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x 的一亿美元营销机器:为什么 LTV 不靠谱 (Omer Shai)
Wix 18 年老 CMO 的一亿美元营销方法论:为什么 LTV 是不可靠指标、TROI(投资回报时间)如何驱动预算分配、十渠道组合哲学、超级碗投放逻辑,以及 AI 优先的营销团队怎么建。
How Wix Built a $100M Marketing Machine(Wix 的一亿美元营销机器)
本文译自 20VC 旗下增长频道 20Growth,发布于 2026 年 1 月 31 日;主持人哈里·斯特宾斯 (Harry Stebbings),对话 Wix 首席营销官奥马尔·沙伊 (Omer Shai)——在这家公司做了 18 年 CMO 的增长元老。
沙伊在本期扔掉了增长圈最神圣的两块牌坊——LTV 和转化率,代之以他自己造的指标 TROI(投资回报时间):只要回本周期守住那条舒适线,「预算就是无限的」。他还首次披露了收购刚满七个月的 Base44 将登上超级碗广告,并正面接住了「Wix 市值只有 Replit 一半」的尖锐提问。至于结尾他会对 18 年前刚上任的自己说什么——值得读到最后。
▍嘉宾:奥马尔·沙伊 (Omer Shai)
Wix 首席营销官,2008 年加入、在任 18 年,是科技圈资历最深的上市公司 CMO 之一:
- 效果营销的建造者:2012 年就用 Facebook 早期的广告格式做投放实验、一天追加五次预算,一手建起 Wix 的量化营销体系;其方法论核心是自造的 TROI 指标,以 1/7/14/28 天同期群监测每一笔投放的回本速度。
- 超级碗常客:六次为 Wix 投放超级碗广告,2026 年又为新收购的 Base44 买下一支,使其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超级碗广告主。
- Base44 的操盘者:收购后把约 50 人的营销团队(几乎全部来自 Wix)整套平移,两个月内把 Base44 的营销年化支出推到一亿美元以上。
- 自称「落选秀」:以 NFL 落选秀自况——每天醒来想的是怎么做得更好,才配得上进大名单。
▍关于 Wix 与 Base44
Wix 是总部位于以色列的建站 SaaS 公司(纳斯达克:WIX),2006 年创立、2013 年上市,年营收约 20 亿美元量级。
- 基本盘与压力:录制时点市值约 45 亿美元;AI 建站工具的颠覆叙事正对股价形成重压,本期对话就发生在这场信任危机的中段。
- Base44:Maor Shlomo 创立的 AI 应用生成平台(vibe coding 代表产品),上线三周 ARR 即破百万美元;2025 年 6 月被 Wix 以约 8000 万美元现金收购(含与业绩挂钩的 earn-out 条款),是本期「超级碗宣言」的主角。
- 体育营销版图:Wix 长期持有曼城足球俱乐部(Manchester City)的赞助合作,球员资源被纳入其营销弹药库。
开场新闻:Base44 也要上超级碗
Harry: 这里是 20 Growth,我是 Harry Stebbings。今天请到的是增长圈的一位传奇人物——在 Wix 做了 18 年 CMO 的奥马尔·沙伊(Omer Shai),真正的元老级人物。这期节目让我学到的东西几乎超过以往任何一期 20 Growth:为什么投资回报时间(TROI,time return on investment)是当下增长负责人最重要的指标,以及他如何把 Wix 今天一亿美元的营销预算管到极致的颗粒度。这期非常精彩,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吧。
正片开始。Omer,我太期待这期了。先坦白一句:我通过迈克尔·艾森伯格(Michael Eisenberg)、通过莫尔·什洛莫(Maor Shlomo,Base44 创始人)、通过你们好几位董事,把你的底摸了个遍。太感谢你今天能来。
Omer: 非常感谢,很高兴来这里。我是你节目的粉丝。
Harry: 老兄,嘴甜走天下。我想从一个消息开始:听说你们有新闻要宣布。能说说是什么新闻吗?再往回倒一倒,讲讲这个想法去年是怎么冒出来的?
Omer: 新闻是:我们今年要投两支超级碗(Super Bowl)广告。一支给 Wix——这已经是我在这家了不起的公司 18 年里做的第六支了。另外,我们还要给 Base44 投一支。Base44 应该是有史以来登上超级碗广告最年轻的品牌。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拍板的时间线。我们在 2025 年 6 月中旬宣布收购 Base44(译者注:Wix 以约 8000 万美元现金收购这家 vibe coding 初创公司)。我手机里还留着一条 WhatsApp 记录——7 月 2 日,我发给马克·祖米纳(Mark Zuminer),就是过去六到十年一直帮我买超级碗广告位的那位(最早其实买的是电视和广播广告)。我跟他说,我想给 Base44 买一个广告位,问他多少钱。从宣布收购到下单,总共只花了 12 天——我这还算慢的,因为我先等到了社区里一些非常好的信号:用户有多爱这个产品、他们在怎么用、使用意图、用户行为,以及我们能撬动的获客。然后我们出手,买下了这个刚刚官宣的广告位。
为什么投超级碗:品牌与获客的平衡
Harry: 我问过你好几位朋友,他们都说必须聊聊你历史上投超级碗的事。能帮我理解一下背后的逻辑吗?超级碗显然是个巨大的平台,品牌营销价值没得说,但对你这个 CMO 来说,为什么它是一笔好投资?
Omer: 我看待品牌活动的方式是:它不是一个空壳,绝不只是「品牌」。我做获客(acquisition)的时候,也不是只在做获客营销。做品牌营销时,我想的是品牌与获客之间的平衡;做获客时,我想的是获客与品牌之间的平衡。
超级碗的美妙之处——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在于:奥斯卡颁奖礼第二天,人人都在聊谁穿了什么;而唯一一个人人盯着广告看的日子,就是超级碗前后。比赛第二天,大家还在讨论哪家的广告最好。这些年人们一直在琢磨怎么用技术跳过广告、买会员免广告;而在超级碗,人们讨论的就是广告本身。
而且你知道,我是超级体育迷、NFL 铁杆。这不只是体育——NFL、尤其是超级碗,像一场全民庆典,在美国尤其如此,在全球也越来越火。能参与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在场。我一直说:产品是公司的根本,没有产品我们什么都不是;但相信产品、相信用户正在用它创造东西,再站上超级碗的舞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Harry: 你刚才说到品牌与获客之间的平衡,以及超级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投超级碗的时候,你们能看到获客量暴涨吗?超级碗对获客的直接冲击是什么样的?
Omer: 肯定能看到——广告投放当天会有明显的流量尖峰。但你在衡量方式上得更聪明。比赛日之前的两周有大量机会:围绕创意、围绕 PR、围绕 60 秒版和 30 秒版素材,以及围绕广告位被允许做的各种延展动作,都可以做很多营销动作。
再说回我的品牌与获客平衡论:回报不在今天,没关系;不在明天,也没关系。最终我要看到的是官网流量的尖峰。也就是说,如果没看到人——准确说,是相关的用户(relevant users)——来到我们网站,那我们就不该再往这个营销活动里投钱。营销是投资,不是花销。投资终究要看回报。而对我们来说,回报就是来到网站的用户、用上产品的用户,最终完成转化、还会告诉别人这个产品有多棒的用户。
“营销是投资,不是花销。” "And marketing is investment and not as a spend."
▍点拨: 全期节目的题眼。把营销从「花销」重新分类为「投资」,改变的不是记账方式,而是整个评价坐标系:花销看省不省,投资看回不回得来、多久回来——这正是后文 TROI 框架的原点。它也是本期超级碗讨论的钥匙:480 万美元买 30 秒,按「花销」逻辑是奢侈,按「投资」逻辑则只需回答一个问题——回报何时到账。注意沙伊的严谨之处:他同时给出了止损条件(没有相关用户上门就停投),投资与挥霍的分界线就画在这里。
超级碗的定价游戏
Harry: 你们第一次买超级碗广告位,花了多少钱?
Omer: 480 万美元,外加 800 万的配套投放承诺。买超级碗广告,你付的是赛事直播的时段费用;除此之外,还得承诺全年在持有超级碗转播权的电视网络上追加投放。
Harry: 等等,也就是说有捆绑消费?必须承诺在这个电视网上投钱,才拿得到超级碗的广告位?
Omer: 没错。当然其中有回旋和谈判的空间。有些公司常年在电视上大投广告,对他们来说就容易一些。我们这些年有时投电视、有时不投,所以要谈,但当年大数就是 480 万那个量级。
超级碗广告是全球最贵的电视广告位:2026 年超级碗 LX 的 30 秒广告均价约 800 万美元,较十年前的 500 万上下涨了约六成。但刊例价只是入场券——正如正文所说,持权转播网(2026 年为 NBC 系)通常要求广告主承诺全年在其电视网络追加投放,即所谓捆绑(bundling);常年投放电视的大品牌因为有存量合作,拿到的条件反而更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超级碗广告常被用作「广告主权势」的晴雨表:敢买、能买到、还负担得起捆绑,本身就是公司现金流的公开证明。顺带一提:超级碗广告在正赛外还有巨大的二次传播市场——赛前释出预告、赛后各平台复盘榜单,实际触达远不止直播的一亿多观众。
Harry: 现在投一次超级碗要多少钱?
Omer: 现在不方便说。比当年贵,但值。
Harry: 你是只看效果层面的 ROI,还是相信品牌营销的长尾会慢慢盖过短期回报?
Omer: 我相信平衡。举个例子:过去两年,对 Wix——不是 Base44,这里我说的是 Wix——我们在品牌上有不少重投入:和大量用户合拍视频发在 YouTube 上、做社交活动、办一些比赛,所有这些我们都在衡量。今年我们决定把其中一部分预算挪给超级碗广告。
而且今年的广告片里,产品是绝对中心。我们不请明星,不搞花哨噱头,就是让用户看到其他人在怎么用产品——几乎像一支放在超级碗上的直效广告(direct response spot)。原因很简单:我们相信产品才配当超级碗的主角,这是 Wix 上超级碗的逻辑。至于 Base44,那是一个宣言:世界正在发生新事情——氛围编程(vibe coding)、创作的民主化,真正的应用、移动应用,人人都可以造。
从巴菲特的框架看,沙伊做的其实不是「营销决策」,而是资本配置(capital allocation)决策:他把广告费当资本开支管理——设定回报期限、分阶段建仓(赛前两周围绕 60 秒版与 30 秒版素材做 PR 和创意延展)、事后核算增量。这与多数公司把营销预算当作「费用科目、季度可调」的心智完全不同:费用思维看的是当期损益表,资本思维看的是现金流回正曲线。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买什么」的选择:不请明星、不做噱头,让产品当主角。这符合芒格偏好的「理性」标准——明星代言费支付的是别人的心智份额,产品演示积累的才是自己的。后文快答里那笔「五十万美元配音」的自白,正是这条纪律的反面教材,被他本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TROI:一个 CMO 对 LTV 的反叛
Harry: 做我这份工作有个好处,也有个烦恼:大家听说了我们在做的事,就会给我递问题。Base44 的一家竞争对手显然是听了我们的节目预告,托我带一个问题:「你们在付费营销上的投入压得我们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Omer: 对。
Harry: 这游戏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资本定输赢了?
Omer: 你知道我现在实际的营销年化支出(run rate)是多少吗?猜猜看。(Harry 现场猜的是 1.5 亿。)不算离谱——一亿往上,而且收购 Base44 一个月之后就过了一亿。当年在 Wix 干到这个量级花了我六七年,在 Base44 只用了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但这不是砸钱,是聪明地投钱。你想想 Base44 现在的市场部:50 多人。
Harry: Base44 的市场部有 50 多人?
Omer: 对。你算算我们要做多少事:产品营销、社区、PR、教育。我们还在花很大力气把 Base44 推进全球高校的高等教育里。
Harry: 如果把这一亿美元拆开看——不用精确,我就是好奇——效果营销和品牌营销的比例是多少?
Omer: 我不做这个切分。我做的是围绕同一个目标的系列活动,这个目标我们叫它 TROI。以前大家用的是生命周期价值(LTV,lifetime value),还记得吧?
Harry: 记得。
Omer: 我讨厌这个词,深恶痛绝。你怎么知道生命周期价值是多少?到底按几年算?
Harry: 但现实的做法不就是:拉一个用户同期群(cohort),说 87% 的用户会留四年,于是 LTV 按四年算——这个代理值就够用了,再反推出可承受的获客成本(CAC),顺着往下算?
Omer: 六个月前的 Gemini 是什么水平?(译者注:意指 AI 技术半年一换代,「用户留四年」的假设在技术剧变下站不住脚。)
Harry: 这问题有意思。在技术飞速迭代的今天,CAC 对 LTV 这套框架是不是正在失效?
Omer: 我自打加入 Wix 就没用过 LTV。我用的是另一个词:TROI,投资回报时间(time to return on investment)。
那是 2012 年,我们还是一家没上市的穷公司,Facebook 当时刚推出一种新的广告形式(好像叫 Page Ads 之类)。我们什么都量化。我记得和 Avishai(译者注:Avishai Abrahami,Wix 联合创始人兼 CEO)的一次对话:我用上这种新广告格式之后,一天之内追加了五次预算,因为数据就摆在那儿。
所以我的信条是:把同期群切到最短,让我能以最快的速度影响公司的结果。LTV 比我手上的指标慢得多。我有一天、七天、十四天、二十八天的同期群,它们最终会告诉我 TROI 什么时候等于 1——也就是回本。
“我有一天、七天、十四天、二十八天的同期群。” "So I have one day cohort, seven day cohort, 14 days cohort and 28 days cohort."
▍点拨: 这是 TROI 方法论最具操作性的一段:别人按季度复盘营销,沙伊按「天」建仓观察。短期同期群的价值不在预测精度,而在反馈速度——一天期的数据不完美,但它让你今天就能转向;等四年期 LTV 显出原形,市场和对手早已换了几轮。这套打法的隐含前提是统计纪律:同期群越短,样本噪声越大,只有投放量级足够大(一亿美元预算恰恰提供了这个量级),短期信号才可信。
Harry: 你不担心这会把注意力拽到最短期的 TROI 上,反而错过长期更大、更好的机会吗?
Omer: 不担心。接着讲 2012 年那次:我一天加了五次预算,Avishai 跟我说:就算你投出去的钱四个月能收回来,我也没有现金撑过这四个月,你得放慢一点。那他转头干了什么?他去买了 Facebook 的股票——没告诉我,也没分我一点。他不厚道,Avishai 不厚道。(笑)
Harry: 你知道我最喜欢以色列人什么吗?你们太会赚钱了。
Omer: 说回「舒适区」。以公司层面而言——现在说的是 Base44——Wix 集团能接受的 TROI 在 11 个月、12 个月左右。TROI 的美妙在于:它既衡量每一个流量来源,也把混合流量当作一个整体。我既知道每个来源各自的 TROI,也知道整体的 TROI。我们的逻辑是:好,TROI 保持在 11 或 12 个月,公司是舒服的;只要我把 TROI 稳在 11 个月,我的预算就是无限的。
Harry: 帮我理解一下:为什么守住 11 个月这条线,就意味着预算无限?
Omer: 因为这个数字是公司权衡过的舒适线——它已经把用户留存、升级、向更贵套餐迁移、流失这些因素全算进去了。
沙伊反问「六个月前的 Gemini 是什么水平」时,Claude Code 蚕食 Cursor 还只是头条新闻;到 2026 年年中,这轮技术换代已经写进了财报——模型半年一迭代,「用户按四年生命周期留存」的假设在 AI 赛道确实越来越像科幻。这个意义上,LTV 的讣告不算写早了。
更有说服力的是 TROI 框架交出的实战成绩:Base44 上线一年 ARR 突破 1 亿美元(收购后仅 9 个月),2026 年已冲到约 1.5 亿美元 ARR——正是沙伊「12 天拍板买超级碗」式快决策的战果。但也必须记下对照组的另一面:同一时期 Wix 股价在 2026 年上半年下跌约 56%,市值从正文提到的 45 亿美元进一步缩水到约 34 亿美元,较历史高点跌去 85%——市场担心的正是 AI 建站工具颠覆 Wix 的基本盘。指标框架保住了效率,却没能替公司挡住叙事层面的估值重估;5 月 28 日 Wix 还裁减了约 1000 个岗位(约占员工总数两成)。框架正确与公司安然,从来是两件事。
顺带一个有意思的对照:同样在这档节目,Matt Swulinski 那期开出的方子是早期公司的付费投放纪律(回本按 1:1 起步、踩油门探天花板);沙伊则直接从指标体系里开除 LTV。两套答案的分歧不在对错,在公司的现金流纵深——Base44 背后有 Wix 一年 20 亿美元收入的母体兜底,早期创始人没有这张底牌。
十件事成三件:渠道组合与转化率批判
Harry: 在技术周期这么快的世界里,这个周期是不是得压缩?Anthropic 一个 Opus 4.5 级别的模型就能改写那么多公司的战局——我们都看到了,Claude Code 一夜之间吃掉 Cursor 一大片生意,人人都在退订 Cursor。TROI 是不是也得跟着技术周期一起压缩?
Omer: 取决于你对产品有多放心,取决于流量来源的结构,也取决于你怎么管理风险。打个比方:如果我的流量非常均衡地来自十个来源,每个贡献 10% 的收入(ARR),那新公司带着新产品杀进来时,我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真正有危险;但如果我只有一个流量来源——比如靠 CEO 在 LinkedIn 发帖——那你更像个一时的网红产品,新公司拿着同样的打法、冲着同样的人群杀进来,你就危险了。所以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尽可能多地开辟流量来源,才能建一门长期的生意。
Harry: 我懂,但难道这不是个二八游戏吗?20% 的来源贡献 80% 的结果?
Omer: 从来都是。这问题很棘手。我见过——就说 Maor 吧——我们收购他的时候,他的流量几乎全部来自社交:LinkedIn 帖子、发帖、社区运营。我们做的是给它加上倍数。这也是我市场部需要很多人、同时做很多事的原因:我做社交、做教育、做 YouTube、做 Facebook 广告、做 TikTok、做 Twitter、做搜索、做 SEO——我同时做非常非常多事,因为我相信这才是一门成熟生意的建法:降低风险,同时永远寻找套利。我要找的,是明天的套利机会(arbitrage)。
Harry: 那就聊聊「明天的套利」,我确实想谈这个。先设想一个相对早期的创始人:当一个渠道跑通的时候,你怎么建议他?是加倍投入、继续冲,先别管你刚才说的分散化、别急着铺多元流量来源?还是从一开始就铺开一组渠道组合?
Omer: 我认为两件事都得做。跑通的东西要放大十倍,但同时要不断开垦新区域,因为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跟一位朋友聊起我们在给 Base44 投超级碗广告、在大举加预算,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怕什么?」我看着他:老兄,我什么都不怕。我手里是机会,我要做的是把每一个机会优化到极致,去建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Harry: 那做个思想实验:如果把你们现在投在 SEO、投在效果广告上的预算抽出来,全部押在社交上——社交对 Maor 和 Base44 来说效果那么好——就把社交打穿:做前所未有的 UGC,把 Maor 的个人品牌加倍放大,把整个社交场子里的空气都抽干。这个策略为什么比分散化差?
Omer: 因为这跟做项目是一个道理。再说一遍,这是我 18 年来思考和工作方法论的一部分:你只做一件事,做得再好,你能做成的也只有一件事。你做十件事,其中三件可以做到极好,三件还过得去,四件会失败。在我懂的数学里,三大于一。
“你做十件事,其中三件可以做到极好。” "When you're doing 10 things, you can be amazingly well in three things." “在我懂的数学里,三大于一。” "In the math that I know, three is bigger than one."
▍点拨: 这句话是对「聚焦」教条的一次数学化反驳。聚焦派的隐含假设是「成一件事」优于「成三件」——因为那一件会成得更好;沙伊直接否定了这个假设:一件事做到最好,你得到的也只有一件。渠道如此、项目如此、人才组合也如此。它的适用边界沙伊自己也给了:前提是每件尝试都有独立的衡量体系(TROI),失败能被快速识别并止损——否则「十件事」就不是组合,是撒胡椒面。
Harry: 虽然我是个风险投资人,但这话我同意。
Omer: 对,三大于一。而且当你全押一件事的时候,很多时候你只是在和同一批人说话。打个比方:你把广告投放做得极好——但广告触达的人群,比如在 Twitter 上,终究只是有特定意图、特定行为的特定用户。世界上其他的用户呢?你不想跟他们说话吗?
再往深说一层:把转化率(conversion rate)当指标去追,是件很蠢的事。
Harry: 为什么?
Omer: 10% 的转化率,是好是坏?取决于漏斗里有多少人。没错吧?再往下想:如果接下来的一百万用户你没花钱、成本为零,转化率只有 1%,而以前是 10%——这是好是坏?答案还是取决于漏斗顶部。
Harry: 漏斗顶部够大的话当然是好事——一百万的 1% 也是一万人。
Omer: 不,是极好。因为你没为这些人付钱,他们的成本是零,所以你根本不用在乎这批用户的转化。你要在乎的是昨天来的那批特定用户的转化率,那才是你要提升的。我把话说清楚点——我怕我没说明白。
假设我给 Wix 从纽约引流量,用户搜的是「website builder」(建站工具)。对这批用户,我希望转化率一天比一天高:产品更好、信息传达更好,一切都更好,只为提升这批用户的转化。至于公司整体的转化率,我并不真的在乎。
Harry: 但你在乎的是用户第二天转成付费的转化率,对吧?
Omer: 我在乎的是公司的 TROI,我优化的是公司的 TROI。也就是说,我有一个 TROI 目标,比如八个月;我的工作是在我们约定的 TROI 之内,给公司带回尽可能多的回款(collection)。如果品牌变强了,来了更多不用我花钱买的用户,我就多了一个选择权:要不要把付费用户的 TROI 拉长一点。这个决定我会和管理层的搭档们一起判断——该不该做。
Harry: 你怎么看 Wix 和 Base44 之间 TROI 的差异?Wix 这边用户留存更高、小公司客户更多、黏性更强;Base44 那边用户同时还用着 Replit、Lovable、Gemini,「花心」得多。两边的 TROI 差多少?
Omer: TROI 恰恰把我从这个问题里救了出来。因为在 TROI 的度量里,这些用户的流失——那些在不同产品之间跳来跳去的用户——已经被算进去了。再说,Base 市场部现在这 50 个人,除了三个,全是我从 Wix 带过来的;我把他们从 Wix 做的那些事情整个搬到了 Base,他们有完整的衡量经验,我们知道正确的度量方法。衡量的口径不一样,但哲学是同一个。
Harry: 口径上哪里不一样?
Omer: 比如月度活跃用户的占比,比如付更多钱的用户的占比——Base 的套餐比 Wix 贵。这些 TROI 全都算在里面。
「守住 11 个月 TROI,预算就无限」是一个条件命题,它的前提是:你真的算得清每一块钱什么时候回来。而归因恰恰是营销里最不可靠的环节——用户看到超级碗广告、三个月后搜索品牌词进来,这次转化记在搜索头上还是品牌头上?沙伊自己的答案暴露了这个张力:他一边把品牌称为「表现最好的渠道」,一边承认搜索才是他单独考核 TROI 的渠道——品牌恰恰是最难塞进同期群框架的那一块。「无限预算」在效果渠道上成立,在品牌上更多是信仰。
另一笔隐性成本在组织侧:「十件事同时做」不是免费的对冲,它要求一个 50 人以上、横跨十几个渠道的专业部门,以及每天「该砍还是该加」的高频决策机制。对没有这套班底的公司,照抄组合策略的结果往往不是三件大成,而是十件全平庸——「三大于一」的数学没错,但前提是你付得起维持十次尝试的管理成本。
什么时候砍渠道:增量测试与改口的勇气
Harry: 回到刚才十个渠道的话题,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三个跑通、四个失败——你最大的经验是什么:怎么判断什么时候砍渠道?什么时候停掉一个跑不通的渠道?
Omer: 跟我共事是件痛苦的事。因为很多时候,成功还没浮出来,我先看到了——我知道这里成了,好,加码,打得更凶。而不成的时候,我会去问团队;今天团队每天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们投够了吗?该砍还是该加?
背后是大量的衡量、大量的数据、大量的测试。举个例子:我们有个产品,团队不确定在 YouTube 上做的活动有没有效,就把这个产品的广告片换成另一个产品的,看效果变化。结果发现增量影响(incremental impact)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于是我们调整了在这个渠道上的预算。我们每天都在这样挑战自己。
正文里「换一支广告片看变化」的做法,是增量测试(incrementality testing)的一种简易形态。它的核心问题是归因:不投这笔广告,这些转化中有多少本来也会发生?业界常用的方法按精度从低到高大致有三档:①素材/受众替换实验——像沙伊这样,只换一个变量,观察结果差异;②地理分割(geo holdout)——在部分城市停投,与对照城市比较,被 Meta 和谷歌官方工具支持;③营销组合模型(MMM,marketing mix modeling)——用统计模型从整体预算与销量的历史数据里分解各渠道贡献,适合无法做 A/B 的品牌类投放。沙伊把搜索结果从品牌影响里拆出来单独用 TROI 考核,本质也是在解同一道归因题。
Harry: 那内容这种渠道你怎么看?——我自己就做内容。它的回报周期非常长,常常要花一两年、真金白银地砸预算养出一个受众群;可一旦跑通,就真的跑通了。在 TROI 的世界里你怎么安放它?
Omer: 靠的是底气,是经验。我经验很足——可以说,在我们这个科技圈子里所有上市公司的 CMO 里,我是最资深的那一个。我见过太多,也不怕失败。我和我的搭档们之间有信任,我跟他们共享大量信息——我们正在做的事、我在做的事。
说到底,如果你在做一些事,而数字迟迟不从数据里冒出来,你就得问自己:是该继续做,还是该换种思路。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件事:有一套理念我布道了八九年,后来我和团队做了些测试,结果显示了不一样的信号——为我讲了九年的东西。看到验证结果后的三天之内,我就改掉了我们整套衡量方式。
Harry: 你看到了什么,促成了这个改变?
Omer: 我看到了一些搜索类活动的增量影响。
Harry: 什么意思?能展开讲讲吗?
Omer: 好。举个例子:我不把搜索看作对品牌有直接影响的东西。相比其他活动,搜索是我单独用一个我舒服的 TROI 去衡量的渠道;YouTube、社交、LinkedIn 或其他社交活动又是另一套。搜索很特殊,我们长期用一种方式衡量它。我们做了那次测试——我记得是 9 月 7 号;9 月 11 号我召集全员开了大会,讲清楚从现在开始改用的新方法,两天后就落地了。当数据给你看了不一样的、你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时,你不用害怕改口去讲另一套。
SEO 没死:在谷歌与大模型之间两头下注
Harry: 人人都在说 SEO 已死。在 AI 的世界里,你们在 SEO 上的投入变了吗?
Omer: 没变少,反而变多了——因为今天要做的功课多得多。AI 搜索的兴起,眼下影响的很多动作和 SEO 是同一类,但你在做法上得更聪明。再说一遍,对营销预算超过一亿美元的公司来说,我们说「投入很大」,按百分比看其实未必大。所以关键不在绝对额,在于你怎么想、你面对什么挑战、你有多少人。我今天可以肯定地说:在 SEO 相关、AI 搜索相关的方向上,我需要投得更多,而不是更少。
Harry: 你们今天在 AI 搜索上有投入吗?我是说大模型(LLM)里的排名——如果我打开 ChatGPT 问「最好的建站工具是哪个」,你们有没有在花钱确保自己出现在前三?
Omer: 有,肯定有。虽然占比非常低。另外,过去两三个月发生的事是:谷歌又一次改变了我们使用 AI、使用搜索的方式(译者注:指谷歌将 AI 摘要深度整合进搜索结果)。总体上,世界上大部分的流量——有效流量——仍然来自谷歌,仍然是谷歌。是的,更早的尝鲜者已经从传统搜索迁走了;但海量普通用户还在用老办法搜索。
所以我们现在两边都得做:既要跟 AI 搜索相关,也要跟谷歌搜索相关。不止如此,对我们的用户,我们两样都得教:教他们做 SEO,也教他们怎么在大模型搜索里保持可见。
本期录制于 2026 年 1 月,半年过去,沙伊的判断大体被验证:谷歌在全球搜索市场的份额仍维持在九成上下,ChatGPT 周活跃用户已突破 8 亿、但其分走的搜索流量占比仍在个位数——「海量普通用户还在用老办法搜索」依旧成立。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谷歌内部:AI 摘要(AI Overviews)全面铺开,显著压缩了自然搜索结果的点击率——「SEO 要做得更聪明」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指向的是点击率被平台抽走的行业性焦虑。
值得一提的后续:正文开头预告的两支超级碗广告已于 2026 年 2 月 8 日(超级碗 LX)如期播出——Wix 主推其 AI 建站工具 Wix Harmony,Base44 完成超级碗首秀,坐实了「史上最年轻超级碗广告主」的说法。而 2026 年 8 月 4 日的 Q2 财报显示,Wix 当季营收 5.63 亿美元、预订额(bookings)5.69 亿美元,双双低到中双位数增长,Base44 被管理层点名为增长引擎——财报当天,Wix 股价上涨 18%。
Harry: 今天你们表现最好的渠道是哪个?
Omer: 品牌。那些因为知道我们有能帮他们达成目标的好产品、而主动来到 Wix 的人。
Harry: 太巧了——Revolut 的 Nick 上过我的节目,他说自己「创业第一天就该知道」的头号教训,就是品牌和品牌营销有多重要:「我忽视了它很多年,而它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意外。那反过来:哪个渠道你原以为会成、结果没成?学到了什么?
Omer: TikTok 到现在还没被我跑通。体育代言某种程度上也没达到我的预期——不过我下了很多功夫,今天对体育代言懂得多多了。但 TikTok,老兄,我说不好。我相信我必须解开它,我知道我迟早会,我得把它啃下来。
还有 LinkedIn。我觉得 LinkedIn 的潜力巨大,套利机会就在那儿。它的定向能力还不如其他平台完美,但我相信这两个渠道对我们都有大把机会。
组织与用人:营销可以教,热情教不了
Harry: 从团队结构看,渠道是怎么分的?你把渠道切给具体的人吗——三个人做 SEO、四个人做 YouTube、三个人做 TikTok——还是混合编排,让它更像一个整体?
Omer: 今天要保持一致的信息传达容易多了,因为有 AI 工具帮忙。我还记得以前刷网页刷到不像我们品牌的东西,截图、气呼呼地发给同事:「我们怎么能做出这么糙的东西?」
答案是混合制。买流量的团队是集中的——一个中央团队买所有渠道的流量;做社区的人可能只负责一两个渠道;做 SEO 的就专心做 SEO 和大模型搜索。具体怎么编,取决于人的技能、渠道的性质,以及我们在这个渠道上做的事。
Harry: 看今天的渠道布局,你最想改变的是什么?
Omer: 我想啃下 TikTok 和 LinkedIn。
Harry: 再说一次,你为什么不干脆接受它就属于「失败的那四个」?我采访过世界上最好的增长负责人、CMO 和 CEO,在 TikTok 上做成的屈指可数。你就不能说一句「这渠道不行,拉倒」,然后把火力收回 SEO 和 AI 搜索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的工作方式。
Omer: 确实不是。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不擅长的事,而不是我擅长的事。
Harry: 如果我再给你一亿美元营销预算,你会怎么花?
Omer: 我会把它还给 Lior(译者注:疑指 Wix CFO Lior Shemesh)。因为在我认为健康的经营路径上,我要花的钱已经够了——我对这家公司的营销负责,钱花得已经有富余。记住:我的钱、我们的钱,是拿来投资的,不是拿来花掉的。
Harry: 聊聊你团队里的人。我跟迈克尔·艾森伯格聊过,他说起过一个「Omer Shai 系」(OmerShai Diaspora)——你在身边带出来的一批人才。还有一点很突出:Omer,我们以前并不认识,但你说话的方式坦率讲非常「科学」——你骨子里对钱、对资本在公司里的流动极其敏感,这在 CMO 里并不常见。你挑营销或增长团队的人时,看重哪些不摆在明面上的特质?
Omer: 先纠正你一点:我关心用户胜过关心钱,所以这句我不同意。驱动我的第一件事,是倾听我们的客户——把更多满意的用户带来,帮助不满意的用户在产品里变得满意,再带来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每次谈到 Wix 的市场部,我都会说:我们是一家产品公司里一个「还行的部门」,我们不是一家营销公司。这是不同的立场——它逼着我们反哺产品,参与把产品做得更好。这是第一点。
第二,我不认为我们在造火箭。你只需要极有热情、聪明、有才华的人——那些也许别人不肯给机会的人。今天我刚和 Shai 聊过(译者注:Base44 的营销负责人),聊我们想招什么样的人。我们想要 AI 原生(AI savvy)的人,我们还说:要回到原点——招对营销零认知的人:在校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年轻人。因为营销我们可以教,热情我们教不了;「AI 优先」我们教不了——这东西要么有,要么没有。营销我能教;做一个好的倾听者,我能教;怎么讲故事,我能教。而「要当世界第一」的那股劲,我教不了。
把产品放在故事的中心
Harry: 今天大多数人在讲故事这件事上搞错了什么?你刚才说「我能教你怎么讲好一个故事」——那大多数人在哪儿做错了?
Omer: 他们不敢把产品放在中心。讲故事总想要更多情绪、更好笑。说实话,在今天的世界讲故事还不伤到谁,是件很微妙的事——世界太分裂了,你讲任何故事都怕冒犯谁、怕被误解。但总的来说,人们会因为「你把产品放在中心、而没有讲一个更宏大的东西」来踩你。
凭什么?人们来找你,终究是为了用产品——用我们团队做出来、让他们享受、让他们实现想象的产品。所以,把产品放在中心。
“他们不敢把产品放在中心。” "They're afraid to put the product in the center." “所以,把产品放在中心。” "So put the product in the center."
▍点拨: 这话出自一个刚花近千万美元买超级碗广告位的人,格外有说服力。沙伊的逻辑链是:广告片的终点不是掌声,是使用;观众看完「面包房」记住的不是创意多妙,而是「这个孩子用 Wix 开出了餐厅」。在一个人人追求「品牌叙事高级感」的时代,他提醒的是更朴素的一层——叙事的 KPI 是产品被理解,而不是创意被谈论。这也是对「卖为什么、不卖是什么」流派的正面反驳:对绝大多数公司,「是什么」都还没讲清楚,轮不到讲「为什么」。
Harry: 很有意思。那你怎么看西蒙·斯涅克(Simon Sinek)的那套说法?他很有名,主张「卖为什么,不卖是什么」(sell the why, not the what):苹果之所以高明,是因为它卖的是产品释放的创造力——用 iPad 画出美丽的画,卖的是被解锁的可能性,而不是处理器参数那个「是什么」。考虑到你刚才说的「产品中心论」,你怎么看「卖为什么、不卖是什么」?
Omer: 世界上有几个苹果?苹果只有一个。它是独一档的公司;顶多再找十家够不上苹果级别、但也能那样讲故事的公司。
说个我自己的事。我们有一次产品发布:Wix 从 Flash 平台迁移出来——你知道 Wix 在 2008 到 2012 年间是基于 Flash 的——2012 年我们从 Flash 迁到了 HTML5。这次发布我忙活了一个月。我只想说得明明白白,用了 KISS 原则(Keep It Simple, Stupid,保持简单):「HTML5 上线了 Wix。」
当时我手里有一大堆媒体采买的合同,我一秒钟之内把所有广告位全换了——顺便说,全靠我的团队手动换的——把所有「创建免费 Flash 网站」的素材换成「HTML5 上线了 Wix」。当时的广告位还不是视频贴片,就是横幅:300×250、728×90 那些尺寸。
我把这次发布的思路讲给一位董事会成员听,看得出他很不满意。他打开苹果发布 iPhone 的公告页面给我看。我告诉他:我们不是苹果,好吗?我们现在给世界的这个产品不是 iPhone。我们只需要让用户知道:我们以前是 Flash,现在是 HTML5。就这样。这就是我要人们知道的事。我没有苹果的钱,没有苹果的媒体关注度,没有苹果的用户注意力。我只需要让那些担心「Wix 还是 Flash、是不是要掉队、不相关了」的用户知道:我是相关的,因为我现在跑在 HTML5 上,而且我得对所有人喊出这句话。
所以,人终究要谦卑:苹果,世上只有一个。也许 OpenAI、Claude 这样的能有十来个,但其余所有公司都得打另一场球。
Harry: 我觉得你的讲故事方式太以色列了,朋友。我认为真正的赢法是卖「你能成为谁」。耐克(Nike)就是最好的例子:它告诉你人人都能成为运动员——无论什么身材、什么体型,穿上一双耐克跑鞋,你就是运动员。
如果今天我向你提案超级碗广告,我会讲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很小的孩子出现在诊所;三岁,在诊所;六岁,在度假;九岁,在拆礼物;十二岁,在走进一所新学校。然后打出字幕:Wix,陪伴每个家庭走过所有年纪的公司——是这门生意给了你这些机会。讲故事,别管什么 HTML5 还是 Flash,没人在乎。
Omer: 你不记得 2012 年了,你太年轻。当年所有的头条都是苹果和 Adobe 之间的战争:Flash 到底该不该被支持,史蒂夫·乔布斯怎么把 Macromedia 和 Adobe 挡在门外、不让 iPhone 装 Flash。
但你刚才说的那种广告,我有,而且上过电视。我到现在还天天讲。我最成功的广告片之一,我们叫它「面包房」:一个孩子——真的就是个孩子——在爸妈的厨房里弄得满身面粉,最后开出了一家餐厅。整个故事都发生在 Wix 的网站里。
Harry,我的广告片多得是,而且你叫我以色列人,我很自豪。但同时,如果你去问美国人、英国人,他们觉得 Wix 总部在哪儿,他们会说纽约或者旧金山。从没人从我们的叙事里觉得我们是一家以色列公司——从来没有。对了,你提到的迈克尔·艾森伯格,2013 年一二月份写过一篇博客,点名两家公司——Conduit 和 Wix——说我们在建品牌、讲故事上有问题,部分原因是以色列没有这样的人才。你记得我给过你的答案吗:我在 Wix 最高效的流量来源是品牌。所以这些年下来,我们干得其实不错。
「我只在乎增长」:面对估值 90 亿的对手
Harry: 你们这些年确实干得漂亮。那我就要进入一些有意思的「危险地带」了:Replit 按 90 亿美元融资,Lovable 按 66 亿美元融资,而 Wix 的市值只有 45 亿上下。你什么感觉?我的反应是:搞什么?
Omer: 我真的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把自己的活干到最好,看到增长。我是个对增长上头的人。我不是不在乎竞争对手——我尊重他们,尊重每个人在做的事、他们的信息传达、他们的估值。我不是真的无所谓,我是尊重:他们给投资人讲了好故事。而我只想为我的公司建一套超过一亿美元的高效营销预算,想让 Wix 的年收入卖到 20 亿美元以上。到头来人们会看懂这个故事。我只在乎增长,我是个增长动物。
Harry: 单从增长引擎的角度,你最尊重哪家竞争对手?
Omer: 我尊重所有人。比如 Lovable 的 Anton(译者注:Anton Osika,Lovable 联合创始人兼 CEO)——他的社交做得非常好,围绕个人社交账号建起了品牌,我很佩服,干得漂亮。我真希望在社交上做到他们那么好,很欣赏他们在线上经营个人形象的方式。
这恰恰是我的短板。我更擅长看数字,更擅长在广告片里讲故事;而我的个人品牌,我觉得做得很烂。没什么人有兴趣跟我做访谈对谈,我也没在这上面投入。
Harry: 你为什么不推 Maor 多出来?我见过 Maor,还请过他上节目,很棒的家伙,他完全可以做得多得多。我要是你,我就会想:Anton 正在个人品牌上吃你的午餐。Maor,你个性这么好,赶紧给我出来。讲招人、讲新产品、讲让你兴奋的事。
Omer: 你说得对。我也想,而且这会发生。你说得对,我有很多事做得很糙——可是老兄,一个位置上干了 18 年——
Harry: ——你「做得很糙」的事可真不多。
Omer: 不是。我在 LinkedIn 上写过一段话,两天前还有人提起:我把自己看作一个落选秀(undrafted player)——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在想:怎么做才能更好,才配得上进大名单。我得更努力、形象得更好、社交得更好。该做什么我都清楚。但同时,你看看我们收购 Base44 这五个月做成的事:我不认为有多少市场部能做到——内容量、打下的胜仗、研究和学习的密度、回款、正在建的 ARR、渠道的成熟度。所有这些把我们放进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去迎接 2026 年以及之后。
所以你说我们社交做得还不够好——我百分之百同意,而且很高兴我同意,因为我看到了潜力。每次看到潜力,我就开心。
用巴菲特的语言翻译沙伊前文那个只有一个词的答案「品牌」:品牌是心智份额(mind share),心智份额最终体现为定价权与免付费流量——它是营销组合里唯一一项投入会复利、且不被平台抽租的资产。广告库存每年涨价、平台算法每次改版都在重洗效果广告的牌桌,而「因为知道你有好产品而主动找上门」的用户,获客成本是零。这与 Matt Swulinski 那期「分发是唯一的护城河」看似冲突,实则一体两面:Matt 说的是早期公司买不起时间,必须花钱买分发;沙伊说的是分发的终点形态——当品牌足够强,分发就不再需要按次付费。
但按芒格的检验标准,品牌护城河成立与否要看切换成本。Harry 在正文里点破了一层隐忧:Base44 的用户同时用着 Replit、Lovable、Gemini,「花心」得很——工具类 AI 产品的切换成本接近于零。Wix 本体的中小企业用户黏性(网站迁不走)是真护城河;Base44 的品牌护城河,目前还只是沙伊的期望,不是既成事实。
AI 时代的营销:从月到小时
Harry: 我也是。我现在到处做分享,每次都会问:在座有多少人听说过 20VC?常常有二三十个人没听说过——我特别高兴。我希望这个数字大大的,因为这意味着:太好了,我还有更多听众可以去赢得,还有一个我没拿下的市场摆在那儿。——好,下一个问题:在 AI 的世界里,增长和营销会发生什么变化?
Omer: 哇。执行,还有讲故事。想想两三年前的思考和执行流程有多繁琐:你说你想要个东西,他们去琢磨你到底要什么,三周后带着十一个方案回来——你想想这三周里他们给自己的方案做了多少轮反馈——结果你全都不喜欢,顶多觉得其中一个有点意思;他们再回去,两三周后又带着改进版回来。六个月后,你终于对拿到的东西满意了。
而今天呢?比如我,我能把想法清晰得多地传递给我的团队。我写下一些东西,几乎能把一个想法推进到——用橄榄球的话说——六十码线。我不怕被挑战:他们可以带东西回来,但时间单位从周变成了天,甚至小时。「好,你不同意我?行,给你四小时,拿个更好的回来。」
所以我觉得,首先是创意(ideation)环节,其次是执行环节:做一件事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且不伤结果。当然你还是能看到一些 AI 生成的广告片不够好——尤其当它少了人的洞察的时候——但以前五个月、一年的「创意→执行→A/B 测试→回到创意」循环,现在几乎以天计。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未来我团队里的关键先生、A 级选手、A++ 级选手,一定是 AI 优先的人。
Harry: 你担心劳动力市场里的年长者吗?你刚才说「我们要刚出校门的年轻人,AI 优先的新鲜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说过:年轻人把 AI 当作人生的操作系统,年长者把它当作谷歌的替代品。我觉得这话大体是对的,我们也确实看到这种分化。说实话,如果你已经四十多岁,前景看起来不太妙。另外,你为此担心吗?
Omer: 我认为职场会迎来很多变化。我确实担心失业率上升,政府需要想办法应对。但作为身处其中的个体,我能对所有人喊的只有一句话:别再盯着你的头衔,开始换一种方式思考。我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我也认为别人应该这样。至少在营销这个领域——我只谈营销,还是那句话,我尽量谦卑,不对别的领域布道——那些能和我一起「对接 AI」、把创意到执行到 A/B 测试跑得快的人,才是我未来的 A 级选手。
这套用人哲学的乐观叙事背后有一笔没被计入的成本:经验断层。「营销可以教」的前提是教的人还在场——沙伊本人就是那个活教材,可一个由零营销认知的新人组成的部门,一旦失去他这 18 年的判断库,谁来告诉他们哪些坑他早就踩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旁证就藏在正文里:TikTok 恰恰是沙伊多年啃不下的渠道,而啃下 TikTok 所需要的正是平台原生的手感,这种手感往往长在他不招的那类人身上。
另一个隐性不对称在于可复制性:「我不怕失败」是一位在任 18 年、深受董事会信任的 CMO 的特权,不是方法。听众里的普通增长负责人若照搬「凭底气给长回报周期的渠道续命」,大概率先等到的是 CFO 的质询,而不是数据开花。
快问快答:五十万美元的配音与凌晨三点的奶瓶
Harry: 老兄,我能跟你聊一整天。我们来个快问快答环节吧,不然我真要占满你一整天了。第一个问题:今天最被低估的增长渠道是什么?
Omer: 品牌。
Harry: 你做过最好的品牌营销动作是什么?最差的又是什么?
Omer: 最好的那个:想清楚意图(intent),然后把我能拿到的每一个广告库存都买下来,给相关的受众放漂亮的广告片——那是我在 2008、2009、2010 年做过的最好的套利。说到底,还是执行、获客与品牌之间的平衡。
最差的?太多了,而且我都不记得了。我从不记住失败——失败了,当场复盘,把学到的东西落地,然后忘掉它。
Harry: 最贵的一次失败呢?
Omer: 你问效果好的还是效果差的?
Harry: 差的。
Omer: 我在纽约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项目:包下一座公园,指望人们抬头看天、看星星,以为能搞出点什么名堂——纯属扯淡的玄学。这是其一。其二:我有一支很棒的广告片,执行成本很低,团队做得漂亮,但我请了一位非常有名的人来做配音,而且为这次配音付了远超该付的钱。
Harry: 配音你付了多少?
Omer: 五十万美元。那是个蠢主意。
Harry: 你要是需要,五十万我也能给你配一条。
Omer: 那位可是真正的大牌,看广告你就能认出他的声音。当时更多是拍脑袋的「大手笔思维」。糟糕的决定,糟糕的决定。
Harry: 天价明星合作从来没好下场。我在太多公司见过了——说实话,就像花五百万美元请 C 罗(Ronaldo)发一条 Instagram 帖子。我跟你保证,效果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Omer: 对,我们刚才也说到明星代言要做得聪明——你永远不会相信 C 罗会给自己建一个网站,对吧?我刚开始做体育广告的时候,用的是阿圭罗(Kun Agüero)。你知道阿圭罗吗?他真的坐在电脑前给自己建了一个网站。那是我做过最棒的营销动作之一,大概是 2014 年。
Harry: 那次你付了多少钱?
Omer: 没多少,因为那是我和「蓝月亮」合作关系的一部分(译者注:指 Wix 与曼城足球俱乐部(Manchester City)的赞助合作)。在这类合作里,你可以把球员当作资源来用,和他们一起做活动——围绕球员能做的漂亮事儿很多。今天我们和曼城就在做很棒的联动,把我们的客户、用户和双方的优势结合起来。但我们不会再让球员坐在电脑前建网站了。
Harry: 是那次广告活动的效果不行吗?
Omer: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Harry: 今天你在 Wix 的工作里,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Omer: 我的工作不难,我从不觉得它难。我喜欢在落后两分的最后几秒持球。我喜欢压力。
Harry: 你是更怕输,还是更渴望赢?
Omer: 渴望赢。
Harry: 你有孩子吗,Omer?
Omer: 有。
Harry: 你看上去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以你这么多年的育儿经历,最重要的一条心得是什么?
Omer: 我有一个天赋。我的天赋是——虽然有一些研究结论是反的——我是个很擅长多线程的人。我得到过最大的赞美之一,来自我女儿,她今年 18 岁了。她说的是:尽管我做了 18 年 CMO,我在她和她兄弟姐妹的生活里竟然如此在场。我说,谢谢——我不太会接受赞美,这方面我很差。但当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到底,如果你能为了盯数据、为了看球在凌晨三点不睡,那凌晨三点起来给孩子喂奶,对你来说也不难。我和我太太在她把孩子们带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有个约定:夜里喂奶的活全归我。这让我和每一个孩子之间都有了不起的联结。还是那句话,这是多线程的天赋——我可以靠很少的睡眠活得很好。
Harry: 哇。说真的,你那样坚持夜里喂奶,我很佩服,太不容易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事是你今天知道、而 18 年前刚当 Wix CMO 时希望自己就知道的?假如你能给上任前夜的自己打个电话,说一句「Omer,你得知道这件事」——你会说什么?
Omer: 你会赢的,因为你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
“你会赢的,因为你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 "You are going to win because you think differently."
▍点拨: 全期节目最具分量的一句话,落在最后十秒。沙伊没有说「你会赢,因为你更努力、更聪明、资源更多」——他押的是思维方式本身:别人用 LTV 他用 TROI,别人全押一个渠道他做十件,别人请明星他让产品当主角。往回看,这期节目里的每一个「反共识」,都是同一句答案的注脚。
Harry: 老兄,这期的好料太多了,我一开始都没把握该把对话往哪儿带。我记了这么多笔记——我们这行的乐趣就在于,自然的对话才是最精彩的部分。你太棒了,谢谢你这么精彩的分享。
Omer: 非常感谢。今天和你对谈,是真正的享受。
本期对话收敛出的四个关键判断,每一条都可以直接落到工作里:
① 把营销当投资管,而不是当费用花。 沙伊给每一块钱都设了回本期限(TROI):一天、七天、十四天、二十八天的同期群持续监测,只要回本周期守住公司的舒适线,预算就没有上限——因为现金流自己在为扩张买单。行动含义:别问「营销预算该是多少」,先问「我们能接受多长的回本周期」,然后在这个约束内把钱花到不能再花。
② 渠道组合的答案不是二选一,是「十件事,成三件」。 跑通的渠道放大十倍,同时永远在开垦新渠道——因为全押一个渠道,你只是在和同一批人反复说话。行动含义:给「寻找明天的套利」留固定的人和预算,它不占用跑通渠道的弹药,而是公司的保险单。
③ 把产品放在故事的中心。 不是每家公司都是苹果。超级碗广告不请明星、不玩噱头,让产品自己当主角——叙事的任务不是宏大,是消除用户心里「你是不是还相关」的疑虑。行动含义:审查你最近一条广告或一页官网:产品是主角,还是口号是主角?
④ AI 优先是团队的入场券,不是加分项。 创意到执行的循环从月压缩到小时之后,组织的瓶颈不再是预算,而是「能不能和 AI 对接着工作」的人。行动含义:招人时把热情与 AI 原生度放在简历前面——营销技能可以教,这两样教不了。