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20VC·2026.02.16

Klarna 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SaaS已死,记录系统将死

20VC 对话 Klarna 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SaaS 与记录系统的估值倍数将向公用事业看齐;客服 AI 必须自研;从 7000 人裁到 3000 人的组织瘦身逻辑。

Overview 背景概览

本文译自播客20VC,发布于 2026 年 2 月 16 日;主持人 Harry Stebbings,对话 Klarna 联合创始人兼 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这是上市公司 CEO 中最激进的 AI 实践者的一次高密度输出:软件生成成本正在归零,下一个崩塌的是数据迁移成本,SaaS 与记录系统的估值倍数将向公用事业看齐;客服 AI 为什么必须自研,答案藏在源代码里;而当多数高管对裁员闪烁其词时,他选择公开站到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一边。至于结尾那段关于“压力”的自白,是整期最不像 CEO 访谈的部分。

▍嘉宾:Sebastian Siemiatkowski

Sebastian 1981 年生于瑞典,波兰移民二代,毕业于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2005 年联合创办 Klarna 并任 CEO 至今整整二十年。他是上市公司 CEO 中最激进的 AI 推动者之一:2023 年即官宣 AI 客服完成相当于数百名专员的工作量,此后将员工从 7,000 人缩至不足 3,000 人,同时把人均薪酬提高近五成;2025 年 9 月带领 Klarna 在纽交所上市。场外他通过投资机构 Flat 布局国防科技(Defensor)等非软件资产,还用 Suno 写歌发在 Spotify 上。

▍关于 Klarna

Klarna 2005 年创立于斯德哥尔摩,以先买后付(BNPL)起家,现为全球数字银行:全球约 1.1 亿客户、美国约 3,000 万用户,并拥有类似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的自有支付轨道——每笔交易都带有商品级数字小票数据,这是它做“数字财务助理(digital financial assistant)”的核心资产。

估值在 2021 年冲上 456 亿美元高点,2022 年回落至 65 亿美元,2025 年 9 月以约 150 亿美元发行估值上市。当前战略主线是把海量 BNPL 用户转化为高频银行主账户:美国发卡数月内即获两三百万活跃持卡人。

软件创造的成本正在归零

Harry: 欢迎收听 20VC,我是 Harry Stebbings。今天这期非常精彩。Klarna 的 Seb 大概是全球最懂得如何用 AI 精简人手、让公司效率倍增的领军人物之一。这是我们做过的话题跨度最大的对话之一,Seb 在演播室里的状态好极了。这期节目太棒了,我录得非常过瘾。你觉得怎么样,欢迎来信告诉我:Harry@20vc.com。我希望它成为你每周必听的那档播客。

Harry: 你已到站。Sebastian,你能来演播室太好了,老兄。我们以前录过节目,但这次能当面聊,太棒了。谢谢你来。

Sebastian: 我很高兴来这儿,这期一定会很有意思。

Harry: 老兄,这期会很棒,而且会是你做过最好的一期。你上过那么多节目,我先把话放这儿:在 Anthropic 和 Claude Code 动辄抹掉股市几千亿美元的世界里,价值到底在哪儿?你怎么看?

Sebastian: 你要这么看:创造软件的成本正在降到零。这意味着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时候生成软件,这是一场巨大的变革。早在一两年前看到苗头的时候,我就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

Harry: 如果软件创造的成本在下降,我们怎么判断哪些生意有持久价值、哪些没有?

Sebastian: 关键在于,到目前为止,降到接近零的只有软件生成这一环——准确说是变得极其便宜,还没到零。下一个会狠狠砸到所有人头上的,是数据的迁移成本(switching cost)。

现在的情况是,你的专有数据被困在现有的 CRM 厂商或某个 SaaS 里。你可以在自己的工具里复制出同样的仪表盘、同样的流程,但你的全部数据都存在那边,用的是他们的数据模型、他们的配置。

接下来会有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借助 AI,一键把你在旧厂商那里的全部数据搬到新厂商。这会把迁移成本打下来。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下一个会狠狠砸到所有人头上的,是数据的迁移成本。” "The next thing that's going to hit everyone bad is the switching cost of data."

▍点拨:软件成本归零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SaaS 的真正护城河从来不是功能,而是“数据搬不走”的锁定。Sebastian 把第二块骨牌直接点名:当迁移变成一键操作,锁定逻辑瓦解,估值模型的锚也就没了。

数据迁移成本与 SaaS 估值崩塌

Harry: 这才是 SaaS 真正的威胁降临的时刻。我们请过 Andreessen Horowitz(a16z)的合伙人阿尼什·阿查里亚(Anish Acharya)上节目,他说智能体(agent)会大幅降低换厂商的摩擦。你说的那种迁移,靠的就是这个机制吗?

Sebastian: 完全正确,就是这么回事。这会发生,而且已经在发生了。

Harry: 如果是这样,那些 ERP 厂商、ServiceNow、Salesforce 们,岂不是都应该受到巨大威胁?

Sebastian: 我觉得股市在过去几周已经醒过来了,对吧?这些公司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因为用户有粘性——用了很久,也用习惯了。真正的问题是:它们该按什么估值倍数交易?

历史上软件股的市销率(price to sales)能到 20、30 倍——我不谈市盈率,因为有些公司不盈利,没法比。现在它们跌到 5 到 10 倍。但你看公用事业(utilities)类的普通公司,市销率只有 1 到 2 倍。从这个角度看,它们恐怕还有不小的下跌空间。

看看美国的 Chegg:现在市销率只有 0.2 倍。几年前市场就认为 ChatGPT 基本摧毁了它的生意,估值被打到地板上,收入也在下滑——我上次看的时候跌了三到四成。

Facts 时空复盘

本期录制于 2026 年 2 月,正值“Agent 恐慌”驱动的软件股抛售: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与企业级智能体产品密集落地,市场开始重估 SaaS 的护城河。Sebastian 引用的 Chegg 案例属实——这家教育科技公司市值从 2021 年约百亿美元峰值跌去九成以上,营收连续两位数下滑,市销率确实一度逼近 0.2 倍。但反例同样存在:微软、ServiceNow 等被同一叙事压制的软件龙头,收入仍在增长,估值压缩幅度远小于“向公用事业看齐”的暗示。记录系统到底该值 1-2 倍还是 5-10 倍市销率,截至 2026 年市场仍在激烈拉锯。

Harry: 这些公司也会走到那一步吗?

Sebastian: 我觉得不至于。0.2 倍对其中一些公司来说太极端了。

Harry: 但跌到 1 到 2 倍是可能的?

Sebastian: 是的,我认为会。

大公司会自己 vibe code 吗

Harry: 但我的问题是:现在投资者圈里有个共识——凡是共识都让人警惕——那就是“如果你真以为大公司会用 vibe coding(凭感觉让 AI 写代码)在内部攒出这些工具,说明你从没在大组织里干过”。

这些工具落地时牵扯的权限、层级,决定了大公司不会用 vibe code 的方式去搭关键任务系统,它们会保住那些最大的记录系统(systems of record)。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这么说的时候,你怎么想?

Tips 知识科普

“记录系统(system of record)”指企业中充当某类数据唯一权威来源的软件:CRM 管客户、ERP 管财务与运营、HRM 管人事。它的护城河不来自软件功能本身,而来自“数据搬不走”——历史数据、流程配置、权限体系都长在厂商的数据模型里。本期争论的核心正是:如果 AI 把迁移成本打到接近于零,这条护城河还剩多少。

Sebastian: 不,我理解有人持这种观点,但我不认同。现在的 AI 有个问题:它让我们不停地重复造轮子。你让它写一段代码,另一个人在世界另一头用同样的提示词问同一个 AI,我们还在烧大量服务器算力,生成一模一样的代码。

人们会开始想: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些结果缓存起来?遇到相同的需求,为什么不直接复用现有的开源组件?如果软件变得像乐高积木一样,拼起来就完美适配呢?把现成的东西组装起来,会越来越高效。

这也意味着你说的那些要求——生产可用、安全合规等等——都会变成越来越标准化的积木块。我甚至不确定未来的 AI 还需要写多少代码,它只需要挑几块积木、缝合成你真正要的东西。这同时还意味着对算力的需求会减少。

Harry: 另一个反对理由是:企业软件大约占公司预算的 8% 到 12%。你一看就会想,等等,我们的主业是 X,凭什么要自己造一个 Monday 的复制品、或者随便什么软件的复制品?那不是我们的主业,为什么要把内部资源花在这上面?你怎么反驳,老兄?

Sebastian: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但说来也巧,就在 Claude Code 那件事在 X 上炸开的那个周末,我自己正好在折腾一个项目,我管它叫“盒子里的公司(company in a box)”。

想法很简单,就是做个试验:做一个和 Claude Code 类似的东西,但面向小公司。我搭了一个小工作区:放一个记账模块,就用开源的记账软件;再放一个 CRM,也用开源的;然后在上面架一个 Claude 智能体。

接着我告诉它:帮我把这张发票入账;帮我在这套软件上建一个客户账户。结果跑得非常顺。我只是想验证这个想法。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我也由此看到更多岗位被威胁的风险。今天的小公司通常会请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账,你给他们发邮件:帮我处理一下这张发票;我现在账上还有多少现金;最近的损益表什么样。但现在,开源记账软件上架着一个 Claude 会计,我直接问它:把这张发票入了,帮我查一下余额。效果非常好。

我不是说未来的水管工、电工自己会去 vibe code,绝对不会,他们会买现成的产品。但问题在于,我们今天看到的 ERP 和 SaaS,因为过去写代码太难太贵,个个都是很窄的孤岛,覆盖面有限。未来的赢家很可能恰恰相反,是那种极宽的产品——类似公司版的 Claude Code 那样的服务。

Klarna 的情况不一样,因为这套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公司的操作系统。两年前我们审视 SaaS 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也是我们那时开始关停内部 SaaS 的原因:我们要给 AI 提供最好的上下文(context),上下文越好,它干活越出色。如果你的数据碎在一个个孤岛里——这个 SaaS 里一点、那个 SaaS 里一点,项目管理在这儿、产品定义在那儿、财务又在另一处——你很难喂给它合适的上下文。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必须以 AI 优先、AI 原生(AI native)的思路重构技术栈,把 AI、确定性代码和概率性代码揉进同一套技术栈,让它成为这家银行的操作系统。我认为这就是大企业的未来。当然我们并非完全不用 SaaS——比如我们今天还在用 Slack,它现在是 Salesforce 旗下的公司。

Harry: 你们应该用 Slashwork。那是我们基金自己孵化的。(译者注:Slashwork 为 20VC 内部孵化的协作工具。)

Sebastian: 哦,是吗?太好了,我回头就试试。

Harry: 好用得多。

Sebastian: 好,我很乐意试。

Harry: 是我们自己孵化的。

Sebastian: 太好了。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大公司并不需要什么都重新发明一遍。我不认为水管工公司会自己造,也不会去 vibe code,这不是重点。我认为他们会买一个长得像 Claude Code 或“盒子里的公司”那样的现成产品。

Harry: 完全懂。这就是复合创业公司(compound startup)的逻辑——不用和 50 家供应商集成的种种好处,我完全同意。但智能体不就把这事变简单了吗?智能体会让数据在第三方工具之间迁移容易得多。我们回头看会觉得:当初以为必须自己拥有每一个环节,这想法太可笑了。

Sebastian: 对,你说得完全对,事情就会这样发展。

Harry: 但如果真是这样,既然智能体能更轻松地在不同产品之间搬数据,你为什么还要全部自己 vibe code、全部自己造?

Sebastian: 这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公司。如我所说,如果你是水管工公司,也许 Claude——或者说 Anthropic——会直接提供一整套方案,也许会有别人基于 Claude 做出这种“盒子里的公司”体验。这部分我认为还是未知数,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Inverse 反向思考

迁移成本下降是把双刃剑。它让在位 SaaS 容易被替换,也让在位者能更容易地把客户数据吸进自己的 AI 层——Salesforce 们同样有能力“帮”你把数据留在它的体系里。而且大企业的采购惯性、合规审计与责任归属不会因为技术可行而消失:生产系统出事时要有人背锅,这正是“没人因为买 IBM 被开除”的现代版本。值得注意的是,Sebastian 自己也承认 Klarna 至今仍在用 Slack。

客服 AI 为什么必须自研

Harry: 客服这个品类我一直想不通——过去 15 个月有 14 家公司融了超过 1 亿美元,还有一堆现成的在位者。我和 Navan 的 Ariel、Airwallex 的 Jack 聊,他们都在自研。你们也在自研客服系统,对吧?

Sebastian: 我们是最早的一批。2023 年我就宣布过,我们的 AI 客服已经干完了相当于 600 个客服专员的工作,当时引起了很大关注。不过媒体总爱把这类故事简化——真相是,那时我们的 AI 客服只处理很简单的问题:“我付过 Klarna 的钱了吗?”“付过了。”“好的,谢谢。”这显然不难。

像我们这样的大公司,日常就是在改进产品,目的之一就是减少用户来问“这东西坏了”“我不懂该怎么操作”的次数——你本来就希望产品好到没人需要来问。所以我们一直在努力减少客服来电。

当年唯一让我震惊的是:我们上线过那么多产品改进,从来没有哪个改进能在一夜之间消掉相当于 600 个客服专员的工作量。好在这些人不是我们直接雇的,他们属于外包客服公司,只是转去服务别的客户了——那次没有人因此失业,但对我们仍是开眼界的一刻。

而且你走在这条路上就会发现:不管是 AI 还是人类客服,要把问题答好,都需要尽可能多的上下文。上下文在哪儿?在你软件的源代码里。Klarna 怎么计算利息?我们可以写一份文档,但真相在源代码深处——利息究竟怎么算,只有那里有准确答案,文档可能并不准。

所以你做着做着就会意识到,客服不只是“找个能答问题的智能体”那么简单。迟早你会希望它去读源代码,向客户解释产品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你会希望它拿到尽可能多的上下文,给出正确答案。到这一步你就明白了——至少我们的结论是——这东西没法买现成的,因为它实际上已经成了我们技术栈的一部分。

Tips 知识科普

Sebastian 提到的官宣,指 2024 年 2 月 Klarna 与 OpenAI 合作发布的 AI 客服助手:上线首月处理约 230 万次对话,号称相当于约 700 名全职员工的工作量(本期中他的口径是 600),覆盖 23 个市场、35 种语言,平均处理时长从 11 分钟降到 2 分钟。这是企业级 AI 客服最早的大规模公开数据点之一,也是“Klarna 用 AI 换人”这个媒体叙事的源头。

Harry: 是不是每一家技术驱动的大公司,最终都会自研客服系统?

Sebastian: 我不确定,我觉得不会。显然,对 Klarna 来说正确的做法是早动手,弄清楚这项技术能做什么、能把我们带到哪儿;随着时间推移,这会构成对没这么做的在位者的竞争优势。但很多在位者显然会去采购出色的 AI 客服方案,缩小和我们的差距。所以谁知道呢,走着瞧。但在我们的情况里,必须自研这一点非常清楚。

“替代 700 个客服”之后:误读与客服的 Uber 模式

Harry: 你当初说那话的时候,标题太炸了——“Klarna 的 Seb 用 AI 替代了 700 个客服”,引起轩然大波。我的问题是:你觉得这对你是伤害大还是帮助大?作为做营销出身的人,我反而觉得帮了你——它把你归进了“AI 优先 CEO”的阵营,而上市公司 CEO 里没几个人在这个阵营。

Sebastian: 是的,但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还有一点我们后来也意识到了:作为波兰裔(译者注:Sebastian 生于瑞典,父母为波兰移民),我在变化来临的时候会非常冷静甚至冷峻地看待它——好吧,这事正在发生,世界要迎来巨变,那我该怎么适应?怎样把它用到最好?肯定会有大量好事,也会有不少坏事。

当初宣布的时候,显然有些人对我们很生气:你们因为 AI 裁员。有人确实愤怒。我尊重这种情绪,也理解为什么。所以几个月后,我们也试着出去讲了另一面的故事。

Harry: 你们想把人招回来。

Sebastian: 不,不是那样。我认为是彭博(Bloomberg)改了标题,然后就被误读了。我们后来想表达的是:随着探索深入,我们发现——说实话,如果 AI 能做客服,那它就是便宜的那一档客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那种,因为它便宜又简单。

但历史上一直如此:工厂开始生产廉价服装、廉价家具之后,人们反而开始欣赏匠人手作——匠人咖啡、匠人家具。所以我们说,未来的 VIP 体验是人与人的连接、是关系。我们是真心相信这一点的。

所以我说,我们要把客服从“成本控制”的定位里拽出来——我在内部也挑战过这件事:过去对成本的关注过头了。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让客服成为 Klarna 人性的一面,确保每个想要真人连接的人都能得到。未来的 VIP 服务就是:我不是只在和机器打交道,我在和一个人打交道。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我们想传递的信息。

Harry: 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但恕我直言,老兄——这话听起来有点硅谷式理想主义。

Sebastian: 也许吧。

Harry: 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客服岗位往往是干一两年就走人的地方。你真正想要的是那种贴心的服务者:Seb,我知道你家里有几个孩子、你常去哪儿旅行——我为你和太太的情人节旅行挑了三家餐厅。那才是真正贴心的智能体或者人。

问题是大多数人做不到那样,要做到需要培训和成长。而大多数低技能劳动——比如低水平的社交媒体营销、内容生产——会被侵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吗?

Sebastian: 对,你说得对,这正是我们开始改变的原因。有件事我们做得非常成功,现在正在铺开:以前那些客服,哪怕是外包公司的,我们和他们其实没有真正的关系,不知道他们是谁——有些人很棒,但总体来说如你所言,参差不齐。

所以我们想,怎么做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们搭了一个自己的“Uber 模式”:直接从用户里招人。那些最热情的、住在乡村地区的用户,我们问他们:你想不想兼职做我们的客服?就像有人下班去开 Uber 一样,他们可以上线为 Klarna 的客服工作。

这些人是我们最忠诚的用户,热爱我们的产品,对 Klarna 里里外外都熟,现在靠做客服赚外快。这些互动的 NPS(净推荐值)和客户满意度直接爆表。所以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改变,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尝试的方向。

只是这事在彭博那篇报道里很难讲清楚——我不怪记者,原文其实相当平衡,也试图描述这一点,但标题变成了“他们在把 AI 撤回来”,然后整个媒体马戏团就开演了:“Klarna 宣布撤回 AI。”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Facts 时空复盘

文中“改标题”的报道指 2025 年 5 月彭博对 Sebastian 的采访:Klarna 在 AI 客服之外重新强调人工服务与品牌温度,被大量媒体转述为“Klarna 撤回 AI、重新招人”。对照后续事实:Klarna 并未放弃 AI 客服,而是在 AI 之上叠加了文中所说的“Uber 模式”人工层;2025 年 9 月的上市招股书中,AI 驱动的效率提升(人均收入大幅上升)仍是核心叙事。“撤回 AI”与事实的偏差,本身就是本期主题的一个现实注脚。

Harry: 可真相是,现在没人读文章了,大家只读标题——“Klarna CEO 预言金融业的终结”。

Sebastian: 是啊,昨天我还在 X 上看到有人写“一家像 Klarna 的公司将推出房租先买后付”——是“像 Klarna”!其实是另一家公司。

但大家看不到这个区别,传着传着就成了“Klarna 要给房租做先买后付”。突然之间我们上了所有媒体,电话都被打爆了。我只能说:我们能怎么办?这根本不是真的。

劳动力替代:站在达里奥这一边

Harry: 我记得有篇文章管我叫“前青少年(former teenager)”。我心想,这个词覆盖面可真广——我和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都是“前青少年”。行吧,我认了。

前阵子我和团队开会,我们的工作是找到价值、投资伟大的公司。我说:凡是按席位(per seat)收费的,我们不投;我们要投的是替代人力的东西。劳动力替代(labor displacement)才是我们的投资方向——这是唯一能让我们拿回足够回报、让基金成立的路。你觉得这公平吗?

Sebastian: 不幸的是,我认为这事真的会发生。我觉得达里奥(Dario Amodei,译者注:Anthropic CEO)是少数愿意公开站出来说这话的人之一。很多大公司高管开始紧张了,他们看到谈这个话题的负面反弹,于是开始描绘另一套说辞。

但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更站在达里奥这一边:我想诚实地说,我认为一场非常大的转变正在到来。同时我也更像埃隆(Elon Musk)那一派:它可能带来人类的黄金时代——AI 承担更多工作,更多人能享受生活、做别的事,社会会更富足。

这并非不可想象,完全可能是正面的结局,而且我认为概率不低。所以我骨子里仍是乐观主义者,但短期内会发生什么,我想做个现实主义者——这中间会有大量动荡。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更站在达里奥这一边。我想诚实地说:我认为一场非常大的转变正在到来。” "I'm more in Dario's camp. I want to be honest about the fact that I do think there's going to be a very big shift."

▍点拨:当多数上市公司高管对“AI 替代人力”闪烁其词时,Sebastian 选择站在 Anthropic CEO 达里奥·阿莫迪一边,公开承认冲击。这种坦诚有代价(媒体、员工情绪、舆论反弹),但也让他成为资本市场上的“AI 叙事代言人”——Klarna 上市时的估值故事,相当一部分就建立在这个人设上。

2015 年的转折:数字财务助理

Harry: 当初你说 Klarna 用 AI 替代了 700 个客服专员。以你今天知道的回头看,有什么是你当时不知道、希望当时就知道的吗?

Sebastian: 没有。

Harry: 没有任何你看到的事让你改变过想法?

Sebastian: 你知道吗,Harry,2015 年我和管理团队坐下来开过一次会。当时我们和 Stripe、Adyen 已经缠斗了五年,而且正在输——他们把我们打得节节败退。Adyen 刚签下了丹尼尔·埃克(Daniel Ek)的 Spotify,就是我的邻居。我心想:完了,这场结账大战、支付大战,我们赢不了了,算了吧。

于是我们问:作为一家公司,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团队坐下来讨论:银行业的未来是什么?我们说,银行业的未来是某种数字财务助理:早上把你叫醒,告诉你“我查了你的房贷,你多付得离谱,我已经帮你重新谈好了利率,所有文书我都办妥了,你只要说个‘好’,每月省 50 镑”。这就是零售银行的未来。这是我们在 2015 年说的。

那这对 Klarna 意味着什么?我们说:那就让我们成为那个数字财务助理,成为帮你省时省钱的那个人。从那以后,方向就再没变过。显然,我没有预言到 ChatGPT,没有预言到这一切。但“我们要成为数字财务助理,而 AI 正是实现它所需要的技术”,这一点在过去十年里对我清晰得像水晶。

我一直在沿着这条路跑。对我来说这就像自动驾驶:我们都知道它会发生。起初是巨大的炒作,每天看新闻都觉得“天哪,明天就来了”,人人都在投钱,疯狂至极;然后炒作退去。但以前别人问我怎么看自动驾驶,我总说:它会发生的,我女儿这辈子不需要考驾照。

银行终局之争:Revolut、Robinhood 与 Nubank

Harry: 你觉得你的位置最有利吗?看你的切入点和在价值链上的位置——Revolut 难道不比你更有战略优势,成为那个数字财务助理吗?

Sebastian: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很喜欢 Revolut,尼克(Nik Storonsky,译者注:Revolut 创始人兼 CEO)是个很棒的人,公司也了不起。

Harry: 尼克是我采访过最强的 CEO,但我也有点怕他哪天会杀了我。

Sebastian: 我喜欢尼克,他很了不起。我一直觉得和他暗暗较劲,我想他对我也有同感——我们有个共同朋友,经常聊这些,挺有意思。

但关键是:Klarna 在全球有 1.1 亿客户,Revolut 现在是 6,500 万。按客户数我是他的两倍,但用户的参与度还不如 Revolut 高——人们用我们的频次更低、场景也不同。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把 Klarna 从“偶尔用一次的支付工具”变成“高频互动的银行服务商”。这个转型进展得非常好,而且在加速,用户采用我们银行服务的速度非常快。

Harry: 你看 Robinhood 吗?弗拉德(Vlad Tenev)上过我好几次节目,他很惊人——有 11 条业务线,每条收入都超过 1 亿美元。从入口级产品(对你是先买后付,对他是高频交易)长成全能银行服务商,我认为这是教科书级的模式。你会看他、从中学东西吗?

Sebastian: 当然,绝对会。但我们各自的入口不一样。Revolut 某种程度上是侨民起步的:我在欧洲到处跑,用这个换汇更划算;或者我炒加密货币——那是他们的早期用户画像。Robinhood 是“我爱交易”。Klarna 很不一样:我们的用户是“我在网上购物”。

我们的女性用户多于男性,品牌气质也完全不同。我更愿意把 Klarna 看成一个生活方式品牌,一个数字版的美国运通。这就是我对 Klarna 的定位。

这些成长中的金融科技公司——我和 Nubank 的大卫(David Vélez)从很早期就认识,还有个好笑的故事:他刚离开红杉、去巴西创业的时候,我正好去巴西见他,我们聊银行业的未来,聊得特别好。

然后他给我发了封邮件:“Sebastian,我要创办一家新公司,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做顾问?”我说:“抱歉,我实在没时间。”就这样我错过了太多——我本来可以成为那里很棒的天使投资人。但人生就是这样。

Harry: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不过说实话,我可不为你哭。

Sebastian: 不不不,好吧。我想也没人会为这事为我哭,我自己躲被窝里哭就行了。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金融科技公司现在都真的做大了——Revolut 很大,Klarna 很大,Nubank 也是。我们只是各自从稍微不同的角度切进来。

真正被威胁的主要是那些在位者。当然,我会和 Revolut 部分重叠竞争,这已经是事实。但你看,他们在罗马尼亚很大——按用户数算可能是他们第二大市场——而罗马尼亚对我根本不是个大市场,我在别的市场很大。我们各自的版图是不同的。

那我们在吃谁的份额?巴克莱(Barclays)、富国银行(Wells Fargo)、第一资本(Capital One)——这些才是我们的猎物。所以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多大冲突,丢客户的更多是传统银行。

Facts 时空复盘

文中数字与公开报道的量级口径对照(截至 2026 年初):Revolut 用户约 6,500 万、2025 年底二级市场交易估值约 750 亿美元;Nubank 市值数百亿美元、数倍于 Klarna,2026 年初获美国监管机构有条件批准银行牌照——即文中所说“刚拿到美国牌照”;Klarna 则以约 150 亿美元发行估值上市。三家的体量排序(Nubank、Revolut 高于 Klarna)与用户排序(Klarna 最多)恰好倒挂——这正是 Sebastian 所说“参与度还不如 Revolut”的财务表达。

Harry: 你提到 Nubank 和大卫——我喜欢大卫,他是个传奇。显然他们刚拿到美国的银行牌照,正非常激进地筹划美国市场。美国是你的主战场吗?

Sebastian: 是的。这还是要回到 2015 年那个判断:金融服务的未来是数字财务助理。那接下来的问题是:谁会参与这场角逐?Klarna 凭什么有机会?这两个问题我们必须回答。

我们说,会有三类公司参与:科技公司——Google、亚马逊、苹果;金融科技公司——Revolut 们(当时 Revolut 甚至还没成立,但我们知道会有新玩家进场);还有银行。那我们要在这场大转型中赢,关键是什么?

第一,全球化。当时我们还没进英国,如果只在北欧和德国大,就不具备赢下这场转型的规模。全球化就意味着美国——不在美国做大,你就是不够大,风险是会被某个美国公司收购。所以拿下美国对我们来说是最高优先级,最高优先级。

第二,数据。我对客户了解得越深,就越可能给出那种“你路过时记得买束花”式的建议。我们和 Revolut 以及其他人的关键差异是:我们有自己的支付网络。就像美国运通,我们有自己的清算轨道(rails)。

你每次用 Klarna 购物,轨道上流动的信息不只是金额,还有你买的具体商品——我们有完整的数字小票。我们知道你在丝芙兰(Sephora)消费了,还知道你在丝芙兰买了什么化妆品。好处是:当我要给你的消费和日常财务提建议时,我掌握的信息丰富得多——“这副隐形眼镜买贵了,那边更便宜”,诸如此类。

所以我们说:对客户的深度理解非常非常关键,数据会非常非常重要。总结下来是三样:全球化、深刻理解客户,以及信任和品牌——建立一个人们能认同、有情感连接的品牌,而不只是个工具,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Harry: 抱歉,我有点想不通。我是个自豪的欧洲人,但当我看欧洲新银行(neobank),再看 Chime、Dave、Current 这些美国选手——和 Revolut 现在的市值(或者说最新一级市场估值——你是上市公司 CEO,你知道这两者差别很大)比起来,它们全都不值一提。既然美国是焦点,为什么美国本土选手的表现这么乏善可陈?

Sebastian: 部分原因是美国的竞争更强。你在美国打开美国运通的 App,和欧洲版比,那边好得多;摩根大通(JP Morgan)的 App 也明显更好。美国的金融机构就是更强。

于是挑战者只能找一些刁钻的入口,比如大额放贷——然后一头扎进大量次级贷款里,亏得很惨。人们很难找到那个入口。

但我们在美国有 3,000 万用户——准确说大概是 2,800 万,很快会到 3,000 万。我们的卡在美国的增长非常快。

Harry: 所以你的核心命题是:能不能把这 3,000 万先买后付用户转化成主账户客户?

Sebastian: 是的。我们在美国发了卡。我得小心措辞,因为新财报下周才发布,我只能用 Q3 的数字。如果我没记错,几个月内我们在美国就有了两三百万活跃持卡用户。我们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把先买后付用户转化为完整银行关系客户。

Harry: 完全明白。看 Nubank 和 Revolut 都在激进进军美国,如果让你押注谁会做得更好,你押谁?

Sebastian: 好问题。我想我得押大卫。

Harry: 哇,为什么?

Sebastian: 因为尼克现在的挑战可能是铺得太开——他想拿下全世界:迪拜在上线,印度在上线,到处都在上线。银行业不是标准科技公司,它很难。所以我会怀疑他是不是带宽不够用了,我觉得这更冒险。

大卫至少更聚焦一点:他在巴西有非常坚实的根基,在那里赚了很多钱;墨西哥和其他市场也长得不错。如果再做美国,那只是再多一个大市场。这很不一样——尼克现在摊得太薄了。

上市公司 CEO 与那次“太顺利”的董事会

Harry: 问你个问题。你前面提到和 Stripe 的竞争。你现在是上市公司 CEO 了,我就直问了,你可以无可奉告:我认识很多上市公司 CEO,我从没见过一个开心的,一个都没有。你作为上市公司 CEO 开心吗?

Sebastian: “开心”是个很强的词。不算,但你看,对我们来说:这么多年下来,股东这么多、员工这么多,到了某个阶段,上市其实反而更简单。我们本来就在按季度发财报——我们是一家银行。所以从我们的角度看,差别说实话没那么大。现实就是这样。

当然,如果我能 100% 拥有这家公司、保持私有,我会更乐意。但那不是现实。

Harry: Stripe 的约翰和帕特里克(John & Patrick Collison)作为私营公司,是不是有你没有的优势——能投资长期、投研发、不用那么虔诚地盯着下个季度?

Sebastian: 历史上是的。但因为 AI,这一点已经变了。我清楚记得那次董事会:我们把 2015 年就定下的计划端出来——走向全球,在每个国家赢得客户;一旦拥有这些客户日常消费的爱与信任,就往深处做,提供更多银行式服务,提高单客户收入。

那次董事会很有意思。我们说:好了各位,这次真的要干了——我们要正式启动从“单笔支付客户”到“银行”的转型。我们要上线点对点转账(peer-to-peer),要上线股票交易(这事已经泄露给媒体了),要做当时还没有的一大堆银行服务;要做大卡业务、做大余额和存款,还要做国际汇款,所有这些。

董事会看着这份计划说:嗯,这种转型可能很难,它会改变这家银行的性质。我们讨论了一番——这可真是“有见地的补充”,谢谢董事会。

“这可能很难。”——废话,当然难。但有意思的是,我走出会议室就在想:咦,怎么这么顺利?怎么就过得这么轻松?哦,我知道为什么了。

Harry: 因为说得通嘛。

Sebastian: 哦对,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Harry: 为什么?

Sebastian: 因为通常情况下,CEO 到董事会上说“我们要做这些新服务、要上线这些新东西”,紧接着就是“所以我要增加 1 亿美元的投入和成本”——以我们的体量来说。但这次我给董事会看的预算里,我没要一分钱。

Klarna 一直在收缩:我们曾经有 6,000 多、接近 7,000 人,现在不到 3,000 人。做所有这些事情,我没要一分钱的追加投入。原因是我看到了 AI 的加速度,我知道我们可以在现有组织上把所有这些东西交付出来。

我们从 7,000 人降到 3,000 人以下,缩了 50%,其中绝大部分是正常自然流失。2020 年那会儿我们做了一小轮裁员,但和后来发生的相比数字并不大。这就是董事会决策起来容易的原因——我没要一分钱的投入。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我们曾经有 6,000 多、接近 7,000 人,现在不到 3,000 人。做所有这些事情,我没要一分钱。” "We used to be 6,000 or over 7,000 people, and we're now less than 3,000. And I didn't ask for a single dime to do all this."

▍点拨:这是本期最有杀伤力的一帧:产品线扩张(点对点转账、股票交易、发卡、国际汇款)与组织减半同时进行,董事会全票放行。AI 时代“增长”与“增编”第一次被解耦——预算案里不出现新钱,是任何董事会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从 7,000 人到 3,000 人

Harry: 到了 2030 年,你有多少员工?

Sebastian: 肯定更少。

Harry: 2,000?

Sebastian: 不,很可能比那还少。

Harry: 不会吧。

Sebastian: 会的。但听着,还是那句话:关系是替代不了的。

Harry: 2035 年我们再做一期节目,到时候 Sam 就是公司唯一的员工了。(译者注:原文如此,语境是调侃 Klarna 将只剩极少量员工。)

Sebastian: 对。对我们最重要的是关系。比如我们和商户、零售商的关系,都是本地化的——我在波特兰有人对接耐克(Nike),在中国有人对接希音(Shein),在阿姆斯特丹有人对接 Adyen,等等。我们在 50 多个地方都有人。AI 不会动这些岗位,这是刚需,非常重要。

和合作伙伴的关系如此,客服也一样——我仍然坚持认为,提供真人的连接是至关重要的。这些岗位会保留。但其余的部分,肯定会更小。

我们正以每年约 20% 的速度自然缩编——员工平均干五年左右离开,这很自然。我们说得非常清楚:不再新招。偶尔我们也会零星招一两个人,媒体又炸了:“哦,不是真的,你看,他们在招人。”拜托,是的,偶尔会这里那里招一个。但你去 LinkedIn 上看看这家公司的数据洞察,就能看到它在收缩。

关键是:我们缩了 50%,但我们对员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承诺。我们说:这意味着我们要用少得多的人做多得多的事,这会创造更多利润,而你们会分享这些利润。同一时期,我们员工的人均薪酬涨了将近 50%。我们把很大一块钱还给了员工,这给了他们安全感:他们知道,经历这场 AI 转型、用上这些新工具,自己也能分到收益。

Value 价值视角

用芒格的激励框架看这套组织设计:裁员 50% 的同时人均薪酬涨近 50%,本质是把 AI 释放的利润率在股东与员工之间重新分账——留下的人既是效率的来源,也是效率的受益者,离职意愿被显著压低。这比画饼式的使命驱动诚实,也更可持续。需要注意的边界:靠自然流失缩编意味着岗位结构被动决定,公司失去了对“哪些能力该留下”的主动选择权——这是这套模式的隐性成本。

SBC、印钞机与传统银行的命运

Harry: 问个怪问题:你怎么看现在 SBC(股权激励,stock-based compensation)的状况?OpenAI 给得极其激进——理由也很直白:Sam(Altman)反正没有股份,稀释关他什么事?埃文·斯皮格尔(Evan Spiegel)则是 SBC 的教父,数字高得吓人。你怎么看?

Sebastian: 对比美国公司和欧洲公司,差异一目了然:美国公司的 SBC 大概是欧洲的 5 到 10 倍。Klarna 从这个角度看是欧洲公司,起点很低;后来我们提高了,因为要留住人才——今天的人才可以轻松在美欧之间流动。

但还有一层:科技(tech)和金融(FIN)这两个行业,一直享受着一种特权——你做出一个服务,切换成本极高,客户想换也换不了,于是你就有了一台印钞机,日子很甜。然后你盖园区,在办公室里打排球,吃免费午餐,靠着地下室里那台印钞机的战利品过日子。但正常的生意不是这么运转的。

你要是做零售、开餐厅,每天早上醒来都得问自己:怎么把对的产品摆到对的顾客面前、把他们引进店、让他们满意地掏钱?你每天都得操心这个。所以接下来对金融业和科技业会是一次残酷的觉醒:我们所有人都得每天早起,拼命把客户服务好,日子不会再是过去那样。

股权激励也一样:过去那些做法,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合理,有多少只是战利品的分肥?我认为有一定比例就是分肥;当然也有合理的部分——有些人确实能带来巨大的差异。两者之间要有个平衡。

Harry: 现在有大量优秀的 CEO 在围攻传统银行。到 2035 年,BNP(法国巴黎银行)、ING 这些会怎样?

Sebastian: 这又要回到 2015 年我们的结论:会分化。有意思的是,高盛(Goldman Sachs)的所罗门(David Solomon)当年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做了 Marcus。

但上市公司的问题来了:2021 年金融科技什么都贵、估值满天飞的时候,Marcus 是高盛做过的最棒的事;可一旦风向反转,所罗门就很难为 Marcus 辩护了。问题是 Marcus 需要五到十年才能完全成熟,而上市公司很难扛住这个。

我不知道,也许所罗门不同意,觉得他做的是对的、该改就改。但在我看来,他应该咬牙坚持下去。杰米·戴蒙(Jamie Dimon)现在也在做新银行,正在进场,只是晚了些。

所以你会看到不同的银行走向不同的路:有些会自我革新,变成新银行、技术驱动、用 AI 重塑自己;有些不会,然后就这样凋零——行业颠覆历来如此。这取决于那些金融机构的领导力。

Tips 知识科普

Marcus 是高盛 2016 年推出的消费金融品牌,高峰期放贷数十亿美元,但持续亏损;2022-23 年高盛战略收缩,Marcus 停止新增贷款、陆续剥离业务,所罗门在股东压力下基本放弃了零售银行野心。Sebastian 用它说明上市公司做长期转型的难处;对照之下,摩根大通的戴蒙选择以 Chase 的数字化(英国数字银行等)“晚进场但带主力”。两条路径孰优,目前都还在验证期。

估值泡沫的教训与红杉往事

Harry: 你刚才说 2021 年高估值、高价格。我记得你们做到 450 亿美元估值的那一轮——领投的是软银(SoftBank),对吧?

Sebastian: 不完全准确,这也有点被媒体带歪了。不过是的,确实有一些股份是按 450 亿成交的。

Harry: 对。以你今天知道的,你庆幸做了那一轮吗?有什么会做得不一样?

Sebastian: 好问题。处在那种高速增长期,有一件事要盯紧:你的估值倍数扩张是不是比收入增长还快。如果收入涨得比倍数快,你大概没事;但如果开始反过来——倍数扩张快于收入增长——长期看就可能是问题。

所以今天我也许会更谨慎,尤其是在招聘上。前几个季度还在高速招人,几个季度后就不得不宣布裁员,这对我来说非常难过和艰难。那件事我觉得本该预见到、本该更谨慎。

Harry: 你前面提到那次董事会——扩张计划过得挺轻松。你的董事会很强。我不是要聊别的,就说那种艰难的董事会场面:迈克(Michael Moritz)会发火吗?

Sebastian: 不,他不会。“发火”这个词不属于迈克。要是他真发火,我会吓死。其实他不发火反而更让人发怵——他是失望。

Harry: 抽离(disengaged)才是最可怕的。

Sebastian: 对,你最不想从迈克尔那里看到的就是抽离——那是最大的警报信号。

Harry: 他有没有躺在地板上装睡过?我是说,他太了不起了,我非常爱他,他真的棒极了。

Sebastian: 但你显然会非常在意,要确保他是投入的。

Harry: 能说说吗?你和他共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用最善意的话说,你就像他的“天选之子”。

Sebastian: 我和他共事太多年了。我们是怎么开始合作的,故事还挺好笑:当时红杉(Sequoia)有个叫克里斯·奥尔森(Chris Olsen)的人——很棒,现在还是我朋友——他发现了在斯德哥尔摩的 Klarna。

Harry: 他后来创立了 Drive Capital,对吧?

Sebastian: 没错,就是他主导了对 Klarna 的投资。当时有个故事:斯德哥尔摩有个和红杉有点交情的人,我跟他聊:“你觉得红杉会有兴趣投 Klarna 吗?”他说:“不可能,永远不会。”我说好吧,那我们就只聊欧洲的基金,反正也够不着。

但我还会在 Google 地图上看沙山路(Sand Hill Road),做梦都在想:我有没有机会和这些人共事?然后突然有一天,我的手机响了,一条消息:“我是红杉的 Chris Olson。”我的天,我心想:来了。

这就像约会,对吧?我不能马上回电话,得等三天再回,不能显得太急切。我就坐在那儿数着小时。

Harry: 对,就是这样。

Sebastian: 后来我回电话给克里斯,约了见面,他们非常兴奋,我们立刻就想和红杉合作——在我们眼里他们就是最好的,我们认为这对公司是巨大的品牌背书。

要知道那时候,丹尼尔·埃克的 Spotify 拿走了所有的技术光环,斯德哥尔摩的工程师都想去 Spotify;Klarna 只是个无聊的账单公司,人们都不知道那是啥。所以我们需要技术信誉,红杉能给我们这个。

后来红杉决定投资,克里斯飞到斯德哥尔摩——我们之前已在伦敦一次酒店早餐上见过迈克尔。克里斯做了一场漂亮的演示:这是苹果那帮人在车库,这是 Google 那帮人在车库,而这是 Klarna 这帮人——你们会成为下一个 Google。我们坐在那儿心想:天哪,我们要成为 Google 了,全都信了。

但过后我觉得不对劲:我们得表现得傲一点,不能就这么全盘吞下,然后说“好啊好啊,求合作”。

所以当克里斯讲完、正要离开房间时,我说:“嘿,克里斯,就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真的是下一个 Google,那为什么今天红杉合伙人里只有你一个人飞到斯德哥尔摩来了?”克里斯看着我说:“哦,很抱歉,其他人实在来不了。”云云。你要记住:他们当时投了——1 亿美元估值,拿 25% 的股份。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如果我们真的是下一个 Google,那为什么今天红杉合伙人里只有你一个人飞到斯德哥尔摩来了?” "If we are genuinely the next Google, how come you're the only one from the Sequoia partnership that's here in Stockholm today?"

▍点拨:一句反诘,换来 20 秒后莫里茨亲自来电并加入董事会。这是创始人面对顶级 VC 的稀缺性姿态:被追捧时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表现得太想要。

Harry: 他们拿了 25%?

Sebastian: 对,1 亿美元估值,那就是最终成交的条件。克里斯进了电梯——20 秒后,真的太神了,20 秒后我的手机响了,是迈克尔·莫里茨。他说:“嘿,很抱歉我没能参会。如果我们最终做成这笔投资,我会加入董事会。”

就因为我那句有点狂妄、不那么“瑞典式谦虚”的话,我们真的把迈克尔请进了董事会。从那以后我就和迈克共事、了解他。人们不理解迈克的一点:要真正懂一件事,你得钻进每一个细节里、读海量的东西——他就是这样。

但更厉害的是,有时候我觉得他能把这一大团信息,不假思索地就指出“这个重要”,瞬间抓住要害。我接触的人里,没人在这个层面比得上他,他就是个天才。

2019 年夏天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不知道他为什么打,当时我们进美国已经几年了,毫无起色,业务不动弹。而澳大利亚 Afterpay 的尼克(Nick Molnar)开始在美国把先买后付做起来了。迈克尔突然就打来电话:“Sebastian,机不可失。如果现在不做美国,就永远不用做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说得太准了,正中要害。我立刻放下一切:我们必须赢下美国。接下来两年我 100% 扑在这上面。

Facts 时空复盘

红杉当年以 1 亿美元估值拿下 Klarna 25% 股份,约 2,500 万美元。到 2021 年 456 亿美元估值高点,不考虑后续稀释,这笔投资的账面回报约 450 倍;即使按 2025 年 9 月 IPO 约 150 亿美元的发行估值计算,也仍有约 150 倍。这段往事被反复引用来论证顶级 VC 的品牌与董事会价值——本期中莫里茨 2019 年那通“现在不做美国就永远没机会”的电话,就是这种价值的具体形态。

Harry: 红杉真的能为一家公司改变结局吗?

Sebastian: 在我看来,是的。我在那里合作过的所有人都让我印象深刻。现在还有新一代合伙人——索尼娅和安德鲁他们(译者注:Sonia、Andrew,按转录照录,红杉新一代合伙人)——真的很厉害。

Harry: 还有帕特和阿尔弗雷德(Pat Grady & Alfred Lin)。

Sebastian: 对,他们都很棒。

先买后付是门烂生意吗

Harry: 说到产品扩张,你提过 Afterpay 和先买后付。天哪,我说这话要惹麻烦了:我很高兴听到你们从纯 BNPL 往外走——这岂不是证明,当年说“放贷是烂生意”的人是对的?

Sebastian: 拦丁?那是什么意思?(译者注:Sebastian 把 lending(放贷)听成了 landing。)

Harry: 就是,BNPL 是门烂生意。

Sebastian: 为什么会是烂生意?

Harry: 哦,靠 BNPL 很难做出 200、300 亿美元的生意,消费信贷很难赚大钱。

Sebastian: 哦,消费信贷。好,明白了。

Harry: 你知道,创业公司来给我推消费信贷项目,我都是直接拒的。

Sebastian: 你看,大家会说:哇,他现在真敢说了。我对这事的看法是:20 年前我们创办 Klarna 的时候,想法很简单——为什么不把这些银行产品搬到线上、做得更好?要知道 2005 年,银行的互联网服务全是垃圾。

Harry: 所以你们的出发点就是:那些全是垃圾。

Sebastian: 对,就是这样,全是垃圾。我们就想把银行做的那些事搬到线上,做得更好。我们做到了,而且很成功。很多人不知道:我们第一轮天使投资只融了 6 万美元,花了 3 万,然后就开始盈利了——从 2005 年到 2019 年,我们一直是盈利的。

我们连续将近十年高增长且盈利,还因此拿过奖:瑞典历史上只有两家公司有过这么长的“高增长+持续盈利”记录。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坐着看损益表(P&L),突然看到一行:“这是什么?糟了,是滞纳金(late fees)。”那是一大条收入线。我心想:这长期不可持续。

从那时起我开始想:我们实际上在做放贷,这意味着什么?对消费者的财务生活意味着什么?当时我有两个选择:要么卖掉这家公司——“糟糕,我们在利息和滞纳金上赚得太多了,换条路走”;要么留下来改变它。我的一位联合创始人就是在那时离开的。但我说:不,我要留下来,把这个改掉。

我意识到,先买后付的信贷产品比信用卡健康。信用卡是把你整个月的消费都挂上去,然后银行想方设法让你循环计息(revolve)——你滚出几千镑或几千美元的余额,付很高的利息。

我记得我在汉堡王(Burger King)打工时,刷卡机上还有“按 1 借记,按 2 贷记”的选项。后来这个选项去哪了?银行不喜欢它——如果你走借记通道,月底账单就小得多,你就不太可能循环借贷,银行就赚得少。所以他们把借记按钮拿掉了。

我说:不,我们把它加回来。Klarna 的卡就是“按 1 借记”——我们 20% 的交易走借记;剩下的走信贷,但都是免息、固定分期、不搞循环——循环贷我们已经取消了。取消循环贷让我们放弃了 1 亿美元的收入,因为我们以前在北欧做过,后来拿掉了。

我们甚至一度在英国完全不收滞纳金,但发现那也不好——有些人反而过度透支了。所以还是得有一点费用,让逾期有点后果,我们把它加了回来,但要注意不能在这上面赚太多。就是找平衡。

这些年我们迭代出了一个自认为比信用卡更好的模式。如果十年后,用信用卡的人变少、用借记卡的人变多、偶尔用用先买后付,我认为那是个更好的社会。这就是我们在推的事,而消费者现在也喜欢这样,他们用行动奖励我们、认同我们。

这不等于我们就不做信贷了——不幸仍会有人过度透支,你得警惕,得在他们陷入困境时帮他们。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门难做的生意,它是一家银行,你必须对这些事保持敬畏。但总体来说,我们提供的产品比银行的传统产品更好。

Value 价值视角

主动砍掉 1 亿美元循环贷收入、把“借记按钮”加回来,是巴菲特会欣赏的那类决策:用短期利润换信任资产与监管安全边际。消费信贷的暴利历来建立在客户的失败之上(循环利息、滞纳金),而免息固定分期把盈利模式与客户利益重新对齐。对一家立志成为“数字财务助理”的公司,信任就是它的复利机器——放弃的那 1 亿美元,其实是在为品牌交保费。

欧洲创始人、VC 与工具之争

Harry: 你刚提到斯德哥尔摩的 Spotify 和 Klarna。显然,过去一年斯德哥尔摩孕育了很棒的 AI 公司——Legora、Lovable 等等。假如我是个 18 岁的斯德哥尔摩创业者,对你说:Seb,你经历这么丰富,又去过美国,多厉害啊——我今天想做一家大创业公司,必须去美国吗?

Sebastian: 不必。

Harry: 你不同意?

Sebastian: 不必。但每个有美国经历的创始人都会告诉他们:必须的。

某种程度上,从欧洲的角度看确实有点难过:美国很多成功的 AI 公司,创始人其实是欧洲人——百分之百,是有点伤感,但现实就是这样。我想起 Truecaller,那是我的朋友,也是一家了不起的欧洲公司。

Harry: 我的天,Truecaller 融资那会儿我就在 Atomico(译者注:欧洲风投机构)。是纳米和阿兰(Nami & Alan,Truecaller 两位创始人)那一拨。

Sebastian: 对。当年美国 VC 告诉他们:必须把工程中心搬到硅谷,否则一切都完蛋。他们照做了,结果是灾难。

他们折腾了一年,招人——可硅谷没人知道 Truecaller 是什么,而且他们已经是有一定规模的公司,没法像创业公司那样吸引人才,招聘非常困难。他们最后问自己:我们到底图什么?然后关掉了硅谷办公室。那一年就这么白丢了,势头损失巨大。

更过分的是,那些 VC 居然说:“哦,你们做得不太好,我们就不派合伙人了,派个投资经理(associate)进你们董事会吧——你们已经不是我们最重要的公司了。”

Harry: 这是最狠的降级信号,不是吗?董事会被换成投资经理的时候,你心里只有一句:完了。

Sebastian: 没错,就是“我被降级了(relegated)”。

Harry: 先是他们建议人家这么干,人家真去执行了,结果是灾难,然后他们说:抱歉,你的公司不够好。这也太恶劣了,对吧?

Sebastian: 太恶劣了。我觉得——

Harry: 你觉得今天 VC 行业的状况好吗?

Sebastian: 我觉得,还是那句话,变化太快了。现在的挑战是:很多 VC 在把钱砸进他们自己未必真正理解的 AI——它到底有多好?差异化在哪儿?有没有真正的护城河?

Harry: 那我作为这些往 AI 里砸钱的 VC 之一,该懂点什么?

Sebastian: 我觉得你该做的是:用 Cursor 写代码,自己动手做东西。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还有 Lovable。

Harry: 对,但你只用 Lovable,还是也试过 Cursor?

Sebastian: 我试过 Claude Code。我的观点是:如果我今天遇到一个投资人,自己从没下载过这些工具、没亲手做过东西,我认为他不具备评估目标公司的能力。在做投资决策之前,真正理解这些工具今天有多强大,太关键了。

如果你有这个认知,再去做决策,那没问题,机会肯定是有的。但我认为 Cursor 在 2026 年会丢掉一半的收入。

Harry: 这是你的预测?

Sebastian: 是。

Harry: 为什么?

Sebastian: 因为 Claude Code 把他们的午餐吃掉了。我没看到还有哪个工程团队在用 Cursor。

Harry: 我们其实很喜欢用,一直在用。

Sebastian: 真的?

Harry: 对。

Sebastian: 是因为你们有企业版部署和合同在身吗?

Harry: 不,应该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会在不同工具之间切换的人。我是 Anthropic 的忠实粉丝,也很喜欢聊天版的 Claude,天天用。我感觉它们各自适合不同的任务——我会先进 Cursor 写点东西,再切到 Claude Code 做另一些事。

我至今觉得它们几乎有不同的“人格”和技能,所以我挺享受都用。而且我需要 IDE。问题是,我不是工程师出身,从没用过 VS Code 这类工具,到今天我也需要一个 IDE——所以 Cursor 就是我的默认 IDE。

所以你可能是对的,但我对 Cursor 的未来其实比你乐观。换个话题:Anthropic 按 3,600 亿美元估值、OpenAI 按 5,000 亿美元估值,让你选一个投——我故意给了折扣价,好让你好选。

Inverse 反向思考

“Cursor 2026 年丢掉一半收入”是个可证伪的强预测,但反方证据同样存在:工具切换对个人开发者确实便宜,企业版合同、采购流程与团队习惯的粘性却远超个人;Harry 本人就是反例——两个工具混用,且离不开 IDE。更根本的问题是:如果模型层持续吞噬应用层,CLI 与 IDE 之争可能只是过渡期形态——最后吃掉午餐的也许不是 Claude Code,而是“不再需要 IDE”这件事本身。

OpenAI 还是 Anthropic;被低配的数据中心

Sebastian: 求你,别让我回答这个。我认为它们在走向非常不同的方向。至少我的体感是:OpenAI 正在变成一家消费者公司。

如果我在为十亿人做 AI,我会关注什么?会有人把 AI 当朋友,当日常生活中的陪伴——就像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那部?《她》(Her)。对,就是 Her。有些人会更想要“Her 体验”,我认为 ChatGPT 就是这个方向。

因为如果我是这么大的消费品牌,我会盯着自己的 KPI,然后为情感连接做优化:人们想在产品上花多少时间?最后它到底是 ChatGPT,还是一个陪伴产品?也许吧,我不知道。但从今天的用户结构看,他们很可能会往“关系”方向优化——做你的顾问、你的陪伴、你的玩伴。

Claude 对我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是我的智能顾问。我一直在跟 Anthropic 说:我不想要一个 AI 对我说“你太棒了,兄弟”。我懂那种体验很爽,也有人喜欢——我自己也挺享受每天有人夸我,但这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有人对我说:Sebastian,这蠢透了,别这么干,这毫无道理。我要一个敢说我错的 AI。目前我感觉 Claude 更少偏见、更少讨好我。而 OpenAI 路线的风险是滑向讨好——因为很多人喜欢被讨好。我理解:如果我用 AI 是为了娱乐,那我也想被取悦、想开心,那是另一种产品。

你懂我意思吧?就是你在找的东西不一样。我对讨好没兴趣,我对“你完全错了,别这么干”更感兴趣。所以二选一的话,我选 Anthropic。

Harry: 好,从这个角度说我同意。对了,1,500 亿还是 1,490 亿美元?我没注意你说的那个数字——1,490 亿美元是你们到 2030 年的收入预期?(译者注:此处数字按转录原文照译,语境存疑。)

Sebastian: 哦,真的?

Harry: 对,相当惊人。你现在也通过 Flat 做不少投资,对吧?做投资人之后,你在什么问题上改变了想法?

Sebastian: 我改变想法最多的就是软件。我认为软件的风险大了很多,SaaS 的未来有多不明朗,显而易见。比如我们 Flat 重金投了 Defensor——一家国防科技公司(译者注:Flat 为 Sebastian 参与的投资机构;Defensor 按转录照录)。不是造武器,是国防方向,里面有无人机之类的东西——总之很不一样,它不是 SaaS。

我认为今天最被低配(underinvested)的品类是数据中心。你看:推理(inference)未来要为大多数知识工作者每天跑 24 小时,而今天它只覆盖了 1% 的知识工作者——我就想问:为什么没有更多的钱涌进数据中心?

Harry: 你同意这个说法吗?你觉得——

压缩:AI 最被低估的本质

Sebastian: 我有个——哈哈,你问到这个还挺巧的。我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玩 Suno。你玩过 Suno 吗?

Harry: 老兄,我超爱 Suno。我最近还给 Revolut 的尼克发了首 Suno 做的歌,就为了请他上节目——还真成了。

Sebastian: 对,太厉害了。

Harry: 真帮我把人请来了。

Sebastian: 我喜欢 Suno。我用它瞎玩,做了几首歌,还图好玩发到了 Spotify 上。我有 74 个每月听众。我用真名发歌,我孩子们烦得不行,特别搞笑。

其中两首歌叫《压缩》(Compression),来自我和 Claude 的一次对话——歌词全是 Claude 写的,别怪我,我只是制作人,我得给 Claude 一点艺术自由。

Harry: 我对这个特别感兴趣,正好我有个问题。

Sebastian: 我在黄石公园的一个大会上,和 Sam Altman、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同台,观众里有人问了个问题:为什么像 ChatGPT-5 这样的模型,训练完成之后,整个东西能装进一个 U 盘?怎么可能只有几百 GB?

他们几位给了不同的答案。我脑子里有个答案,但在那个场合没好意思说。我认为人们低估了 AI 的一点:它是一种压缩技术(compression)。

什么意思?以前你把数据存进数据库,一条一条记录:“Klarna 有个客户叫丝芙兰”,再写一遍“Klarna 有个客户叫丝芙兰”——你制造出海量重复。随便看一家大企业,同样的信息会被存了一遍又一遍。

但你看维基百科:关于 Klarna 的词条有几条?一条。为什么不是 15 条?他们施了什么魔法?Klarna 和丝芙兰的客户关系,我们曾经同时存在 Slack、Salesforce、Google 文档和邮件里——同样的信息存了一遍又一遍,但维基百科上只有一条。他们怎么做到的?

训练模型的时候我意识到:如果你告诉它“Harry 不仅主持一个很棒的播客,还做 VC”,只说一次,它会忘掉、忽略这个信息;但说足够多次,它就会记住。之后你去问它,它就知道。关键是它并没有把这个信息存两遍——如果收到的信息和已知的相同,token 就不会动。它在自动压缩所有信息。

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把整个互联网、全人类的知识压进几百 GB——那是海量的信息。当然,你会损失精度。所以问 AI“街角那家星巴克几点开门”毫无意义,它会说不知道。

我专门问过 AI(问错了就怪 AI):ChatGPT-5 这个量级的模型,几百 GB 相当于什么?大约相当于全球两三天的气象数据,仅此而已。那它凭什么能回答那么多问题?因为——很遗憾,不管我们人类多想否认——人类社会里真正全新的信息和知识其实相当有限,绝大多数是同一主题的重复和变体。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们也意识到:我们正在以惊人的程度压缩知识。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折腾“在我的 Mac mini 上跑自己的模型”——还真能跑;“我能在树莓派(Raspberry Pi)上跑”。想想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故事有一百个不同的版本,但用数学压缩之后,AI 看到的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加“又一个爱情故事”再加“又一个”,它看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只是不同版本里名字略有不同。这是大规模的压缩。

现在问题来了:未来我们还需要那么多算力吗?恰好前几周我和迈克尔·伯里(Michael Burry)就这个问题聊过一次,非常精彩。

前阵子我刚和迈克尔·伯里聊过这个——就是他正在做空算力这条链,赌情况并非如此。我对他说:正反两个论据都有。正方:看企业端。企业要什么?最高质量、最低成本。我为什么要一遍遍地重复计算丝芙兰的信息?如果有人能帮我把这些压缩成单一事实源(single source of truth),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冗余,我当然愿意——能省很多钱,我不需要那么多算力。所以在企业端,你会看到剧烈的挤压和压缩。

反方是:你和我录完这期节目,想一起看部电影——看《星球大战》,但要把我们的脸换上去,你演达斯·维达,我演卢克。这需要生成,需要数据中心现算出来。所以问题就是:企业数据的压缩之力,和为娱乐等新内容生成之力,哪一边更大?

我不知道答案,两边都讲得通。但在企业数据里,大规模压缩会随这项技术自然发生。所以我的态度有点谨慎——我不想当那个说“全世界只需要四台计算机”的人,我不想当那个人。

Tips 知识科普

“AI 是压缩技术”并非比喻,而是信息论层面的事实:训练把海量文本中的统计规律压进固定大小的参数矩阵,重复出现的信息只更新一次权重——这就是“整个互联网能装进几百 GB”的原因;代价是精度,长尾事实(街角星巴克的营业时间)在压缩中丢失。对企业知识管理的推论很直接:如果组织能像维基百科一样维护单一事实源,AI 时代的推理成本与信息一致性都会大幅改善——这正是 Klarna 关停孤岛式 SaaS、统一技术栈的底层逻辑。

Harry: 切片会永远留在网上,别乱来——“他说全世界只需要……”

Sebastian: 2040 年他们会把这段翻出来播:“你敢信吗,他当时蠢成这样。”不,我只是说,我不知道哪股力量更大。

Harry: 如果顺着企业压缩这个逻辑推下去,对数据中心、对英伟达(NVIDIA)这样的芯片公司意味着什么?

Sebastian: 那就意味着需求会显著减少,这是必然的推论。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有这么多软件、这么多数据?因为全是烂摊子——人类尽力了,但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嘛,代码这边覆盖了那边,然后人们又不停地做数据转换,最后全缠成一团。

其实我可以说,维基百科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知识图谱(knowledge graph)。你看他们的规矩:你想给一个新主题建词条?很难。在 Google 文档里,你点“新建”就开始写;在 Cursor 里,你开一个新代码库就开写。维基百科的“新建”按钮在哪儿?

Harry: 根本没有。

Sebastian: 你知道怎么找到新建入口吗?

Harry: 不知道。

Sebastian: 你得先搜索一个词条,确认它不存在,然后才被允许创建。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设计太不一样了。公司不是这样运作的。公司里是你有个想法:“我觉得 Klarna 应该做这个。”然后直接开写代码——但应该先去看看:也许我们已经有做这个的代码了。

所以压缩过去之所以没发生,就是因为参与的人太多,经验、背景各不相同,滚成一个巨大的乱摊子,而没有人像维基百科的编辑们那样自律地维护单一事实源。他们在这件事上真的了不起,有很多关于他们怎么做的资料可读。

而 AI 会帮上忙。AI 会帮组织回答:这事我们真该做吗?我们已经有现成的代码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但这会发生的。不是因为 AI 变得更聪明,而是因为这在经济上成立——对企业来说,重复建设不经济,复用已有的东西才经济。这就是它会发生的理由。

Harry: 你和迈克尔·伯里的对话还有别的收获吗?

Sebastian: 他是个非凡的思考者。我们很聊得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我们是一致的。但有意思的是,我们聊到“到底有多少真正的新东西”——这是个有趣的概念,因为也有数据显示相反的方向:我听说 Google 每天有 30% 的搜索是全新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听起来很夸张,但确实有这样的数据。所以也许新颖性比我说的更多。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观察这两种相反力量的对冲,非常非常有意思。

Facts 时空复盘

迈克尔·伯里(Michael Burry)2025 年底公开做空英伟达与 Palantir,并逐步关闭旗下基金、转向公开通信,核心论点恰是本期讨论的镜像:AI 基础设施存在折旧与产能过剩风险。截至本期录制(2026 年 2 月),算力需求仍在扩张,伯里的做空尚未兑现。Sebastian 的“压缩论”为这笔做空提供了一个更精细的机制解释:企业端的重复计算会被大幅压缩,推理需求可能不增反减。这是本期少见的、有具体对手方赌注支撑的观点。

CEO 重新成为 builder

Harry: 在进入快问快答(quick fire)之前——说到“不知道答案”,你肯定有加 CEO 群、参加 CEO 活动、坐过后台休息室。有些关于 AI 的话题,CEO 们私下讨论但不公开说。你觉得最主要的是什么?

Sebastian: 首先,说实话我不太去那些场合。我埋头写代码、和团队一起干活,确保 Klarna 能尽可能成功地穿过这场转型。我在那类事情上花的时间很少。

Harry: 这一代 AI 是不是把每个 CEO——包括上市公司 CEO——都重新变成了亲手造东西的 builder?

Sebastian: 我认为必须如此。昨晚我还和 Atlassian 的迈克(Mike Cannon-Brookes)在一起,他说:“我早上 5 点起来写代码。”我问他:“以前你也这样吗?”他说:“不。”

但这也很美妙,不是吗?对像我这样以前不会写代码的人来说,能把想法变成可以拿给别人看的东西,这太棒了。不需要做到生产可用,但我表达想法的完成度,已经远超在白板上比划。现在我真的能把东西做出来给人看。

上周我在 Claude 上有过一次非常独特的体验。我们要沟通一件很具体的事,涉及会计、财务和预测,相当复杂。我第一次对 Claude 说:我们来回交互几轮,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概念解释清楚。几轮迭代之后,我得到了一个漂亮的动画——甚至不是幻灯片,是一个 HTML 文件。

那一刻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感觉 AI 做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原因是:如果以前我要做同样的动画、同样深入浅出的讲解,我得找一个动画师、一个设计师、一个会计、一个财务表哥——每个人各自都很强,但未必知道其他人需要什么才能把事情做完美。

动画师会说:我可以这样那样做动画,但他并不真正理解自己在动画什么。财务的人会说:我可以这样那样算数,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个动画——我读数字就全明白了,不需要这鬼可视化。

所以重点是:这一次,Claude 一个人拥有全部技能,然后把它做了出来。我当时想:人类做不到这个。那对我来说是如此特别的一刻——AI 超越人类能力的那个瞬间。在这件事上,它确实做到了。

不是某一个人做不了其中的某一部分,而是:你去哪儿找一个既是出色的动画师、出色的可视化专家,又超级会讲解、还懂财务会计和金融服务的人?你上哪儿找去?

Inverse 反向思考

“CEO 凌晨 5 点写代码”的叙事很性感,但有幸存者偏差:Sebastian 的 HTML 动画之所以惊艳,前提是它只需演示级而非生产级——他自己也承认“不需要做到生产可用”。把原型能力误当成工程替代,正是许多企业 AI 项目死在“最后一公里”的原因。另一项隐形代价:CEO 的时间是公司最贵的资源,亲手 vibe code 的机会成本是战略、沟通与组织——他自己在快问快答里也承认“故事没讲好”。

Harry: 罕见的韦恩图交集。

Sebastian: 对,很难找到一个人同时擅长所有这些。

Elon、Grok 与谣言时代的真相

Harry: 快问快答的最后一个问题:Elon 和 Grok 会怎么样?

Sebastian: 我永远不敢赌 Elon 输。

Harry: 你敢吗?

Sebastian: 不敢。但麻烦在于,当同一个市场里有两个你都“不敢赌他输”的人——大多数人也不敢赌 Sam(Altman)输。

Harry: 如果你不敢赌 Sam 输,也不敢赌 Elon 输,那你的前提里必有一个是错的。

Sebastian: 是的,我觉得他会做得很好。想想看:他只用几周时间就拼出了一个那个水平的前沿模型——就冲这个,你得给他点赞。这太疯狂了。

Harry: 你自己用吗?

Sebastian: 我用,而且我最喜欢它的一点——说来好笑,这正是 Elon 一直在说、但没人愿意记他一功的东西:在 X 上,谣言满天飞。就像我们说的,昨天那个谣言:“一家像 Klarna 的公司推出房租先买后付。”

Harry: 对,你们要做房租了。

Sebastian: 对,我们要做房租了。

Harry: 你们要做房租。

Sebastian: 然后我们说:不,我们不做房租。但没人在乎,对吧?不过有一点让我——

Harry: 来不及了。

Sebastian: 对,来不及了。人们就说:是“像 Klarna”的公司。

Harry: 现在大家反而失望了——你们居然不做房租。

Sebastian: 没错。然后下一条推文就是“Klarna 做房租了”。我们的公关团队扑上去想澄清——如果是正规媒体,他们会更正;但 X 上的帖子和 TikTok 视频就这样一传到底。

但神奇的是,人们会 @Grok 问“这是真的吗”,而 Grok 几乎每次都答对。这给我印象极深。我认为这印证了 Elon 对 X 的愿景:假以时日,它能成为可信的信息源。他做的 Grokipedia 也是——从我说的维基百科那里汲取灵感。

我认为这里面有真东西,而且对我们的社会至关重要。因为现在骗局泛滥成灾,AI 在给一切制造虚拟分身。所以我觉得,这一块才是真正让人兴奋的地方。

快问快答:速度、批评与隐身衣

Harry: 我同意。你知道吗,我只希望能把 @Grok 藏起来——因为我太不好意思公开问“什么是 IDE”这种问题了。可以悄悄私聊问吗?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Sebastian: 对,就像私人顾问——“喂,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Harry: 对,悄悄地就好。老兄,进入快问快答。过去 12 个月你在哪件事上改变想法最大?

Sebastian: 改变最大的是对转型速度的判断。我原来属于“会更快”的那一派,结果比我预期的慢。我的毛病是高估——人们改变习惯和工作方式需要时间。所以我现在认为会稍微久一点。瓶颈不一定是技术能力本身,而是人们采用它的速度和方式的变化。

Harry: 你觉得企业端和消费端有差别吗?

Sebastian: 我反而惊讶于消费者接受得有多快——你看 ChatGPT 的那些增长数字。

Harry: 对,但消费端总是更快吧?快得多。

Sebastian: 快得多。我认为我们低估了消费者的采用速度,又高估了企业的采用速度。

Harry: 对,职场上肯定会更慢。下一个:什么批评最让你刺痛,因为它部分是真的?

Sebastian: 不,让我刺痛的是那些不真实的批评。

Harry: 比如?

Sebastian: 比如有人说:他就是想套现退出,赚一票快钱。都 20 年了,我想说:拜托,我还没证明吗?我是长期主义。还有一种说:他不在乎消费者,只想赚利息,鲁莽放贷,诸如此类。

这些都不是真的。我深深在乎我们的客户,在乎他们的财务健康,而且我认为我提供的产品比替代品更好。就是这种——因为它不是真的,所以刺痛。

Harry: 我真不懂这种批评怎么安到你头上——我每天都在和“上市公司 CEO”这个身份搏斗,这恰恰是赚快钱的反面。话说回来:如果你不是上市公司、没有任何审视,你会先做什么?假设我给你一件隐身衣,你可以在内部为所欲为、随便花钱,你会做什么?

Sebastian: 不,我唯一会做得不一样的,就是少花点时间做沟通、见投资人。说实话。

但看战略和我真正想做的事,我还是那句话:2015 年的那个愿景——成为数字财务助理——就是我现在在执行的东西。公司在执行,势头惊人,客户对我们银行产品的喜爱也令人惊叹。

Harry: 你觉得你的故事讲好了吗?

Sebastian: 没有。我觉得沟通很难。

Harry: 因为,恕我直言,你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我觉得很惭愧。

Sebastian: 但这期开播前我们就聊到过:我的问题是——迈克尔也这样批评我——我需要更守住核心信息(stay on message)。这期播客我可能又失败了,因为我又什么都想聊。

我就是热爱我的工作,热爱我们在做的事,太多东西都那么有意思、那么复杂。我有时想把所有事都讲给人们听。我应该更善于守住一条清晰的信息。

人们买的是“你”,不是你卖的东西

Harry: 不不不,那是非常糟的建议。

Sebastian: 你真这么觉得?

Harry: 人们买的是“你”,不是你卖的东西。我们有 30% 录好的节目没发,就是因为 CEO 上来只会推销——“让我告诉你我们的银行产品多棒”,那太烂了。人们买的是“你”,不是你卖的东西。

Sebastian: 希望如此,希望长期会有回报。但有意思的是:当年我们是欧洲估值最高的金融科技公司时,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是“太聪明了”;后来估值跌到 65 亿美元、我们不得不裁员的时候,就变成了“他做什么都是灾难”。

压力之下

Harry: 那段时间对你很残酷吗?

Sebastian: 当然,当然残酷。太糟糕了。

Harry: 你怎么扛过来的?

Sebastian: 对我来说——我已经干这行很多年了,脸皮厚了一些。那次我在上 MSNBC 的访谈,我上过他们很多次节目,总体来说提问都算平衡公正。但那次他们换了个新主持人,恰好就在那个当口。我在自己家里远程连线。

那人一上场就火力全开:“这是一场灾难,公司要完蛋了。”他没用这个词,但意思就是:Klarna 要完了,全在往下走。他不停地给我施加巨大压力。我坐在那儿,几乎要笑出来,因为太离谱了。

我心想:拜托,业务明明很好,我们当然要做些调整,但不会有什么大事。我尽量专业地应对,说“不,我不这么认为”,就是你在那种场合该做的。

出来之后我心想:天哪,刚才也太激烈了。我坐进车里,开车去办公室,一路上想:此刻只有一首歌能听。当然是皇后乐队(Queen)的《压力之下》(Under Pressure),音量拉满,我就坐在车里跟着吼,然后笑出声来。

我对自己说:我的偶像之一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Zlatan Ibrahimović)——生于瑞典,和我是同一天生日,1981 年 10 月 3 日——我想着他,问自己:我想踢欧冠,站上决赛球场是什么感觉?他很遗憾从没赢过决赛。

但重点是:每个足球运动员都梦想踢欧冠决赛。你能想象走进那座球场时的压力吗?全场在呐喊,职业生涯的最高点,这是你夺冠的机会。

这就是我自己选的。上 MSNBC 那个访谈,是我自己选的。它压力大,难得要命,但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踢这个级别的联赛。所以我也得珍惜,心怀感激地看待它:人生能有这样的机会去经历这些事,太幸运了。我正在经历一段了不起的旅程。

这是唯一的看法。所以尽管很难——我会哭,也确实哭过,会难过,也有过觉得超级抑郁的时刻——但与此同时,我总能把压力顶回去,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选的。

Highlights 高光金句

“这是我自己选的。它压力大,难得要命,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This is what I signed up for. It is stressful. It was hard as hell. But this is what I wanted."

▍点拨:被 MSNBC 主持人当面宣判“公司要完蛋”后,他在车里把皇后乐队的《Under Pressure》开到最大音量,然后笑出声。把欧冠决赛级别的压力当作特权而非诅咒——这是创业者心理韧性最具象的一次描述。

Harry: 对,我也喜欢这个心态。你见过他吗?

Sebastian: 你知道吗?你应该请他来上节目。

Harry: 是该请。有个很棒的视频,他说:当我踏上球场,我觉得自己就是上帝。

Sebastian: 对,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是上帝。

Harry: 你一直都相信他会在那儿成功吗?

Sebastian: 不,但说来有趣,这和一件事一模一样。我找到过一封邮件,是创业六个月时我写给两位联合创始人的。那时候我们刚起步,刚有第一批客户。邮件是深夜写的,晚上 11 点半之类的。大意是:

“我坐在这儿,开始想——万一,万一我们真的做成了呢?万一我们从瑞典长到芬兰、挪威,然后到德国呢?万一我们真的把它做成全球化的公司呢?万一我们真的去挑战银行、开始做金融服务呢?”

基本上,那封邮件把过去 20 年发生的一切都写出来了。所以重点是:我当时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吗?不知道。但就像兹拉坦在马尔默(Malmö)街头踢球时——他梦见过决赛吗?当然梦见过。我也一样。我梦想过来到今天这个位置,更梦想接下来几十年要把公司带到的地方。

Harry: 你梦见过和我坐在这儿?

Sebastian: 当然。我真的看见过这一幕,这个梦非常清晰。

愿景、父亲与钱

Harry: 但我得说,愿景(vision)这东西是扯淡。VC 都爱问:你的愿景是什么?对一个 pre-seed 公司——老兄,如果我 20 年前问你,你不会说“我们要成为全能银行服务商,以 BNPL 为切入点,还要拿下美国”,你不会那样说。

在我心里,你是用每一个成就解锁下一章。所以我认为,愿景恰恰是我们逼创始人去硬编的最束缚人的东西。我错了吗?

Sebastian: 嗯,我觉得你错了——至少在我这儿错了。再说一遍,我不是说我知道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但我铁了心要做成它。而且我小时候确实“看见”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个移民小孩,父母总吵架,八岁时他们离婚,爸爸开始酗酒,成长环境相当混乱。

我那时候孩子气的理解是:他们总是在为钱吵架——如果我搞定了钱,一切就会从此幸福。所以我才会对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son)那么着迷,我读了他的书。后来我见到他本人,那对我来说是美妙的经历。我读他的故事:这家伙创办了维珍(Virgin),做了唱片,做了这个那个。

另一个真正激励我的人是英格瓦·坎普拉德(Ingvar Kamprad),宜家(IKEA)的创始人——他一度被认为是世界首富。总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做企业”一直充满热情。

记得初中时学校有个义卖夜,食堂一直是赚钱最多的摊位,其他摊位都不行——目的是给班级旅行筹钱。我开了个披萨摊,卖披萨,打败了食堂。我们把钱全赚了,我班上靠着本属于食堂的钱,去了一趟很棒的班级旅行。我一直就想经营生意,一直如此。

后来我对自己说:最酷的生意一定是银行。那一定是终极生意,因为银行永远赢,银行永远屹立。你看那些机构,你看摩根大通们——当然,他们偶尔会遇上金融危机,但拉长看,银行家永远是赢家。这一直激励着我。

Harry: 能问个尖锐的问题吗?我投过 13 家独角兽——好吧,VC 自吹自擂环节。这些公司创始人身上最常见的共同特征,是和父亲的关系破裂。这在某种程度上驱动了你吗?如果你不介意我问——如果没有这种关系,你还会被驱动成这样吗?

Sebastian: 不,肯定是有的。我认为是这件事和“移民小孩”身份的叠加。看着其他瑞典孩子去夏季度假屋,拥有一种在我看来很了不起的富足;而我们家连续七天吃薄煎饼,因为那是妈妈能凑出来的最便宜的饭——虽然我很爱吃薄煎饼,真的很好吃。

我觉得这让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父母很聪明,我爸爸值得更好的——“更好”这个词也许不对,但他后来去开出租车了。他非常聪明、非常知识分子,那份工作不适合他。他看到喝醉的人、载着他们、听他们说那些话时,是伤心的。那都不是他该在的位置,这一切把他压垮了。我就想:如果我要去修好这一切,如果我要赚到钱,我就能修好它。

但问题在于,等我真有了钱才发现,人生不是这样的:我给了父亲很多钱,他却拿去喝更多酒,最后把自己喝死了。所以,钱解决不了那些问题。有些问题钱就是解决不了。

我不想展开那个“钱能不能让人幸福”的老套讨论。显然,像我这样幸运的人,能带孩子去美妙的假期,不用每天想着“这个买得起吗”——这是巨大的奢侈和特权。但与此同时,我也亲历了它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很伤感,因为那曾是我做这一切的部分动力。

未来十年:把 Klarna 的愿景变成现实

Harry: 明白。最后一个问题,我喜欢用积极的主题收尾:未来十年,你最期待什么?

Sebastian: 我妈妈患有多发性硬化症(MS)。我非常期待这类疾病的治疗能有进展。那你呢?你最期待什么?

Harry: 我想是 AI。显然,五年前、十年前你还能说:我大概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世界会这样那样延续下去。然后突然来了新冠,来了俄乌战争——世界就这么变了。然后突然又来了 AI。你突然坐在那里意识到:我完全不知道两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Sebastian: 对我自己来说,我最期待的:第一,我骨子里仍是乐观主义者,我相信这些技术会让人的生活更好,会带来正面的结果——我就站这个阵营,你要和我辩论也行,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而我个人最期待的,是把 Klarna 的愿景变成现实。就像你刚才反驳“愿景无用论”时我说的——我要把那个愿景落地。我终于要带来一个真正帮人们省时、省钱、掌控自己财务的银行产品。

这让我兴奋,兴奋得要命。那些在位者一直躺着赚超额利润——因为用户不迁移,也因为,说实话,他们不够在乎客户。他们不像那个餐厅老板或零售商,每天醒来想“我今天能为客户做点什么”。他们没有。

我很兴奋能走这条路,这段旅程让我兴奋。而且我知道,赚更多钱不会让我更幸福——钱堆得更高不是重点。重点是:把 Klarna 做成那家全球零售银行,这个过程中的一切冒险让我兴奋——穿过所有这些挑战和机遇,尽我所能把它兑现。这件事真正让我兴奋。

现在,AI 让我能做到这家公司以前做不到的事——我能更快、以更高的质量实现那些愿景,这太让人兴奋了。

Harry: 老兄,我太享受了。你看,当面聊是不是好太多了?谢谢你来,谢谢你这么精彩、这么坦诚。

Sebastian: 这也是我的荣幸,能来这里真的很开心。

Takeaway 行动指南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五个关键判断:

  1. 软件的护城河正从“功能”退守到“数据锁定”,而 AI 正在抽掉这最后一块砖。 审视手里的软件资产时,不要再问“功能好不好”,改问“客户的数据能不能一键搬走”——能搬走的,估值逻辑迟早向公用事业靠拢。
  2. 深嵌业务的 AI 系统(如客服)必须自研,因为它的上下文就是你的源代码。 外采通用客服 AI 只能答 FAQ;要让 AI 解释“利息到底怎么算”,就得让它读得到真相所在的地方。以 AI 原生思路统一技术栈、维护单一事实源,是自研的前置条件。
  3. 增长与增编已经解耦:Klarna 用一半的人上线了一倍的业务线。 对管理者:下一次扩张计划里,先证明“现有组织加 AI 交付不了”,再开口要编制;对员工:人均产出与人均薪酬可以同步上涨——前提是公司愿意像 Klarna 那样分账。
  4. 真人连接是 AI 替代不了的部分,要把它从成本中心升格为 VIP 产品。 Klarna 的“Uber 模式”客服(招募最热情的用户做兼职)给出了一个可复制的形态:未来的高端服务,是“我面对的是一个人”。
  5. CEO 和投资人都要重新成为 builder:没亲手用这些工具做过东西,就没有评估它们的资格。 这是 Sebastian 对 VC 的直球批评,也是对所有决策者的最低要求——下载、动手、做出一个东西来,再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