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ience CEO Max Hodak:大脑就是计算机,这不是比喻
对话 Science Corporation 创始人 Max Hodak:视网膜假体 Prima 获欧洲上市批准、让盲人重见光明;"大脑就是计算机,这不是比喻"——从登月正名到基质独立性,一期烧脑的神经工程访谈。
本文译自No Priors 播客,发布于 2026 年 8 月 20 日;主持人莎拉·郭(Sarah Guo),对话 Science Corporation 创始人兼 CEO 马克斯·霍达克(Max Hodak,前 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
这不是一期“十年后再说”的脑机接口畅想:霍达克的视网膜假体 Prima 刚刚拿到欧洲上市批准,第一批失明患者将在几周内用它重建视觉。更耐听的是他的世界观——“大脑就是计算机,这不是比喻”:既然心肝肺肾都只是维持大脑运转的配角,那么医学的终局不是攻克生物学,而是用工程学的工具箱把脆弱的肉体变成可替换的部件。从登月到底该不该怕,到“复制一个你”能不能缓解死亡焦虑,这场对话烧脑程度远超一期普通的医疗器械访谈。
▍嘉宾:马克斯·霍达克(Max Hodak)
马克斯·霍达克是神经工程公司 Science Corporation 的创始人兼 CEO。
- Neuralink 岁月:杜克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出身,与 Elon Musk 联合创立 Neuralink 并长期担任工程负责人,是脑机接口领域最早的一线建设者之一。
- 创办 Science:2021 年离开 Neuralink 后创立 Science,确立三条管线——视觉修复(Prima 视网膜假体)、生物混合神经接口(移植活神经元重建连接)、灌注医学(Vessel 项目);2022 年底收购法国视网膜假体公司 Pixium,2026 年 7 月获欧洲 CE 上市批准。
- 技术哲学:公开主张“大脑就是计算机”、宇宙广义上也是计算机;认为 AI 模型与大脑的表征几何高度相似(柏拉图表征假说)是“AI 走在正确轨道上”的最强证据。
▍关于 Science Corporation
Science Corporation 是一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神经工程(Neural Engineering)公司。
- 首款产品 Prima:植入视网膜下的微型芯片,配合带激光投影的眼镜,绕过死亡的感光细胞直接刺激视网膜,面向黄斑变性等致盲疾病;临床试验中患者能填数独、读段落文字,为全球首个实现“成形视觉”的视网膜假体。
- 商业参照系:上一代视网膜假体 Second Sight 定价约 15 万美元/人,疗效有限的基因疗法报销价接近 50 万美元/眼;Prima 首代覆盖数十万患者,下一代产品有望扩展到数百万。
Sarah: 各位听众好,欢迎回到 No Priors。今天做客的是马克斯·霍达克(Max Hodak),Science 公司的创始人兼 CEO,此前他是 Neuralink 的联合创始人。我们将聊到 Prima——一款让失明者重见光明的植入体,刚刚在欧洲拿到监管批准;他们“延续人类体验”与追求大脑“基质独立性”(Substrate Independence)的远征;以及 AI 模型与神经科学之间可对齐的表征。Max,欢迎,非常感谢你来。
Max: 谢谢邀请。
从 Neuralink 走出的创业者
Sarah: 对不熟悉 Science 的听众,能不能先讲讲:你为什么离开 Neuralink 创办这家公司?公司的使命是什么?
Science 是什么:眼睛版人工耳蜗
Max: 从根本上说,我们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但如果说小写的 science(科学)的使命是“用对宇宙更深刻的理解去改善人类境况”,那这正是大写的 Science 这家公司做的事。具体来说,我们利用对“如何与大脑打交道”的理解,去获得医学里罕见的大效应量(Effect Size)。
我们的主打产品是视网膜假体(Retinal Prosthesis)——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眼睛版的人工耳蜗”。人工耳蜗是整个医学史上影响最大的发明之一:如果你看过失聪新生儿第一次开机听见声音的视频,那种震撼难以言表。我们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东西,Prima 视网膜假体就是第一个。
人工耳蜗:神经假体的“圣杯”参照:人工耳蜗(Cochlear Implant)是目前最成功的感觉神经假体——绕过受损的耳蜗毛细胞、用电极直接刺激听神经,全球已帮助数十万重度失聪者重获听觉,新生聋儿开机视频是医学传播中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之一。霍达克反复以它对标,原因正在于此:它证明了“用电信号直接和神经系统对话”这条路线在医学上可以取得药物难以企及的大效应量。视网膜假体要做的是视觉版的同一件事,但视神经的信息带宽与编码复杂度远高于听神经,工程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简单介绍一下它的形态:一枚微小的芯片植入视网膜下方(眼球后部),面向因眼内感光细胞死亡而失明的患者——主要是黄斑变性(Macular Degeneration),我们的临床试验就是针对它;接下来还将在视网膜色素变性(Retinitis Pigmentosa)和 Stargardt 病等几种疾病上开展研究。患者佩戴一副眼镜,眼镜上的激光投影器把图像投射到植入芯片上,芯片绕过死掉的视杆视锥细胞、直接刺激视网膜,把视觉信号重新送回大脑。
让盲人重见光明:从基因疗法到收购 Pixium
Sarah: 你们当初是怎么从“应该在大脑里做侵入式接口”走到“把这个形态作为第一款产品”的?
Max: 公司创立时我们手上有几个方向。一个是生物混合神经接口(Bio-hybrid Neural Interface):不把金属电极插进大脑、也不做基因改造,而是移植活的神经元进去,让它自己长入并形成新的生物连接。这是一个很大的研究项目,非常激动人心,但它必须搭配一个更近的商业化业务。我们问自己:以手头资源和 2021 年初的领域现状,我们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是什么?答案是:让盲人重见光明。
要做这件事,得先想清楚:大脑是怎么获得视觉的?视觉在大脑里是什么?视网膜显然是视觉进入大脑的第一站;视神经进入大脑的第一站是丘脑里的外侧膝状体(LGN),理论上你可以去刺激 LGN;再往后是视觉皮层——后脑勺上 5 亿个细胞。所以你有三条路:从视网膜进、从丘脑进、从 V1 视觉皮层进。一系列科学技术上的原因会告诉你:只要视神经还在,就该从视网膜进。接下来是选择刺激哪类细胞、用什么方式刺激。早期我们把这些变体都探了一遍:自研过一条作用于视网膜的基因疗法,调研过各种电刺激器,也看过超声波。
最终我们双线并进:一边自研出了世界一流的基因疗法(预计明年进入人体试验);另一边在全球范围内寻找电刺激视网膜的最前沿成果——法国的 Pixium 公司在 2022 年底明显领先,技术最初出自斯坦福的一位发明人,授权给了这家法国小公司,当时正在临床试验中期。我们用了几年时间和他们建立了解,然后在一个我认为当时几乎没人看到的时点上完成了对他们的收购。这笔交易事后看非常出色。
Sarah: 能谈谈你们最近拿到的 CE 认证(欧洲上市批准)吗?
Max: 收购之后,我们花了大约两年才走到这一步。今年 7 月,Prima 正式获得欧洲的市场准入,可以开始商业化销售。这是一个重大里程碑——意味着它真的上市了,第一批销售将在未来几周内发生。
Sarah: 太了不起了。我想大多数人印象中的脑机接口(BCI)都还是“登月项目”(Moonshot)——成不成,十年后再说。
Max: 可人们忘了:登月项目成功过。我们真的在月球上留下了靴印。这个词在硅谷被用坏了,好像意思是“赔率极低、大概率不成、于是可以心安理得烧掉投资人的钱”。但当年登月,我们做到了。从历史上看,“登月项目”的成功率比人们以为的要高。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们这里有一门真正的生意,这就是它的开始。
“可人们忘了:登月项目成功过。我们真的在月球上留下了靴印。” "Well, I mean, people forget that the moonshot worked. Like we left boot prints on the moon."
▍点拨:这是对硅谷“登月叙事”最锋利的一次正名。Moonshot 这个词早已被用成了“允许失败的烧钱许可证”——概率极低、周期极长、于是怎么烧钱都合理。霍达克把它拽回词源:阿波罗计划是带着明确里程碑、在十年内真刀真枪完成的工程奇迹。两者的差别不在野心大小,而在有没有一条可验证的工程路径——Prima 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是用来讲故事的 PPT,而是已经在盲人眼里点亮图像的存在性证明。
管线的时间尺度与工程账
Sarah: 当初你们评估不同的信号通路、产品形态和可攻击的适应症时,是怎么权衡时间尺度、工程成本与风险的?是在找“足够有用、且在可接受周期内可行”的那个交集吗?又是怎么考虑项目的资金与周期的?
Max: 我们的管线有三个组成部分:第一是视觉方向;第二是生物混合神经接口;第三是医学的另一个领域——灌注(Perfusion),一个叫 Vessel 的项目。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是我认为的最小组合:如果在 10 到 15 年的时间尺度上做成,足以真正驱动一场广义上的医学革命。
人类投入了巨量时间和金钱寻找药物:想恢复视力、恢复听力、阻止帕金森、让瘫痪者重新动起来。但理解生物学、理解做出一款药所需的分子层面的细节,实在太难了——坦白说,人类并不擅长这个。而大脑是一台计算机。当你把大脑当作计算机来对待,事情就能成——而且是以医学里罕见的方式成:你见过人工耳蜗开机、见过深部脑刺激器(DBS)开机;你甚至可以在一位四肢瘫痪患者的运动皮层植入电极,一小时后他就在玩电子游戏了。在药物的世界里,你根本见不到这样的场面。
小分子药物尤其难,本质上是在自然界里随机游走、碰运气筛选。就算你能做出高度工程化、针对个体定制的 CAR-T,也可能换来一场剧烈的免疫风暴。但如果我把电极放进 M1(初级运动皮层),你大概率一小时后就能操作电脑。所以说,这条路更容易,在很多维度上也更“顺应”生物学。做药物研发,十年加上一场临床试验,最后翻开一张牌,答案可能是“不行”,然后大家各自回家。而我们这里,对于“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有清晰的工程路径。
现在的视网膜假体就是一个很好的概念验证(Proof of Concept),证明我们走对了路:此前从未有人能以这种方式,在盲人的“心眼”里重建出成形视觉图像。当然,它现在还很小——视野像通过一根吸管看世界,只有黑白。我们需要增加灰度层次,红和绿我们已经看到了路径,蓝色更棘手一些。但沿着这条路,我们能用工程过程把产品一代代做得更好。
“先有一门真生意,再谈改变世界”的资本纪律:生物科技行业的默认模式是烧十年钱、赌一张临床的牌,而霍达克把三条管线排成“近期现金流(Prima 已上市)+ 中期平台(基因疗法、生物混合接口)+ 长期期权(灌注医学、基质独立性)”的组合——这正是巴菲特最看重的资本配置结构:用确定性的近期现金流供养不确定性的远期愿景,而不是用投资人的耐心为单点豪赌续命。在“十年九死”的医疗器械行业,先让自己“拥有永远做下去的能力”,是比任何技术叙事都稀缺的经营纪律。
临床试验:存在性证明
Sarah: 能谈谈临床试验里看到的情况吗?患者之间的差异如何?目前的天花板在哪里?
Max: 临床试验最核心的成果就是“存在性证明”——证明了“成功”是一种可能的结果:有患者能填数独、能填字谜,还有患者能读书。我见过其中一些患者、看过视频,也和外科医生们深入聊过。
“大脑是计算机”与临床界的反应
Sarah: 这东西听起来好得不真实。临床医生们是什么反应?你们合作的医生一开始就认同“Max 说得对,大脑就是计算机,这条路一定走得通、而且比我们在生物学理解上的随机游走成功率更高、进展更快”吗?
Max: 你想惹怒一群人的话,就去互联网上宣布“大脑是一台计算机”。
我们当年就是这么开场的。
那会让你一上来就处于被围攻的位置。
Sarah: 人们为什么不爱听这个?
Max: 我也不知道。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个不值一争的事实——我不是在打比方:大脑非常字面上、非常清楚、非常显然地就是一台计算机。我甚至认为整个宇宙广义上也是一台计算机:你只要把物质以某种方式排布好,然后松手按下“运行”,它就会在时间里展开、解出某个计算问题——在我看来这就是计算机。大脑也不例外。这里面没有什么更深的玄机。
Sarah: 这个“计算机”的定义比我原来的宽得多。
Max: 是的,没有更深的玄机。晶体管并没有什么特殊性。我们理解计算机,是把它理想化为图灵机(Turing Machine)——那是一台抽象计算机:你只需从一个状态转移到下一个状态,而支配这些转移的规律让整个过程变得有趣且有意义。
Sarah: 但我得说,这在两个层面上都挺“反共识”的:一是 BCI 的外延被你拓宽到了远不止运动解码;二是“视网膜假体算不算 BCI”这个定义问题——如果你认为算,那就等于打开了一整套过去没人从这个角度思考的医学领域。
Max: 显然当时也有人看到了这里面的机会,所以也不算多反共识,只是一种不同的路径。我们的文化确实和传统生物科技行业很不一样。生物科技历来有东西海岸之分,而我们更像一家科技公司——按生物科技的标准,我们用“器械”视角处理一堆经典生物学问题,就更像科技公司了。所以我们的投资人大多来自科技圈,生物科技投资人很少。事实上 A 轮时我主动登门路演过的生物科技 VC 只有一位,Bob Nelson。
BCI 版图:一个品类,而非一个标的
Sarah: 你描述不同类型的 BCI 产品和使命时有一种很好的讲法——它们是分布在一个光谱上的。能讲讲今天 BCI 领域的产品和方法论版图吗?
Max: 我认为 BCI 是一个“品类”,就像“制药”是一个品类。有时我跟 VC 聊天,对方说“我们有一个 BCI 标的”,我就会反问:你有一个“药物”标的?你就押了一个药?——很多人就是用这种颗粒度在理解这个品类。
Sarah: 对,万事万物都往里装……
Max: 而不是按“神经退行性疾病、帕金森、或某个具体适应症”来思考。
Sarah: 对,甚至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内部也该拆开看:你有一个降解剂(Degrader)的标的、一个基因疗法的标的、也许还有别的——因为它们是……
大脑与感官的关系
Max: 不同的假设。
同样地,在光谱的一端是“无声言语”(Silent Speech)设备——它们算不算 BCI 还两说:有的采集 EEG 神经信号,有的干脆用雷达隔着脸探测,我知道有人在做。但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手的替代品”。手是个好东西,非常好使,你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劲就能让手做事。
有团队跟我说:以后你想叫车,不用点开 Uber App,脑子一想车就来了——我说,你大概率会希望和 Uber 的沟通是明确无误的:要是开会时它误以为你在想车、直接给你派来两辆,那才烦人。所以这类交互最好还是“显式”的。既然主动意图已经足够轻便,额外的脑控通道增益有限——当然,“多一双手”历来是好东西,更省力的沟通方式也许有用,但这不是我花很多时间的方向。
因为如果你能把视觉、听觉、平衡感,以及每秒一千比特的运动控制接入接出大脑,你就已经走在通往《黑客帝国》(The Matrix)的半路上——这会引向一些对医学非常“烧脑”的重新诠释,那才是我们做的事。至于语音转文字、AI 沟通这些,会有别人做。
这里面有一个真正的分界线:什么时候你只是在“与一个外部之物通信”,什么时候你已经在“重画大脑的边界”?我们还说不清这个转变的确切位置,但它似乎真的存在。你把大脑的两个半球当作一个整体使用的方式,和你与另一个人交谈的方式,是有本质不同的——区别不只是“相关性”,因为一切通信都是在两个大脑之间制造相关性:我说话时,我们的大脑之间被驱动起很强的相关。
通信的前提是“预共享结构”:如果我们没有共享一门语言、一套教育背景、某种数学共识,我就没法把概念传给你——我脑中点亮的某个概念,要序列化成语言发给你,再点亮你脑中同样的预共享概念空间。
所以一种模式是:两个大脑——无论是生物脑还是 AI 模型——之间预共享了某种结构,你在这条通道上通信;另一种模式是:你为大脑新增了某种结构性的能力。搞清楚这条转变线在哪里,是我们非常着迷的研究方向。
“大脑是计算机”可能是一个范畴错误:霍达克的世界观在工程上硕果累累,但批评者指出的软肋同样真实——计算机有明确的硬件-软件分层,而大脑的“程序”与“硬件”在分子层面互为因果、不可分离;意识的“连续性”问题(全麻与复制体为何感觉不同)也许根本不是一个等待算力解决的工程问题,而是提问方式本身出了问题。他坦诚“为什么复制体不一样”没有答案,这份坦诚恰恰暴露了还原论框架的边界:能把视觉信号写进大脑,不等于能把“你”读出来。工程上的成功不必以哲学上的正确为前提——投资者应当分开定价这两件事。
Sarah: 在这条边界上,你个人最想探索的是什么?
Max: 最核心的问题是:“你”到底是什么。如果说人工智能远征的终点是——我其实不太在乎那个。如果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大脑成为一台更好的计算机、一台能更丰富地理解他人体验的计算机呢?
这里面有个绕不开的问题:如果我把你的大脑完整扫描进计算机,跑起一个你的软件仿真,那算你吗?这会让你面对死亡时好受一些吗?假设你被诊断出肺癌,我们说:好,把你扫进电脑——还是无损扫描,你本人还在——然后你可以和那个软件复制体对话。接着你说:好,那我去临终关怀了,这个复制体会继续替我干风险投资的工作。这能让你好受多少?
Sarah: 说到这个,你做过全身麻醉吗?
Max: 做过。
Sarah: 全麻会在意识的连续体上制造一个断点。这正是你必须解释的那类事情。
Max: 为什么复制体的感觉会不一样?因为我承认,感觉确实不一样。人们对全麻也有抵触,但还是做了,醒来发现没事。可如果我能复制一个你,你能和复制体交谈,然后你说“好,那我现在消失吧”——我不认为有多少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所以你必须回答:区别到底在哪?
物理学里有个有意思的不对称:真正“改变事态”的算符是产生算符(Creation)和湮灭算符(Annihilation)。生命中也一样:你可以创造一个新生命、一个新心智、一个新灵魂;它们也可能被湮灭、被摧毁;而在两者之间,是“保持完好地改变”。
意识研究:连续性与“你”是什么
Sarah: 你们在 Science 会正面地、显式地研究意识吗?比如你说的这些“算符”层面?
Max: 你的每一个意识瞬间,都是一堆体验的并行叠加:你在看、在听、在触、在闻,这些同时发生,却又各自是体验的不同成分。我们想弄清楚的是:大脑如何建构出每一种成分,又如何让它们被“一起”感知、并排除掉其他东西?比如你有你的视觉和听觉,我也有我的——你永远不会拿到“我的视觉+你的听觉”。你可能觉得这废话嘛:因为它们长在我的脑子里、不长在你的脑子里。但我们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解释:这种“分区”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Sarah: 明白,所以你认为这是一个基础性的组成部分。
Max: 是的。而且我是“连续性至上”那一派的:只要保持连续,人们其实能接受身份在时间中发生相当幅度的漂移。反过来,如果 identity 保住了——比如一个软件仿真,回答问题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样——但它没有现象学上的连续性(Phenomenal Continuity),那就没那么令人满意了。
Sarah: 这个交换很有意思。我想我会选“形态剧变、但体验连续”。
Max: 是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智商显著下降”这个选项。
Sarah: 这题劳拉·戴明(Laura Deming)也问过我。
Max: 可以这么看:“具有可证明特征的生命”是人类从未见过的东西,而且它可能是个过渡形态。也许你会接受智商暂时降级一段时间——如果几周后能回填回来、还附赠某些新体验的话。而一旦你实现了基质独立性(Substrate Independence),你几乎可以去任何地方,这正是它迷人的原因。
目前最大的缺口之一是连接组学(Connectomics):我认为它已经接近“可以立项攻坚”的程度了。我们离完整的人类连接组还很远,但离小鼠连接组已经不算太远——那对推动这类研究、理解这一切的运作机制将极其有用。我们连一些最基本的问题都还没答案,比如:大脑的总体架构到底是什么?我们有一些回答,但还远远谈不上精细。
BCI 投资热与柏拉图表征假说
Sarah: 你认为这股 BCI 热潮是合理的吗——投资人、创始人、工程师突然都涌向这个领域,是不是跟 AI 模型研究的进展直接相关?因为两边的表征理论上应该是共享的,而且经验上看也确实如此。
Max: 是的,这就是所谓的“柏拉图表征假说”(Platonic Representation Hypothesis)。它非常有意思,在圈内也有争议。但从我所在的位置看,真实的事情正在发生:当你往这些大 AI 模型内部看,你看到的数学对象,和你在神经科学里看到的东西惊人地相似——AI 模型表征概念的方式,和大脑中表征概念的那些区域,呈现出非常相似的几何结构。
对我来说,这是最早的线索之一。而且我们不只是观察,还在 Science 建设性地使用它:我们能拿到动物大脑神经记录与 AI 模型内部表征之间的对齐(Alignment)。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说明 AI 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不是花招,也不会撞墙,而是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为真。仿佛宇宙存在这样一条事实:这些系统在学习时,抓住的是数据底层的真实流形(Manifold)。感觉像一条物理定律:只要你给物质施加足够多的算力,你就会得到某种看起来像智能的东西。
Sarah: 那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争议?
Max: 有一派人似乎就是不愿意它为真,原因我至今不完全理解。另外也确实存在真问题:我们并没有完全搞懂这里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比如这种结构是全局的还是局部的——你能恢复概念之间的关系结构,但它可能只在局部成立,那些不相干的概念会被摆在哪儿,就不好说了。再往下讲会非常技术化,总之有一大堆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这就给怀疑留出了空间:它给我们的,到底是不是看上去那么根本性的提示?我的答案是:是。
柏拉图表征假说(Platonic Representation Hypothesis):2023 年 MIT 团队提出的假说——当不同架构、不同模态的神经网络被训练得足够好,它们内部形成的概念表征会收敛到同一种几何结构,仿佛都在逼近某个“柏拉图式”的理想表征。这解释了为什么视觉模型的特征可以跨模型迁移、为什么 AI 的内部几何与大脑腹侧视觉皮层的表征高度相似。霍达克说 Science 已经能拿到动物脑神经记录与 AI 表征的实际对齐——若这一假说持续被验证,“用 AI 模型做神经科学”将从比喻变成常规方法论。
研究神经科学最肥沃的路径:去做 AI
Sarah: 如果你的这套信念为真,今天研究神经科学最肥沃的路径是什么?
Max: 讽刺的是,答案大概是“去做 AI”。我有几个神经科学背景的朋友在 OpenAI 和 Anthropic,我们互相打趣:“你怎么离开神经科学了?”——“没有啊,在模型上做神经科学,容易多了。”而它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就是神经科学,本身就是个迷人的问题。
商业化与一亿美元跑率
Sarah: 我想聊聊 Science 的未来——短中期尺度上的,先不谈“改写人类边界”那种远的。你们的第一个项目怎么商业化?你说过,这个领域必须长出年化一亿美元跑率的生意,怎么走到那一步?
Max: 实现盈利——或者至少是“拥有永远做下去的能力”——是最高优先级。而“让盲人重见光明”,只要你真做得到,就是一门相当好的生意,尤其因为它几乎是一种与年龄相关的、人人都会面对的问题。
定价参照系与患者规模
拿黄斑变性(AMD)来说:到 80 岁,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出现早期病变;到 85 岁,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真正患病。这绝对是个大问题——而且不只是视觉,这类问题整体上都影响着每一个人。
定价我们还没最终确定,对外口径也比较谨慎,因为确实还没完全想清楚。但参照系都在那儿:十年前有家叫 Second Sight 的公司,做过一种工作方式与我们不同的视网膜假体,性能远不及 Prima——它没有“成形视觉”,患者看到的不是连贯的面孔或可以扫读的文字,而是一团团闪光,需要自己在脑子里拼凑含义——但因为它面向的是无药可医的患者,还是短暂获批过。它在 2010 年代中期的定价是每位患者约 15 万美元。
另一个参照是一种基因疗法:只对某一窄适应症里约 5% 的患者有意义,疗效也相当有限——只能让部分患者的退化速度放缓——而它的报销价接近每眼 50 万美元。
这个定价结构,一部分来自这类疗法极高的研发成本和历史失败率,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视觉对我们来说是太主导的感官,失去它等于彻底改变人生,而恢复它——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恢复——价值都极其巨大。
参照系里的两款产品都是真实坐标:Second Sight 的 Argus II 视网膜假体 2011 年欧洲获批、2013 年 FDA 获批,定价约 15 万美元,因疗效有限与公司经营问题于 2019 年前后停产退市——它既是“患者愿意为任何希望付费”的证据,也是“性能不达标就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教训。霍达克提到的“每眼近 50 万美元基因疗法”是 Luxturna(2017 年 FDA 批准的首个体内基因疗法,针对 RPE65 突变),定价 85 万美元双眼,开启了中国读者也熟悉的天价罕见病药时代。Prima 的定价悬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落在“15 万的失败品”与“85 万的窄适应症”之间一片巨大的空白地带。
“好生意”的支付墙:恢复视觉的价值在伦理上无可辩驳,但“谁付钱”是另一本账。欧洲的定价与报销谈判以严苛著称,CE 批准只是入场券,各国医保的卫生技术评估(HTA)会逐国砍价;美国市场的商业保险与 Medicare 对数十万美元的器械同样敏感。Second Sight 的死因不是技术而是支付——患者想要、医生认可、但报销流程让销量始终撑不起成本结构。Prima 从“几十万患者”到“数百万患者”的扩展,本质上也必须是一场支付可及性的扩展,否则 TAM 只是纸面数字。
Sarah: 所以 TAM 会随时间扩大。就这第一代产品而言,目标患者规模大概在美国和欧洲几十万人这个量级?
Max: 目前这一代 Prima,大概是几十万患者的量级。下一代产品已经进入动物试验,希望明年进入人体试验——那会把适应症人群扩展到数百万。
中间地带:从修复感官到改造人体
Sarah: 你之前有个说法让我挺意外:在“恢复视觉”和“完全理解意识”之间,还有一些中间地带。肿瘤之类的其他适应症,在你们未来的版图里处于什么位置?
Max: 我的出发点是:全身上下,唯一连“原则上”都无法移植的器官,就是大脑。心脏、胰腺、肝脏、肺——在我看来都是配角,它们存在的意义是让大脑的活动得以继续、保持有趣。我认为我们终将走到那一步:生物学实在太难了——我们被一种“外星纳米技术”包围着,完全依赖它,却至今仍对它理解甚浅——与其必须攻克它,不如问:有没有办法用人类明显更擅长的工具箱,去实现同样的根本目标?
所以,如果我最后是被自己的胰腺“谋杀”的,我会非常不甘心。
“如果我最后是被自己的胰腺‘谋杀’的,我会非常不甘心。” "And so I'm going to be ultimately fairly disappointed if I'm murdered by my pancreas."
▍点拨:整期访谈的世界观被这句话浓缩成黑色幽默:心肝脾肺肾都只是维持大脑运转的配角,而被配角“杀死”是对人类工程师身份的侮辱。它听起来像玩笑,实则是对现代医学优先级的一次重排——我们花费巨资维护那些“支持器官”,却对真正承载“自我”的器官束手无策。霍达克把长寿医学的终极目标从“延缓衰老”改写为“替换部件”,悲观者看到狂妄,乐观者看到一条绕开生物学复杂性的工程捷径。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观:真正重要的是大脑,是那台赋予我们这一切的计算机。人们爱谈“缸中之脑”、爱谈“上传”的思想实验,但其实你的头颅早就是那个“缸”了:大脑只通过一小把线缆与外界相连——脑神经和脊神经。视神经是第二对脑神经,负责听觉与平衡的前庭耳蜗神经是第八对。就是这几根细细的线缆,承载着你的整个世界的进出。
而你所体验到的“世界”,本身就是大脑生成的。所以,如果你能把视觉信号、听觉信号、平衡、运动、体感这些通道接入接出大脑,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就是那个中心对象。通过两类工作——能改变“大脑在与什么交互”的 BCI,加上我们的灌注医学项目——我们认为有办法显著改善的不只是寿命(Lifespan),更是健康寿命(Healthspan),为大量患者创造更高的生命质量。而且这条路的体感,更像是一次“横向移动”,而不是去硬啃人们一直盯着的天边难题。
成功是什么样子:危脆感的消退
Sarah: 对那些有兴趣加入或投资 Science 的人,我想请你描绘一下:如果你们成功了,20 年后人类的体验会有什么不同——除了你不用再为自己的胰腺发愁?
Max: 就是这个,真的。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种脆弱之中,一种悬在头顶的危脆感——它是人类境况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成功,这种危脆感会消退:我们将变得不再脆弱,我们将有能力升级和替换自己身上的部件。
神经退行性疾病还不敢说,它依然很难,还需要真正的投入。但头两号死因——心血管疾病,以及没有转移到脑的癌症——我认为都将高度可攻击。
而另一个极端是:如果人类是认真的,想去探索宇宙、驶向群星,我们就必须改造自己去适应那个环境——我们不可能把地球随身带到任何地方。这具身体很好,但它是为这颗行星设计的。让我们自身适应太空的严酷真空,长期看一定是我们要做的事。
而说到底,这两件事是同一个项目:保存你自己,与改造你自己。可替换的部件,与基质独立性。
连接组学的 2026 年坐标:霍达克所说的“小鼠连接组已经不远”有坚实的公共科学底座——MICrONS 项目在 2023–2025 年完成了小鼠视觉皮层立方毫米级的全连接图谱(约 7 万神经元、5 亿突触),功能与结构联合建模已成为现实;而完整小鼠全脑连接组(约 7000 万神经元)预计仍需数年,人类连接组(860 亿神经元)则在可预见的未来都超出技术能力。这意味着“扫描上传”在可预见的将来仍是思想实验,但“读懂局部脑区”正在变成工程问题——这正是 Science 这类公司真实的工作区间。
基质独立性是终极期权,但别为期权付现金流的钱:霍达克描绘的终点——可替换部件、基质独立、适应星际环境——是所有硬科技叙事里最大的一张饼。理性的定价方式是把它当作深度价外期权:为零估值,让 Prima 的现金流、基因疗法的里程碑、灌注医学的中期市场构成投资的内在价值。巴菲特从不为期权故事付钱,但他欣赏“下行有保护、上行无封顶”的结构——Science 的管线设计恰好是这种结构的教科书:输了是一门真实的医疗器械生意,赢了是重新定义人类本身。
保存与改造:可替换部件与基质独立性
Sarah: 嗯,基质独立性,我喜欢这个说法。今天 BCI 领域最简单的创业前提是:以某种方式——侵入或非侵入——让人能以高带宽和 AI 模型对话。这偏偏不是你感兴趣的方向,为什么?
Max: 首先,我认为“说话和写作就是思考本身”。有一种流行的想象是:你的大脑里有一团“已经成形”的东西,只要 BCI 带宽够高就能直接读取、快过语言——我认为事实很可能不是这样。
Sarah: 你不认为存在某种超越语言的、特殊的潜在状态(Latent State)?
Max: 不。我的看法是:它“感觉上”像是已经完全成形了,但在你真正坐下来把它写出来之前,它并没有成形。那种“已经想清楚了”的感觉是误导性的。
有一个著名的“每秒 10 比特”认知瓶颈假说:多条独立的证据线都指向——大脑处理信息的有效速率大约就是每小时 10 比特量级。比如,你可以把一个记忆力完美的人吊在曼哈顿上空的直升机里,让他画出刚才看到的一切,然后把所有细节加起来折算,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这是某种深深刻在进化里的认知瓶颈,而语言正是沿着它卷起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承认:戴着一顶帽子走在街上、用内心独白向我的 AI 提问,这可能确实挺美好——也许 EEG 和 MEG 的某种组合真能做到。但那是另一类产品,不是我们在做的事。“脑键盘”(Brain Keyboard)也许有价值,也可能最终像 AR 眼镜那样:我们的注意力本来就 100% 被占满了,把屏幕贴到脸上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可用的时间早就被消耗光了。
而在光谱的另一端,是生成视觉、生成听觉、实现基质独立性——这些才是我们聚焦的东西,而不是脑键盘。两端都可以叫 BCI 问题或 BCI 产品,但会把它们做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公司——正如制药行业里也有千差万别的公司。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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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 Max Hodak 与 Sarah Guo 的对话,收敛出五个可以直接复用的判断:
- “登月”不是问题,没有工程路径的“登月”才是:判断一个宏大项目,别看野心大小,看它有无可验证的里程碑与迭代路径——Prima 先在盲人眼里点亮图像,才有资格谈基质独立性。用近期存在性证明供养远期愿景,是硬科技唯一可信的走法。
- 把管线设计成“现金流+平台+期权”的反脆弱组合:单点豪赌的公司死于第一张翻开的牌。近期能卖的产品、中期能复用的平台、远期不着边际的期权,三层组合让组织在任何一张牌翻开“不”时都能活下去。
- 重新定义问题的维度,往往比解决问题更值钱:“大脑是计算机”把医学问题从生物学复杂度平移到了工程学主战场——药物研发是翻牌赌博,神经工程是迭代爬坡。面对久攻不下的难题,先问一句:我是不是在用错误的工具箱打这场仗?
- AI 与大脑的表征对齐,是评估 AI 进展质量的隐藏指标:当 AI 的内部几何与生物智能收敛,说明它抓住的是世界的真实结构而非统计巧合。判断模型是否“撞墙”,柏拉图表征假说比跑分更根本。
- 连续性是组织与个人的共同底层资产:人们能接受身份的大幅漂移,只要连续性不断——这解释了为什么空降重建总比渐进改革更难被接受,也提醒每一个转型中的组织:保留那根“连续”的线,比保留任何具体形态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