是很好的人,退出也没关系。我不会因此改变做法。顺便说,我出手快不是因为我想快,而是我看到了想做的机会。

当然回头看,比如 2021 年,我会说自己投得太快了,真希望当时没有。但回答你的问题:是的,这让他们的日子更难过,因为他们很难做计划——而且不只是速度,还有我的不一致性。他们不知道钱投进来之后,是一年用完、两年还是九个月,配置规模的决策因此更难做。我理解,我理解。如果让我挑一件“LP 可能最不喜欢我做的事”,就是这个。但说实话,我不会因为刚投了一笔,就对下一个真正动人的机会说不。

Harry: 为什么说 2021 年投得太快?从中吸取了什么?

Oren: 2021 年我做的几乎每一笔交易——其实大多是该做的,因为公司质地好——但每一单的出价大概都是应有水平的三四倍,因为市场就是那样。所以我的基金里有一只(不是第十一号基金)会“还行”——不会亏钱,但也不会出色,就是那只完整投在市场顶部的基金,因为说实话当时没有别的投法。

幸运的是我投的大多是好公司,有些即便买贵了仍然会成为大赢家。但如果每一单都付三四倍的价钱,就算有大赢家,一只本该 5 倍的基金最后可能只有 1.5 倍,对吧。所以是的,我和所有人一样被市场卷进去了,因为市场就是那样。

说到底,我不相信自己、说实话也不相信任何人有择时的能力。任何市场里,你只能尽力做最好的交易,有些年份会比别的好。对 LP 来说这不该是问题——他们的方式本来就不是只投一只基金就完事,而是长期同行。我对只想进一只基金的 LP 没兴趣。他们会得到年份分散,只不过不是在单只基金内部,而是横跨我的多只基金。

Harry: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的基金一只接一只发得快,LP 连续跟投就自然获得了年份分散。

Oren: 对。也许某只基金没有年份分散,全部投在了市场顶部,那只基金大概不会太出色。但我的典型 LP 在它之前跟过三四只、之后也会跟三四只,前后六七只基金里有一只是平庸的——不是世界末日。

另一个问题不只是投得快。你也知道,我的基金一只比一只大,有一段时间我做得过头了——同样是对市场的反应:当时轮次又多、又密、又大。我有两只公开报道过的基金,一只会“还行”,另一只尽管买贵了其实会不错——就是 2021 和 2022 年那两只超过 5 亿美元的基金。但我 2024 年的基金已经把规模砍了约一半,我认为那才是更合理、更有利于高回报的规模——大约 2.5 亿。第十号基金约 2.5 亿美元,第十一号正在募,首关(first close)已经完成,最终规模还不知道,但我希望它低于 2.5 亿。

平台或精品:卡在中间的基金将慢慢死掉

Harry: 这就引出一个今天基金管理人面对的抉择:你要么做到巨无霸——Andreessen、General Catalyst、Lightspeed 那种资金城墙——要么做真正的匠人精品店。

你认同“必须二选一,这就是风投的未来,夹在中间的会痛苦受煎熬”吗?

Oren: 我认同,九成认同。你必须有特别之处,中庸之道行不通,必须差异化。所以行业自然会两极分化:要么你是 Andreessen、Sequoia、也许还有 Lightspeed 这样的平台型机构,能提供很多东西、能做小机构(包括我)做不了的事;要么你走相反的方向,比如独立 GP——你有别的优势,我有别的优势。

我不会试图在 Andreessen 的赛道上比 Andreessen 更强——如果比的是他们的游戏,他们每次都会赢我。我提供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我比任何人都快,还有个人连接——创始人觉得独立 GP 身上有很多极具吸引力的东西,我去找的就是想要这些的公司和创始人。这就是差异化。

或者你有别的差异化。但总体来说,如果你是一家传统的五六人合伙制基金,又没有什么非常非常独特的东西——无论是一个了不起的品牌,还是某个领域的顶尖专长——那我认为你确实有麻烦。一方面你不够敏捷,创始人面对你仍然感觉像面对一家公司;另一方面你不是 Sequoia,拿不到最好的交易。所以是的,别卡在中间。

Harry: 你认为未来几年会有大量基金出局吗——募不到钱,慢慢死掉?

Oren: 会,而且已经在发生了。过去几年募资难了很多。首先,流向风投的总资金变少了;而且不止如此,其中更大比例流向了平台型机构。如果你不是平台,募资就难得多。

我敢说,今天至少一半的基金——也许更多——要么已经募不到钱,要么至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募到。所以它们在拖延,不去市场上试水。我认为它们之中很多最终会募不到钱。

Facts 时空复盘

Oren 的“半数基金将出局”判断有公开数据支撑:据 PitchBook 等机构的公开报道口径,2023 至 2025 年美国 VC 募资额连续大幅下滑,2024 年募资总额跌至多年低点,且份额加速向 Andreessen Horowitz 等少数头部平台集中——大量中小基金实际上已募不到下一只基金,与本期判断方向一致。至于他预言的“2026-2027 流动性海啸”能否兑现,仍待观察——截至 2026 年 10 月,相关巨型 IPO 的进展以各公司官方披露为准。

LP 的觉醒:账面估值与 DPI 执念

Harry: LP 会不会迎来一次难受的觉醒:他们账上标成独角兽的公司,九成其实并不是独角兽?这个落差可不小。

Oren: 首先,这取决于 GP 怎么报告,因为在报告方式上,我们的自由裁量空间大得惊人。

Harry: 那你是怎么报告的?

Oren: 我尽量保守,按它们的实际价值报。我一直跟 LP 说:一个 VC 的数字可不可信,较少取决于他们用哪种方法论——任何方法论都能注水——更多是品格的函数,而比品格更重要的是动机。

什么意思呢?比如 Sequoia 这种基金,他们知道自己随时能募到钱,所以夸大数字的动机是零,反而有全世界的动机尽量保守地呈现——夸大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但如果你是一只中游基金,不确定下一只基金好不好募,你就会找一切借口把估值撑住,让账面好看。所以作为 LP,你只需要问自己:你面对的 GP 越有安全感,夸大数字的可能性越低。

而且夸大很容易。会计师在这方面不是好护栏:他们就算质疑估值,质疑的也总是错误的地方——他们对公司值多少钱完全没有概念,公司值多少钱本来就未必体现在数字里。所以这里自由度极大,意味着 LP 很难判断账面价值是不是真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真正研究每一个底层持仓——这不现实;另一种就是判断自己信谁、不信谁——这靠经验,靠对人格的判断,也要问一句:这个 GP 夸大数字的动机有多强,还是保守的动机有多强?

Harry: 你刚才提到募资的首关。今天 LP 的心态和想要的东西,跟前几年不一样了吗?

Oren: 不一样了。首先,总体来说他们这几年拿到的流动性很少。顺便说,2026 年这可能会有大变化——一批史无前例的巨型 IPO 正在酝酿:SpaceX、Stripe、Databricks 等等。所以 2026、2027 年可能有一场流动性海啸,那会重新洗牌,谁也说不准影响如何。但眼下,多数 LP 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流动性干旱,四五年了。

再加上我刚说的:账面回报倍数(TVPI)不能照单全收,你得自己打问号,据此判断很难。所以现在大家——可以理解地——过度聚焦已分配回报(DPI):三年前几乎没人谈这个词,现在一些 LP 开口就是“只看 DPI,别的都不信”。这也是一种办法:遇到看不懂的东西,一种反应是“我一律打折、一视同仁、谁都不信”。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办法,但它确实是一种办法。所以是的,从这个角度看变化很明显:第一,流动性少了;第二,对 DPI 的执念远超两三年前。不过 Harry,我确实认为这是个周期,它还会再变的,只是眼下风气如此。

Tips 知识科普

本期密集出现的三个 LP 视角指标:TVPI(总账面价值倍数,含未退出持仓的估值,可被 GP 的“打分宽松度”美化)、DPI(已分配回报倍数,真金白银退还给 LP 的部分,无法靠估值注水)、IRR(内部收益率,对回款时间极其敏感——早一年回款,IRR 可能天差地别)。流动性干旱年份里 LP 从看 TVPI 转向只认 DPI,本质是从“相信你账面上写了多少”转向“只信你实际分了多少”。

老股与极致对齐:我是每只基金最大的 LP

Harry: 流动性匮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私募市场被拉长了——平台型机构有能力持续供给资金,让公司可以更久不上市。这意味着我们要么持有更久,要么卖老股(secondaries)。你怎么看主动卖老股、在上市前管理持仓这件事?

Oren: 我理解别人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做。原因还是动机。首先,在任何时点上,我想卖的东西卖不出去,能卖出去的东西我不想卖——能卖出去的都是最好的持仓,如果价格合理,我想留着。

你想,卖东西不能假设买家是傻子:他们只买自己认为两三年内能翻倍、翻三倍的东西。可如果它两三年能翻倍三倍,我宁愿自己留着。所以几乎按定义,要卖掉任何东西都卖得掉,但你得给买家一个可观的折扣,否则人家不接——他们也不傻。那为什么还有人卖?

Value 价值视角

Oren 拒绝卖老股的逻辑与巴菲特“我们最喜欢的持有期限是永远”同源:好资产的最大涨幅往往出现在持有的最后几年,为短期报表牺牲复利是典型的高代价交易。Harry 的反驳(“IRR 视角下 3 倍现在好过 4.5 倍三年后”)也并非无理——这其实是两种资金属性的冲突:需要展示 DPI 以募资的机构,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资本,会做出完全相反的卖出决策。价值投资的答案取决于你口袋里的钱是谁的。

Harry: 我认为有人卖还是因为募资需要。抱歉打断你——我们今年早些时候就卖了一笔,心里清楚它两三年后肯定翻倍甚至翻三倍。

但那里面含着巨大的内在风险:大量执行风险系于其上,IPO 之后还有锁定期。如果替我们的投资人算内部收益率(IRR)——管他呢,他们宁愿现在拿 3 倍回来,也不要两三年后那笔取决于 IPO 成功、还得捏得好才能兑现的 4.5 倍。

Oren: 好,那我们算个数,我二年级的数学还记得。你说 3 倍对 4.5 倍,等于你只相信未来三年有 1.5 倍空间,还附带一堆风险——那确实,该卖。

但总体来说,当然,有些持仓我能找到卖的理由。可如果我心里清楚自己需要募资、募资需要展示更多 DPI,那我完全理解一个管理人为什么愿意放弃上行空间、换今天的 DPI 来帮自己募到钱。我从未觉得自己需要这么做。首先,我是我每一只基金里最大的 LP——每一只,都是。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是我每一只基金里最大的 LP——每一只,都是。” "I'm the biggest LP in every, in every one of my funds. I'm the biggest LP. Every single one."

▍点拨:VC 行业的标准姿势是“用别人的钱冒险、用管理费养活自己”,Oren 把它整个翻了过来:自己出资 13-14% 永远是最大 LP、管理费全数投回、LP 回本前自己分文不取。这种结构让“为 LP 着想”不再是道德表态,而是数学事实——他亏的每一分钱都比任何 LP 亏得更疼。

Harry: 我问个直接的:你一般占一只基金的多少?比如 10%?

Oren: 大约 13%,13 到 14%。而且我任何一只基金里都没有占比超过 10% 的 LP。所以每一只基金我都是最大的 LP。在此之上我还拿 30% 的附带权益,所以整个经济利益的四成多都是我的。我当然会像 LP 一样思考,追求长期价值最大化——我不想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顺便说,我相信与 LP 的极致对齐(radical alignment),我的一切安排都围绕这个。我给自己付的报酬是零,一分钱都见不到——这非常不寻常,据我所知全世界没有第二个 VC 从管理费里拿到的收入是零。

Harry: 所以你是完全不拿管理费?

Oren: 先说明:基金收的管理费本来就低,而且我把它 100% 再投回基金里。我没有办公室、没有员工、没有任何开支,也不给自己付任何报酬,所以我个人到手是零。在 LP 拿回全部本金之前,我从他们那里见不到一分钱。

管理费再投资的技术安排也是这么设计的:尽管名义上我是 LP,在 LP 拿回 100% 本金之前,我实际上拿不到任何分配。这就叫极致对齐——他们没拿回钱之前,我见不到一个谢克尔、一美元。正因为如此,我的激励清清楚楚地指向为 LP 优化。但记得我在开头说的吗?实质与门面之分——我是 100% 的实质,0% 的门面。

GP 与 LP 的错位:管理费才是大头

Harry: 你认为今天风投业 GP 与 LP 之间最大的错位(misalignment)是什么?

Oren: 先说大基金。GP 从管理费里拿到的报酬——算上货币的时间价值——通常大于他们最终拿到的上行收益。假设你管理 100 亿美元,收 2%:基金一关账,你就已经赚了 20 亿——十年每年 2%,就是 20%。这 20 亿你未来十年才陆续见到,但从今天就开始算起。

而附带权益呢?可能七八年后才开始见到,因为基金回款需要时间。就算基金翻倍,按 20% 的 carry 你又赚 20 亿——但这 20 亿你八年后才见到。套用一个折现率算,你从管理费里看到的更多。所以我认为,对很多基金来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好到足以募到下一只基金”,整个思考方式都变成: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募到下一只?如果答案是早点卖掉持仓、做出 DPI,那他们当然会卖。这是一种错位。

另一种错位不在 GP 这个实体与 LP 之间,而在 GP 内部、合伙人与合伙人之间。合伙制越大,里面的投资人——不只是 GP,还有年轻合伙人——首先管理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对个人有利的事与基金的长期价值冲突时,你猜会怎样?

举个例子:大合伙制里有政治,一个合伙人最关心的是“我的投资”成功,因为那是他的职业生涯。基金整体很好但他没拿到功劳,对他没用。还记得我提到的那位“从没见过不喜欢的跟投”的合伙人吗?根源就在这:承认失败的动机是零,说服同事再给这家公司投钱、再掷一次骰子的动机却是全世界——万一成了呢?就算不成,他个人也买到了时间。所以合伙制越大,个体之间越达不到 100% 对齐——就像公司里做销售的和做产品、做市场的动机各不相同。而我的情况只有我一个人,100% 一致、没有分歧;我又是我最大的 LP,所以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冲突。

A 轮定价、抢跑轮与提建议的艺术

Harry: 今天市场里另一个让人头疼的地方是定价。我看今天的 A 轮,兄弟,我觉得那是最差的入场点。

我很想听你的看法。现在 A 轮是 200 倍、150 倍 ARR 的估值,公司相对种子轮几乎没什么实质进展,价格却陡然跳涨,而且是个竞争极其激烈的阶段。你怎么建议我和其他人在今天这个看似糟糕的切入点里穿行?

Oren: 好,首先我同意,但补两点。第一,把“今天”两个字划掉——历来如此。三十年前也一样:种子轮时公司只有创始人和一个想法,价格低;一年半后,公司有了 20 个人、一间办公室、也许几个很小的客户——其实什么都没证明,但观感变了:“哦,现在这是一家公司了,进展好大,有产品了,有这个有那个了。”其实你什么都没证明,估值却突然跳涨。太阳底下无新事,历来如此。作为投资人,这是永远要警惕的事。这是第一点,看清楚它。

第二点,我同意你,但别被轮次的名字迷惑。叫它 A 轮只是个名字,你可以叫它种子一轮,叫什么都行。人们交谈时“A 轮”像个快捷方式——你说 A 轮,对方想“哦,我懂你的意思”——其实你未必懂:你我说的 A 轮可能是非常非常不同的两件事。我不在乎它叫 A 轮、B 轮还是种子轮。

一般来说,我看第一轮之后的第二轮时,想确认的是:我看到的进展在“风险削减”上是否足够实质,而不是看起来热闹、有光学效果。如果进展只是“哦,我们有产品了,有几个 logo 客户了”——如我前面所说——但他们真做出承诺了吗?续约了吗?对投资人来说的难题是:我看到的迹象,到底是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的真实信号,还是只是噪音?如果还不是真实信号,那相对种子轮什么都没变。

甚至可能更糟:一两年后还没有产品市场契合的迹象,这个事实本身也许意味着它应该比种子轮时更不值钱——因为种子轮的定价里含着“一年内可能跑出来”的期权价值,而这份期权已经贬值了。所以关键不是它叫不叫 A 轮,而是你真正去运用判断力:这到底代不代表产品市场契合。

Harry: 你怎么看抢跑轮(preemptive round)的兴起?公司刚融完一轮,一个月后 Iconiq 或别的大平台冲进来再塞 5000 万美元,公司还是没什么变化,ARR 还是 300 万。按你的经验,抢跑轮奏效的时候多还是少?

Oren: 我给创始人的建议——这条建议其实很难执行,因为创始人面对送到嘴边的 5000 万高估值,我不忍苛责他们接下——我常跟他们讲,成熟一些的创始人我相信做得到。我的建议是:钱,拿;但行为上当作没拿。

不要因为账上有钱就花钱。公司也会“资金过剩”(overfunded),那会导致失焦。如果创始人足够成熟、足够强,能把钱放进银行,花钱的节奏跟着市场给的信号走、而不是董事会里的压力走,那我认为这钱该拿——不拿是傻瓜。

Inverse 反向思考

“拿钱但装作没拿”听起来优雅,现实里极少有人做得到:5000 万美元躺在账上,团队扩张、营销加码几乎是本能反应;更隐蔽的代价是估值锚定——高估值抢跑轮把下一轮的门槛抬到天上,一旦增长不及预期,公司就被困在“下不去的估值”里,平轮、降轮甚至贱卖的案例在 2022-2024 年的回调里比比皆是。Oren 自己也承认 2021 年“每一单都付了三倍价钱”——上一轮高点拿大钱的公司,很多至今没能长回那个估值。“不拿是傻瓜”在周期顶部,可能要倒过来读。

Harry: 但杰森·莱姆金(Jason Lemkin)——我的好朋友,在 Twitter 上非常活跃的著名 SaaS 投资人——他说,今天的创始人不想听你的看法、不想听你的意见:客气点的说声谢谢然后无视你,不客气的直接骂“这人真讨厌”,还因为你提了建议而到处说你坏话。你认同“创始人对投资人建议的态度变了”这个判断吗?

Oren: 我个人没感觉到。我投的创始人来找我聊、问我建议,唯一的原因是他们想听——因为我从不强加建议。对他们来说,我是个安全的环境,就像去看心理咨询师一样。

他们也不需要说服我,因为即使我认为他们错了,我也会支持他们。当创始人觉得需要说服某人时,他就进入了防御状态,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化解这个反对、那个反对”。而当谈话还没开始他们就知道——无论我怎么想,最终都会支持他们想做的事——他们就卸下了武装,进入接收状态。否则他们何必来找我聊?除非他们真的想听我说什么。所以我个人没有感受到这种变化。

我认为这也取决于提建议的方式。有一本著名的育儿书,书名是《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How to Talk So Kids Will Listen & Listen So Kids Will Talk)——我特别喜欢这个书名。如果你在听的时候一直评判、指责、不耐烦,一副“我比你懂”的样子,无论对你的孩子还是对创始人,对方当然会越来越听不进去。

顺便说,我完全不认识 Lemkin,听到的都是好话,所以这不是针对他个人。但总的来说,作为投资人你得留意给建议的方式。如果你摆出一副万事通的姿态,大多数创始人不会买账——我自己也不会买账。如果有 LP 跑来对我指手画脚,即使他们是对的,我也听不进去。

我记得两年前有位 LP 对我的基金规模批评得很厉害,极力劝我把基金做小很多。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当时根本听不进去——尽管回头看,我认为他是对的。我当时甚至回他:“听着,想让基金变小有个很简单的办法:下一只基金你别来就行了。”我以为这下肯定把这位 LP 丢了,意外的是他留了下来,今天我们关系很好。连我自己都曾听不进事后证明正确的建议——表达方式真的很重要。

没有规则就是规则

Harry: 你对持股比例(ownership)的看法这些年变过吗?我这么问是因为:ElevenLabs 的种子轮我们本可以投,能拿 1%;Granola 的种子轮我们本可以投,也是 1%。但我们的做法——也是我们跟 LP 讲的——是领投轮次、拿两位数的持股,做你的集中投资人。你对持股的想法是怎么演变的、今天是什么状态?

Oren: 首先,没变过。这也正是我在“要做什么”上对 LP 一概不承诺的原因——如果我告诉 LP 我会怎么做,我就会觉得被那个特定策略绑住了:也许我当时认为那是对的策略,但总会出现需要灵活变通的情形。所以我告诉 LP:我只有一条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一切视情况而定。有些情形下,我会做开会前一小时还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

举个例子——这家公司还在发展中,结局如何我不知道。有一家叫 Descartes 的 AI 公司(译者注:转录原文如此,疑为误听,未能确认正确拼写),你听说过吗?

两年多一点以前我见了他们,Zoom 上见的。当时他们刚要起步——只有两位创始人,连想法都还没有成型,但人极其出色。他们告诉我:“已经有 300 万美元被一群很好的天使承诺了,24 小时内就关账。”我问:“如果我想投,你们能怎么办?”他们说:“可以把他们的份额砍一半,300 万里给你 150 万。”顺便说,这本来是张无估值上限的 SAFE(译者注:简单未来股权协议,uncapped 即不设估值上限)。

我平时根本不投 SAFE,但这次我说:行,我投,但必须有估值上限。我们加了上限——很幸运,至少对投资人来说很幸运,因为下一轮估值已经非常高了。最终我出了 150 万美元,拿了 5%,远低于我的常规持股。我以为之后有机会加仓,但一直没等到:他们非常快地实现了盈利,不再需要钱。后来他们拿了 Sequoia 的钱,因为他们想要 Sequoia;再后来又拿了 Benchmark 的钱,同样因为他们想要 Benchmark。所以我保住了持股比例,但始终没能提高它。

你看,我又一次偏离了自己的规则——当然,我没有规则,没有最低持股要求。在那个时点,做这件事是合理的,我很高兴我做了。不向 LP 承诺“我要这样、我要那样”的好处就是:事后你不用解释为什么没做到你说过的事。

Harry: 股权结构表(cap table)上有 Sequoia,对一家公司来说真的管用吗?

Oren: 要看情况、看合伙人。但他们是家伟大的机构,很了不起。我和 Alfred Lin(阿尔弗雷德·林)在一笔交易里合作过,Descartes 这笔里是 Shaun Maguire(肖恩·马奎尔)。他们都很棒,我认为确实有可能起作用。

Harry: 我能问个奇怪的问题吗?Homebrew 的 Hunter(Hunter Walk)和 Satya(Satya Patel)极其成功——像你一样——然后他们决定不再向 LP 募资,管自己的钱。他们可以更开放地与人合作,因为不替别人管钱,只投自己的。你完全可以做同样的事。

Oren: 我以前就做过同样的事。在 Apax(译者注:转录原文作 Apex,疑为 Apax Partners 误听)和现在这份事业之间,我有八年就是用自己的钱在做他们现在做的事。

Harry: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可以更开放地合作,不用管理 LP,不用募资。为什么还做现在这套?

Oren: 我为什么想要更开放地合作?

Harry: 因为你能进到更多交易里。

Oren: 我不想进更多交易。我想要的是做主角。我投的每一笔,都要有分量——我要做那个主要投资人,至少是之一。

Harry: 那一只基金里你想要多少家公司?

Oren: 早期基金里少一些,现在大约 15 家。但基金之间有大量交叉持仓。我现在发到第十一号基金,总共只有 40 家公司——如果互不重叠,等于每只基金只有 4 家。实际上你会在不同的基金里看到同一批名字。

快问快答

Harry: 我们来个快问快答?我抛一串短问题给你。

Oren: 哦,吓人。来吧。

Harry: 不不,一点不吓人。关于“有钱”这件事,有什么是外人不知道、看不到,但应该知道、看到的?

Oren: 我发现社会对成功者、对富人的敌意在与日俱增。我在 Twitter 上能看到,欧洲更严重,不幸的是这股风气已经传到美国。很多人真的相信富人是邪恶的,相信不占别人便宜就不可能变富,诸如此类。现实是:富人和任何人一样,有坏有好。

我认识的大多数富人,其实都在寻找办法,利用自己的成功让世界变得更好。但有些政客热衷发明各种方案,本质上就是伤害成功者、惩罚成功——他们当然得不到成功者的配合,因为政客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在“有钱必是因做了坏事”的人群里更受欢迎。所以我认为这更多是个政治话题而不是商业话题,但美国的力量之一,就是它始终相信功绩、相信成功。这么说吧:我对眼下这场把美国往另一个方向拖的“觉醒”(woke)运动不是粉丝。其实我没想谈政治的……

Harry: 你担心 AI 取代就业的那些论调吗?我很兴奋,因为我会赚很多钱;但我也很紧张,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呢?

Oren: 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样。

我认为这是历史上最强大的转型、也许是最强大的力量。而任何强大的力量都一样: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兴奋,也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担忧。我几乎可以肯定,两边都会被证明是对的——我们的担忧会应验,我们的兴奋也会应验。

Harry: 很多人——我怀着极大的敬意说这句话,以你的智慧和阅历——会说:“Harry,每次都长这样,变革总比你想的慢,总是更慢。”我一半的心思说:我懂,我尊重你的经验和智慧;另一半却说:这次感觉真的有点不一样。你站哪边?

Oren: 你那边。

我站你这边,但我希望我是错的。在担忧的那一边,我非常、非常希望被证明是错的。

Harry: 你印象最深的第一次创始人会面是哪次?

Oren: 好,给你讲一个。一年半前投的一家公司,叫 Sensi(译者注:转录原文如此,疑为误听),我认为它势头极猛、会做得非常出色。创始人是一位女性,“自然之力”那种人,我非常喜欢她。

不过我作了点小弊——印象最深的是第二次见面。一年前我见过她,同一家公司,当时已经有收入了。我觉得有意思,但不够有意思,顾虑很多。一年后,我差点没接这个会,但她说正好在城里,能不能喝杯咖啡。

见面五分钟之内我就明白了:第一,我一年前的所有顾虑都被漂亮地解决了;第二,她整个人变了——她散发出极强的自信。一年前我见她时她没有这种自信,所以我知道这是真的,不是装的自信——我见识过她不那么自信的样子。五分钟内,整场谈话的性质变了;24 小时内,我拿下了这个交易——顺便说,当时她手上已经有好几张大牌机构的投资条款清单(term sheet)。

Harry: 你最大的错失是什么?你怎么回看它?

Oren: Deel 我前面提了。其实我的错失不算太多——这意味着很多伟大的公司我根本没看到。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不为此自豪。顺便说,Alex——Deel 那位——我是真喜欢他。

我还有 Apax 时代的错失:有些东西我看到了、想投,但我知道合伙制那边根本批不了——包括早期的 Facebook。我看到了,本可以做,但拿到合伙人会议上就是见光死。

还有一个我明知能做的:我完成了 Audible 的投资,那是我的第一个大本垒打。公司后来上市了,表现很好,我们卖掉了一部分股票——够得上本垒打了。后来股价跌了一波,我确信那是暂时的,我想干脆把它私有化收下来。创始人完全支持——他本就不喜欢当上市公司——但我在合伙制里拿不到批准。严格说这不太算我的错失,因为我尽力了。后来创始人打定主意不想再当上市公司,公司最终卖给了亚马逊。

今天它是个庞然大物。如果当年私有化做成,会是一笔惊人的交易。不过就错失而言——我相信我肯定还有别的错失,但大牌公司里没有——没有 OpenAI、没有 Anthropic 之类。Wiz 的故事有点意思:我听到 Assaf(译者注:指 Wiz 联合创始人 Assaf Rappaport)要离开微软时,甚至不知道他要创业,就托人引荐。对方大概跟他打过招呼,把我俩接上了,但用的是他的微软邮箱——而他已经不查那个邮箱了。我试了两三次,没回音,就翻篇了。

两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他,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回我?”我们往回一对才发现:那个邮箱一方面还活着(否则会退信),另一方面他根本不查。不过对自己诚实一点:就算联系上了,我大概也拿不到那笔交易——他上一家公司就有一位极出色的网络安全投资人,就是 Gili Raanan(吉利·拉阿南),你认识他。那是 Gili 的交易,而且跟我一样,他也不是个爱跟人合作的主。反正我不认为我进得去。

顺便说,这是 VC 圈里一个一以贯之的谬误:以为自己“看到过”一笔交易,就以为自己“做得了”那笔交易。

Facts 时空复盘

Oren 对 Wiz 的判断事后被超额验证:2025 年 3 月,Google 宣布以 320 亿美元全现金收购 Wiz,为 Google 史上最大收购——这家公司甚至超出了他“百亿美元级别”的口径。他念念不忘的 Audible 如今是亚马逊音频业务的支柱;而他在 Apax 时代“见光死”的 Facebook 早期投资,早已成为创投史上最著名的错失案例之一。三个故事指向同一结论:看到机会与做成交易之间,隔着机构机制、时机与人脉——“进不去”本身就是投资能力的一部分。

Harry: 没错。说起错失组合(anti-portfolio,译者注:VC 公开列举自己错过的大公司的清单),同一笔交易出现在 20 个不同 VC 的错失清单里是讲不通的——又不是 20 个人都有机会做。

Oren: 不对,我的错失是真能做的。我现在有三家百亿美元级别的公司,是我理直气壮可以说“本可以投”的。当然,写小支票的时候这事容易——你有你的价值,人家为什么不让你进?难的是你要当赢家、把其他人都排除在外。所以是的,你说得对。哦对了,还有 Riverside(译者注:转录原文作“Riverside 2”,疑为误听)——它还没到百亿美元,但我相信会到的,而且……

Harry: 兄弟,这个项目你发给我过!还记得吗?

Oren: 我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Harry: 我当时还说:“兄弟你傻吧,Zoom 会一直赢下去的。”我真是……我们现在聊到哪儿了?哦对,Riverside。

Oren: 没错。所以……以后继续给我发项目就行,不然下次我可就不问了,好吧?

Harry: 你刚才提到 Micky(译者注:指 Ribbit Capital 创始人 Micky Malka),我们之前也聊到过他。你最敬重、最钦佩的投资人是谁?为什么?

Oren: Micky 肯定是——我不想说“唯一”,但他是我极其敬重的一位,不只作为投资人,也作为一个人。

Harry: 你们的关系里你汲取了什么?对我来说,他教过我一句话:你从来没有真正赢过或输过,你只是暂时领先或落后。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Oren: 这句话我得好好想想。是这样,我入行比他早,他刚起步时也来向我请教过,所以这不太算某种师承。但我敬重他的是他极其真实,怎么想就怎么说,有自己一套做事方式。我有我的方式,不一样,但我认为他那条路更难:一个人按自己的方式做事是一回事,带着一群人还按自己的方式做事是另一回事——他是领袖。他是比我好得多的领导者,比我可能成为的、甚至比我立志要成为的都好。他就是一个很棒的人。

Harry: 最后一个问题:你最乐观的是什么?我喜欢用正能量收尾。我们聊了对 AI 取代就业的担忧——你最期待、最开心的是什么?

Oren: 听着,我相信 AI 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变革——不止于技术史——它改变一切。而有变化,就有机会把事情做得更好、创造巨量价值。而我们恰好站在最最好的位置上:这是历史上做投资人最好的时代,我在湾区,有最好的条件去做这些投资、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我极度看多。我的组合里从未有过这么多势如破竹、正在成为市场领导者的公司,我为此超级兴奋。几乎每个垂直行业都有用 AI 重新发明一遍的机会。所以我极度看多。

不过,我个人看多自己的投资、看多潜在的投资、甚至看多整个 VC 行业,并不等于我不担忧政治层面——人们被剥夺、被边缘化引发的政治动荡,我认为对全人类都非常、非常危险。但正如我说的,这两件事是一体的:一个东西足够强大,它就必然同时令人兴奋又令人恐惧;软弱无力的东西既不吓人也不激动人心。它们形影不离。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相信 AI 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变革……它改变一切。” "AI is the biggest change ever in the history of humanity, I believe."

▍点拨:这句话放在一位经历过 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三轮周期的投资人嘴里,不是修辞而是仓位——他的组合几乎在每个垂直行业都押了“用 AI 重新发明一遍”的公司。值得注意的是他紧接着说的后半句:强大的东西必然同时令人兴奋又令人恐惧。看多技术与担忧社会,在他的框架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尾声

Harry: Oren,多年来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无比感激。我在开头说过,这事很奇妙,也不知为什么——十年前我 19 岁,真的一无所有,你当时就对我那么好,这么多年一直那么好。真的很珍惜这份友谊。谢谢你这么棒,兄弟。

Oren: 谢谢。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关键判断,每一条都可以直接拿走:

  1. 最好的投资一开始往往看起来“不对劲”。反共识加判断正确才是巨大成功的配方——如果你看中的机会所有人都觉得对,它大概率已经没有你的空间。行动含义:把“别人都在做”当作不做某件事的理由,而不是做的理由。
  2. 先问“AI 受益者还是受害者”,再谈估值。中性答案约等于否定答案;在位者不会都死,运营复杂度高、数据多、集成深的在位者反而是最大的受益者。行动含义:评估任何软件资产时,把“会不会被 AI 颠覆”拆成“它的护城河是技术本身,还是技术之外的 95%”。
  3. 增长要健康,复利不需要噱头。2 的 5 次方在 AI 前后都等于 32;循环交易买来的收入是感知价值,不是价值。行动含义:看公司先拆单位经济模型和可持续性,再谈增速;宁可要独占市场的 2 倍,不要十家混战的 3 倍。
  4. 别被轮次名字和账面数字骗了。A 轮只是个名字;TVPI 可以注水,DPI 不会。行动含义:判断进展只看“风险是否实质削减”(产品市场契合的真实信号),看 GP 先问“他夸大数字的动机有多强”。
  5. 激励结构决定一切行为。管理费现值大于 carry 的基金,目标会退化为“募到下一只”;大合伙制里每个合伙人首先管理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行动含义:无论是选基金、选合伙人还是设计自己的组织,先画激励图,再听对方说了什么。
  6. 要么平台,要么精品,别卡在中间。中庸的机构两头落空:既没有平台的资源,也没有个人的速度与连接。行动含义:找到自己的差异化并押注它——Oren 的答案是“比任何人都快 + 与 LP 极致对齐”,你的答案必须是你自己的。
Zeev Ventures 创始人 Oren Zeev:一半的风投基金将慢慢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